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别舟从凌霄殿的长阶下走下，他垂眸看脚下的阶梯，忽地抬脚往旁边跨了一步。
“哎！”
一只手拍了个空，还差点带着主人滚落下去。
“你身手不错啊。”玉松意硬生生截停前倾的身体站直冲沈别舟说道，仿佛刚刚出糗的不是他。
“你也不错。”沈别舟径直往下走。
玉松意没在乎他的敷衍，快步上前硬挨着沈别舟嘴上不停：“我早就想同你结识，当时仙云台上你的剑法实在出奇，之后也是同门交个朋友怎么样？”
沈别舟偏眸看他，玉松意笑着那微卷的发丝在他额间晃着，黝黑的杏眼弯着真情实意。
“你葫芦歪了。”沈别舟垂眸。
“哎？”玉松意低头发现系在腰间的青色葫芦果然歪了近乎摇摇欲坠，他连忙重新系好，再抬头的时候那抹水蓝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了。
沈别舟没有在青云天交友的心思，他如今顶着的是谢归淮的身份，没必要结交他人给自己多加露馅的可能。
而且朋友什么的，太麻烦了。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是一阵风卷到了沈别舟身边。
“你这人走得好快。”玉松意快步跟上，他跨得太快伸手想要搭在沈别舟肩上做缓冲，伸出的手顿了下又收了回去，他摸摸鼻子，“多谢你的提醒，这葫芦可是我前两天刚做的还没新鲜几日可不能丢。”
“你好意提醒我，我就当你不讨厌同我交友了，今后多多指教！”
沈别舟偏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人从哪里看出他不讨厌的？
玉松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沈别舟走快他就走快，沈别舟走慢他就走慢，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步不停地跟在他后面。
还是叽叽喳喳带吵的狗皮膏药。
短短十个台阶的功夫，沈别舟连带着他三岁启蒙时被狗追得跳河的糗事都知晓了。
玉松意话多，但也有好处。
沈别舟一字未应便清楚了他的家世。
非世家出身，家中无人修仙，父亲是工匠母亲是绣娘，独自一人前往青云天。原文中也没有关于这人的描写与主角以及其四个靠山毫无关联。
聒噪但人尚可。
沈别舟放缓了脚步。
“那不是白玉青吗？听说他去了戒律堂现下不该去报道吗？”
听着玉松意诧异的声音，沈别舟抬眼便看到台阶下站着的人。
“真的不是钟坏了吗？”白玉青紧抿着唇看向面前的仙师。
“这……”仙师斟酌着长须都被捋得卷了起来，他看向面前不依不饶的人，语气尽量委婉，“小友，这月章钟是霁月仙君留下的，掌门年年都要检查的……”
白玉青的脸白了几分，他不甘心地追问：“真的没有可能吗？”
仙师索性心一横：“没有。”
白玉青身形晃了下，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看见台阶上走下来的人，沈别舟从高处往下走那双丹凤眼轻轻地往这扫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没有轻蔑完全是不在意。
白玉青立刻收了声，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仙师见他不再追问照例安慰：“这戒律堂也是顶好的地方，严长老桃李满天下，手下的弟子都是出了名的……”
白玉青低着头默不作声，褐眸则轻抬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听说戒律堂戒规森严，不遭同门喜爱就罢了，长老还是个修罗阎王，不想进去确有可原，要是我便直接下山了。”玉松意嘟囔。
“嗯。”
沈别舟应了上，自上次比试后他就没关注过白玉青，眼下才知道这人进了戒律堂。
他还以为云长水会收了他。
正想着，沈别舟感受到身边人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抬眼正瞧见不远处的白。
云长水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发丝挽着，疏离的浅眸不知在看向哪里。
沈别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身后的白玉青，他挑眉。
看来是在这等着。
原文中克制古板的云长水一而再二而三地为白玉青打破原则徇私枉法，想来这次也不例外，要特行专权将人从戒律堂捞出来带回天息峰，可比一开始就选人进天息峰轰动也更能彰显偏爱啊。
沈别舟没兴趣观看他们的爱恨纠纷，他转身正准备走。
“谢兄，你师尊好像在等你，我们改日再聊？”玉松意试探地开口。
沈别舟皱眉，他现在不仅是不解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了，甚至想看看这人眼睛是不是有问题，紧接着他在余光中看到了缓缓走过来的白色衣角。
以及闻到那忽然贴近的清冽寒香。
他抬眼，发现云长水正站在他面前，浅灰色的眸子轻垂映着他的脸。
这人什么时候靠近的，沈别舟略微蹙眉。
“谢兄，我在琛明峰，改日来玩啊！”玉松意笑着说。
云长水偏眸瞧了一眼远去的少年。
“师尊可有什么要事？”
面前的人开口，云长水垂眸，面前的少年眸随意地抬着，少了在天息峰时的几分张扬，甚至带了些恹恹和客气。
似乎还后退了一步……
“去镜林。”
镜林？
沈别舟皱眉，去哪地方做什么？
“再走一遍问心。”云长水开口。
啧。
沈别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前天问心时他被莫春干扰算不得数，如今该补上。
还真是古板严肃。
“行。”
沈别舟应，云长水抬手点了下他的衣袖，眨眼间清风抚过，清透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镜林这就到了。
云长水收回手，往后撤了两步准备施法时，他看到沈别舟眼中不加掩饰的不解。他收回手：“怎么了？”
沈别舟看着面容平静的人。
这人竟然没管白玉青。
“师尊只是去凌霄殿带我来镜林？”沈别舟直接问道。
“嗯。”
沈别舟更诧异了，这人竟然说是专门来找他的？这种小事直接派人告知一声便可，何须云长水亲自出马，还是说这人信不过他要亲自看着他？
况且云长水看到了白玉青的困境竟然未上前解围，与原文相差甚远啊。
“方才弟子见白师弟正和仙师讲着什么……”沈别舟缓缓开口，抬眼打量着云长水。
“谁？”云长水微微皱眉。
他发纯白肤色也白，浅眉蹙起是那不染凡尘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太重，是真的完全不知。
这可不像演的，沈别舟挑眉，难不成云长水还未和白玉青定情？
那这人收他做徒弟做什么？单纯地想收他为徒？这人有这么好心吗？
“没什么，问心吧。”沈别舟没再继续话题轻声道。
闻言，云长水看向他，沈别舟迎着他的目光，只顿了一会云长水抬手。
白雾四起，问心开始。
“嗬哧嗬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沈别舟耳边落下，温热滚烫的气息喷洒下来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灼烧，沈别舟睁开眼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狭小的房间内灯光昏黄，身着娇粉衣裳的女人头发乱散地贴着沈别舟，女人的脸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珠光粉，呼吸间粉块掉落露出一块斑痕。
“小舟，许郎说今夜就要带我走，小舟你说我是带这个钗好看，还是带这个花好看？”女人涂得血红的唇一张一合，粉块噗噗往下掉都成了薄烟。
沈别舟看着女人手中拿着的银钗和芍药。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养母刚带着他到红舟坊一年，养母一手绣技惊艳绝伦专为里面的姐姐绣衣，凡是穿过养母所绣的衣裳的姐姐皆在晚宴中惊艳众人名动花都，其中找养母做绣衣最多的便是铃姐。
铃姐骨相极好性格也好，来养母这多了，沈别舟跟她也熟些。
当时铃姐风头正盛，富贵人家晚宴皆会请其舞一曲，谁也没想到有一日铃姐会忽然说要离开，还是为了个不知所踪的男人。
坊主劝过坊里的姐姐劝过，铃姐一一回绝想法坚定，她讲两人是如何月下相逢的，男人是如何夜夜来给她送花的，又是如何次次深夜护送她回坊的，她说此生非许郎不嫁，花都的人都说铃姐失心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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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所谓许郎早三年就被打死了，就死在红舟坊门前。
“带这个花吧，许郎说过，天下的花都不比我美，带这个好让许郎只瞧着我的脸。”
“啪嗒”一声，银钗被随意地扔在桌上，女人转身对着铜镜将芍药缓缓插到发间，可她头发散着芍药怎么能插进去？
可铃姐不信邪，她握着花枝一次又一次地朝头上插去，翠绿的花枝渐渐染上血红色。
忽地女人停下了手，她缓缓转过头，露出那双全白的眼睛瞪着沈别舟。
“小舟，你替姐姐戴上吧？”
几乎话落的刹那，阴冷的鬼气就近乎掐到了沈别舟脖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纤细的脖颈掐断。
沈别舟看着那惨白的眼睛。
当时他还没跟着臭道士学习识鬼，只隐约觉得铃姐是被鬼上身了，如今看是被夺魂了啊。
沈别舟迎着铃姐的目光缓缓往前走，那隐约的鬼手随着他的步伐悬在他的脖颈前，没几步沈别舟就走到铃姐面前，他看着那张脸。
憔悴衰败再没有往日明媚艳绝的模样。
沈别舟没接过铃姐手中血淋淋的花，他伸向桌上那被甩在一旁的银钗，这银钗漂亮完好一看就是百般呵护过的。
“铃姐，戴银钗好看。”
沈别舟抬起手的刹那，悬在他脖颈处的鬼手骤然向前。
“轰隆——”
锐不可当的剑意斩破房门直冲铃姐刺来，鲜血喷涌在沈别舟身上时一抹突然而来的白挡在了他面前，他垂眸看到来人腰侧晃动着的双鱼玉佩。
“咕噜。”
沈别舟听到重物在地上滚动的声音，银钗落了个空。
“来青云天所为何？”
天外来音，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住。
沈别舟看着地上聚集着的赤红。
“求学问道，天下太平。”
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群废物来得这么慢。
霎时间，白雾散去，沈别舟眨了眨眼，看着那双鱼玉佩往他这靠近。
“问心通过，收拾行囊搬来天息峰。”
云长水平稳站在水面上的少年道，旁人是看不见别人问心的场景的，但他瞧见沈别舟脚下的水面毫无波动。
要么这人心正的不含一丝邪念，要么便是心中邪念容不得一丝光。
无论哪个合该留在天息峰好一番观察。
若此人心正加上又身负仙骨，他定会将毕生所学授之于人。
若此人心术不正……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带着不容违背的威压看着面前微微垂头的少年。
“师尊的玉佩是旁人送的吗？”
还是偷的呢？
沈别舟看着那半水墨色半澄清的玉佩开口。
“掌门所送。”云长水道。
“这样啊。”
怪不得来得这么慢。
沈别舟收了目光，他正准备随意应一句将这话题掀过去，忽地他看到一双修长宽大的手将那玉佩取下分开递到他面前。
沈别舟抬眸看着云长水，对方抬了下手，浅灰色的眼眸看向他。
“天息峰从不收徒，事务堂没有准备对应的弟子牌。”云长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
这玉佩跟他了百年上面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他神息，一旦沈别舟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他也能第一时间制止为防酿成大祸。
沈别舟看着递过来的玉佩。
虽然他不想要别人戴过的旧物，但他如今是云长水的徒弟加上对方的理由也不算特别漏洞百出，这玉佩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他早就想把某人的玉佩换掉了。
少年站了很久没有伸出手，就在云长水以为他不会接过时，那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将玉佩拿走。
“多谢师尊，弟子很喜欢。”
清冽的声音落下，紧接着云长水看着面前人的动作，微微一怔。
沈别舟将那玉佩拿在手中，另一只手伸向腰间坠着的玉佩，手指轻轻一勾。
“啪嗒。”
刻着“谢”字的玉佩砸在水面上，而那鱼纹玉佩覆盖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