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3*4_k,a*n′s¨h+u!.¢c\o~m_
江屿却觉得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像粘稠的沼泽,紧紧包裹着他,拖拽着下沉。
刚才在麦克风前的挣扎、制作人欲言又止的摇头、自己一遍遍重复却始终找不到感觉的挫败……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疲惫的神经。
主打歌的副歌部分,那个本该情绪爆发的核心段落,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他明明在无数个深夜的创作中感受过那种冲破桎梏的力量,可一旦站在录音棚的聚光灯下,在专业设备的审视下,那份原始的冲动就变得僵硬、刻意。
他拒绝了助理递来的温水,只哑着嗓子说了句“我想静静”,便一头扎进休息室,将自己摔进沙发深处。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写满迷茫的眼底。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此刻心底的荒芜。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终停留在那个置顶的、备注着“姐姐”的对话框上。
倾诉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强烈到压过了对暴露身份的恐惧,压过了“深夜打扰”的顾虑。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理解这份创作之痛,而非仅仅关注“顶流状态”的人。
指尖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键上,犹豫了许久,最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重重按了下去。
听着那一声声等待接通的忙音,江屿的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
*
通宵会议后云棠揉了揉几乎僵硬的脖颈,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m·a!l,i′x\s~w!.?c?o~m?
一场围绕公司核心影视资源分配的拉锯战,耗尽了与会所有人的心力。
董事们各怀心思的试探、利益集团的寸步不让、最终方案的反复推倒重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精疲力竭。
她刚合上最后一份修改确认的文件,私人手机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赫然是“y大音乐系-学弟”发起的语音通话请求。
这么晚?云棠眉梢微挑,手指几乎要习惯性地滑向拒接——这是她处理工作以外深夜来电的常态。
然而,指尖在触碰到红色按钮的前一秒,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她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带着通宵鏖战后特有的、被压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只有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过了好几秒,一个比她的声音更加沙哑、疲惫,甚至带着点迷茫和脆弱的声音才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带着电流的微颤:
“……姐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江屿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挤出喉咙,“我……卡住了。完全卡住了。”
云棠没有催促,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闭上了酸涩的眼睛,将手机更稳地贴在耳畔,像在倾听一段来自远方的、微弱的信号。
“新歌……副歌……明明感觉是对的,就在心里,可唱出来……全不对。” 江屿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我怀疑的挫败感,像迷路的孩子在浓雾中摸索。x.三/#叶÷屋~#* |.=最¨?新_章<节1??更?@/新?,e快=
“朋友的眼神……我知道他失望了……我试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发紧,可就是……找不到那个点……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录音棚里的窒息感,描述着旋律在脑中盘旋却无法落地的痛苦,描述着那种急于证明却又力不从心的焦灼。
没有具体的技术分析,只有情绪洪流的倾泻。
云棠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微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起了自己刚接手悦颜时,面对一份份被董事们批得体无完肤的策划案,那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感觉;想起了为了夺回一块关键产业,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地核对数据、推演方案,首到眼前发黑、手指发抖,却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死磕”。
她太明白这种被“堵住”的感觉了。
那不是能力的缺失,而是压力像巨石一样压在灵感的泉眼上。
首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云棠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朋友,” 她轻轻唤了一声,“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江屿在电话那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答案。
“最烦那些明明前面是堵墙,还非要卯足了劲一头撞上去,以为头够铁就能撞穿的蠢货。” 云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随即又化开,变得温和而有力。
“但我欣赏另一种‘死磕’——绕开它,或者,在墙根底下先睡
一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遇到过比你这堵得严实多了的‘墙’。方案被全盘否定,数据被质疑造假,对方就等着看我一败涂地。怎么办?把自己逼疯?通宵达旦地撞南墙?”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历经淬炼的从容,“我试过。没用。越急,脑子越像灌了水泥。”
“后来,我学会了‘放下’。不是放弃,是把那堵墙暂时从脑子里清出去。该吃饭吃饭,该……嗯,该骂人骂人,甚至跑去听一场跟工作毫无关系的、吵得要死的摇滚现场。”
“然后呢?” 江屿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渴望。
“然后?睡一觉。醒来再去看那堵墙,” 云棠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澈,“发现它还在那儿,但你的眼睛和脑子,却因为‘放下’而清明了。
之前死活看不到的裂缝,或者旁边那扇虚掩的小门,就突然清晰了。有时候,甚至会发现那堵墙根本就是纸糊的,是自己给自己设的障眼法。”
她将话题轻柔地拉回江屿的困境:
“音乐是你的表达,不是流水线上的任务单,你心里有它,它就在那儿,跑不了。
现在找不到出口,不是你不行,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把出口堵死了。”
“听我的,” 云棠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放过自己一晚。关掉脑子里的录音棚,忘掉制作人的眼神。
去喝杯热的,或者干脆蒙头大睡。明天早上,什么都别想,先听一遍你之前录的那些‘失败品’。”
“或许,”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会有惊喜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连接并未中断。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江屿深深吸气的声音,那声音里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嗯。谢谢姐姐……我……我知道了。”
“去休息吧。” 云棠的声音放得更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嗯……姐姐也早点休息。” 江屿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依赖和温暖。
通话结束。
江屿握着发烫的手机,保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那片冰冷的沼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泉水,渐渐化开。
姐姐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却有力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和褶皱。
云棠放下手机,指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再次汹涌而来。
她瞥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起身准备去休息室小憩片刻。
刚走出两步,脚步却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电话里江屿那迷茫又脆弱的声音,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小朋友虽然答应了“放下”,但以他那个敏感又执拗的性子,钻进牛角尖里不肯出来也是可能的。
算了,好人做到底。
她重新拿起私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
「记住,墙不会跑。睡醒再看它,说不定它就矮了半截,晚安。」
发送。
公寓里,江屿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将手机轻轻放在枕边。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姐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刚刚发来的那句「记住,墙不会跑……晚安。」
他钻进柔软的被子里,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前,他侧过身,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冰凉的手机屏幕。
黑暗中,一句模糊得如同梦呓般的低语,从他唇边轻轻逸出,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悄然萌芽的灵感火花:
“姐姐……我想……给你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