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静悄悄的，月亮被一笼乌云掩盖，树叶藤蔓不断摩擦，窸窸窣窣，有序与杂乱交织。
细细的触手悄悄伸出瓶口，缠住瓶盖慢慢、慢慢旋转。
砰——
瓶盖落在厚实的腐叶上，发出轻声闷响。
小章鱼似乎出了层无形的汗，它轻呼出一口气，吸了水的脑袋胀大一圈，卡在瓶口。
它憋口气，给自己加油。
一二三，冲哇！
啊啊啊啊，好痛啊呜呜……
小章鱼捂住脑袋，光滑的皮肤被瓶口箍出一圈深粉色印子。
“什么声音？”蒙德里回头。
他皱起眉，缓缓伸手。
瓶盖掉了，蒙德里捡起瓶盖，准备将瓶盖盖回前，向军用水壶里望了一眼。
水已经漏光，滴滴答答沿壶壁流下。
一切如常。
“蒙德里。”老师喊他跟上。
小章鱼吸附在蒙德里裤腿上，猛地松了一口气，它最后变回**的人形才从瓶口里钻出来的，在蒙德里低头捡瓶盖的一瞬间荡秋千似的险险跳到蒙德里裤腿上。
出了瓶子，它发现对面两只生物似乎也是“人类”，但比他大上不少。
也许它应该再变大些。
它需要更多的水分。
它还需要衣服，小章鱼观察离他最近的青年，他记得洞穴前的背包里有一堆柔软的布料，和蒙德里身上的很像。
青年老师凌空画了个法阵，朴素法杖划过时遗留下淡金色的尾迹，像蒙德里的发色。
法阵飘在前方指引方向。
约莫一刻钟时间，场景逐渐熟悉，法阵将他们引领到洞穴前，而后消散。
蒙德里和老师在洞穴里找到了一些破碎的蛋壳，蛋液干涸，蛋壳里的生物应该才破壳不久，此外找不到任何有关人类的痕迹。
阿法尔老师是安利家族的高层，往常这种救援几个普通人的工作是轮不到他们来做，这次只是顺便带他的弟子蒙德里来这片变异但不算危险的丛林见识一下。
不过这些不在小章鱼关心范围内，它早在蒙德里步入山洞前，就从裤脚溜了下来，爬到隐秘的灌木——拽走水壶前它将背包藏到了那里。
他钻进衣服堆，触手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干瘪的衣服逐渐被撑起，小章鱼骨架很漂亮，标准的亚洲青年男性骨骼，套上一层宽松的衣服，虽然身高不高，但仍然显得高挑。
人类的皮肤较小章鱼更为干燥，滑动仪器屏幕准确灵活。
屏幕跳转到一个语言系统，小章鱼随便翻了翻，翻到尾页。
error。
“喂！”
小章鱼抖了抖。
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谁啊，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章鱼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是因为刚刚翻阅的语言系统吗？
他看着鼻梁高挑眼窝凹陷的欧洲样貌青年，开口生涩，“你好……”
“哟，”丛林深处，各种动物诡异虎视眈眈，蒙德里看看他单薄简洁的穿搭，“你也是猎人？”
猎人？捕猎的人？
“我不是。”
蒙德里撇撇嘴，“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有没有见过穿着迷彩服的几个大块头？”
“没有。”小章鱼诚实回答。
蒙德里摸摸下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吃了。连低级猎人都没评上，哪个傻子派这些人来送死。”
“我师傅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附近三百公里的安全区就一个，你也要回去吧，咱俩搭个伴……”蒙德里自来熟地和小章鱼勾肩搭背。
蒙德里叽里咕噜讲了一堆，超出了小章鱼的理解能力，他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
.
诞生前。
畸形的，无以名状的东西缠满它的蛋壳，无数双眼，无数个身体，又或者是同一个身体，灵魂在其中穿梭游荡。
虔诚的信徒高举双手，萨满法杖挥舞，无言之声回荡。石柱耸立，分辟天地，海面倒灌，无垠的身躯包裹。
重重叠叠的声音，宛若咒语低吟，它们喊它——
新代王。
.
“我叫艾瑞。”小章鱼想起尾页的那个单词。
“蒙德里。”
“走吧。”蒙德里随手掐了个法决，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出现在面前，悬空着。
不规则洞口边缘一缕缕金丝，线虫般攒动。
如果艾瑞，小章鱼，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再长些，他就会知道这种随地掐法决的能力，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低级猎人能拥有的。
然而，作为一只常识匮乏的小章鱼，艾瑞面色平静，淡定地同蒙德里一齐踏入传输通道。
传输通道咻地关闭，安静已久的丛林响起几声晦涩的鸟叫。
蒙德里落后半步，盯着艾瑞清瘦的背影。
半夜独自出现在危险丛林，甚至对他刚习得的高级术法都习以为常，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要是能把他招进公司……
.
天际微微亮起，狭长的地平线涌出透亮的日光。
小章鱼张大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座巨物。
蒙德里注意到他诧异的表情，奇怪道：“你没来过毕尼康？”
巨物没有围墙，房屋多为土木堆砌而成，一些房屋红砖裸露，砖块间隙中长着各色各样的花草。
“他的名字，叫毕尼康？”艾瑞将手贴上红色砖块，粗糙的质感和新生儿般柔嫩的掌心对比鲜明。
“他？它是叫毕尼康，是人类找到的第一批安全区。”
连毕尼康都不知道，难道艾瑞是什么不世出的猎人？这样是不是更容易把他哄骗，不是，介绍到安利了。
艾瑞和蒙德里走入不知道哪里是门，或者四面八方都是门的城市。
蒙德里自觉承担起未来上司的责任，尽职尽责给艾瑞科普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
由于不清楚艾瑞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了防止遗漏，他决定从事件的起点讲起。
“三年前，也就是二零二五年，发生了一起恶**件，一位专门探索鬼屋的博主在年久失修的别墅里失足，坠楼身亡。”
“这原本不算一件多么稀罕的事，但关注博主的粉丝发现在博主火葬后，被网站注销的账号竟然自动恢复，开始直播那栋别墅里的场景。”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主播遗漏了直播仪器在别墅内，直到另一名探险博主为了博取流量，深夜进入别墅，翻遍了别墅也没有找到摄像头。”
“而观看他直播的网友，却在直播屏幕里见到了早已死去的失足博主。摄像仪器一直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走动不断拍摄别墅场景，就像他死之前那样。”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捧着黄色小雏菊的女孩蹦蹦跳跳，不小心撞到艾瑞。
艾瑞扶稳女孩两臂，女孩布满可爱雀斑的脸就冲艾瑞甜甜一笑，分出五六支花束放在艾瑞怀里。
“然后呢？”他问蒙德里。
蒙德里掏出两枚金币给小女孩，小女孩收下，鞠了个躬。
“事故发生地，H国，第二天就派专人封锁了别墅，这个专人就是现在亚洲最大的猎人公司的雏形。”
“自那以后，这种诡异事件越来越多，不局限于H国，在任何地方，没有规律地发生。”
“但有一点能确定，安全区不会遭受诡异侵蚀，”蒙德里思索片刻，“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说安全区的选取标准就是从未发生过诡异事件，一旦发生诡异事件就会被踢出安全区名单。”
一夜没睡，蒙德里伸个懒腰，倦怠地靠在木柱上，活力满满的少年也经不住长途奔波。
“你知道诡异，知道猎人吗？”他问。
艾瑞摇摇头。
“唉……”蒙德里搓了搓脸，头一次为自己担下的差事感到苦恼。
“猎人是拥有特异功能的人类，是捉拿诡异最有效的工具。诡异的原型一般是没有实体的，害人的手法千千万万，高级诡异可以变幻出实体来，越强大的诡异变幻出的实体约难识破。”
蒙德里嘴角忽然奇怪地勾起，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透出狡诈的气息。
“你猜猜，我是不是诡异呀？”他掐着嗓子，语调轻忽。
艾瑞眨眨眼。
蒙德里泄气，“……没意思。”
“事实证明，诡异是进不了安全区的，所以安全区从来不会出现诡异伤人事件。”
.
早市。
蒙德里找了一家旅店小憩，临走前给了艾瑞五枚金币和一些纸币，让他到处转转。
也许是在蛋壳里睡了数不清的时光，小章鱼不是很喜欢睡觉。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路边石阶摆满了琳琅的早食。
小章鱼不需要进食，他只需要干净的水。
但他对人类食用的干涩面饼有点点好奇，和语言不通的摊主嗯嗯啊啊扯了许久，最后放下一个金币，在摊主震惊的目光中拿起一个圆饼，远去。
走过长长的早市街道，走到城市中心，建筑高大起来，汽车在平整的马路上飞驰。
他仰头，看向城市中心最高的那一栋建筑，楼身充满设计地旋转向上延伸，单向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最高层一个角挂着巨大的红色标识“X”。
X，就是蒙德里告诉他的亚洲最大的猎人公司，这里是X的分公司。
小章鱼突然眼前一黑，再回神时它已经站在X楼脚。
他摸了摸心脏，模拟人类生理活动的器官跳得很快，好像“X”里有什么在蛊惑着他，教唆他一步步靠近。
艾瑞警惕地改变了前进的脚步，谁知道猎人抓不抓他这种可爱又无害的小章鱼呢？他才不要去。
在距离“X”五十米远的一个角落，坐落着一个残破矮小的木屋，只有蒙德里租的旅馆那么大。
蒙德里告诉过他，每个猎人公司都会在公司旁设置一个小屋，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猎人和委托者可以在小屋主人的协调下进行交易，保证不会泄露信息。
木屋突出瓦楞处有一块阴凉地，艾瑞被太阳烤得干巴巴的，拖着啃了一半的圆饼吃力往前。
还没走到阴影下，木屋小门就嘎吱一声，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位头戴哭脸面具的瘦小男人，辨不出年岁。
嗓音带着尖细的哭腔，他侧身双手往里一摆，“客官里面请。”
艾瑞顿了顿，抬步跨过门槛。
哭脸男人踮起脚，在空中够了两下，皮包骨的手指从虚空黑暗中攥下一张发黄的纸。
“这是诡界最新送来的悬赏任务，”哭脸男人恭敬地双手捧上，献给这位实力雄厚的诡异，“您是第一位前来接受这份悬赏的大人。”
艾瑞一惊，“我不是……”猎人。
叮当！
哭脸男人拎起一麻袋金币，“这是定金，一千金币。”
“好的。”小章鱼接过金币。
.
艾瑞右手扛着金币，左手艰难地展开任务卷轴。
一个金币一个饼，一千金币就能买一千个饼！
艾瑞眼睛变成旋转金币的模样，章生有望。
至于悬赏任务，他就看看，如果是帮助居民送送东西这样的，他也是可以做的。
做不到的话，拿走一千定金他不亏。
羊皮制成的卷轴像是被锉刀反复摩擦过，边角坑坑洼洼布满虫眼。
艾瑞将它平铺在地，不是他学过的语言，字符由各种扭曲圆润的线条组成，奇怪的是他居然能看懂。
一些字句已经磨损不清。
…病…快…，找…永结…，…赠予…大笔财产。
地址：H国，定怀市，安乐街，312号。
报酬：100000……
与此同时，哭脸男人突然发现黑暗中还存放着另一份卷轴。
［下代诡异之主失踪，蛋体病弱，深灰色，快一掌大小，名为習。王令众诡异一同寻找，承诺与提供线索的诡异永结诡友，得王庇护，并赠予大笔财产。］
嘶，大人拿走的好像是旧的那一份……
应该，问题不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