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x^g_g~k.s~.~c¢o′m?
沉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窗棂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一如书房内凝滞的气氛。
君衍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被粗暴地推到一边。
他的指尖拈着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深紫、隐隐泛着妖异光泽的丹丸。
这便是昨日紫霞道人进献给父皇的“九转紫霞丹”。
据那道人吹嘘,此丹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乃采集天地至宝,耗费九九八十一年炼制而成。
老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便服下一颗,并令其加紧炼制,供奉内廷。
君衍的凤眸幽深,盯着指间那枚丹药,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戾气萦绕在眉宇间。
昨日在御书房,他亲眼看着父皇服下丹药后,精神似乎确实亢奋了片刻,但随后眼神便显出一种异样的浑浊与虚浮,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难言的焦躁,与平日深沉威严的帝王形象判若两人。
这丹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书房外,几个当值的内侍宫女噤若寒蝉,互相使着眼色,谁也不敢在太子明显心情沉郁时进去触霉头。
最终,目光落在了刚刚从廊下经过的云棠身上。她依旧是那身靛青档头服,身形单薄却挺首,低眉垂目,步履无声。
“云公公……”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内侍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殿下……殿下在里面许久了,早膳也没用……这……这糕点……劳烦您……”
云棠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碟点心和众人惶恐不安的脸。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托盘。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盘边缘,没有丝毫犹豫。
“笃笃笃。-k/u`n.l,u^n.o*i*l,s\.¨c·o+m·”清晰的叩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来。”君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云棠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唯有书案一角点着一盏琉璃宫灯,昏黄的光晕将君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浓重的墨香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幽微、却又异常甜腻奇异的香气。
这股香气……
云棠端着托盘,垂首稳步走向书案,准备将糕点放下便退出去。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低垂,落在地面光洁的金砖上。
然而,就在靠近书案时,那股奇异的甜香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丝丝缕缕,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十年地狱般的磨砺让她瞬间控制住了身体的异样,但低垂的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香气……她绝对在哪里闻过!刻骨铭心的熟悉感,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甜到发腻的腐朽气息。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目光顺势抬起,极其自然地扫过桌面——奏章、朱笔、砚台……最后,定格在君衍指间把玩的那颗深紫色丹丸上。
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君衍似乎并未留意她的细微停顿,依旧盯着丹药,眼神晦暗不明。
云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需要确认。
“殿下,”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低沉,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目光落在君衍手中的丹丸上,“此物……香气颇为奇特,奴才……斗胆,能否让奴才……一观?”
君衍这才将视线从丹药上移开,落回她脸上。
那双凤眸深邃依旧,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一抛,那枚深紫色的丹丸便划过一个弧线,稳稳地落向云棠。*搜!搜¨小~说?网¢ _无-错.内.容?
云棠双手接住。
丹丸入手温润微沉,那股奇异的甜香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几乎要钻入她的骨髓。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头,凑近丹丸,极其仔细地嗅闻着。
不仅仅是嗅觉,她调动了全部的记忆去感知这气味的每一丝细节。
没错!就是它!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尘封的记忆。
她不再犹豫,指尖微动,用极小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在那深紫色的丹衣上捻下几乎肉眼难辨的一点点粉末。
动作快如鬼魅,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拿捏的位置。
然后,她将指尖凑近唇边,准备将这微末粉末含入口中品尝验证——
“你敢!”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低喝骤然响起!几乎是同时,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棠的手腕被硬生生定在半空,指尖距离唇瓣不过寸许。
她愕然抬眼,正对上君衍那双瞬间翻涌起剧烈风暴的凤眸!那里面不再是刚才的沉郁不明,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
种……近乎后怕的凌厉!
“殿下……”云棠试图解释。
“你找死吗?!”君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攥着她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什么脏东西都敢往嘴里放?!这东西来历不明,你也敢尝?!”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死死锁着她,仿佛她刚才要做的是自戕的蠢事。
云棠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愕然。他在……担心她?怕这丹药有毒?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涟漪,但很快被更重要的信息压下。
她垂下眼帘,不再试图挣脱,声音依旧保持着刻板的平静,只是语速快了些:“奴才并非莽撞。此丹药香……奴才识得。”
君衍的怒火微微一滞,凤眸中的风暴并未平息,但多了一丝锐利的探究:“识得?”
“是。”云棠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凝重,“奴才的外婆,曾是乡野间颇有名气的大夫。
她老人家治病救人或许不算顶尖,却痴迷于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毒物,尤其爱钻研一些古方偏门,甚至……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奴才的父母常年在外行商,幼时,奴才便随外婆生活。这丹丸散发出的奇异甜香……奴才在外婆珍藏的一个陈旧锡盒里闻到过,绝不会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冷意:“外婆曾极其严肃地告诫过奴才,此物名为‘牵丝引’,绝非善类!它并非治病良药,而是能侵蚀神智、令人上瘾的毒物!
初服时或觉精神振奋,飘飘欲仙,但久而久之,药性便会深入骨髓,让人对其产生难以摆脱的依赖。
服用越多,瘾头越大,精神会逐渐萎靡混乱,性情也变得暴戾无常。
到最后,为了得到这‘牵丝引’,瘾君子会变得毫无尊严,任人摆布,形同傀儡!外婆说,此物最是阴毒,一旦沾上,想要戒除,难如登天,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故名‘牵丝引’!”
云棠每说一句,君衍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她说到“形同傀儡”、“任人摆布”时,君衍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开了,但那双凤眸却瞬间冰封,寒意刺骨,仿佛凝聚了暴风雪!
父皇……己经服用了整整一个月!
昨日御书房中父皇那异样的亢奋与浑浊的眼神、莫名的焦躁……所有不对劲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紫霞……好一个紫霞道人!”君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低沉得如同九幽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好一个三弟!好毒的心思!”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所有的线索都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一个人——能如此精准地将手伸进深宫,利用父皇求长生的心理,献上这等阴毒之物,除了他那“闭门思过”的三皇弟君励及其背后的势力,还能有谁?!他们是想用这“牵丝引”,在无声无息间彻底废掉父皇,甚至……操控父皇!
“高禄!”君衍对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门板,带着雷霆万钧的杀伐决断,“滚进来!”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高总管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殿下!”
“即刻!”君衍的语速快如疾风,每一个命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性力量,“一,秘调东厂最精锐的‘影刺’,由你亲自指挥,给孤把那个紫霞道人及其所有同伙,无论藏身何处,掘地三尺也要揪出来!记住,要活的!孤要亲自审!
二,动用我们在太医院所有的暗线,严密监控父皇的脉案和用药!任何关于‘紫霞丹’的记录,全部抹去或替换!
三,派人盯死三皇子府!给孤盯住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传递的每一件东西!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奴才遵旨!”高总管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后立刻躬身退出,脚步匆匆,如同离弦之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君衍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背对着云棠,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冰冷的后怕。
她看着君衍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心中那丝因他阻止而产生的异样感尚未消散,又被眼前这山雨欲来的肃杀所覆盖。
皇帝中毒己深……三皇子狗急跳墙……这盘棋,终于被彻底推向了不死不休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