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眼前巍峨、一眼望不到头的雪白山峦便是他的归宿。
然而，并没有什么直达心灵冲向头盖骨的恐惧，步逢时感觉心里的一个角落平静了下来。零下几十度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脑袋空空，依旧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叫步逢时，算是个倒霉名字。
来时的路早就被大雪覆盖了，身上除了一道口子和棉服什么也没有，他正式与同类的社群脱节了，幸好骨子里对“社会”也没什么探索的**。
用雪搓了搓早就没有知觉的创口，他眺望了一眼不可能看到的尽头，颤巍着步子进入一处浅浅的山洞避寒。
步逢时盯着岩壁，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高分贝的音量刺破了灰白长空。
或许就这样也很好——他天真地想着，世上不光有“人”一种动物，每个物种视角下的世界，精彩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野生物种越远离人群越安全，北极熊的天堂是北极而非水族馆。
对于步逢时来说，每一句叫喊都被雪湮没的地方，是天堂，他近乎变态地爱上了这种感觉。
那时脑袋空空的他还不知道，所有关于“人是什么”的研究汇总成为一句话。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
——《风雪实验》章序，于忟恩。
……
萧明深合上纸质书，放进公文包里，阴雨天的影子将他的身形衬托的冗长。
他的脸看不出年纪，但是可以从显成熟的打扮和看不出牌子，做工考究高级的一身黑风衣中看出，他是个社会精英。
这种气质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小子换身皮就可以装出来的。
最近，他又在重读准前妻的开元巨作，那本被《卫报》提及，获得新风文学奖最佳新人奖的小说。
小说无关情爱，只是探讨了关于人性和社会的深刻话题，不喜欢读书的人肯定会摔下书：“狗屁不通！云里雾里！”
文学作品像一盏茶，有人品着回甘，有人闻着就觉着酸臭。
萧明深就是爱喝茶的人，他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出版社之一白天出版社的话事股东，或许是受了家里的影响。
这个令人艳羡的富二代、学 N 代从小就得天独厚，长得清新脱俗就算了，人品更是宛如一朵摇摇晃晃的白莲花，从认字开始，就注定会在高等学府进修。
萧明深在高中就拥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绝对不缺朋友的零花钱，偏偏他还不乱混不乱花，结结实实攒了下来。
十七岁的愣头青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要开一家书店，他要给每本书一个家。
说干就干，拉着几个哈士奇富二代朋友在街巷盘了一家店，取名叫“纸浅”。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2）
狐朋狗友们撒钱只是给萧明深一个面子，万万没想到，这酸溜溜的，没什么文化的人一眼看去名字都看不懂的书店经历了互联网电子书和橙红色软件的时代洪流冲击活了下来，屹立不倒，还越开越大，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分店。
没啥秘诀，菜品价格公道美味，白开水免费，高度自助，全店就只有一名店员——其实是因为穷，但萧明深会邪魅一笑，告诉他们：“啧，战术。”
把萧明深扒开来剖析大概会可悲地发现上帝创造他时加满了幸运。
当老子的看儿子这么争气，大喜，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当了甩手掌柜，心大的把股份给了年轻人。
他也是那时候遇到了他人生的坎、异姓的祖宗，于忟恩。
别看此人人生光辉，人模狗样，实际上是个多愁善感的男青年。
用于作家的话说：这种人扔进琼瑶里绝对是苦命多情的女主角。
这不呢，此刻女主角正翻着一本和他有着强烈违和感，封皮都被使用的褪色了的答案之书。
她今天还会来吗？
答案之书说：那将仍是不可预测的。
于忟恩在 S 市有个读者见面会，算算时间也该下飞机了，对话框却空空如也，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关于搬家的消息。
我在喜上眉梢咖啡馆，民政局快下班了，今天能赶来吗？
喜上眉梢咖啡馆是他们那片儿民政局门口的店，名字非常投机取巧，反正结婚离婚都是喜上眉梢的。
萧明深深刻体会到了作者们卡文如便秘的感受，编辑了半天，又改成：交稿日快到了，文写好了吗？
于忟恩和白天出版社签了个大长长长合约，这是最后一本书，可却迟迟不见回稿。
窝囊地删掉所有信息，萧明深再次问了万能之书：她是不是路上出事了？
必然的，it is certain，中英文都没印错。
萧明深勃然大怒，把答案之书打入了冷宫，也就是放进包里。
于忟恩这种祸害会遗留千年的，有着比蟑螂还顽强的生命力。
不来了也好，他抖着腿想，下一轮冷静期又是一个月……
天空一声巨响，一道急促地闪电打乱了萧明深的小九九。
回头的时候，对面就坐了一个被水淋湿的小女孩，头发糊住一半脸，看着有些阴暗，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萧明深：“……”
“萧明深，我手机丢路上了，给我点杯咖啡。”稚嫩的童声不合时宜地想起，听着还挺熟悉。
萧明深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号小女鬼，促狭地笑了下：“小朋友，你家长呢？”
仔细一看撩开头发的容貌，提溜着一双大眼睛，还挺可爱，头发那撮叛逆的金色挑染和于忟恩一模一样。
女孩神情阴郁，语气不耐烦，还真挺像那么回事：“萧明深，我说我是你老婆你信不信？”
“哈——你是于忟恩我就是皮卡丘，电压太高产生幻觉了！”
“是吗？”女孩的神情又暧昧又意味深长：“你左乳|头有颗痣，长度在十七到十八之间，现在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穿着美国队长的内裤，咱家的开锁密码是 250250！”
萧明深：“……”原来扒底裤不是个形容词。
这么看，这女孩的成熟已经超凡脱俗，而且……她身上那件大到快掉下来的毛衣是萧明深买给于忟恩的。
萧明深虎躯一震，是私生子！发型是母女同款！
坏女人，不和他生和哪个杂|种生呢 ！
女孩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结论，看着他又哭又闹的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我……我真没有，您老人家别哭了。”她沧桑又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
让五岁小女孩安慰三十一岁失足男青年像话吗？
末了，还是她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人无论几岁，指纹是不会变的，把你的手机给我。”
小手按在手机上，pia 一下解锁进入主页了。
萧明深手机一直有存于忟恩的指纹，他按了按眼角，懵懂又被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你是雪莉吗？附近有琴酒埋伏吗？”他沙哑着声音。
于忟恩无语：“名侦探柯南看多了吧，你有 APTX4869 解药吗？”（3）
萧明深自然是没有的。
“我在飞机上就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差点没出机场，跑来的路上，手机掉沟里了，早知道就忍忍不睡了。”她很自责。
萧明深这才有了一点这个小丫头是于忟恩的实感，他的异姓祖宗说话就这样。
“怎么可能是你的错？”一觉醒来变成雪莉，肯定很难受无措。
没有任何预兆，也不知道被谁注射，简直是大写的一个惨字。
“别耽误你离婚了，还有几分钟下班，先办手续吧。”冷静下来之后，于忟恩想起还有正事儿没办。
萧明深眼神不易察觉的黯了一下：“你这样子，能办成功才奇怪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于忟恩露出怀里被保护的完好的材料。
宁愿这幅模样，丢了手机也要和他离婚吗？
然而萧明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用大衣裹住于忟恩摇摇欲坠的衣服：“走吧。”
进入了熟悉的怀抱，属于男性的荷尔蒙的味道扑面而来，于忟恩忍不住偏头蹭了下。
……结果就是被民政局打出来了。
“上次带猫咪身份证办离婚的那对夫妻吗？”服务他们的还是上次的工作人员，她定睛一看：“你们有个小孩没上户口吗？”
看来于忟恩把人兽身份证混淆这件事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大概当了好一阵子的下酒菜了。
“不呢，她是我货真价实的妻子。”萧明深早就料到了，把于忟恩放在凳子上，搅浑水一般拿出钱包里的照片给她看：“像不像？”
赫然是一张安详……安静的微笑着的黑白照片。
于忟恩：“……”这是虽死犹在还是虽在犹死呢？
工作人员：“……”卧艹这两个人的病情简直严丝合缝，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
这事儿也不全怪萧明深，离婚前夕，萧明深突发奇想想打印一张照片放在钱包。
“这是您的爱人？真好看呢。”前台笑着说。
萧明深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离开我了……”他想了想，补充：“永远的。”
前台正色：“您放心，我们的打印技术是一流的！”
拿到手就变成了黑白色，一流个屁。
后来萧明深忙于装修新店，照片就静静躺在钱包了。
“萧、明、深。”于忟恩咬牙切齿。
最后萧明深差点以强迫儿童表演和给小孩穿破烂的罪名被抓走。
惆怅啊惆怅……
看着准前妻的睡颜，萧明深想抽根烟。
手这么小，脸这么小，还挺可爱的，人类对幼崽就是有莫名的疼爱。
乱七八糟的一天下来，不仅婚没离成，于忟恩还稀里糊涂搬回家了。
这样也挺好。
萧明深弯了弯嘴角，给她掖好被子，直到去庭院才点燃烟草。
（1）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
（2）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冬夜读书示子聿》陆游。
（3）APTX4869，名侦探柯南的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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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