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在梦里被推向光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候，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在那儿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练习此方的异能；有时候她看见自己因为施展失败而抱头苦叫。澪走过一个又一个喜怒哀乐的自己，每一个她都不曾为此挽留。
有一个沉默的澪在光的尽头等她。
来吧，来吧。沉默的澪用词语围住她。这里是光的源头，你看清了吗？
除了自己，她还能看清什么？澪的脚突然踢到个柔软的玩意。她低头霎时被骇住，那是一具被暗黑体感染的人类尸体。
别尖叫，别害怕。过去的澪穿进她身体里，教她抬起手，对准尸体。你要看清这之后的事情。澪看见自己手心抻开一个大洞，将尸体吸成逆流的黑色瀑布。最后一滴水凝成结晶，手心的洞才缓慢合上。
吞入，是最神圣的仪式。过去的她告诉她。这是我们之前经常做的事情。吞纳暗黑体，吞纳对这个世界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要让这个世界除了我们，别无所吞。
你明白吗，澪？
我明白吗？
澪？
她猛地握住那颗黑色的结晶。有人在叫她。一个字一个字擂出来，砸向看不见的墙，她的名字剧烈震荡。
澪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手里的结晶让她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四处逃窜，躲避呼唤的追寻。她让自己融进光，藏进自己的影子，直到呼喊声沉寂。
她被人拉了出来。
“你躲我做什么？”过去的自己问。她那双严厉的眼睛质询着她。
“我没有躲你。”澪也有些恼火，“我听见管理局的人在叫我。”
“你怕什么？你现在不需要害怕了！”
她握住黑色结晶不说话。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畏手畏脚的在干吗？”过去的她说。
一直都是她在反问，一直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而澪什么也不明白！
“因为我不知道啊！”她吼道，“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我怎么知道如何面对那些呼唤？我怎么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答案回应管理局职员的请求？这些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只是反问、反问！一味反问！你明明知道的东西比我还多，却什么也不说，既然想隐瞒，那你干吗还留在这里？”
“我从来不向自己隐瞒。”过去的她试图抚平现在自己的愤怒情绪，“你去一所学院了，你见到柑橘了，你生气了，你难过了，你茫然了。这些我都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柑橘当院长？”
“噢，这曾经是一个完美的策略。”
“哪里完美了？她明明那么痛苦——”
“就是要这样的结果啊！”
澪听见过去的自己说。多么可怕的话啊！竟然从她的嘴里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她如果不痛苦，放任她的天赋下去，管理局就完蛋了。天才只会被自己的天赋杀死，因为这是死亡的诱饵，而不是真理的钥匙。”
“我实在不明白让一个人尽其所能会招致死亡的厄运，死亡是一笔什么卑劣的勾当吗？”
“我不指望现在的我能认可过去的我，但是，你要不要看看当时的情况呢？”
澪罕见地沉默了。过去的她再一次进入她身体里。
“柑橘是我们挖掘到的最好的苗子。”
澪精通这个世界的网络技术，她在浩瀚无垠的网络信息里发现了这位天赋异禀的学术天才。她调出了柑橘的写作记录，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个人撰写的痕迹。
第一百二十期的《自然科学》期刊有一篇IF高达107的论文，一作是柑橘的导师，二作是柑橘的师哥，三作是柑橘的师姐，四作是柑橘导师的孩子。柑橘只是五作。
第七十九期《物理》期刊又有一篇IF达300的论文，还是熟悉的名字，只是没有柑橘。
可怜的柑橘不会来事。她的导师说。柑橘是个木头。她的师哥说。柑橘没有人情味，眼里只有数据。她的师姐说。柑橘姐姐只是给父亲打杂的学生而已呀。导师的孩子说。
柑橘是枯树上唯一结成的果。她的归宿就是进入泥土，用极强的基因培育出能结无数个同柑橘一样的果树。澪看中了这孤零零的果子，她看上的东西，谁都别想夺走。
柑橘的个人信息像透明的小河，她很快掌握到柑橘的个人地址。
澪把她从实验室骗出来。
我需要一个期刊主编。她这么给柑橘说。期刊IF是12，内容暂时保密。你可以在上面任意发表你的研究成果，你是主编，不需要审核周期，发表的东西永远是一作。你如果跟我走，我将为你提供足够的资金和顶级的设备，并解除你和伽蓝实验室的霸王条约，让你安心从事自己的研究。我只有一个要求，每个月你要出一篇我指定对象的研究报告。
柑橘没有犹豫，头也不回便跟她走了。数据都记在了她脑子里，而柑橘会牢牢把握住一切让自己从事研究的机会。
她看见过去的自己将光亮体注入柑橘的身体，她看着柑橘生长出水系异能。这就是柑橘从今往后一直研究的主题。
“你是因为同情。”澪说。
过去的她离开她的身体，无比恳切地望着她。
“噢，澪，不要这么单纯地看过去的自己，她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用心良苦。你知道吗？有了柑橘提供的这些知识——由此世界的语言撰写而成的知识——我们成功打入了这个世界的高等教育领域，成功掌控了知识的权力。我们建立了异能学院，那是多么伟大的一天——”
“可是，我看见的柑橘并没有如你所说在纯粹地从事研究！”
“那是你的问题。”过去的澪冷淡地指责她，“在以前，柑橘一直都在专注研究，因为研究外的事情都是我在做。她是院长，所有的知识都会朝她汇聚而去，管理局需要这样的人向四区示威。
“我们不仅有力量，我们还有知识，这是我们获得尊重的根本原因。柑橘的天赋必须为这样的目的所用，她大放异彩，我们站稳脚跟。这是猎人猎狼，狼吃羊，羊吃草的游戏，要想猎到更多狼，你就得圈更多的地。”
“不，我还是不明白，她的痛苦为什么要和管理局的前景关联在一起？”
“因为痛苦会让人铭记自己曾经的幸福时刻。”过去的澪话里带了冰碴儿，“我们要用痛苦让她们铭记在管理局的幸福，而不是让她们被天赋推向死亡的火坑。”
澪忽然想到了什么。
“其实不止她，对不对？”
过去的她拿漠然的眼神凝视自己。
“现在你要做一个决定，把她换下来。”
“换人并非随心所欲，”澪冷笑道，“况且，照你这么说，柑橘成为院长不是很好的决策吗？只需要让我去做研究之外的事——”
“不，你不可以再那样做！”过去的她发出高亢的尖叫，“那是烂泥、排泄物、迟钝的刀子！不要踩在蛆上，不要让刀子砍向你！”
她疯狂地摇晃她：“过去我们迫不得已，因为我们要捍卫这腐烂的庞然巨物！但现在，你，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理由再这样做了！大胆去做吧！不要再顾忌这个世界会怎样，世界即将坠毁，到我们登场了！”
她被自己摇得精神错乱，太多的信息塞进她嘴里，让她舌头变大，麻木得讲不出一句话。
“让这个世界的人去，”她听见过去的自己极度兴奋地说，“让奇一去！”
“他不会研究——”
“让一个不会研究的人当异能学院院长，是现在最完美的策略！”
“为什么？”她抓开自己，她得从这癫狂的状态里挣扎出来。
过去的自己忽然不说话了。
在澪没有留意的地方，光正如沙漏一般流失。她的梦境寂静下来，过去百千万个她沉默地凝望她。
“你从他们身上获得的记忆还是太少，没法支撑我们再继续对话下去。”
她看见自己融进了光的尽头。
“记住这里的一切。还有，把祭夏留在异能学院。”
百千万个过去的自己发出了最后的提醒。
为什么？
澪醒来后，把这个问题想到了天亮。
后来她听见风吹进屋的声音，听见有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人朝她走来，有人爬上她床，有人搂住了她。
“你怎么又来了？”澪不用转头便知道是谁，或许她应该养成关窗睡觉的习惯。
“我不能来吗？”那道清冽的声音此刻委屈极了，“我可是得了你特权的。”
“是吗？”
“当然。”
澪闭上眼。她想到梦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什么特权？”
“叫你起床的特权。”
她这才转过头看他。祀春有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如果不开口说话，他会是世上最优雅的绅士。祀春蹭了蹭她的鼻尖。
“早上好，澪。”
“嗯。”祀春的唇形很好看。澪打量着。
“我敬爱的局长，可以告诉我，您在想什么吗？”祀春问。
她把手放在他唇上：“我在想月牙的事情。”
祀春笑起来，唇形如月牙。越是这样关注祀春，她越是不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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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自己干吗憎恨他，又干吗那样纵容他？这种矛盾的情感，真是太奇怪了。
祀春衔着蜜饯月牙，递在澪的唇上。明明祀春并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事情，不是吗？
“问你一个问题。”澪最终让他与自己平视。回忆里的她总说祀春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这样的祀春会理解那些别有用心的问题吗？
她已经想走了半个夜晚。
“如果——你有一只小猫。”她说。
“你想养猫了吗？”
“不，”她摇摇头，“只是一个——假设。”
“好。如果我有一只小猫。”
“它是天生的猎手，在一场捕鼠大会上夺得了第一名，成了猫王。”
“这是一只很好的小猫。”祀春温和地笑道。
“但是——你又有一只小猫。这只小猫没有任何的捕鼠能力。”
“哦？那它有其他什么突出的能力呢？”
“它——”澪想了想，“它是比美冠军。”
“好吧，”祀春耸了耸肩，“也算一只好小猫。”
“这只小猫被你送去参加第二届捕鼠大会了，并且又获得了第一名，成了猫王。”澪语速很快，“这可能吗？呃，我是说，这是为什么？”
“啊，原来是简答题。”祀春露出轻松的神情，“很简单，因为捕鼠不再是目的了。”
“但它仍然拿到了捕鼠冠军，这不就是目的吗？”
“不，目的已经变成了争第二名。谁获得了第二名，谁就是第一名。”说到这，祀春犹豫了下，“不过——前提是，你是捕鼠大会的主办方。”
“如果你不是呢？”澪感觉自己心跳如擂，讲出的话莫名让她战栗，“如果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身份的参赛者？”
“哦，我伟大的局长，怎么会有普通人带着一只比美小猫拿捕鼠冠军的？”
“如果真有呢？”
“那么——我只能这么猜测了，”他打量了下澪，而澪尽可能装出无所谓的态度，“这个人，语境里的你，它的目的就是搅黄这个比赛，或者说，弄垮捕鼠大赛。”
澪噤声了。
祀春以为她在等自己详细说明，于是他继续解释：“嗯，如果你让这只比美小猫拿了冠军，那其他类型的小猫也有资格拿冠军。于是所有的主人都这么想，最后只会挑选对自己来说最有价值的小猫参加比赛。评判标准就从小猫的捕鼠能力，转移到了主人的个人喜好上，捕鼠大会自然就不存在了。”
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满意？”祀春又重新想了想：“其实吧，我还是觉得你的问题有一些矛盾的地方。这么重规格的比赛，怎么会任由一个普通人带着比美小猫搅浑比赛呢？”
“所以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澪问。
“出在它的身份上，这个人，也就是语境中的你。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只能是一个与主办方平起平坐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身份，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澪脑海里的一切细节串在一起。有一瞬间，她快要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光的屏障此刻向她开启，露出上千万个沉默的她。她们在尽头等待她发现谜底。
澪知道了那道问题的答案。用心良苦的自己让她选用奇一。用心良苦的她要她摧毁异能学院。
用心良苦的自己要她摧毁所有的异能知识。
可最后，她为什么要把祭夏留在学院？
如果前者是终极目标，那后者，她应当如何理解？这是一种拖延的无聊手段，还是摧毁学院的关键？
“澪，你在想什么？”祀春轻轻拥着她，“别摧毁比赛了，你来摧毁我吧。”
他拉着她。让两颗心慢慢贴近。
“摧毁你？你真愿意被我摧毁吗？”澪真心发问。祀春确实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如果她要毁灭世界，是不是先从这样的人开始呢？
“当然了。”祀春吻向她眉心，“噢，你不用担心。我会变回原形的，到时候，又能让你再摧毁一遍。”
澪勾唇笑道：“我不。”
她看见祀春的眼里露出遗憾的神情。
她推开他，并告诉他下一次睡觉她会关上窗户，还会在他找自己前先起床离开。她不需要祀春的起床服务。
澪看见祀春眼底的光瞬间暗淡，面色惨白，好像他身体里有什么石膏做的东西破碎了。她欣赏完毕，忽然笑出声。
“过来。”她说。在祀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澪重新衔起他脸上那枚月。
噢，这如饴的月——
这便是由她酿造的痛苦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