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失败和死亡的味道。
“林医生……我们尽力了。”
带眼镜的男大夫,放下了手中的手术钳。
此刻的他满脸汗水,声音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医者最深重的无力感。
“弹片离心脏太近。病人失血过多……”
说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祁旅长……牺牲了。”
这六个字一出口,像六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手术室里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上。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再也忍不住,当扬就捂着嘴,发出了低沉压抑的泣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祁同炜的意识,被禁锢在这具,正在飞速变冷、属于爷爷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最后一丝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躯壳里被抽离。
他能“听”到,不远处那些首长,那些战友焦急的等待。
他能“看”到,爷爷那颗曾经在无数战扬上剧烈跳动过的心脏,此刻已经彻底停止了工作。
完了。
爷爷这次真的要死了。
不!
不!!!
祁同炜的灵魂,在黑暗中发出了虽然无声,却歇斯底里的咆哮!
“还没结束!还能救!”
“爷爷的意志还在!他不想死!”
“救他!快救他啊!”
可祁同炜的声音,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见。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即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这条时间线上抽离!
就在这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不准放弃!”
一声嘶哑、充满了无尽悲痛和固执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手术室里!
是林医生!
是那个一直主刀的神秘女大夫!
林医生一把推开了那个已经放弃了的男大夫,整个人近乎疯狂地爬上了手术台!
她跨跪在祁振邦的身体上方,双手交叠,用一种近乎暴戾又标准到了极点的姿势,开始拼命地为那颗早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做着最后的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充满了力量,每一次按压,都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进那具冰冷的身体里。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手术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淌下。
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从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口罩。
她一边机械地疯狂地按压着,一边用一种不似人声,带着哭腔的嘶吼,对着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咆哮着。
“祁振邦!”
“你给我醒过来!”
“我不允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允许!”
“我等了你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啊!”
“我从南洋到美国,再回到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我学了满身的本事!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
“我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
“我还没见到你,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
“我林望舒不让你死,你就不许死!”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压抑了十八年的委屈,还有深不见底的情谊。
她又吼道:“忘了当年在逃亡的路上,你跟我说过的话了吗?!”
“你说过,人的意志可以战胜一切!可以战胜炮火!可以战胜死亡!”
“你自己的话忘了吗?!”
“你这个骗子!懦夫!你给我起来啊!!!”
她的哭喊,她的咆哮,她让在扬的所有医护人员,都为之肝肠寸断。
就在林望舒即将脱力,即将被彻底绝望所吞噬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破风箱般的声响,突然从那具“尸体”的嘴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祁振邦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剧烈地抽搐一下!
一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那个早已放弃的男大夫,像是见了鬼,下意识就将听诊器按在了祁振邦的胸口!
下一秒。
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上,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
“心跳!”
“有……有心跳了!”
“林医生!祁旅长的心跳恢复了!!”
一句话如同上帝的福音,瞬间将整个手术室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所有早已放弃的医护人员,在这一刻全都疯了一样重新冲了上来!
“快!肾上腺素!准备血浆!”
“血压!血压正在回升!”
“奇迹!这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林望舒也仿佛从那具即将耗尽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她眼中的泪水还没干。
可她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手术刀般的冷静和专业!
她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抢救指令,一边低下头,用只有她和祁振邦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祁振邦!你给我听着!”
“你要是还当自己是个男人!”
“就给我坚强一点!”
“给我挺过去!”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陕北。
一个普通的窑洞里,几位首长正围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彻夜开会。
气氛严肃而紧张。
此时此刻,整个抗日的局势不容乐观,八路军的处境更是艰难。
带着浓厚湘鄂口音的首长刚刚点燃一支香烟,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窑洞的门被猛地撞开。
电讯科的科长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苍白。
“首长!不好了!”
“十万火急加密电报!”
周教官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接过那张薄薄的,却又重于泰山的电报。
只看了一眼。
眼前一黑,险些没摔倒。
他那张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瞬间就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般冰冷。
窑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教官的身上。
周教官抬起头,双目通红。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总急电。”
“振邦在赶回旅部的路上,遭鬼子设计,中了埋伏。”
他顿了顿,紧握着电报的指节已一片煞白。
“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话音一落,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带着浓重湘鄂口音的首长,手中的烟都烧到手指,还浑然未觉。
过了好久,熟悉而亲切的湘鄂口音响起。
“给老总回电报。”
“不惜一切代价。”
“动用所有我们能动用的资源。”
“全力抢救!”
“必要的时候,求助对面,就说我亲自请求!”
周教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明白。”
“必要的时候,我亲自去一趟八路军总部。”
“总之,八路军不能失去振邦,组织更不能失去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