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尽头般的下坠。冰冷、粘稠的黑暗包裹着陈夜白，如同沉入凝固的沥青海。铁锈、陈年油污和浓重尘土的气息，混杂着骨髓精粹碎片残留的冰冷星尘味，堵塞着口鼻。失重感拉扯着每一寸饱受摧残的神经，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砰！”
身体重重砸在一片坚硬、冰冷、布满棱角碎片的斜坡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如同被摔碎的玩偶，眼前瞬间被剧烈的疼痛和黑暗淹没。断裂的肋骨、撕裂的伤口、被蚀针和能量冲突摧残过的内脏……所有伤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喉咙里涌上滚烫的腥甜，他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带来更深的撕裂感。
**70:55:18 → 70:55:05 → 70:54:52…**
胸口屏幕的债务标记“￥”猩红刺目，时间的流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在剧痛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扭曲。手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减少都像在心脏上剜掉一块肉。铁面染血的齿轮面罩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按在胸前，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仿佛是他与这疯狂世界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耳鸣和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他艰难地睁开被血痂和汗水糊住的眼睛。
眼前并非预料中的坚硬矿坑底部，而是一个巨大的、被人工开凿过的、半圆形的洞窟空间。洞壁不再是裸露的暗红矿脉，而是覆盖着厚厚的、如同干涸血浆凝固成的暗褐色“锈壳”！锈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粗大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锈蚀管道残骸，一些管道破裂处，正缓缓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腥和**气息的暗红色液体。
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巨大的、由锈蚀金属和凝固锈水构成的“钟乳石”，形态狰狞扭曲。微弱的光源来自洞壁上零星镶嵌的、早已失去能源的应急灯残骸，以及地面上散落的、一些散发着微弱幽绿或惨白荧光的苔藓和菌类。空气寒冷、污浊，弥漫着刺鼻的铁锈、腐烂有机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被废弃多年的、锈蚀的“窖”。死寂得令人窒息。
陈夜白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眼前再次发黑。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神经蚀针和摔伤双重作用），右腿的伤口在刚才的撞击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混着地上的铁锈尘埃，粘腻冰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肺部火辣辣的灼痛。
他靠在冰冷、布满粘腻锈壳的洞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胸腔撕裂的痛楚。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摸向口袋。
骨髓精粹碎片还在。入手冰凉沉重，体积明显比爆发前缩小了一圈，内部流淌的液态星光也暗淡了许多，如同风中残烛。但那股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沉重感和冰冷波动依旧存在。就是这块碎片，在髓核空间引爆的力量，短暂冻结了铁壳，给了他一线生机。代价是碎片的消耗和自身几乎崩溃。
铁面的齿轮面罩也还在，沾满了他的血污。那个暗红的“VII”数字，在胸口屏幕幽绿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刺眼和沉重。VII……代理人编号？铁面……曾经是银行家的代理人？
纷乱的线索和剧痛撕扯着他的思维。银行家、代理人铁壳、铁面VII、骨髓精粹、妹妹的指骨……一张冰冷、巨大、充满恶意的网，似乎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等追兵，他自己就会死在这冰冷的锈窖里！
他强打精神，目光在昏暗的洞窟中艰难扫视。锈壳、管道残骸、荧光菌类……突然，他视线定格在洞窟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锈蚀的洞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类似壁龛的结构。壁龛前，散落着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工具残骸，还有几块相对平整、被擦拭过的锈壳板。更关键的是，壁龛内部，似乎放置着什么东西！
陈夜白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用撬棍（在坠落中竟奇迹般地没有脱手）支撑着身体，拖着几乎报废的左腿和伤躯，一步一挪，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艰难地朝着那个壁龛挪去。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在冰冷的脸颊上流淌。当他终于挪到壁龛前时，几乎虚脱。
壁龛内部，果然有东西！
一个由粗大锈蚀管道切割、焊接而成的简陋金属柜，固定在壁龛深处。柜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器劈砍过的痕迹。在柜门把手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密码锁的金属旋钮，旋钮周围刻着几个几乎被锈蚀磨平的罗马数字刻度：I、V、X、L……
密码锁？陈夜白的心沉了一下。他现在这状态，哪有力气破解密码？
目光扫过柜门下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瘪了一半的金属水壶；几块用油布包裹、早已干硬发黑的压缩食物残渣；还有……半截断裂的、同样布满锈迹的金属撬棍，和他手中这根几乎一模一样！撬棍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受伤了！是铁面吗？这是他曾经的临时避难所？
陈夜□□神一振！他看向柜门上的密码旋钮。罗马数字刻度……VII？铁面的代号！
没有犹豫，他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艰难地转动那个冰冷的金属旋钮。
I……V……VII！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紧闭的金属柜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年药品、机油和淡淡血腥味的复杂气息，从柜内弥漫出来。
陈夜白用撬棍费力地撬开柜门。
柜子内部空间不大，但物品摆放得相对整齐，显然经过整理。最显眼的，是几排固定在柜壁上的金属支架，上面摆放着一些东西：
* **几支玻璃针剂：** 透明的玻璃管里装着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标签早已腐烂剥落。
* **几个小铁罐：** 罐身锈迹斑斑，但封口似乎完好，上面模糊地印着一个骷髅头和交叉骨标志。
* **一卷相对干净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绷带。**
* **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带有锯齿的生存刀。**
* **一个巴掌大小、锈蚀严重、屏幕碎裂的电子仪器残骸。**
* **一本巴掌大小、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皮质笔记本！**
最重要的发现！
陈夜白强忍着激动，首先抓过那卷绷带和一个小铁罐。打开铁罐，里面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和草药混合气味的黑色膏药——和铁面给他用过的一模一样！
他顾不上许多，用生存刀割开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物，露出左肩、右肋、左大腿外侧三处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红肿溃烂，被蚀针扎中的地方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白色，神经毒素残留的麻痹感混合着腐肉的恶臭。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可能已经骨裂。
他咬着牙，用生存刀小心刮掉伤口边缘的腐肉和脓液，痛得浑身冷汗直流，几乎晕厥。然后挖出大块黑色膏药，狠狠地糊在伤口上！
“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伤口！难以言喻的灼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陈夜白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剧痛之后，是熟悉的、神经毒素被压制消退的舒缓感，伤口的火辣感也似乎被这霸道的药性强行镇压下去。
他快速用绷带将伤口死死缠紧，动作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笨拙不堪。处理完最致命的伤口，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的虚弱和肋骨的刺痛依旧让他动弹困难。
他靠在冰冷的柜壁上，剧烈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胸口屏幕的时间：**70:48:33**。刚才处理伤口，又消耗了宝贵的几分钟。
他拿起那本用油布包裹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很小，封面是磨损严重的黑色皮革，没有任何文字。他颤抖着翻开。
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写满了密密麻麻、极其潦草的字迹。字迹透着一股狂躁和压抑，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有些地方则□□涸的暗红色血迹污染。
他借着洞窟微弱的荧光，艰难地辨认：
**“……第7次探索记录……锈窖下层……‘锈蚀花园’入口……”**
**“……那些花……活着的金属……吞噬时间……”**
**“……‘清道夫’的巡逻路线……避开……它们只听‘银行’的……”**
**“……‘铁壳’……VII号……叛逃者……清除优先级最高……他……知道‘本源’的线索……”**（“本源”两个字被用力圈出，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骨髓精粹……原始碎片……能暂时屏蔽‘标记’……靠近‘花园’核心……干扰更强……但……代价……”**（“代价”后面是一大团被涂黑的墨迹）
**“……血清……快用完了……锈蚀……在蔓延……”**（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扭曲颤抖，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
**“……后来者……如果找到这里……小心……时间之疮……它们……无处不在……”**
笔记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陈夜白的心脏狂跳不止！铁面的笔记！他果然来过这里！VII号代理人！叛逃者！他知道“本源”的线索？本源是什么？时间狩猎场的核心？银行家的弱点？
骨髓精粹碎片能屏蔽标记！而且靠近“锈蚀花园”核心效果更强！但代价……铁面没有写，但那涂黑的墨迹和最后扭曲的字迹，无不透露出巨大的凶险！
“锈蚀花园”……活着的金属花？吞噬时间？清道夫巡逻？还有……时间之疮？那是什么？
信息量巨大，但谜团更多。陈夜白感到一阵眩晕，体力和精神的透支让他几乎握不住笔记本。
他看向柜子里那几支浑浊的淡黄色针剂。血清？是抵抗“锈蚀”的？铁面最后提到“锈蚀在蔓延”，血清快用完了……他自己也感染了？
陈夜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那里是被蚀针扎中的地方之一，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灰白色，麻木感虽然被膏药压制，但触感依旧冰冷僵硬。他艰难地卷起袖子。
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左臂小臂内侧，被蚀针扎中的针眼周围，皮肤下竟然隐隐浮现出几条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顽强地向着周围健康的皮肤蔓延！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失去弹性，变得干硬、冰冷，触感如同……生锈的金属！
**“时间之疮”——锈蚀病毒！** 铁面笔记里警告的东西！它已经在侵蚀自己了！是神经蚀针携带的？还是这矿坑环境本身就弥漫着病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噬晶兽的咆哮更令人恐惧！这是从内部开始的、缓慢而不可逆的腐朽！吞噬时间，也吞噬□□！
他猛地抓向柜子里那几支浑浊的淡黄色针剂！铁面留下的血清！
然而，当他拿起一支针剂时，心再次沉了下去。针剂的玻璃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大部分被撕掉了，只残留一个暗红色的、如同血指印般的痕迹，以及被血迹模糊的、勉强能辨认的两个小字：
**“……试……”**
**“……险……”**
**“试验”**？**“危险”**？铁面最后扭曲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血清……快用完了……锈蚀……在蔓延……”
这不是成熟的解药！是未完成的、危险的试验品！
用，还是不用？不用，锈蚀病毒会慢慢吞噬他，变成铁面笔记里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终成为“清道夫”或者“滴蜡者”。用，这未知的血清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带来更可怕的异变。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银行家的债务标记在胸口灼烧，时间的流逝如同丧钟，体内的锈蚀病毒在悄然蔓延……真正的绝境！
“呃……嗬嗬……”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咔咔”声，从洞窟另一端的阴影中传来！
陈夜白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握紧了手中的生存刀！
只见在距离壁龛十几米外，一堆锈蚀管道和废弃金属垃圾形成的阴影里，一个“人”正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了起来。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他穿着破烂不堪、早已被暗红色锈迹完全覆盖的工装，身形佝偻。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被铁锈浸透的暗红褐色，干裂、起皮，如同干旱龟裂的大地。他的左臂完全异化，变成了一根由锈蚀金属和增生骨刺胡乱拼凑而成的、末端是锋利金属钩爪的畸形肢体！最恐怖的是他的脸——整张脸的皮肤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向下塌陷、凝固，覆盖住了口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不断渗出暗黄色粘稠液体的眼窝！那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脚下的锈壳地面上。
**滴蜡者！而且是晚期！被“时间之疮”彻底侵蚀的怪物！** 它似乎被陈夜白处理伤口时的血腥味和动静吸引！
“嗬……时……间……”那怪物塌陷的脸部下方，融化的“蜡油”中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模糊不清、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哑声音。它那只异化的金属钩爪缓缓抬起，指向陈夜白，或者说，指向他胸口那跳动着倒计时的屏幕！眼中渗出的暗黄粘液滴落得更快了。
**滴答。**
贪婪！它对“时间”的贪婪！
怪物动了！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被病毒扭曲的、怪异的敏捷，四肢着地，如同锈蚀的蜘蛛，朝着陈夜白猛扑过来！异化的金属钩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
陈夜白瞳孔骤缩！重伤的身体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那支浑浊的淡黄色血清针剂，狠狠扎向自己左臂那浮现锈蚀纹路的地方！同时，另一只手抓起了柜子里那块缩小暗淡的骨髓精粹碎片！
赌命！要么死于血清的未知危险，要么死于锈蚀病毒和怪物的爪下！没有第三条路！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
“噗！”
针管内的浑浊液体被猛地推入血管！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滚烫岩浆混合着冰针的诡异感觉，瞬间顺着左臂的血管，狂暴地冲向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