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寒气未散,一场倒春寒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又将向阳大队笼回一片萧瑟灰白。\w¢z-s`x.s¢._c-o/m!
知青点屋檐下的冰棱子刚化了一半,又冻成了新的、更尖锐的形态,像悬着的冷箭。
年节的余温尚在,村里却添了一桩沸沸扬扬的糟心事,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听说了没?王家那丫头……跑了!”
“啥?王燕华?跟谁跑了?”
“可不就是年前带回来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啧,王勇两口子哭天抢地的,家底儿都让那丫头卷走了不少!”
“造孽啊!恁好的亲事不要,那杀猪匠家多殷实,人也本分,她有啥不满意的?不满意说出来,家里按她的心意再寻摸不就行了?何至于几次三番寻死觅活,这正月没过完就……”
“王家婶子说年前就瞧着那小子不对,眼神飘忽,说话轻飘飘的不着地,浑身透着股轻浮劲儿,死活不同意。谁成想,闺女这心野了,留不住啊……”
这消息像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知青点的小院。
李红梅手里纳鞋底的针线停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唉!这燕华妹子……糊涂啊!那屠户家是实诚人,日子多稳当!她爹娘也是真心为她好。
年前带回来那个,我远远瞅过一眼,穿得是洋气,可那眼神……啧,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主儿!王家大哥大嫂,这下心怕是要伤透了。”
她摇着头,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也带着对王家夫妇的深深同情。
孙琴琴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温声细语地补充:“是啊,王队长平时多要强的一个人,这两天脸色灰败,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哥嫂更是哭晕过去两回了,首念叨‘图啥呢’……”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o搜uu搜-?小?说,·*网(, ·?免?~¥费?¥2阅??¨读321
张建军和周明面面相觑,年轻的脸庞上写着震惊和不解。
刘小燕则小声嘀咕:“那男的真有那么好?值得她连爹娘都不要了?”言语间是少女对“爱情”与“现实”之间巨大落差的困惑。
陈砚松坐在靠窗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王勇在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时确实给过不少帮助,他也送过些东西还恩,如今王家遭此变故,他除了叹息也帮不了什么。
云棠坐在陈砚松旁边,安静地缝补着一件旧衣。
知青点的唏嘘议论持续了小半天,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声无奈的叹息,散落在倒春寒的风里。
日子终究要向前,田里的活计不会因为谁家的悲欢而停歇。
天气一天天转暖,冻土消融,田埂边钻出了嫩绿的草芽儿。
向阳大队从冬日的沉寂和正月里的风波中逐渐复苏,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新生草木的清香,在春风里弥漫。
陈砚松和云棠结婚的事,也如同这破土而出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提上了日程。
陈砚松找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郑重其事地去寻了生产队长王大山。
王队长经过侄女私奔的打击,眉宇间的愁绪未散,人也沉默了不少,但听闻陈砚松的来意,脸上还是挤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好!”王大山拍着陈砚松的肩膀,连说了两个“好”字,“小陈同志,云棠同志,都是好娃娃!踏实,肯干!你们俩能成,叔高兴!”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知青点拥挤的院落,“这知青点也确实住不开了。?精¨武!小~说-网, -首¨发-这样,村西头,离这儿不远,有间空置的老屋,队里的财产。
就是屋顶有点漏雨,墙皮也掉了不少,但地基结实,收拾收拾,拾掇干净了,住人没问题!你们看……”
陈砚松和云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那屋子他们知道,位置清静,离知青点和田地都不算远,独门独户,虽然破旧,但胜在独立。
“谢谢王队长!我们愿意收拾。”陈砚松立刻应下,语气带着感激。
“行!那你们抽空去拾掇拾掇,缺什么工具找队里库房老刘头。”王队长很爽快,末了又补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得了准信儿,两人心里都踏实了。趁着农活间隙,他们便开始往那间老屋跑。
屋顶的破洞需要修补,陈砚松借来梯子,和赵卫国、张建军一起爬上房顶,替换腐朽的椽子,铺上新的茅草和油毡。
云棠则和孙琴琴、刘小燕负责清扫屋内积年的尘土蛛网,用石灰水仔细地粉刷斑驳的土墙。
李红梅也没闲着,贡献出自家的旧报纸,帮着她们把顶棚和墙面糊得整整齐齐。
周明则默默承担了修补门窗、加固桌凳的活儿。
老屋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拾掇下,一天天焕发出生机。
虽然依旧简朴,但窗明几净,灶台垒得结实,土炕也烧得暖烘烘。
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
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石灰和新草混合的气息,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趁着一次去镇上他们去领了证,陈砚松拿着证首接自己装起来了,两本都不给云棠。
陈砚松带着云棠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
照相馆门脸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幅样板戏的剧照。
里面陈设简单,一块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红色幕布前摆着两张椅子。
云棠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是孙琴琴帮她改过的,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
她将乌黑的头发仔细地梳成两条光洁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自然垂落,更添几分温婉。
陈砚松则穿着他那件熨帖平整的学生装,身姿挺拔如青松。
两人在幕布前的长凳上并排坐下。
陈砚松自然地稍稍向云棠靠近了一些,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看这儿——哎,对!姑娘笑得再自然点!男同志也笑一笑!好嘞!”照相师傅在蒙着黑布的老式相机后指挥着。
云棠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
陈砚松悄悄在身侧握住了她的手,干燥温暖的触感传来。
她侧过头,对上他含着笑意的、鼓励的眼神,那眼神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的紧张。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羞涩又无比明媚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陈砚松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更深了,那份沉静的书卷气被纯粹的喜悦点亮,笑容同样灿烂而真挚。
“咔嚓!”
相机快门声响起,定格下这一刻——年轻的男女并肩而坐,肩膀相挨,笑容如同冲破阴霾的阳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彼此间毫无保留的爱意。
从照相馆出来,陈砚松又带着云棠去置办家当。
铁壳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和口杯、两床厚实的新棉花被、几块素净的棉布……都是过日子必不可少的实在东西。
陈砚松虽然家里条件尚可,也并未张扬,一切都按照朴素实用的原则来置办。
在供销社略显嘈杂的柜台前,趁着云棠低头仔细挑选棉线的颜色,陈砚松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道:“东西都捡着必须的买,简朴些好。
我估摸着……上面的政策,松动得越来越明显了,广播里、报纸上的风声……高考恢复,应该也快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棠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询问看向陈砚松。
陈砚松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是洞悉时局的沉稳和笃定。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张刚刚取到的、印着两人灿烂笑容的相片底版收据。
云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地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带着置办的东西和那张寄托着美好瞬间的相片底版收据回到知青点。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云棠将新买的暖水瓶轻轻放在他们即将入住的小屋窗台上,又展开那两床厚实柔软的新棉被,整齐地叠放在收拾干净的土炕一角。
她抚摸着光滑的搪瓷盆边缘,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心底一片安宁踏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跟随她下乡、曾是她唯一依靠的硕大包裹上。
如今,包裹里的东西己经整理出来,融入了这个新家的角角落落。
她走过去,打开包裹最里层,拿出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课本和习题册,珍重地放在新钉好的简易书桌上。
陈砚松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摆放书本的动作,看着她望向新家时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幸福与坚毅的光芒,心中一片温软。
暮色渐沉,小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李红梅的大嗓门在喊着开饭,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