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陆轩便将随身携带的方案,呈给桐书记和严书记各一份。
这份由陆轩主笔起草、并经初步完善的方案,此刻正承载着刘市长的期望与决心。
桐光辉和严良刚接过文件,动作娴熟地翻阅起来,他们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页,眉头却始终微蹙,办公室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桐光辉先抛开了方案,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副书记严良刚,语气平稳地开口:“严书记,你先谈谈看法。”
严良刚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谨慎的微笑。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商讨的意味,但话语间的质疑却清晰无误:
“桐书记、刘市长,这份方案我看过了,想法很大胆,很有前瞻性,也体现了市政府提升东湖旅游品质的决心。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这东湖各景点实行收费模式,毕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是经过多年实践形成的管理模式。广大市民、游客,乃至依托于此的从业者,恐怕都已经习惯了现有的模式。现在突然提出要大规模‘拆围拆违’,甚至短期内就要推动核心景区免费开放,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显得有些仓促?相关的科学论证、风险评估、特别是对社会面可能产生的冲击,我们是否已经有了非常周全的预案?我担心啊,目的虽好,但可能会办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事。”
刘葆亚市长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面色沉静,目光坚定地回应道:“严书记的顾虑,我很理解。但是,东湖旅游经济的积弊,确实是长期积累形成的顽疾,正因其‘长期’,才更需要下决心去‘根治’。我们不能因为问题存在久了,就习以为常,甚至认为它是合理的。现状的‘习惯’并不意味着它就是最优解,更不意味着我们就该安于现状!”
他稍作停顿,加强了语气,“我认为,现在正是一个绝佳的改革窗口期。省领导近期专门就此调研,指出了问题,也寄予了期望,这是上级的重视;市民和游客对于更优质公共休闲空间、服务型消费环境的呼声日益高涨,这是群众的期盼;从城市长远发展来看,摆脱对‘门票经济’的路径依赖,转向更能激发活力、提升综合效益的‘全域旅游’,更是大势所趋。这个方案,正是基于这些考量,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初步调研和深思熟虑的。”
刘市长既然过来,准备肯定是充分的,他如此一说,严良刚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时,一直静听双方言语交锋
的桐光辉开口了。他从椅背中直起了身子,语气沉稳却不乏犀利:
“葆亚同志啊,改革的想法是好的,但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很多事情,尤其是牵扯面广、利益关系复杂的事情,绝对不能操之过急。你提到的省领导调研,温副省长确实是来了,也表达了关切。但你今年刚来临江,可能有所不知,温副省长来调研东湖旅游经济,几乎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她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年年都提,年年都说,但结果呢?东湖还是那个东湖,旅游经济还是这个样子。
这仅仅是我们临江市自身的问题吗?是,但也不全是。说是,因为我们的管理确实有提升空间,依赖门票收入的群体也确实庞大;说不是,”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因为东湖周边那些办公楼、私人会所、高档餐厅,甚至一些长期闲置却占着绝佳位置的建筑……它们的背后,盘根错节,很多都不是我们临江市一级能轻易动得了的!省里的部门、央企、甚至更高层级的关联……温副省长来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一直没能真正推动解决这些深层次的利益纠葛?我想,她恐怕也是心有顾虑,难以下定决心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葆亚一眼:“或许正因为刘市长你是新来的,有锐气,有冲劲,所以温副省长这次格外鼓励,希望借你这股‘新风’来吹一吹‘旧尘’。但我们要保持清醒,上级的鼓励和支持,与实际操作中需要面对的复杂局面,有时并不能完全划等号。”
严良刚立刻顺势接过话头,更加语重心长:“桐书记分析得非常透彻,真是高屋建瓴。刘市长,改革的确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智慧和策略。东湖的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目前恐怕还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
“严书记说得没错。”桐书记又接过了话头,道,“现在温副省长过来,都不好意思来找我,只是找你一起去看看。因为她来过很多次了,她也下不定决心去解决那些利益纠葛问题。因为你是新来的市长,所以她就来忽悠你了!这一点,刘市长你要心里有数,我和严书记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白,也是为你好!”
刘葆亚沉默了,桐光辉和严良刚的这次配合,打得还真是好!桐书记将东湖旅游经济不振的责任,丢给了省里,而且他还口口声声说,不赞同这项工作的推进,是“为他好”!
刘葆亚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扯淡!但是,他却不能如此发飙,毕竟,推进东湖景区“拆围拆违、还湖于民”工作,不可能是市政府单方面去干,必须市委、市政府统一思想,共同推进。我们的体制,市政府是在市委
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市委不同意的事情,市政府很难推进,就算强行去推,效果也好不了!
因此,刘葆亚也不能今天就撕破脸皮,因为确实也没有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但刘葆亚又担心,要是没有充分的理由,桐书记今天不同意,以后要让他再同意,就更难了!
那么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刘市长也着实为难。
“各位领导,不知我能否请示一个问题?”陆轩在旁边轻声又非常清楚地问道。
严良刚朝陆轩瞥了一眼,道:“陆轩同志,这是主要领导在商量事情,你觉得自己插话合适吗?”
若是刘市长对自己的定位,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就帮助提提包、倒倒水,那么今天这种情况下,陆轩肯定是一声都不敢吭的。然而,报到的时候,刘市长就对他说了,他需要陆轩和他“并肩作战”!
刚才,严良刚就让他到外面去等着,然而刘市长却让自己留下来了!
为什么让他留下来,或许只是体现刘市长对自己的重视。但在陆轩看来,有些刘市长不方便说的话,该由自己来说。
因此,面对严良刚的质问,陆轩也没有退缩,而是道:“严书记,我只是想请示一个问题,或许对东湖旅游经济的发展有点用。”
严良刚眉头紧皱:“你到市里才多少时候?你就这么自信,你提的问题,能对东湖旅游经济的变革有所影响?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严书记,我们当领导的,往往容易出现一个问题,就是太自负!”刘市长道,“听不见、听不进下面的意见,这是很危险的。目前,关于东湖旅游经济的发展模式,是不是要改,如何改,还处在讨论阶段,大家不是还在商量吗?我们多听一些想法,我的感觉是没有什么坏处的。刚才,你阻止陆轩提问题的时间,其实也已经够他把问题说出来了!你看是不是?”
当着刘市长的面,严良刚操练陆轩,一定程度上等同于是在操练刘市长!
刘市长不能和桐光辉直接翻脸,但是说你严良刚两句,自己还不用太顾虑!毕竟,他是市长,而严良刚只是副书记。在个别地方,副书记就是用来受气的!
刘市长如此一说,严良刚也不好怼回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了市委书记桐光辉。
“行啊,强将手下无弱兵啊!”桐书记又朝陆轩看了一眼,对刘市长笑着说,“刘市长魄力大,我们是知道的。没想到,刘市长的秘书也如此大胆啊!”
这“大胆”两字,从桐书记嘴里
说出来,显然是贬义大于褒义。然而,刘市长也只是笑笑,说:“桐书记,您过奖了!”
桐光辉就转向严良刚,说:“既然人家自告奋勇,就让他说说吧。”
严良刚就煞有介事地转向陆轩,说道:“既然桐书记如此宽容,给你提问的机会,那你就问吧!”
“谢谢三位领导。”陆轩毫不矜持,开口说道,“刚才聆听了桐书记所担忧的问题,那就是东湖景区‘拆围拆违’这个事,省里也没有下定决心来做,让市里来推进,是没有道理也没有结果的。我想啊,那能不能我们市里下定决心之后,去向省领导汇报,让省里也下定决心呢?”
“你要提的问题,就是这个?”严良刚一副哑然失笑的样子,“事情要是能这么简单,那还要你来问吗?桐书记是省委常委,他去协调一下不就行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动上面的利益,就如动他的性命。’省里怎么会下这个决心呢?不可能的嘛!”
桐光辉冷冷一笑,也不说话,显然是对陆轩问出这个问题,是不屑和鄙视的!
然而,这时候,刘市长却道:“桐书记,省领导那边的工作,要是您觉得不是太合适,可以我去做。毕竟,‘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您出马,一些领导、一些部门可能会觉得,您是和他们过不去。但是,我才来不久,关系也浅,就当不知道情况,人家也拿我没办法。”
桐光辉看刘葆亚的目光一凝,说:“除非你去两位主要领导那里争取,去温元娟这样的副省长那里,是不管用的!”
“没错。”刘市长肯定地说,“我就是要去两位主要领导那里争取,只要桐书记您不反对就行了!”
在这个事情上,桐光辉心里自然是反对的,但是刘葆亚是要解决问题,又不用他去做什么,他再反对,好像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