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云压城，空气中充斥着闷热潮湿，S市的夏季总是阵雨不断，让人不适。
乔皎转着笔坐在诊所前台，看着门前石板地被雨滴慢慢浸湿，转头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下这么大雨没有人会带着自己的宠物来诊所看病，这也就意味着还有三小时上班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新闻频道一尘不变，每每打开都是同一张脸在虚伪演讲，或是颁布新的兽人保护条例。
“我们兽人保护协会在召开第九次代表会议后提出，作为S市市民，严禁弃养签订过领养条约的宠物，如有违规，重则刑罚……”
“乔姐，又在看新闻呢？”刚看没一会儿，乔阿福便甩着尾巴走了出来，“每次看到刘忠信的面孔就觉得这男的很阴。”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乔皎挑眉看向乔阿福，心中有些好奇。
作为孤儿，她从小就在这人与兽人共存的社会中摸爬滚打一路到这个位置，期间，她见识过无数高层对待兽人的手段，深知这和谐社会之下其实存在着无数阴暗面。
但这也仅仅是于她而言，奔三的年纪看透社会并不可怕，但乔阿福刚满二十，为什么也和她一样厌恶高层？
只见乔阿福撇了撇嘴，未收回的耳朵都有些耷拉，“他们都是说的好听，兽人真正有麻烦的时候也不见得他们来救啊。”
说罢，乔阿福看向乔皎，小小的尾巴又摇了起来，“如果可以，我都想推举乔姐你去做会长！你是真正为我们兽人考虑的人，我们都喜欢你！”
乔皎愣了片刻，随后扬起嘴角拒绝，“我才不做，麻烦。”说罢，又看向电视屏幕。
此刻新颁布的条例已经加入法律条文中，兽人保护协会会长刘忠信笑得一脸无害，想必今天过后会再次收获无数人的追捧，又会有无数单纯天真的兽人信任他。
哼笑了一声，门外突然响起震耳的雷声，似乎是上天都看不下去这些人虚伪的面目。
但说到底她也只是小小市民，就算看清了很多，也无法阻止别人去支持那些人。关闭电视开始收拾起台面，乔皎再次望向窗外。
雨依然倾盆而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新条例的颁布果然让大部分兽人都在网络上夸赞起刘忠信。
不过也有小部分不同的声音，只是没过几分钟便消失不见。
真玩不起。乔皎关上手机倒在前台闭上眼，诊所舒适的温度和熟悉的味道让她放松，不由得进入梦中。
梦境并不美好，或许是前一秒看到了刘忠信的脸，梦中的她竟回到了孤儿院，和那些出生起就被抛弃的宠物和兽人们生活在一起。
她看见无数被领养走又被送回的同伴，听过无数压抑悲鸣，最后成了麻木的乔皎。
“医生！有没有医生！救救我家孩子！”
迷迷糊糊中，乔皎听到有人推门而入，闹出的动静十分大。回过神，她用极快的速度清醒，站起身推过移动病床前去接应。
那是一对看起来焦急万分的夫妻，带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大型犬来到她的诊所。
开宠物诊所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人会对自己的宠物很好，也会有一部分枉为主人的人存在。
眼前这对夫妻倒是真情实感，这让乔皎对俩人的印象不错。
“阿福，和我一起去检查室给病人做个检查，两位先在门口坐一下，不要着急，我们会努力救治。”召唤阿福一起将大型犬推入检查室后，乔皎精细地检查起来。
越检查，眉头蹙得越紧。
“乔姐，它的胃里好多没有消化的食物啊，是不是因为这个导致消化系统出问题了？”乔阿福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不解地看向乔皎。
照理来说这只大型犬是被这对夫妻领养的，领养前也会有各种说明让领养人能够更好的养育，但为什么宠物的胃里积攒了那么多食物俩人却没有发现？
“初步判断是这个原因，它应该不是普通的犬类，再查一下。”乔皎点点头，又做了整套排查后发现了问题所在，“狼和猎犬的杂交品类……它胃里那些都是狼类不宜过度食用的，必须要开刀取出。”
“啊？狼犬？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宠物是狼犬吗？怎么能给它吃那么多植物类和加工食品啊？”乔阿福看着病床上呼吸急促的狼犬有些心疼。
这也是乔皎所想，他们进门时分明那么慌张，这种担忧不假。但为什么连自己宠物的饮食忌口都不知道？
想着，乔皎走出检查室，来到这对夫妻面前。
还没开口，那个丈夫便先急着问道：“怎么回事啊医生？我们家布布不是优种犬吗？为什么总是生病？”
“而且买布布的时候商家分明说像布布这类的大型犬成年前就能化形，为什么这都成年过去几个月了还是没能化形？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身侧的妻子满脸不解。
乔皎怔在原地，从她站到这对夫妻面前后的时间里，俩人没有问过她一句“我家孩子怎么样了？”而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卖宠物的店家骗了。
看来一开始的担忧都是假象，乔皎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随后淡淡道：“您家孩子叫布布是吧？布布并不是纯犬，而是杂交犬，相比起纯种犬，布布这样的犬类化形会更晚些，而且它不能吃过多绿植菜和加工类食品，这会对它的胃产生负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为布布开……”
“什么？不是纯种犬？但它的身形是当时所有犬类里面最好的！店家还给我们看了证书！”没等乔皎说完救治方案，男人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如果它不能化形，或者化形之后不是纯种犬人，喜欢它的人都会离开的！”
“什么意思？”乔皎完全不懂男人在说什么，只觉得面前俩人和刘忠信一样虚伪至极。
“布布从我们带回家开始就有好多人喜欢，就因为它是纯种犬，身形好看，不知道有多少人期待它化形呢，但……”女人说着叹了口气，随后看向乔皎，“医生，布布是不是没救了？我们真的不知道它是杂交犬，把它当作纯犬养的，如果真的没办法救了，那就为它做安乐吧。”
看来是完全没听到她之前说的“唯一办法”四个字。乔皎咬了咬牙，礼貌地笑了笑，“两位是不想要它了吗？”她说出了夫妻俩内心的打算。
俩人面面相觑，一脸被戳穿的为难样让乔皎想吐。
“兽人保护协会才颁布了新条规，不能遗弃领养的宠物。”她义正言辞道。
“那只是针对兽人！它是兽人吗？连化形都无法保证！”男人急了，抓住文字的不严谨性道：“况且我们是买下它，并不是领养，没有盖章证书及任何能表明它是我们宠物的证据！”
“你们就是不想救它了！就因为它是杂交犬？等化形后会被人发现端倪？你们不配做它的主人！”乔阿福也没好气地跑了出来，对着夫妻俩指着鼻子斥责。
被兽人骂让男人的面子挂不住，男人立刻怒睁双眼，全然没了一开始的好人模样，“这里有你一个兽人说话的份吗？要是可怜它，你们去养得了！老婆，我们走。”说罢，男人拉着他的妻子离开了。
乔阿福气愤地在原地指着俩人的背影继续大骂，因为太生气没忍住发出了“汪汪”两声。
乔皎收回视线，淡然地走进检查室，开始为布布做术前准备。
“乔姐，我就知道你要救它！”见状，乔阿福立刻跟上，“它也和我一样幸运，能遇到你！”
“别贫了，和我一起把布布推进手术室给我做辅助。”乔皎无奈地看了乔阿福一眼道。
乔阿福摆出“遵命”的手势，协助乔皎开始进行手术。
手术持续了近一小时，布布顺利脱险，乔皎和乔阿福终于能歇会儿，一起坐在了布布的病床边。
“乔姐你知道吗，那两个人就是在利用布布赚钱，我刚才就想和你说了，布布看起来超级眼熟，查了发现它果然是网络上很火的萌宠，他们专门用布布开了账号接广告做直播，布布的颜值在萌宠赛道里独一无二，很多人都喜欢它。”半晌，乔阿福叹了口气抿嘴道。
“布布是狼犬，化形后颜值会更出众，他们路走窄了。”乔皎不以为然，冷哼一声。
她在出检查室的那一刻就看透了这对夫妻，没有告诉他们布布是狼犬的原因就是怕他们对布布不是真心的，现在一听，果然如此。
“是啊，或许他们只在意别人的看法吧，我去看了他们的账号，布布成年那天开始就有不少人质问他们布布为什么还没有化形，或者有的说布布看起来不像优质犬，久而久之他们肯定会被评论影响，就算一开始确实是爱布布的，现在也没了当初单纯的爱。”
乔阿福说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当初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对布布十分同情。
乔皎摸了摸乔阿福的头，默默用动作安慰着。
“而且我发现他们其实根本不急，带布布来也是等雨小，像布布这样的情况肯定持续很久了，他们就是不愿意大暴雨的时候出门。”
乔阿福的话让乔皎突然醍醐灌顶。是啊，她怎么没发现这个细节？这对夫妻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而布布的情况一看就持续了很久。
她还是太低估人性。
“别想了，现在布布在我们这里，很安全，先下班吧，今天又加班了，回头给你算加班工资，这段时间得麻烦你多照顾布布了。”乔皎说着起身为布布掖了掖被子后走出病房。
“乔姐你安心回去吧，我保证照顾好布布，让它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乔阿福摇着尾巴看着乔皎，直到乔皎的身影消失在诊所。
阵雨几乎停了，晚上八点的天陷入昏暗，但路上却还有不少牵着自己宠物或者带着自家兽人出来散步的人。
乔皎心里毫无波澜，看着宠物和兽人们的脸只希望它们是真的快乐。
人类作为宠物和兽人的饲主站在食物链顶端，在这每家每户都收养宠物或是兽人的时代，她却坚持自己独自生活。
因为见过太多离谱又荒唐的事。
回到公寓，乔皎随便吃了点面随后将家里收拾了一番。
夏季食物残渣无法过夜，全部收拾完，她看了看窗外，确认只是小雨后便打着伞下楼扔垃圾。
垃圾站离公寓楼不算远，每晚九点半下楼，小区内都十分安静。这也是乔皎的目的，她不爱和别人打交道，所以会错开一切能够社交的时间。
只是今天刚扔完垃圾准备回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反倒像是某种动物。
职业习惯让乔皎循声找去，下一秒，垃圾站旁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只浑身湿透，打着颤微弱喊叫的小狐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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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