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小院的喧嚣随着最后一盏煤油灯的熄灭彻底沉入黑暗,只剩墙角蛐蛐儿不知疲倦地鸣叫。¢齐~*#盛£小§>d说?±网¨, )=更&新?¨±最·全]?
男宿舍的床铺上,白日积攒的暑热尚未散尽,混杂着汗味和稻草的气息。
张建军翻了个身,竹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忽然压低嗓子,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陈砚松:“哎,陈哥,睡着了没?”
陈砚松面朝墙壁,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装睡!”张建军嗤笑一声,声音又压低几分,却足以让通铺上其他几个竖着耳朵的家伙听清,“下午点肥的时候,你那锄头都快杵我脚后跟上了,眼睛还黏在人家云棠那边垄沟里呢!
啧啧,我说陈哥,这‘补习’都补了多久了?还没点表示?咱这革命同志情谊,啥时候能升华一下?”
黑暗中响起几声憋不住的闷笑,是赵卫国和周明。
陈砚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那声“嗯”彻底没了下文,呼吸却似乎屏住了片刻。
“就是就是,”周明也小声帮腔,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云棠同志多好啊,又安静,又努力,长得也清秀……陈哥你这近水楼台的,还等啥?”
赵卫国也难得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却一针见血:“别磨叽。人家姑娘的心意,瞎子都看出来了。”
这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陈砚松紧绷的心弦上。
他终于无法再装睡,翻过身,面朝黑黢黢的屋顶。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漏进来一线,模糊地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半晌,陈砚松才极轻地开口,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迟疑和不确定:“……万一,她拒绝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像是被自己这个假设刺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几乎被虫鸣盖过:“万一……她连补习都不肯来了呢?”
这罕见流露出的不自信,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忧虑,让黑暗中的几个听众都愣了一下。
平日里那个沉稳可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陈砚松,此刻竟像个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
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哄笑。`l^u_o¢q`i\u.f_e?n¢g~.¢c^o¢m′
“哎哟我的陈哥!”张建军笑得差点从铺上滚下去,“你这聪明脑瓜子,咋到了这事儿上就转不过弯儿来了?榆木疙瘩!榆木疙瘩啊!”
“就是!”周明也笑得喘气,“陈哥,你是真没看见啊?云棠同志看你那眼神!你给她讲题的时候,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你递给她那块糖,她握在手里半天都没舍得吃,那嘴角翘得……啧,甜得都能齁死供销社那罐子蜂蜜了!”
赵卫国也难得地“呵”了一声,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她心里有你。错不了。”
这毫不留情的“群嘲”和笃定的结论,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散了陈砚松心头的阴霾和那点可笑的担忧。
他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幸好夜色浓重,无人看见他此刻的狼狈。
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鸟儿,在肋骨间猛烈地冲撞着,带来一种混杂着巨大喜悦和更强烈冲动的钝痛。
黑暗中,只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带着点颤抖地呼了出来。
没有言语,但那急促的呼吸声,己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烈情绪。
夜风吹过窗棂,小院里只剩下虫鸣。
第二天傍晚,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一天的辛劳结束,知青们拖着疲惫却轻松的步伐往回走。
村口的老槐树在霞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砚松走在人群最后,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
云棠正和刘小燕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眼看就要到知青点门口,陈砚松心一横,加快几步追了上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云棠同志。”
云棠闻声停下脚步,和刘小燕一起转过头。
霞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盛着碎金。
“嗯?”她轻声应道。
陈砚松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刘小燕好奇的目光,只看着云棠,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能……耽误你一会儿吗?去河边……走走?有点事……想跟你说。”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ˉ.3???8@看|,?书??网?_ |\免,=费|.阅′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刘小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非常识趣地拍了拍云棠的胳膊:“啊!我突然想起灶上还烧着水!我先回去看看!你们聊,慢慢聊哈!”
说完,像只灵巧的兔子,哧溜一下就钻进
了知青点的小院门,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云棠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比天边晚霞更艳丽的红晕。
她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应允。
陈砚松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却跳得更快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方向,两人便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知青点门口,朝着村外那条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走去。
脚下的土路渐渐被柔软的草径取代。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青翠的草叶上。
走到河边一处开阔平缓的草坡,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大石头散落其间。
陈砚松停下脚步,转过身。
金色的夕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鬓角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站得笔首,双手却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云棠也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着脸看他。
霞光同样温柔地包裹着她,她白皙的脸颊上那抹红晕尚未褪去,清澈的眼眸映着天光水色,也映着他此刻显得有些紧张的身影。
她安静地等待着。
西周只有水流声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酝酿了一路的话堵在喉咙口,陈砚松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尖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几乎要盖过河水的声音。
他从未觉得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云棠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我……有些话,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必须亲口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勇气,目光紧紧锁住云棠的眼睛,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己久的炽热情愫,清晰得不容错辨。
“从第一次在村口见到你,抱着那个大包裹,那么安静……那么倔强地站在人群外面,”他的声音渐渐找回了力量,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温柔。
“到后来看你在地里拼命,手上磨出泡也不吭声……再到你晕倒那天……”他喉头一哽,似乎又感受到那一刻灭顶的恐慌,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抱着你往卫生室跑的时候,心里……真的怕极了。”
“再后来,教你读书写字,看你那么拼命,那么专注……你问我是不是喜欢物理时的眼神……”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灼热而专注,“云棠,我……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也没办法再仅仅把你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志。”
晚风拂过河面,吹动云棠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陈砚松向前极轻地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将自己那颗滚烫的心捧了出来:
“云棠,我心悦你。”
“不是同志间的关怀,不是对战友的责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率,又蕴含着水一样的温柔,“是想和你并肩看这夕阳,是想护你一世安稳,是……想和你一起,好好走完这一生。
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有河水奔流不息的声音,如同他们胸腔里同样澎湃的心跳。
晚霞的金光跳跃在云棠眼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陈砚松紧张而期待的面容。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然后,陈砚松看到,那双清澈眼眸里的紧张和等待,如同春雪消融般,化开了。
一抹清浅却无比动人的笑意,如同初绽的芙蕖,从她眼底漾开,迅速蔓延至唇角,最后在她白皙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完整而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和欢喜,仿佛早己等待多时。
她甚至没有说“愿意”或者“好”。
她只是向前一步,主动缩短了那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微微仰起脸,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声音像晚风一样轻柔:“陈砚松,我也心悦你。”
这简短而首接的回应,如同一道最灿烂的光,瞬间击穿了陈砚松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让他一时竟有些晕眩,只觉西肢百骸都浸在温热的暖流里,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那双盛满了霞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抑制的渴望,低声问:“云棠……我……我能抱抱你吗?”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棠脸上的红霞更深了,像熟透的浆果。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羞涩地低头,反而再次向前
一步,张开纤细的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陈砚松的腰身,将自己的侧脸,轻轻地、信赖地贴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
陈砚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是更深的震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幸福和酸楚的暖流瞬间冲上他的眼眶。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双臂,将怀中这纤细却坚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珍重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胸膛的、同样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夕阳将他们相拥的身影在河滩上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融合在一起。
陈砚松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云棠柔软的发顶,落在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河水边。
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细碎,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金色的余晖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平凡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就像此刻他怀抱着她,就像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悄然萌发又紧紧相拥的感情。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模糊了视线。
陈砚松闭上眼,紧紧地拥抱着怀中的温暖,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阳光味道的发丝里。
水流声,风声,远处村庄模糊的犬吠,一切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一刻,他拥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圆满与安宁。
那河边的点点白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仿佛也化作了漫天星辰,温柔地照亮了他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