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成名。
如果说,之前的笔试第一,还让他背负着“作弊”、“侥幸”的质疑。
体能第一,让他被冠以“武夫”、“蛮牛”的偏见。
那么这一次,在所有教官和校长亲眼见证下,那如同鬼神之笔的“尖刀”奇袭,则彻底粉碎了所有的质疑与偏见。
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任何一种人。
他就是祁振邦。
一个让所有同期学员,都必须仰望、不世出的战术天才。
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曾经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富家子弟,开始想方设法地与他攀谈,言语间充满了刻意的讨好。
那些自诩熟读兵书的“学院派”,也开始在私下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他那扬匪夷所思的穿插。
甚至,学员中那些早已存在、不同派系的小团体,都开始或明或暗地向他抛出橄榄枝。
只要他点点头,就能立刻拥有一群追随者,成为黄埔岛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
然而,祁振邦的选择,却让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镜。
他拒绝了所有的宴请,回避了所有的拉拢。
面对那些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脸,只是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淡漠,一概拒之门外。
“多谢好意,训练要紧。”
“心领了,功课未完。”
祁振邦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枯燥到近乎自虐的状态。
训练扬,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仿佛外界的喧嚣与荣耀,都与他无关。
这种不拉帮结派,近乎孤僻的姿态,在许多人看来,是孤傲,是愚蠢,是不通人情世故。
可这一切,落在校长和周教官等高层的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含义。
——纯粹。
一个纯粹、只为战争而生的军人。
在黄埔这所政治与军事交织的熔炉里,一个不被政治所束缚的天才,其价值无可估量。
祁同炜对此也无比清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锋芒太盛,更要懂得藏拙。”
“记住,你是一把刀,一把只听从最高指令的刀。在你的刀还没有锋利到足以斩断一切之前,不要让任何派系,给你的刀柄,套上他们的绳索。”
……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
当所有学员都已进入梦乡时,祁振邦的宿舍门被轻轻叩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军官,是校长的侍从官。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
“祁振邦,校长要见你。”
祁振邦的心,猛地一跳。
校长要见他?
三更半夜要见他?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迅速穿好军装,跟着侍从官,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路很长,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人整齐划一、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
祁振邦的内心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不知道校长深夜召见他这个无名小卒,所为何事。
校长办公室的灯亮着。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水味扑面而来。
校长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穿着一身简单的军装,正背着手,静静站在一幅巨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地图前。
校长的身材并不高大,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侍从官行了个礼,便悄然退下,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校长和祁振邦。
漫长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审问都更具压迫感。
祁振邦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擂鼓。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校长终于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没有问祁振邦的战术,也没有提那扬技惊四座的沙盘推演,更没有问他的家世背景。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带着明显江浙口音的“普通话”,问了一个看似与军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振邦。”
“你告诉我,你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祁振邦混沌的脑海。
祁同炜的意识,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瞬间就为他构筑好了一个最标准、最正确、最能让上位者满意的答案。
“为革命,为先生之理念,为华夏之崛起而战!”
这个答案宏大,响亮,无懈可击。
只要说出口,必然能得到校长的赞许。
然而,祁振邦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祁同炜灌输给他的那些大道理,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幅画面。
想起了爹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他们为省级彻夜不眠的愁容。
想起了陈明浩那张在饥饿中变得蜡黄的脸,想起他来黄埔路上濒死时的绝望。
想起了南下之路上,那个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神空洞得母亲。
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像野草一样,卑微地活着,又无声地死去的,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主义太遥远。
革命太宏大。
他只是一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小人物。
祁振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报告校长。”
“起初,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不受人欺负,为了能吃饱饭,为了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但是……”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校长的目光。
“这一路走来,俺看到了太多。俺觉得,这个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
“俺现在想为更多的人而战。”
“我想为那些像俺爹俺娘,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却连这点希望都被人碾碎的普通人而战。”
“俺希望,将来有一天,所有老百姓不用再像俺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一个活得像人的资格。”
祁振邦说完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响亮的口号。
只有着一个农家子弟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愿望。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校长一直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有欣赏,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他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枭雄,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个枭雄。
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了。
许久,校长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递给了祁振邦。
“你的‘尖刀’理论说得很好。但纸上谈兵,终归是虚妄。”
祁振邦接过,只见文件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
——东征。
“现在,”校长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与考验。
“我给你一个机会,去把它变成现实。”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