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的鞠副校长拿起剪纸，就要过来抓聂绮，聂绮闪身一躲，大声喊：“校长醒了！校长醒了！”
这句话像是暂停键，所有人停下动作，全部看向谭文竹。
聂绮立即使用“遗憾相机”，对着台上的谭文竹按了拍摄——短发女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张标准的人像照片。
遗憾相机浮在空中，在画面选取成功渐渐化为透明，肉眼无法看见。
台上的谭文竹本来没有表情，不悲不喜，目光放空，在相机定格了这一瞬间之后，她突然间仿佛活了过来。还是同样的表情，但是眼神里有光，生机流转在她周身，比刚才更有活人样。
肉眼可见，谭文竹和刚刚不一样了，这种变化震撼了所有人和猫。
鞠副校长扔下剪纸，剪纸轻飘飘落到茶几边缘上，顾珩抬手将它往里推。
“校长？”鞠副校长试探出声，猛然意识到谭文竹并不认识人模样的自己，变身为猫，伏在她的脚下。
谭文竹本来还有点戒备，看到猫形态的鞠副校长之后陡然放松。她对橘猫太熟悉了，每只猫的纹路不一样，长相不一样，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懒散贪吃的小橘。
“小橘，你怎么会说话？”谭文竹抬起手，眼中疑惑，但本能让她顺着橘猫的脊背摸了一把，“为什么叫我校长？”
橘猫舒服地翻了个身，“喵喵”乱叫。
谭文竹看向下面，猫们不动声色全部变成了原型，还有很多甚至保留了伤痕，是它们特意变出来的，害怕谭文竹不认识它们。
除了这满地的猫，旁边还站着几个人，谭文竹一边撸猫，一边礼貌地抬头问道：“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她清丽的不像副本产物，而是平常人家的一个大姐姐，毫无任何怪力乱神的能力，只是单纯的一个人。
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谁能在三言两语里说清呢？
遗憾相机的时间只有10分钟，这份团圆只有10分钟，聂绮也只有10分钟的时间。
聂绮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看起来友善而天真，她眼神亮亮的，指着谭文竹脚下的橘猫说：“这只猫好可爱。姐姐，这里是一所学校，我们来这里实习。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是突然间我们就到了这里，这里有点奇怪，猫猫们会变成人，还会说话。”
聂绮困惑地挠挠脑袋，眼中流露出一点不安：“猫猫们有时候还会有攻击力。姐姐，这是你的猫吗？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呀？”
她年纪本来就不大，刻意装出的可爱懵懂让人没有防备心理。
“梦？这是一场梦吗？”谭文竹坐在沙发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下面熟悉的猫咪们，露出一个笑，“是梦也挺好的，是一场美梦。”
谭文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并无刀口。她的记忆停在了她死亡前的那一刻，冰冷的匕首刺进温暖的身体，人忍不住抽搐，血液在地上流不尽，直至将人全部染红。
失血过多致死很难受，因为你清楚地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失，意识模糊间血液还在不断浸染地板，可是你无能为力。没法动弹的人只能在最后的时间里一点点回想曾经的温暖、现在的牵挂、过往的不甘、未来化为泡影的期盼。
地上那样冷，血流出身体时那样冷，可再冷也不及对猫们未来的担忧。
那份担忧牵扯着谭文竹，她曾想努力地活下去，坚持的久一点或许就能得到救援，但是她的生命终止在了温暖来临的那一刻。
失血过多让她浑身发冷，而烧起的大火拉升了周遭的温度。
她再也扛不住，闭上了眼睛。
回想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谭文竹懵懵的，她不知道失血过多的自己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猫都聚在一起。
它们怎么不去玩自己的了？平常都挺闹腾的。
“每一只猫猫都很可爱。姐姐，可不可以让猫猫们不要抓我们吗？刚刚橘猫冲我跑过来了，我有点害怕。”聂绮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抓啦，就是梦里的猫猫们好像在做什么试验，碰到我的时候我有点害怕，我有一点点怕猫。”
谭文竹摸摸猫头，她听不太懂聂绮在说什么，也很难想象这是一场梦。
如果是梦的话，这些不认识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她的梦里。如果不是梦的话，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还能看到猫咪之家的猫们。
但是小姑娘的害怕是可以理解的。
会说人话、会变成人的猫谁不害怕呢？因为它们是谭文竹一只只救养的，所以她根本不在乎、不害怕。橘猫再凶狠，在她眼里也只是小橘。
“没事的，这里的猫都很乖巧听话，它们不会伤害你的。”谭文竹终于说出了聂绮想要听到的话，温温柔柔的语调，短发透出几分干练。
干练而温和，谭文竹曾经一定非常优秀。
“谢谢姐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猫猫们一定会听你的话。”聂绮大大地点头，如释重负的模样惹得谭文竹轻笑一声，她捏捏橘猫的脸：“听见啦？小姑娘怕猫，你不要去追着她玩，离得远一点，这么多猫还不够陪着你玩呢？”
橘猫“喵喵”直叫，不舍得跑开，把头往谭文竹手里蹭。
聂绮看人和猫的互动，很自来熟地和谭文竹搭话：“姐姐，下面的猫猫也想让你摸摸呢。”
猫咪们钦羡地看着橘猫，但是复活仪式理论上尚未结束，它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控制着没有朝谭文竹奔过去。
谭文竹对猫咪们坐得这么整齐也感到很奇怪，但她不愿去深想。
因为谭文竹刚刚尝试过起身，但根本动不了。她的身体每一处都有知觉，可是有什么禁锢住了她，她无法从沙发上坐起来。
现在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奇怪。
“可是它们没有跑过来呀。”谭文竹对这个小姑娘有种奇怪的亲切感，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个可以相信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有点欢快，是面对熟人的状态，她下意识瞒住了她站不起来这件事情。
“姐姐，我那天看到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王子的国家被敌人灭掉了，王子想要复国。可是孤立无援的王子要怎么复国呢？他和恶魔做了一场交易，善良的王子曾经帮助过的人们会全部来帮助他，国家复国之后，曾经他帮助过的人都会死。如果你是王子，你会想要复国吗？你对那些王子曾经帮助过的人会说什么呢？”聂绮的故事听起来天马行空，但是谭文竹和猫咪待久了，耐心很好。
她认真听完了聂绮的故事，说：“不会。我会想让那些曾经被王子帮助过的人好好生活。”
“是呢，和恶魔做交易可并不好。”聂绮点点头，她能感受到遗憾相机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在这场梦里，猫猫们想要你永远留下，你对它们会说什么呢？”
谭文竹何其聪明。
她沉默片刻，摸着橘猫的头，望向橘猫圆溜溜的眼睛：“小橘，小猫咪就是要快乐地玩、快乐地活呀。”
这场对话不同寻常，橘猫停下蹭谭文竹手的动作，眼神呆滞了片刻，重新化身为人。
“校长。”鞠副校长在学校里的时候，只能对着谭文竹喊出这个称呼，“我们很快……”
“快乐”还没有说完，谭文竹骤然失去生机，她笑着的模样实在太美、太灵动、太让人感到欢喜，此刻失去生机的模样也就更加明显。
聂绮这才发现，这份剪纸并没有谭文竹十分之一的神韵。
“你还没有发言啊……”鞠副校长缓缓说出这句话，看着沙发上如同睡着的谭文竹，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复活仪式失败了。
它们耗尽一切筹备的复活仪式根本来不了第二次。
鞠副校长看向聂绮，可最终还是没有动她。
校长说过了，不能动她。
它们是乖巧听话的小猫咪。
太阳在空中照着，鞠副校长将桌上剩余的儿童节礼物全扔进了碗中。
碗里毫无变化。
本着不在这个时候激怒鞠副校长的原则，聂绮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陷入沮丧、怅惘、悲伤、愤恨等多种复杂情绪的鞠副校长并没有工夫理她，它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心情，然后做了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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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还没有心。”鞠副校长幅度极大地点点头，“一定是因为没有心的原因。”
鞠副校长抬头看太阳，红色的太阳如深渊，却成为它最后的希望。
聂绮感到一种悲凉与决绝。
所有的猫重新变为人，它们站着，同样抬头看着太阳。
安糯糯恬静的脸庞上有一种充盈的幸福感，谭布丁眼神坚定，面上带笑。
前路是既定好的结局，义无反顾一往无前，这是它们最大的幸福所在。
它们都是狂热信徒的疯子吗？
不，它们只是不会人类的权衡利弊，是所思所想只有一个念头的老实猫。
它们死脑筋，认准了谭文竹，就会为谭文竹生，为谭文竹死。
就像谭文竹曾经为它们做的那样。
她收留了流浪猫，解救了被虐待的猫，她给了所有的猫一个家，并且因为一份不忍心和责任将这件事成为了自己毕生唯一的一件事。
谭文竹因为流浪猫收容触犯了他人利益，因为公布被虐待的猫的信息而被人记恨，因为人类的贪、恨，她被杀害，甚至被伪造成一场大火下的意外。
她或许没有不甘，但是那些直脑筋的生灵有。
它们认准了一个道理，好坏是非黑白，分分明明。
最后的画面，聂绮仿佛在看一场带特效的实景演出。
鞠副校长和所有猫的心全部从胸膛挣扎而出，随着一颗颗鲜红的心脏跳跃而出，高空中挂着的太阳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所有的心脏汇聚着融为一体，成为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飘在空中。
暗红色的太阳坠落，却只是一张表皮，脱落之后后面是月亮。
暗红色表皮落在了心脏上，融合之后落在了谭文竹的心上。
谭文竹有心了，所有的猫失去了心。
有心的谭文竹宛若活人，只是紧闭双眼；无心的猫们睁大了眼睛望着谭文竹，旧日的伤痕重新出现在身上。
有心的谭文竹不悲不喜，没有生机，没有波动；无心的猫们欣喜满足，嘴里最后只喊了一句话“谭文竹，魂兮归来”。
这场面比聂绮看到的任何一场演出都要震撼，其中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
她看向身旁的顾珩：“遗憾相机效果下，出现的真的是谭文竹吗？”
“人死如灯灭，即使有魂魄也存不到现在。”顾珩轻轻摇摇头，“遗憾相机只是按照被拍摄者的个性，模拟十分钟的团圆。”
那不是谭文竹，因为死亡的人无法被复活，那只是一个模仿者。
但那又何尝不是谭文竹呢，一个只希望“小喵咪就是要快乐地玩、快乐地活”的人。
“你们看！”宋贺白惊呼，聂绮回神。
那些带有伤痕的猫们，此刻一个个全都变为了剪纸，一张一张整齐地摆放在这里。
安糯糯、谭布丁、杨小墨，它们平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剪纸剪出了它们各自的特色，但是剪不出鲜活的面貌。
所有的猫都是剪纸。
聂绮看向身边的六栋楼，此刻墙壁泛白如纸张，单薄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
平安高中是一所纸高中。
“复活仪式根本不可能成功。”聂绮看着林道中的一切，因这荒诞而产生了敬畏。
纸复活纸？
复活谭文竹从最开始就不可能。
实际上，所有的猫本来就是死的。
一场蔓延成山火的特大火根本无法靠人力扑灭，待火燃尽之后，猫咪之家成为一片废墟，猫烧成黑炭，千姿百态，奔着谭文竹的方向。
它们的怨灵诞生了这座纸高中，也生了这么多剪纸猫。
它们其实真的过的很好，除了想复活谭文竹之外，它们一直在努力过自己的生活。
学习本领、惩罚坏人、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做一只快乐的小猫咪。
重新化为剪纸猫的那一刻，它们会想告诉谭文竹——姐姐，我们很快乐。
为你，是我们快乐的源泉。
聂绮听到提示音响起：平安高中副本，永久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