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止桦听到“你自由了”这四个字从嵇淑夜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可想而知他当时心情。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白止桦知道这种“心灵感应”可以用荣格的“共时性原则”来解释,而且这种现象出现的案例非常非常多。但是,当这种“共时”真切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是以夏侯茶的死为代价的时候,他真的很难做到冷静以对。
自从夏侯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就是他冲动的根源。白止桦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当时年仅几岁的白茶产生过奇怪的冲动,这种冲动一直持续到白茶长大。他当时告诉夏侯茶,他爱了她三十年,这不是白止桦胡乱说说的。他的表达一直是很准确且严谨的。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心理有问题。这也是他后来会选择去研究心理学的源头。
玄灵出现之后,告诉了他夏侯茶的真实身份,就在那几乎同时,他听到了心中夏侯茶的声音。他当时不仅仅听到了声音,他甚至产生了幻觉,他感觉到整个人都在燃烧,他的面前一片火海。所以当他看到玄灵幻化出来的佛母金光洒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的缩回手。
夏侯茶有时候对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想来,都是深意。她曾经说过,等她完成使命,他们就不会再分开了。但是现在的结局是怎样?
白止桦在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半个人都已经趴在了阅览室那张洒满了玻璃碎片的桌子上。他低头痛哭,双手抱拳,用他的前额和拳头不断地捶打桌面,不断呢喃:
“现在的结局是怎样!现在的结局是怎样……”
识柔依然坐在他面前,嵇淑夜跪在他身后。两人越过悲痛欲绝的白止桦,沉默的对视。
识柔点起一支烟,抽旺之后,递到了白止桦耳边,说道:
“这里药品管控很严,给,抽两口,会好受起来的。”
白止桦听出弦外之音,缓缓抬头,用他那沾满了碎玻璃和血水的手,颤抖着接过了烟。他挥去旁边椅子上的玻璃渣,勉强挪动双腿,靠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时候门外有几个黑衣男子晃悠过来,识柔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她打开手机,看着上面的指令。她又抬头望了一眼白止桦和嵇淑夜,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在了桌子上。她从里面取了一支,点燃,也抽了起来。
识柔此时的心理,是很矛盾的。因为白止桦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用花姓化名青阳,接近白止桦,是她的任务。爱上白止桦,却是一个意外。那段邂逅,就真的像罗马假日一样,令她终身难忘。对她来说,给予这份爱情最好的呵护,可能就是远离它。
她原本以为,查完夏侯茶之后,她在花家的这条支线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谁知道,白止桦不仅仅是夏侯茶法律上的哥哥而已。谁知道,白止桦与夏侯茶之间,竟然还存在着这样难以启齿的不伦之恋。
花氏现在交给她的任务,是要把白止桦抓回去,然后通过某种光音手段,牺牲掉他去把佛母换出来。因为花爷告诉她,只有佛母才能完成两代世尊交迭的过程。
以白止桦目前的状态来看,他还是深爱着夏侯茶的。因此,这件事情,只需要直白的将缘由告诉白止桦,要达成花爷交代给她的任务还是非常容易的。
但是,对于白止桦,她却有私心。
她对白止桦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与舍不得。在她近四十年的人生中,美人计她用过很多次了,她不断地对自己说“白止桦没有特别的”、“白止桦跟其他人一样的”,但她越是需要对自己做这样的心理暗示,她就越清楚白止桦的不同。
识柔不断地抽烟,沉默不语。白止桦抽完一支,又取了第二支,同样沉默不语。
嵇淑夜想到自己被烧掉的三页天书,他现在猜测,那不是这个女人厉害,那火只能是神木自己引的。只有生长在光音天的白金神木,才有这样的能力跨越三界引出高维度的火,点燃过去,焚烧未来。
但是,神木为什么要焚烧这个女人呢?现在既然人在南极,他应不应该带白止桦去见玄灵呢?要不要让白止桦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如果白止桦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为了救佛母,而引火把整条时间线都烧掉呢?这火一旦烧起来,可就是烧掉了太乙的前世今生,届时,这个世界会被割裂成什么样子呢?
嵇淑夜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再像上次带夏侯茶访玄灵那样,莫名其妙做错事,那该怎么办呢?一旦生灵因他涂炭,他又能用什么去弥补呢?
这边,就在嵇淑夜徘徊不决的时候,太元再一次来到了雪域。她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思考之后,已经想到了一条或许能够找到玄灵的办法……
这一次,她化作霞光,悄悄来到雪冢附近。之前光秃秃的雪包上,已经长出了一棵奇怪的树,这棵树的盘根没有深入雪地,而是将雪冢团团包裹,里三层外三层,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的根茧。它的树干也很怪异,一节一节的,盘旋生长,好像一串缠绕的佛珠,又好像DNA双链。
太元四下张望,文殊已经不见人影,只有他的剑依然插在大树前。
她找到剑脉,悄咪咪入了剑眼,然后缓缓流入了地界。玄灵感应到输入地界的能量频率不对,才发现了太元的到来。
他连忙将她从剑脉中拉了出来,甩到一旁虚空之中。
太元第一次知道雪域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不知维度的秘境,震撼之情,溢于言表。只见一条上不见头的巨大裂缝展现在她的面前,裂缝上,有一只奇怪的轮形图案。这只图案,与她之前在视频里见到的类似,与她被封在佛母像中的转轮也类似。但是,它们的细节却完全不同。玄灵低头坐在那条裂缝之前,他的身体散发出蓝紫色的炁扬,炁扬与转轮相接,呈8字状缓缓循环流动着。
她现在终于知道玄灵在干嘛了。
她在玄灵的对面蹲下,对他道:“我来帮你。”
“不用。”玄灵并不睁眼,并且转了90度。太元再挪到他面前,继续说:
“你一人不行的!而且你身上那么多伤!元气都没有恢复!”
玄灵再次转了90度:“我行不行的不用你管。”
太元再一次跑到玄灵面前,冲着他的鼻子吼道:“现在是你骗我在先,你发什么脾气?”
玄灵:“我哪里有资格发脾气。”
玄灵又转了90度。
太元再追过去道:“当然有啊,不过,就是有资格我看你也没那个力气!”
玄灵突然睁开眼,他的脾气完全表现在了他的眼神中,他盯着太元怼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力气?”
太元看玄灵睁眼了,知道他是愿意沟通了,立刻蹲下双手合十,嘟嘴道:“好了,算我做错还不行么?”
玄灵:“什么叫算啊?你自己说,你趁我回来雪域,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做的那叫什么事?我现在是对不起你了?我还是擅离职守了?你要这样惩罚我?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了你,我在这里做的这所有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太元收起了求饶样子,跪下身,严厉喝道:“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谁啊?什么叫没有意义啊?你知道么,这就是我要走的理由!你为了我做的牺牲还不够么?你还要搭上自己?搭上那么多不相干的活物吗?”
玄灵想要再转身,腰腹却被太元用力箍住。他撇过头,嘟囔道:“明明知道我不会的。”
太元低头将身体埋入他的怀中,微微摇头道:“我们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玄灵瞬间退后半米距离,转了180度,怒回道:“你如果觉得是错误,你现在就走,马上走!”
太元:“……”
玄灵:“走啊!”
太元摇头,不再回应。她开始化神入域。在他们对话的那点时间里,她已经开始了她的释放。现在,她要完全地将自己释放在雪域,在这片地界。
玄灵似乎听见了太元心灵的脉动,它们瞬间弥漫在整个虚空中,他好像坐在一滩柔滑的液体里,这些液体慢慢地将他包裹了起来。很快地,他可以感应到的整个雪域,他所在的这片虚空地界,都被这种无色无形的、只能感知的液体浸润(我猜这就是一类暗物质,宇宙中空洞中看不见摸不着、却又让整个空间紧密结合起来的那种还没有被科学家发现并命名的物质)。
玄灵突然转身,发现刚才还在身后的太元,消失了。但他却清晰明显的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她,他呼吸运气的每一刻,都有她。
玄灵:“这是你……孕育生命的方式?”
太元:「嗯。」
玄灵忍不住感叹道:“我好舒服。”
太元:「这样你可以很快恢复。」
玄灵伸手握住又松开,再挥手,四处摸索感知。她给他带来的满足感和愉悦感,是比他们刚认识时候更加厚重了。玄灵在这片湿润和柔软之中,越来越放松。他感觉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散开,缓缓地飘浮了起来。他再一次由衷地感叹道:“你真是太强大了。”
太元:「神母是白叫叫的吗?」
玄灵:“浮黎试过吗?”
太元:「他那么强,怎么可能需要我用自己替他疗伤。」
玄灵:“你还替谁这样疗过伤?”
太元:「没有了。」
玄灵:“哈哈哈,那我真是太荣幸了。”
玄灵大笑起来,又感觉到他的心被撞了一下,太元的声音再次出现:「你不生气了吗?」
玄灵:“生啊!你不那样乱来,我们怎么需要躲在这里疗伤?”
他刚回应完,他的心又被撞了一下:
太元:「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选择回到从前,你还会在那棵树下等我吗?」
玄灵:“我就是那棵树。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在那里。”
太元:「原来那天真的只是偶遇啊。」
玄灵的心再一次被撞击。这一次,他已经想到了抓住太元的方法,他要治治她这皮猴。
就在他的心第四次被撞到的时候,他释放了他的心灵,让它们在这虚空中,尽情作画。而太元,则被关进了他的心灵所居之地。
心灵们将这片虚空画成了雪漈,甚至复刻了太元当时题的【雪漈】二字。太元透过玄灵的双眼和他的感知,像看3D电影一样观看着它们作画。
太元:「要死了,在这种地方看3D电影,人间只要70一张票,我们有些人,竟然耗了百倍精神,花了一座水电站的能量。」
玄灵:「乀(ˉεˉ乀)滚好嘛!爱看不看!」
玄灵怼完,又再闭上眼睛。
心灵休憩之后,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玄灵对太元说道:「你不必再持念护灵心法了。放松吧。我更新了做结界的方式,不管我心在不在焉,浮黎都再进不来。」
太元放松之后,从玄灵的身体里再一次跑了出来,就在雪漈石边,躺了下去。她一边玩弄瀑布,一边问道:“我想知道怎么换算这里和人间的时间。”
玄灵:“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回人间时,才需要加这个概念系数。你走时,我送你,便几乎不必耗费人间时间,对你肉体不会有损伤。”
太元:“你在重症监护室,三点可探视,一小时。”
玄灵:“我的肉身还在??”
太元:“嗯。也就翎儿愿意救你。要是换了我,我就把那身体拉去山上,喂了秃鹫。”
玄灵:“那你是打算陪我一起喂秃鹫?”
太元:“不,我要看着秃鹫把你吃完,然后跟翎儿在一起。”
玄灵:“随便吧,既然我的肉身都没了,跟他也可以,反正他也是我修出来的。”
太元:“你这叫有恃无恐。”
玄灵:“就算哪天我知道你的心真的归了他,我依然那句老话。”
太元明明感应到了玄灵的不爽,但他就是嘴硬。
太元:“那你现在难受个屁?”
玄灵:“我没有。”
太元:“你有!”
玄灵突然飞到裂缝上,把脸藏进缝里贴住,对太元道:“我好了,你快走!回你的人间去!陪他去!”
太元:“哈哈哈哈,醋精!”
玄灵:“不用你管。快走。”
太元知道玄灵是在说气话。她就没有再回答,飞到他身后,贴在他背上。
沉默片刻,终是玄灵忍不住再又开口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太元:“你是以为我真的加不了人间时间系数?”
玄灵:“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太元又伸手将他环腰抱住。
玄灵:“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了。”
太元:“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烦死了!”
玄灵:“不能!”
太元:“说真的,我觉得我跟他在一起轻松一点。我不用去猜,我不用去想,我也不会担心他突然离开。有他在我身边,我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玄灵:“所以我只是你生命中一时的快乐,他才是你岁月里长久的安心。”
玄灵火大的要死,伸手去掰太元环住他腰身的手。太元索性打开双臂之后,把玄灵的双手一并箍了起来。
太元:“别动!给你疗个伤,费劲死了!我说这些不过是希望你在做事的时候,能够多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但玄灵此刻的失落,就好像突然暗淡下去的紫炁。太元想把玄灵的身体掰过来,但是玄灵不肯。太元只能再哄道:“大宝贝,他再好,他不是你。那一天我遇见你,我知道我走不了了。在我生命中,大部分沉默和平淡的岁月里,你给过我最美的心动瞬间。”
玄灵:“但我终究不是你们一样的神。我的爱只能将你困在这里,失去自由。”
太元:“你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善良。就像现在被封在裂隙中的这位神明。”
玄灵:“她是佛母,她不属于这里,不应该留在这里。这是我要做的事。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太元:“所以你在想办法解救她?那她出来之后,谁来做这镇隙之明?”
玄灵:“等雪冢上那棵树长大,它会替我守住这里。”
太元:“我也陪你留在这里。”
玄灵:“不,我们去把人间这一生走完。这也是你的心愿。”
玄灵转过身来,让太元再一次融入了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