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舫东走进208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鬼市纸扎店中。
屋内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的纸扎店布局，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材以及纸张浆糊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地上满是散落的纸屑和断裂的竹篾。
数个陈旧的木制货架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纸扎，最多的是穿着红绿纸衣的童男童女形态的小纸人。
室内所有空间几乎都被各种纸扎用品占据,只留有一条供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越往里走，纸扎就越不完整,地上堆满了各种未做完的部件……弯曲的竹篾骨架,没有描绘五官的纸人头颅，叠了一半的金元宝，还有躺在纸堆里装死的中年大叔。
这大叔看起来很颓废，胡子拉碴的，皮肤毫无血色,跟纸一样苍白,衬得他眼下的那两个大黑眼圈更加明显了。
他穿着一身和寿衣店老板同款的黑色寿衣,双手合十搭在腹部,胸腔没有任何起伏,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对，他的确已经**，要不然不能被系统称作鬼租户。
周舫东蹲了下来,轻轻拍了一下大叔的手臂：“嘿，醒醒，跟我一起去一趟鬼市纸扎店，我想做一个纸人,需要你帮忙指导一下。”
那纸扎匠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双眼紧闭。
周舫东沉默了片刻，看向旁边没有画脸的纸人：“我看这个没有做完的纸人……”
他话还没说完,刚刚还装死的纸扎匠一个饿虎扑食扑了过来，把所有纸人脑袋都揽入自己怀中：“不！有话好好说，别对我的纸人动手。”
周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要从头到尾亲手做一个纸人出来，这样才有诚意。你这里的工具还是有些少，不够我发挥，跟我一起去鬼市吧。”
纸扎匠点了点头，垂头丧脑地跟着周舫东一起去了鬼市。
两人是从二楼隐藏房间里的传送点进入纸扎店的。
被迫钻厕所，在满是恶心气息的房间中回到这曾经属于自己的店铺，纸扎匠心情更加沉重了。
看着这处伤心地，这位大叔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至今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店铺到底是怎么成了丽湾公寓产业的。
不仅店铺，连他自己都成了丽湾公寓的所有物。
而他别说反抗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吊诡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只是眼睛一睁一闭，店铺没了，他也没
了。
虽然成为公寓租户也挺好，是很多鬼市的人求都求不来的，但是这种方式来公寓实在太打击人了。
纸扎匠自认为在鬼市里拥有一个店铺的自己，实力好歹也算中上那档，但却毫无还手之力，因此即使过去很多天了，他也依旧无法振作起来。
可看到周舫东的动作之后，就由不得他继续颓丧了。
这位和他签订租户契约的奇怪房东就像是一个准备拆家的哈士奇，在店里一顿狂翻。
而那代理店长侯三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脸上带着迷之笑容，纵容那位房东拆店。
这个小小情绪供货商身为一个半鬼，居然成了纸扎店的代理店长，而且身为代理店长，看到这种行为都不制止的吗？纸扎匠血压有点上来了，但那房东在场，即使再气，他也不能表现出来。
纸扎匠拦住了准备拆货架的周舫东，温声细语地询问道：“房东先生，您想找什么？”
周舫东掰着手指说道：“做纸人的纸，画笔，颜料，水，大铁桶还有浆糊……”
而纸扎匠不愧是纸扎店曾经的老板，很快就帮他找到了这些东西。
周舫东看着那些颜料，微微皱起眉。
纸扎店内的颜料果然不是很多，只有红绿黄蓝黑这五种
“鬼市有没有卖颜料的地方？这些颜色都太单调了。”
纸扎匠点了点头：“有的，您稍等，我这就去买。”
“多买回来一些，颜色种类越多越好。”顿了顿，周舫东又补充了一句，“买东西的鬼币直接走纸扎店的账。”
纸扎匠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出了店门。
走到自己常去的店铺，纸扎匠都没有挑，直接把颜色最多的那套颜料买了下来。
可即便他动作很快了，准备回纸扎店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熟人。
“老周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把纸扎店兑出去了？彻底不想干了？这不是你的祖业吗？”
纸扎匠脚步顿了顿。
……他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把纸扎店兑出去的。
他闷声不吭地抱着颜料走，没理那个人。
没走几步，又一个人跟他打招呼：“竹斋老兄！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有丽湾公寓的阴气呢？发达了怎么不带带小弟，你用什么路子去的公寓啊？”
纸扎匠脸色更差了。
……他也想知道他是用什么路子去的丽湾公寓的。
为了防止
再被人戳心窝子，纸扎匠加快了步伐，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纸扎店内。
一切准备就绪，周舫东在店内清出了一小块地，撸起袖子就开干了起来。
看着周舫东做纸人，纸扎匠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原本他还在想，一般都是用火烤竹篾制作骨架，这位房东先生不准备火，让他拿这么多水过来干什么，涮笔好像也用不到这么多水。
结果，这位房东居然是做纸浆……
纸扎匠绝望地看着周舫东像是玩泥巴一样把纸浆和浆糊掺在了一起，像是揉面一样搅和着，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大塑料布，把纸浆直接灌进了塑料布里。
好歹弄个骨架出来，这把纸浆灌进塑料膜中直接定型是谁教他的，这真的是做纸人吗？
而且谁给他买的塑料布啊……
然后纸扎匠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侯三。
侯三在周舫东旁边候着，笑嘻嘻地从自己弟弟嘴里往外掏绳子，还很殷勤地问塑料布够不够用，不够用他这里还有。
好的，破案了，是这家伙提供的塑料布。
纸扎匠用力抹了一把脸。
……不要再溺爱了，这个半鬼知道他在帮那个房东做什么吗？他已经闻到了噩梦的气息。
把塑料布封死之后，周舫东开始拿绳子捆扎那些灌着纸浆的塑料布，一边捆一边给它们凹造型——很专业，像是街边用长条气球做气球狗的艺术家。
看到最后，纸扎匠只会说一个词了，像是复读机一样，嘴里不停念叨着：“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周舫东擦了擦额头的汗：“时代变了大叔，咱做纸人也要灵活一些。他自豪地叉着腰，看着地上那半人高、四肢躯干都是差不多大小圆柱体的人形，“你看我效率多快，半个小时没到就把纸人身体弄出来了。
这还是肖小玉做的替死娃娃给他的灵感。
肖小玉做的替死娃娃是一个塞着棉花的白布，用皮筋扎出了四肢和头，像是一个畸形的五角星，娃娃的脸只是简单画了个丁老头。
而他这个看上去要正规很多，最起码用料比肖小玉扎实多了。
周舫东纸人做到一半，远处的待售纸扎堆里就响起了绝望的蛐蛐声：
“你要不要尝试一下你老板的手艺？
“不不不，这是你老板，你这么多年没卖出去，还是你亲自体验一下吧。
“你也是这
么多年都没卖出去，还是你来吧，说不定换个身体就能卖出去了，你看你老板多有创意。
“别跟我客气，还是你去吧。
周舫东听觉很敏锐，听到那些纸人的议论声，他心想这些纸人未免也太谦让客气了，真懂事，自己身为老板，可不能让它们寒心。
他冲那边的纸扎用品挥了挥手：“不用谦让，放心吧，我会多做一些，保证每个人的身体都能更新迭代。
纸扎店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中，每个纸扎的脸上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这是什么魔鬼，它们以后该不会烂在店里彻底卖不出去了吧？
等彻底定型之后，周舫东拆下塑料布，拿起店中叠元宝用的金箔纸，给这人形物体粘衣服和头发。
衣服头发搞完之后，他继续用颜料给这纸人的脸上色。
他发挥了毕生所学，用了四十多种颜色，给纸人平滑的脸上画出了一个超绝立体面容。
纸人完成后，纸扎店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侯三眯起了眼睛，干瘦的脸皱成了一团。那能说会道的嘴巴面对这等‘高雅艺术’的时候，竟一时词穷了。
不过他是不可能让场面冷下来让房东先生尴尬的。只是沉默了数秒，那飞速运转的大脑就已经想好了赞美之词：
“嘶……不愧是房东先生！轻轻松松就做出了一个殿堂级的艺术品！很有现代主义野兽派那种解放色彩的感觉啊！您瞧瞧这颜色用的，地~道！这狂放不羁的高饱和色彩搭配，甚至无需注入情绪，纸人看起来都像是活过来一样！咱们何德何能，居然亲眼见证了如此、如此自由的艺术品的诞生！这纸人在咱们店里谁还去卢浮宫啊，咱们这里就是卢浮宫！
说到最后，侯三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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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用宽松的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让自己的双眼在这高饱和色彩霸凌下休息了片刻。
纸扎匠站在一旁都听傻了。
还能这么夸？难怪你小子现在是纸扎店代理店长。
得到了自己租户的肯定，周舫东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才是知己，他就知道自己的审美没有问题！终究会有人欣赏他的艺术的！
“没事，不需要注入情绪让纸人动起来，这纸人我是用来当礼物送出去的。
纸扎匠和侯三对视了一眼，这两人心里竟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也不
知道是谁这么倒霉会收到如此艺术的纸人。
周舫东把纸人放进了物品栏中心情极好地传送回了303房间。
303室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依旧是粉色和蓝色儿童房模样的鬼域。
周舫东也不耽搁直接掏出了自己刚刚辛苦制作的纸人。
这个金光闪闪面容五颜六色的华丽纸人出现的那一刹整个房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
坐在床上的粉睡衣小孩和蓝睡衣小孩也不看那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女了全都扭过了头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周舫东手里的那坨东西。
“我看你挺喜欢娃娃的就亲手做了一个送给……”
周舫东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小孩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鬼域顷刻崩塌303房间原本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
对于303室的鬼来说在看到那可怕的纸人的瞬间就像是外国小孩前一秒还期待圣诞老人到来下一秒就被告知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是孩子他爸假扮的。
像是沉迷奥特曼的小孩刚许下和迪迦一起过生日的愿望准备吹蜡烛下一秒就被告知迪迦只是一个皮套奥特曼全是假的。
像是刚看完美少女战士和魔卡少女樱正沉迷于魔法少女不可自拔的时候被人推荐看了魔法少女小圆。
像是……
总之303房间的鬼认知彻底崩溃了。
它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稍微摸清了一些性别规律大概知道了自己以后要幻化出什么模样要往哪个方向走结果突然冒出来了这样的一个人掏出了一个如此恐怖的东西说要送给它。
喜欢这样**视觉的怪诞产物那家伙的审美到底该算是偏向男性还是偏向女性……
不在此之前应该先确定另一个问题……他是人吗？
想到这里303房间的鬼忽然陷入了诡异的镇定之中它那扭曲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它没有再制造鬼域只是站在房间中那像是两具融化蜡像拼接成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最终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袍
这个新的模样与它生前的样貌没有任何相像之处与它父母的样貌也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此时此刻303室的鬼彻底开悟了。
纠结于什么是男什么是女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纠结男生应该喜欢什么女
生喜欢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喜欢那种怪东西的人都坚强开朗地活着，它为什么要如此为难自己。
它准备把自己重新养一遍，刻板印象中男孩喜欢的东西也好，女孩喜欢的也罢，它全都要。生前未曾体验过的，死后它要一一体验一遍。然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小孩鬼飘到了周舫东面前，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同情。
然后它闭上眼，镇定地收下了他手中金光闪闪的纸人。
……这个人和以前的它一样，都是认知混乱的鬼。可是即使已经这样了，他还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它……他的善意，它收到了。
周舫东也很欣慰。
只是看一眼他做的纸人，这只鬼就恢复了理智，变成了可沟通状态，最终还收下了他的纸人……
果然，他还是很有艺术天赋的。
审美接二连三地受到租户和房间鬼怪的认可，突然间好有成就感。
周舫东对这小孩鬼说道：“我是丽湾公寓的房东，现在要把303房间租出去，你对于未来的人类同居者有什么要求吗？我会优先考虑你的喜好。”
小孩鬼看着周舫东，脸上露出了一抹包容一切的微笑：“和你一样，是个喜欢做雕像的艺术家就好。”
周舫东很想说他做的那个不是雕像，是纸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确定这303室鬼怪想要的租户类型之后，周舫东就准备给这间房找租户了。
他现在可不止一个找租户的渠道，而且这些渠道都不需要花费鬼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