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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河醉

作者:明灵不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无声无息来的人,同样无声无息地率先走了。


    避嫌,掩人耳目。


    司马厝静坐不语等了老半天,方才收敛讥笑起了身。


    庸俗有庸俗的热闹,也未必比不过矜雅的格调。此时酒楼里像个大蒸笼般,鱼龙混杂。


    门廊上,缄语刚好路过,抬头见到他时微一福身忙往一边去了。那双露出的眼睛在他面前匆匆晃过,他却看清了。


    眼尾带利的挑,却被顺垂的眼帘压平了棱角,像慈怜的野狐。


    司马厝顿了片刻,眉头无知无觉地锁了下。


    他转身回望时,只见楼道拐角靠窗的一处位置上,云卿安抬手接了缄语呈上去的托盘,微一颔首表示谢意,温和而有礼,在抬眸时便毫不防备地撞入了他的眼底。


    野狐恢复了利爪。


    眉头瞬展,司马厝不无善意地勾勾唇角,背手在后提步朝他走去。


    是熟人啊。


    也不需要人招呼,司马厝大喇喇就往那一坐,随随便便就挡了云卿安面前的大半视线,探出手从桌上捞了把瓜子。


    他自顾自地嗑起来,嘴里一边往外吐着瓜子皮一边说:“看哪呢?指我看看。”


    明明是毫无风度可言的举动,他做起来却不显粗俗,反倒格外洒脱。


    云卿安移了移目光,将托盘里的碟子摆上桌,慢条斯理道:“看疆域万里,河山壮阔。”


    司马厝嗤笑:“看得到吗……”


    话一出口,他就蓦地顿住了。


    他看不到。


    云卿安弯了眼睫凝视着他,目光近乎爱怜。


    司马厝把坐着的凳子往云卿安身边挪远了些,用手把窗棂粗暴地拉得更开。


    冷风直对准云卿安涌去,丝丝缕缕划过他的发梢,脸颊,掀得衣领微微颤动,将冷白刮出了红痕。


    像被哈着热气,融了化了,便会飘然而去。


    云卿安受之不却,神色却是越发柔和,说:“咱家看不到,只能看见侯爷您。”


    司马厝板着脸丢了瓜子,捡起几颗花生米捏破壳,再指尖一搓掉了层粉红皮,抓着往半空中一抛扔进嘴里。


    一颗不听话的滴溜溜砸进云卿安面前的杯盏里,溅出的液体飞到了他下颌上,顺着流进脖颈沿下。


    他眼睛眨了下。


    “我的错。”司马厝起身隔着桌凑近了他,闷笑说,“给你擦擦。”


    用绢帛擦不可能的,司马厝没这讲究,无非也就用手袖随便伺候,擦什么都是个擦。


    那搭过来的狼爪子果不其然扑了空。


    云卿安起身躲开,那衣襟里的凉意就滑进了前胸。他难得的没有计较,抬手给司马厝倒了杯酒,笑容未散问:“适才咱家在酒楼门口和龚次辅打了照面,侯爷可是见过他了?”


    一个个把他盯够紧的。


    “见过,爷什么没见过。”司马厝接过酒,靠后倚在了窗边的栏杆上,他偏着头诨笑道,“玉体玲珑颤声娇,香丘笼纱绕床头,云督是说这些吗?”


    楼里的生意可多了去了,来这逍遥快活的客人要点几位姑娘伺候,春宵一度实在是正常不过。


    云卿安上下打量他片刻,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说:“太后的人情债不好还。”


    司马厝不置可否,说:“云督的人情债,更不好还。”


    “我不收利息。”云卿安深深地望着他,“允欠,允拖,不催,愿等。”


    “旧账就别翻了吧。”司马厝将空酒杯递过去,“酒不错,云督再给倒些。”


    云卿安被使唤了倒也不恼,顺意照做。等他喝完了才温吞道:“酒名想必也是侯爷喜欢的。”


    “山河醉。”他微笑道。


    他偏爱的,是立于第三方战场以客观陈述挑起纷争。


    酒在腹中抽肠刮肚,愈演愈烈,只轻轻一戳就足以使那人在局中摇摇欲坠。


    他看透了他。


    醒人不醉,除却山河。


    云卿安轻步上前,将司马厝紧扣杯盏的手一点点掰开,把空杯摆回原位,复又体贴地伸手将他背后的窗户关上。


    耳边瞬间清净了几分,室内却仍未回温。


    慵人春意浓,倾打的却是严霜。


    司马厝面色冰寒,突然一用力就手扯住了云卿安前襟的盘扣流苏,将他拉近了,狠声道:“这么迫不及待把脖颈凑过来,你是想找死吗?”


    被粗暴地拽着,云卿安不慌不忙,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轻声说:“我想活,望侯爷怜惜。”


    “想活就离我远点。”司马厝手上猛地一用力将他推开,“我没那么好气性。”


    这人就像条毒蛇,不去招惹也会缠上你,不甘被甩开反而恨不得贴上来咬你一口。烦。


    云卿安被推远后站稳,用手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目光依旧柔和似水。


    “侯爷的气性是我见过最好的。”云卿安说,“既不待见咱家,咱家便也不在侯爷面前碍眼,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司马厝的目光在云卿安那露了一截的锁骨处停了停,方才被指尖刮得泛着红,似受摧凄艳的花骨。


    他内心冷笑,倒仿佛是他在凌弱。


    “楼里姑娘多的是,还用不着云督伺候。”他恶劣道。


    只极浅的一声轻笑,云卿安从容地下楼,背影在楼道口渐渐消失。


    司马厝狠狠地收回视线,用手一撞将窗打开,在冷风闯入的一刹那重重吸了口气。


    “爷,那个……”时泾一路小跑过来,抓着小手忐忑道,“药还是没找到。”


    司马厝面无表情盯着他。


    “都扔好几天了,我……”时泾声音越来越低。


    伤重难愈,偏就云卿安让人送的药好用,先前扔了,可是再找就难了。


    司马厝可不管这些,“找不到,你别吃肉了。”


    饿到掉个十来斤。


    “唉别。”时泾苦了脸,想再讨价还价,司马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只能在背后小声嘀咕道,“爷这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司马厝猛地一顿,回头冷声道:“再说一次。”


    时泾慌了神,忙摆手结巴道:“我,我说这里味有点冲。”


    司马厝心下一沉。


    ——


    “督主,您吩咐属下的事已然办妥。”东厂大档头徐聿恭敬上前禀告。


    “嗯。”云卿安应了声,步履从容行过重重巷廊。


    东厂密室内昏暗不见天日,没有腐朽的味道,反而洁静得有些不寻常。


    门被推开,室内的少年缩了缩身子将自己隐在更里处,眼睛却透过额前的黑发,死死地盯着门口来人。


    云卿安背着光迈进来,看着少年目光毫无波澜。


    “你……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狠厉更像是在质问。他的表情错愕了一瞬,万没想到来人竟是这般模样。


    红衣鸾带愈衬肤如瓷玉,仪态雅正身如月宫玉树。


    “大胆!督主名讳岂是你可以直问的?”徐聿厉声斥责。


    云卿安似乎心情还不错,并不打算计较,只是看着少年问:“名字?”


    “祁放。”少年将紧挨着墙角的身子挪出来了一些,答得落落大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地面光影忽明忽暗,云卿安走近了他,祁放身子动了动,贪婪的目光偷偷往上瞄,却冷不防被云卿安抬脚提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头抬高。


    祁放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情绪,就这么彻底暴露了出来。


    “几岁?”云卿安问。


    “十八。”祁放答,又有些不安地舔了下嘴唇补充道,“不小了。”


    云卿安轻笑了声,将抬着他下巴的脚收了回来,“驯兽有何心得?”


    似乎只是随便问问,但祁放不这么认为。


    “驯兽会耗尽你的心血精力,但你必须要全力以赴。”祁放黑白分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的嗓子很干,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喝过水,没吃过饭,他依靠兽而活,过的日子比兽还贱。他得表明态度,展现用处,否则那人绝对不会留下他。


    “你在征服它之前,必须要先征服自己,它有钢牙铁爪,那么你也得磨练出铜体铁肤,你要让它在撕扯你血肉的时候,牙口也绝不好受。终有一天,它的利爪会为你所用,你的命令会成为它至高无上的信条,这时你就是要杀要剐,它也绝对服从。”


    周围沉默了片刻,徐聿不自觉地捏了捏腰间刀鞘。


    这个少年是从昭王府里出来的,本该连同金线豹一同被进献进宫当兽奴,却被云督派人拦下了。


    徐聿忘不了在第一眼见到祁放时,这个少年正和金线豹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他这个人本身比之任何都更像是一个兽。


    一个没有人性的冷血怪物。


    “让你驯兽,委屈吗?”云卿安问。


    祁放收了收自己有些放肆的视线,跪匐到云卿安脚边,呼吸急促道:“不委屈,祁放愿为督主卖命,任何事都会为督主办到。”


    他渴求一个机会,一个留在这个人身边,彻底摆脱曾经的机会。


    求求,收留他。


    云卿安皱了眉,本想往后退远些,却终是没有动。


    眼前的少年也就比司马厝小一岁,心性却差得远了,他那双凤眼里一半是卖乖讨好,一半藏的是其他心思,云卿安懒得猜。


    驯兽么?


    既然有人不愿听他的,可他还就非要对方听。


    “徐聿,把他交给你。好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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