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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双截棍

作者:汜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是一截双截棍的器灵,生于铁匠最后一锤落下的瞬间。


    当滚烫的金属浸入冷水,白雾升腾间,我的意识如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


    匠人唤我“影链”,因我的链条在月光下会泛着流水般的金光。


    我的第一位主人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我时,我听见他低声念叨:“希望这东西能护住那孩子……”


    那个“孩子”此刻正躲在父亲身后,露出一张让满院春花都黯然失色的脸——陆明轩,我的主人,一个生就一副好皮囊的农家少年。


    那年他刚满十四,眼角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眉宇间已能窥见日后倾城的影子。


    “明轩,从今日起你每日练两个时辰。”老农将我递过去时,少年纤细的手腕明显晃了晃。


    我听见他母亲在屋里啜泣:“这世道……长得像姑娘反倒成了祸事……”


    确实如此。


    当朝皇帝沉迷丹术,宦官把持朝政,各州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三个月前村里来了征粮官,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盯着明轩看了半晌,第二天就派人来说要收他做“书童”。


    老农连夜带着全家躲进深山,回来时半边粮仓已充了公。


    “握紧些!”老农厉声喝道。


    明轩咬着下唇,细白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我第一次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像早春怯生生的阳光。


    链条在我两截棍身间晃动,发出清越的碰撞声。


    起初他连基本招式都练得踉踉跄跄。


    夏夜里我常看见他偷偷揉着淤青的手腕,秋雨中他摔在泥地里十几次才学会一个扫腿。


    但每当父亲转身,那双杏眼里就会燃起我读不懂的火光——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对命运最早的抗争。


    ……


    次年大旱,蝗虫过境后村里开始易子而食。


    某个雪夜,一队溃兵洗劫了村庄。


    明轩被父亲塞进地窖时,我听见老农最后的话:“影链在,你在。”


    我们在腐臭的土豆堆里藏了三天。


    爬出来时,屋檐下挂着两具结冰的尸体。


    明轩没哭,只是把冻僵的手指死死扣在我的链条上,直到血珠顺着铁环滴在雪地上,像一串暗红的珍珠。


    流民队伍像溃烂的伤口般在官道上蜿蜒。


    有人盯着明轩的脸窃窃私语,当夜就有黑影摸向我们栖身的草堆。


    我第一次尝到血腥味——明轩用我打断了那人的锁骨,动作狠厉得不像那个连棍花都转不利索的少年。


    ……


    “醉仙楼收漂亮丫头!管饭!”某个黄昏,一个抹着浓胭脂的老妇在流民堆里吆喝。


    她的目光扫到明轩时突然亮起来:“小娘子怎么混在男人堆里?”


    后来我想,或许明轩当时就该逃走。


    但他只是沉默地任老妇捏起下巴,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啃树皮的孩子身上。


    那天晚上,他用我绞死了一条企图偷袭的野狗,把肉分给了孩子们。


    “我叫红姨。”老妇递来的馒头上沾着胭脂,“跟着我,顿顿能吃上这样的白面。”


    醉仙楼的后院比前厅嘈杂十倍。


    明轩被锁进柴房那天,我听见隔壁有个声音在惨叫。


    红姨用铜烟杆挑起明轩的下巴:“从今晚起,你叫海棠。”


    第一晚他就抓花了客人的脸。


    鞭子抽下来时,我被他紧紧绑在腰间,铁环烙进皮肉的声音混着他的闷哼。


    半夜他解开我,借着月光练习父亲教的招式,伤口裂开的血把链条染得滑腻不堪。


    ……


    三年间,我见证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星光如何化作深潭。


    他学会用团扇遮住冷笑,用宽袖掩饰我存在的痕迹。


    某个雨夜,他在镜前练习微笑时,突然用我击碎了铜镜。


    “影链,”碎片扎进他手心,血珠滚落在我的铁环上,“你说他们要是知道……”


    他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指什么——三年来暗中搜集的官员秘闻,地牢里那些“不听话的姑娘”透露的只言片语,还有每夜雷打不动的双截棍练习。


    链条在我体内轻轻震颤,像某种无言的应答。


    改变始于赵元德的到来。


    那个太守独子带着酒气闯进明轩房间时,我正在床底的暗格里。


    他撕开明轩衣襟的瞬间,我的链条突然剧烈震动——这是器灵对主人危机的本能感应。


    “小美人儿别怕……”赵元德的肥手掐住明轩脖子时,我看见一道银光从床底飞出。


    明轩接住我的动作行云流水,链条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下一秒就缠上了赵元德的脖子。


    “这是绞杀式。”明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家父教的最后一招。”


    赵元德倒地时眼珠凸出,舌头紫涨。


    明轩用绣着海棠的帕子擦净我身上的血,突然轻笑出声:“影链,我们该有个自己的醉仙楼了。”


    接管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赵元德怀里掉出的密信揭露了太守私通叛军的证据,明轩只消差人送到对家衙门。


    红姨“突发急病”那晚,明轩在院中练了一夜双截棍,链条破空声惊飞满树乌鸦。


    新招牌挂上那日,明轩一袭红衣站在楼前。


    有熟客想来占便宜,却见他手腕轻抖,我如银蛇般窜出,在对方鼻尖前三寸骤然停住。


    “今后这儿改规矩了。”链条在我体内嗡嗡作响,“姑娘们只陪酒,不留宿。”


    暗地里,醉仙楼成了情报交易所。


    歌女们记性极好,酒醉的官员们又格外话多。


    明轩把我的链条拆下一环,熔成数十枚小铃铛——系在信鸽腿上时,就成了“影链”的联络信号。


    今年上元节,有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在顶楼厢房与明轩对饮至天明。


    临走时他放下一枚玄铁令:“义军需要影链的眼睛。”


    明轩摩挲着我的链条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年雪地里,父亲的血是如何在月光下凝成冰晶的。


    如今我躺在檀木匣中,链条依旧锃亮如新。


    窗外传来明轩教导新人使用双截棍的破空声,还有姑娘们清点密信的窸窣响动。


    有时夜深,他会独自在院中练那套农家棍法,链条映着月光,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像无数影链织成的网。


    而我知道,这张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勒紧这个腐朽王朝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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