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带有金属气味的残风卷过二人。
理茉紧紧捏着机器人的脖颈，将对方拽向自己，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她想看看，对方到底隐藏了什么心思。
然而那双无辜的眼睛，扑闪了几下长长的人工睫毛，只泻出一汪无尽的温柔。
太近了，这是桑尼第一次离理茉如此近。
若不是对方现在不需要呼吸，桑尼甚至都能感觉到理茉的气息拍在自己脸上。
他望着理茉现在的面孔，渐渐与曾经的记忆重叠。
就算这张脸现在只泛着金属色泽，不复之前那般鲜亮红润，但桑尼依然觉得她是自己见过最特别的女性，莫名地吸引着他。
刚刚理茉问，自己都知道些什么？
桑尼好想说，关于你的一点一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已经默默陪伴理茉二十余年了。
被捡到的这二十年，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二十年。
她美丽，强大，镇定，冷静。
那朝夕相处、如影随形的日子，是他完全沁入理茉生活里的秘密，更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仇恨和当年离开时的不甘。
他心口酥酥麻麻，那藏匿在阴暗角落里、不见天日的情感，似乎突然要被曝晒在烈日下，他期待，又无所适从。
而现在的理茉，眼中别无他物，只有自己的身影，虽然她的神情冷静中夹杂着愤怒，如墨的瞳孔深不见底，但桑尼好像已经被吸入黑色漩涡中，迷失了自我，沉溺在冰冷的迷雾里不愿离去。
这好像，是理茉第一次这样看他，满眼只有他。
隐藏在内心深处难以克制的**，在此刻快要压不住了。
灵魂在颤抖，桑尼看到理茉的双唇，只觉得那灰色的嘴唇也是极美，好想……亲上去……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重重扔下，跌落在地。
视线断开，疼痛袭来，他被迫清醒。
不行。
现在还不到时候。
桑尼收拾好情绪，再次抬头时已经恢复成之前诺诺唯唯的态度，双眼也一片清明。
“我很少醒来，其实也不太了解你。你快死的时候才把我彻底唤醒。”
他看向理茉，眼神坚定，没有闪躲，只是依旧温柔如初。
这下理茉也不确定了，她总觉得事有蹊跷，但再三确认，桑尼的神情好像没有说谎。
“那你找我做什么？
“而且，刚刚为何那样看我？”
“你才到这里，什么都不懂，我怕你多有不适应，毕竟是我带你来的……至于刚刚，你掐着我脖子，正好挤到我身上元件，所以眼前有些恍惚。”
理茉半信半疑，她挑着一边眉毛审视桑尼，沉默不语。
桑尼似乎也知道无法说服对方，低头从身上拿出个东西，递给理茉。
“你的那颗小金球，没用完，还给你。”
理茉伸手接过那颗金丹，原本如婴孩拳头那般，现在只剩黄豆大小。
“你之前说想回去，虽然只剩一点了，但也能做为一小部分能量帮你。
“来找你，也是想物归原主。”
理茉颔首，倒是接受了，默默收好小金丹。
“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能不能……收留我？”
桑尼有些紧张，不敢直视对方，生怕被拒绝。
“我现在无家可归，你……很强，而且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无家可归？”
桑尼有些窘迫，他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轻声说：“我正在被通缉……不过我现在身份变了，没人能认出来，暂时是安全的。”
他在心里打鼓，有些懊悔就这样说出来了，更怕理茉嫌他麻烦。
但没想到，理茉只思考片刻就回应道：“可以。反正我也是黑户。”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桑尼惊喜不已，他情难自已，眼睛散出炙热光芒：“真的？！”
理茉有点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率先移开视线：“咳。那个，我问你，战士是什么?”
“你就属于战士，是由人的灵魂注入机械体，拥有不灭之躯，力量也远超人类。”
“那……战士很稀少吗?”
“嗯，战士只在关键时刻由政府出面签约产生，数量稀少，报酬也很高。因为，需要精神力足够强大才可以以灵魂控制机甲，这种人本来就是少数。而且……成为战士的代价，是灵魂持续被磨损，短寿，且无法逆转。”
原来如此。
修仙者的最终目标都是与天齐寿，若是这里随随便便就能长生不死，那天道也太不平衡了。
“那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桑尼注视了片刻，幽幽道：“你精神力很强，大概还有三四十年。”
理茉蹙起眉头，有些不悦。
三四十年太短，于修行者，如弹指一挥间。
大仇如何得报？
“你别着急，机甲界最重要的就是地内能，它支撑着所有生命体、地表活动和各类机械输出。说不定你靠着地内能也能变得很强。”
理茉听罢，饶有兴趣地审视桑尼。
他说不了解自己，但又好像很懂自己。
明明跟着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地人才更危险，但他偏偏还央求自己的庇护。
而且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她都不知道桑尼图谋什么。
“既然灵魂进入机甲是战士，为什么我这里显示你是机器人？”
刚刚那群欺负他的小孩儿也看他是机器人。
桑尼敲敲心口，盖子打开，赫然露出当初那块奇怪的金属。
“其实这个东西，是我在外太空捡到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可以收纳灵魂，老乔帮我做了些手脚，我现在隐藏成机器人也更安全。
“机器人没有灵魂，全部以服务人为主，没有地位，我现在跟着战士也算安全了。”
理茉哼了一声，他倒是把自己安排的挺好。
“那你以后就跟紧我吧，不要妨碍我做事便好。”
*
地下擂台，人声鼎沸。
桑尼看着台上游刃有余的理茉，眼里只剩狂热的爱慕。
她怎么能这么潇洒！这么厉害！
却在这时，旁边几人对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查过了，这个战士是个黑户。”
“稀奇！还有黑户的战士呢？”
“看她的脸，里面的魂魄绝对是个大美妞儿！”
“要不偷偷搞过来玩玩？反正是黑户，死了也无所谓。”
“哈哈哈你小子，想抓她可得多准备点东西。”
……
隐藏在黑暗里的桑尼眼底渐渐泛起猩红，他默默握紧拳头，心底记住那些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夜色浓重，狭窄的街口传出几人吊儿郎当的声音。
他们喝了酒，晃晃悠悠走进巷内，一脚踹翻垃圾桶，嘴里肆无忌惮，连附近的流浪汉都纷纷逃离，很快，幽窄小巷只剩下这几人借着酒劲撒野。
「啪！」
突然，巷子唯一的路灯灯泡突然爆了。
本就幽暗的街道顿时更是漆黑。
“妈的，老子没夜视，你们谁身上有灯，快开开！”
像是回应，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接着就是一个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猝不及防，之前还开口叫嚣的男人突然收紧心脏。
刚刚那是……杀气？
“老三？老三？！”
剩下几人顿时酒醒，他们立马警觉起来，但在下一刻，又有一人闷声倒地，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快准备！”
黑暗中，不知谁的枪口冲外胡乱扫射，火花闪烁的刹那，几人又看见有白光一闪而过，有着夜视功能的人大喊：“西南方！他拿着一把——”
话未尽，脖颈被刀刃擦过，人已倒地。
剩下四人立马背靠背围城一圈，为首那人咽了口唾沫，带着恐惧颤抖着说：“你们，听没听说过，战神赫里安？他杀人，一刀致命。”
“赫、赫里安不是叛逃消失了吗？”
“鬼知道怎么回事！被他盯上——”
「咚！」
又是一人倒地。
“啊！！！”
这晚，黑暗吞噬了他们的恐惧，也悄然吞噬了他们的生命。
几分钟后，血液铺满街道，桑尼擦干净自己和匕首，消失在黑夜里。
*
“报告元帅，B区12巷疑似出现赫里安。”
面前这人，眼神阴霾，面部一道疤痕从眼下直到耳垂，让人不敢直视。
他一身军装，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双手交叉放在嘴唇前，垂眼看着桌面的汇报文件。
监控和灯全部被毁，七人倒在血泊之中，每人身上只一道致命伤，初步判断是刀伤。
这些人，都有被机械改造的痕迹，有的弱点在心脏，有的在头颅，但杀手全部一刀致命，可见此人对改造人的熟悉程度。
元帅亚伦心想，确实，也只有那人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立即封锁B区，查清这七人，秘密调查可疑人物，随时上报。”
他下达完命令，便起身离开办公室，独自一人去往实验基地。
刷开一道道门禁，亚伦进入了一间守卫森严的实验室。
他打开所有灯光，站在房间内唯一一尊玻璃胶囊前。
胶囊内躺着一个男子，他身材修长高挑，肌肉紧实，英俊的五官像是被细致雕琢过，线条柔和却不失轮廓，唇色浅淡，鼻梁挺直，就算闭着眼，也藏不住那种耀眼的俊美。
亚伦看得怒火中烧。
他手伸向一旁的操作台，停掉胶囊里的氧气，只片刻，胶囊里的男子就呼吸急促，憋红了脸。
但是这样也无法将他唤醒。
亚伦看对方难受，心里才舒服了点儿，又把氧气打开，于是一切恢复如初。
“赫里安，你居然还敢回来。”
亚伦笑了一声，又停了里面的氧气。
来来回回好几次后，他终于是玩够了，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鄙夷道：“你也不过如此，现在随便一个人都能掌握你的生死。”
他把手隔着玻璃放在对方脖颈上，模仿掐脖使劲用力。
“哼，要不是你姐姐，你早就该死了！”
或许是累了，深呼吸几次后，他又恢复正常，看向玻璃里的男子，眯眼笑道：“快来吧，来找你的身体吧，小桑尼。”
Helian，赫里安，来源于“Helios”——太阳神
桑尼，Sunny
都是太阳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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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