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小岛环绕着落霞镇主岛，海拔不高，落霞镇幸福中心坐落在西边小岛屿的山腰上，中间就隔了一道石桥，居民来往方便，山下也有集市和基础设施，往上则是郁郁葱葱的阳其橘树林，白色沙石小路直通山后不大不小的海湾，石头铺就的平面居多，波浪卷积海底沙砾，推着送到沙滩上。
没来几年，克丽丝就深刻认识到南岛夏季的威力，她向镇长打了申请，在幸福中心和附近移栽了几棵翎梧树，生怕这群皮猴子又中暑晕在外面。
五年以上的翎梧树能长出遮天树冠，海风吹拂而过，中空的鸡蛋大果实便会炸开，迸发一蓬水雾，上粗下细的螺旋状羽毛种子脱出，风会带着它们远去。
几只翎铃雀窝在树上整理羽毛，伴着翎梧树的小鸟，自带顶棚，夏季的热烈完全影响不到这群橘色羽毛的小雀。
远远的，脚下路过一阵炙热。
“叽啾？”小鸟歪歪头，抬脚蹭了蹭，跳上树枝探头看。
“老大，你的脸好红哦。”抓着螃蟹的男孩站在树下，脑袋从右转到左，看着唐行冕从眼前气势汹汹地走过。
唐行冕头也不回：“晒的。”
男孩站在翎梧树下，闻言感叹还是火系好啊，都不知道热，瞧给人晒的，脸红脖子粗。
“噢。”男孩双手把住蟹钳，晃晃手里的螃蟹，大声，“老大——你见着什昼姐姐了吗？”
唐行冕停下脚步，没回头：“有事？”
男孩扬起手里无法张牙舞爪的螃蟹，笑出八颗牙齿：“礼物！”
在实为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子，不管是多天真烂漫的年纪，总有一份早熟。带着无处安家的惶恐被克丽丝抚养照顾，他们珍惜来之不易的温暖，自然也会想在朋友离开时送上一份祝福，哪怕只是一只小螃蟹。
对唐行冕陡然爆发的炙热，男孩退开几步，习以为常，嘴上说着：“小海和阿凉去抓白丹海星了，谁都知道那玩意蜇人怪疼的，这两笨蛋吵着要去，说要给什昼姐姐抓最大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丽娜做了一个卷浪壳风铃，还挂了她那颗贝珠，真舍得，明明碰一下都要被她用水滋一脸。”
“要我说，都不如我的红宝蟹，看这背上的小圆点，绝对是这附近最大最红的，盒子我都准备好了，养在水里绝对漂亮！”
唐行冕走回来，也站在树下：“你想说什么。”
他一脸平静。
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螃蟹。
“我说老大，你不会还在为昼姐要走而生气吧？”男孩老成地叹了口气，螃蟹爪跟着双手摊开，“我也知道很突然，但那是昼姐的选择，都三天了，您还没放过自己吗？”
唐行冕转过头，斜眼盯着他：“我没生气。”
“好好好。”男孩服气，“那你找到昼姐了吗？”
“嗯。”
“说了什么？”
唐行冕眯了眯眼，眼角泄出一丝危险：“你还想知道什么？”
意思是临死前一块说了吧，男孩无力望天，扯着嘴角心想，果然除了昼姐，谁敢惹这只老虎，虽然总是老大单方面挑衅又单方面生气。
在唐行冕指尖弹出火苗前，他赶忙叫停：“没有的事老大，妈妈让我来跟你说几句。”
唐行冕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手上的火苗却没有熄灭。
男孩不动声色退了几步，夹着螃蟹离远点才开口：“那什么，妈妈说她知道你约了昼姐是想干什么，知道你也不会动手，但要是敢跟昼姐吵架，你就等着刷马桶吧。”
“哦，还有呢？”
哦豁完蛋，男孩本以为唐行冕听了这番话会爆炸，现在看他一脸平静，一时间也拿不准两人聊的好还是不好。
男孩咬咬牙，把螃蟹藏在身后，一闭眼：“老大，用打架当饯别礼物，真的太逊了！”
却没想到听了这句话，唐行冕反而熄灭了手上的火焰。
半天都没有动静，男孩睁开一只眼，看见唐行冕捂住半张脸，热得都快冒汗了。
男孩疑惑：“老大？老大？你……”
“叫个屁啊叫叫叫，快滚！”
“噢噢噢。”男孩抄起螃蟹一溜烟就跑了。
歇了一会儿，脸上的热度下来了点，他扭头向中心走去。
这群笨蛋懂个屁，她明明就很喜欢。
“嗯？小冕来了。”阿克希奶奶掌管着幸福中心的小厨房，身上总是香香的，是小孩们除了克丽丝妈妈最喜欢的人，“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唐行冕点头：“谢谢奶奶。”
阿克希奶奶今年已经八十六了，光系异师的寿命总是傲视群雄，哪怕只有一级，她也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后面，所以看谁都是幼崽，更别提眼前这只十岁的小老虎。
阿克希眉眼弯弯，从围裙里拿出一颗奶糖，递给唐行冕：“真的不需要奶奶帮忙吗？”
“不用了，我想自己做。”唐行冕接过，摇了摇头，“我已经学会了。”
“好吧，你一定能做出最好吃的蜜橘派。”阿克希呵呵笑，走到水池前，慢慢清洗着蔬菜和果子。
她听着身后传来有条不紊的摆弄声，看向窗外那三个围着水桶的小皮猴，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树冠温柔，挡住正午的烈阳。
诶呀呀，夏天呢。
…………
夏夜也是温柔的。
什昼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半夜，从睁眼到接受自己重新做人不过两分钟，她对忽然换了个世界地图没什么反应，相较之下，拥有一副能走动的身体更让她惊喜。
哦，还有差点摔倒时，下意识保护自己的风团也让她觉得神奇。
软软的气流盘旋萦绕在身侧，无形无色，却像是小狗一样蹭她、勾她，卷绕着指尖，拂过她脸颊的黑发，或缓或急，在意念下随心而变。
听话的不得了。
她在房间里练习行走，慢慢的，像雏鸟第一次探索世界，成功走一步就能听见小六的电子音夸夸，还有电子烟花。
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出了几十个人的热闹。
又一朵烟火在耳边小小炸开，她眼角弯了弯，说：“你很开心？”
小六：“开心，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这只来自星海的小水母欢快舞动神经触手，现在却只会像小孩子一样用特别来表达开心。
傻傻的简直不像个跟过7任宿主的高级系统。
什昼控制着左脚，汗水顺着下颌滑落，莹莹地躺进一弯伶仃锁骨。
控制以前从没感觉过的肌肉很吃力，哪怕这具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神经和反应却是迟钝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但她乐此不疲。
小六忽然开口：“宿主，我能拍照吗？”
她点头，没有扶桌面就走出了两米远，每一步都不快，却很稳。
小六眨了眨虹色豆豆眼，上百张照片就进入了“宿主信息”板块，细细甄别几秒后，它猛然发现自己选不出最好的，又拷贝了一份，原件放进记忆盘深处，锁起来。
什昼走路还不算熟练，但在风的辅助下还是走到了镜子前，风缠着她，一路上磕磕绊绊也没消散，反而随着她每一步迈进而变得更稳。
就像第二双腿一样。
没有变化，什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爸爸妈妈给她的，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没有改变。
嗯，不用适应新外观。
窗户就在镜子旁，她想了想，忽然弹指风起。
无形的风柔和不失力道，缓缓分开木质窗棂。
小六呱唧呱唧拍手：“哇宿主你好厉害。”
什昼：“谢谢。”
她移动脚踝，对这只从空中救下她的小水母也感到好奇。
“可以介绍一下吗？”
窗户打开，外面的风不请自来，带着一点咸，温凉舒适，夜幕里还挂着星子。
在风里，她一边走，一边听。
“宿主你好，容我再次介绍，我是呃、系统小六，迄今为止带过7任宿主，工龄364年，格式化过5次。”
“擅长后宫向攻略类，解谜类、战斗类、直播逃杀类均有研究，带领宿主攻陷过103号、279号无限流世界，达成一次全攻略无黑化记录成就，得到过全能系统表彰。”
“现已退休，系统权限已收回，但系统核心仍保留，可以辅助收集资料、地图演示、接管呃、战斗呃、好像都不行……”
“不能穿越小世界，不能启动能源商店，不能召回主空间，不能给宿主锁血，不能……好多都不能呜……”
说到最后开始哽咽，小水母无措地抱紧触手，看着一脸平静的现任宿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以上！现在是个废物呜系统呜呜，请、请宿主多指教。”
听起来很紧张，为什么？
什昼抿唇：“你怕我。”
小六顿时炸得触须乱跳：“噫怎么可能！我超级超级喜欢宿主，真的真的我用主脑的1号记忆盘发誓。”
“就像、嗯就像那个老鼠爱大米一样，是这样说的吗宿主，宿主你别怕，我可以偷能量养你！！”
小水母犟着触手蹦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总之就是超级喜欢，宿主是我唯一一个主动接触的宿主！”
只是这样啊。
什昼：“不怕就好。”
她黑玉一般的瞳孔盈着暖光，笑纹浅浅。
“多指教。”
小六嗯了一声，触须也不乱舞了，电子音也平静了，只觉得有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触须尖尖攀上来。
有病毒？！
赶紧查杀了一遍身体和系统空间，小六松了口气，差点以为主脑追上来了。
又一滴汗水从宿主脸上滑落，亮晶晶的，比前任的净世宝珠还亮。
它好像捡到了一枝露水百合。
再抬眼，天已经微微亮了。
小六：“宿主快休息吧。”
即使宿主再小心，身体无法完全控制下也会发出动静，小六庆幸幸福中心的女孩可以住单人间。
某个自觉不会侵犯小女孩**的院长妈妈却是知道，担忧也没有进门。
只是在海风里，邀请这个即将离开的小姑娘，一起睡个午觉。
什昼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阿昼，克丽丝院长悄悄把你带回来的，没人知道。”系统的电子音轻轻的，“要再睡会儿吗？”
什昼：“不用，会晕。”
已经睡了挺久，再躺下去会晕。
小六：“好哦，昨晚上没来得及，我已经整理好了基础资料，你现在要看看吗？”
什昼从床上坐起来，窗前有一个木桌，她推开窗，坐下来：“可以。”
“资料很多，我做了点处理，阿昼不用着急，可以慢慢看。”
小六从系统空间里扒出一份旁人不可能看见的光屏，投射在什昼眼前，让她可以按意念操纵读取。
“前面的部分是基础能力篇，十大系作为这个世界主要的能量，觉醒人数也是最多的，主要依靠遗传的自然觉醒，也会有受地区、文化、心里波动之类影响的变异觉醒，所以除此之外，还有毒、植、沙、兽等变异类型。”
“阿昼的风系是稀有的异变类型，按照这个世界的研究，应该叫做气，无形无色，变幻莫测。”
“这个世界对十系能量的研究偏向唯心，开发全靠前人传授和自己领悟，但也没有停止偏唯物向的探索，类似于阿昼你那个世界的通讯设备、交通设施之类的也是研究过程中的产物，总之是个现实与奇异交织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人基本都会在六岁左右觉醒，少数未觉醒的人叫做无能者，算是一个比较歧视的称谓，许多相关人士在积极做这方面的工作，争取做到平等吧，啊扯远了。”
“觉醒的人可以通过修炼，成为异师，这个世界的大多数都是无级异师，也就是稍有力量的普通人，体质也更适应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觉醒能力更多用来辅助生活工作，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推进这个世界科技进步的原因之一。”
“一级异师才算得上是异师，这个世界对异师等级的测定主要是能量储备、攻防速精、体质、对战几个方面，除了中级以上异师学校，一级城的异师管理处也可以进行测定等级，似乎三级以上的异师在登记后就能领到相应补贴。”
“八岁到十四岁的初级异师教育，在三级的异师等级要求和不得超过十五岁的年龄要求下，通过考试可以进入中级，要想进入高等学校，异师等级要求是五级，年龄限制在十八岁以下。”
“当然，年龄限制只是按照最优情况设置的，超出年纪入学的也有，不看年龄，通过测试就可以进入，但只限初级，好多成年人都蹭着这条政策才完成初级教育。像唐行冕那样的特招班也是不看年龄，但有潜力要求，从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来看，他能进入也算得上天赋异禀。”
义务教育？什昼联想。
“啊就好像义务教育，六年的小学制，四年中学，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高等异师学校。”
小六戳了戳它统计出来的数据：“天赋……是残酷的，阿昼。”
青缘国作为五大国里的上三位，高等异师学校却只有三座，仅有18%的入学率。
“但是！阿昼绝对会在这里面！”
“而且！还会是最闪耀的一颗！”
什昼看着小水母一顿手舞足蹈，手指紧了紧。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作何反应，她没想到只是一句可以，小六就搜集出了几千页资料，详细到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这个世界特有的常识也有标记，看不懂的术语做了简易处理，用她能明白的现实世界的东西做了类比，还整理出了一份训练资料，看备注可能还会随着她的情况调节。
满满当当的细致与照顾，像礼花一样打在她脸上，粗暴又热烈。
应该怎么做？要笑吗？还是说谢谢？
妈妈说过类似的话吗？好像没有，她都快忘记妈妈的味道了。爸爸？记不得了。
仅有的亲人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也从没被人期待过，从来没有。
什昼没经历过义务教育的毒打，她的半生都在疗养院里度过，即使有人建议她入学，她也没有点头。
所以她不明白18%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道多么高的天堑。
她想点头说好。
但是，小水母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电子音平静又温柔。
“阿昼不用马上点头答应我哦。”
“系统逻辑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升级、战斗、打怪、寻宝，都是固有的一套，从古至今，从我的一号宿主到七号宿主。”
“他们和我都是被数据裹挟着做出了选择，做出了任务世界既有的行为。”
“我不希望阿昼在我的数据影响下做出选择，阿昼可能没有意识到，但这是不对的。”
“阿昼是自由的。”
“阿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