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雪未融。
长安初雪临。
一头漆黑的毛驴驮着一个人正向长安城而去。
这是一个穿着一身碎花布棉袄的女人。
这个女人戴着一顶斗笠，披着一袭蓑衣，脸上还戴着一张灰色的面巾。
当是因为风雪颇大，她双手拢在袖子里，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看上去颇有些慵懒，也令人有些担心她随时会从那驴背上摔下来。
她的身子随着驴的前行一摇一摆，倘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这摇摆极有韵律。
恰好合了驴行的节拍。
所以，她即便没有手握缰绳她也根本不会掉下来。
风雪虽大，但因已至年底年关将近，这条官道上的商旅依旧不少。
商旅们要赶着去采买或者售卖货物，商队前行的速度并不是太慢。
至少比这头毛驴前行的速度快了一些。
商客们与这头毛驴插肩而过的时候几乎都会看一看这头毛驴背上的那个女人。
看不见容貌，衣着寻常，并没有特别之处。
这自然就没有人将这个女人放在心上。
坐在牛车上的商旅或者保镖护卫们皆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们津津乐道的依旧是最近从帝京那边传来的消息。
“安小姐既然已经平安归来，楚国那位九公主当然就不会死了。”
“不过听说那件事就是楚国的蚁巢所为，这么一弄，咱们陈相恐怕也就不会娶那位九公主，甚至还可能对楚国动武！”
一个戴着一顶羊皮毡帽，嘴角留着两撇八字胡须的小老头瞅了一眼说这话的少年。
他撇了撇嘴：
“你知道个屁！”
“魏楚越齐四国忌惮于咱们陈相之厉害，他们联合了起来，听说意图对咱们大周用兵！”
“安小姐这事发生之前咱们陈相就预料到这件事，故，他在入帝京的时候与楚国那位九公主执手……”
“此举之意自然是希望拉拢楚国。”
“蚁巢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绑架了安小姐，他们的目的自然是破坏这桩婚事！”
“听楚国那边来的商人说楚皇虽在‘阳安之盟’上签了字盖了印章，但楚国却并没有征集粮草，更没有调动军队……”
那少年扭头看向了这小老头，惊奇问道：
“杨掌柜的意思是，楚皇并没有对大周动武之意？”
这杨掌柜的瞪了那少年一眼：“当然咯！”
“咱们陈相与九公主执手，楚皇就是咱们陈相的老丈人！”
“这天底下哪里有老丈人干自家姑爷的事？”
那少年恍然大悟：“哦……所以他们绑架安小姐，其意便是希望陈相成不了楚皇的姑爷，就是希望楚国也派出兵马来对付咱们？”
“是啊！”
那少年却眉间一蹙，又道：
“可那蚁巢就是楚国的啊！”
“我听说它和咱们内务司差不多，便是皇帝手里的耳目了。”
“若没有楚国皇帝同意，蚁巢敢跑到咱们大周来绑架安小姐么？”
“掌柜的，你说会不会是楚皇本就不同意咱们陈相娶了九公主？”
“至于楚国无征集粮草无动兵之迹象……这会不会是在秘密进行，只是我等寻常人不知道罢了？”
那小老头顿时一怔，片刻他摇了摇头咧嘴一笑：
“咱们管这些球事干啥？”
“那是咱们陈相的事，陈相娶不娶楚国那位公主，楚国会不会向四国联盟派兵……这些事都不是咱们这些商人们的事。”
“陈相娶了楚国那位九公主当然是极好的，楚国退出四国联盟这当然就更好了。”
“不过真要打起来，想来陈相也是有准备的。”
“不说这个了，”
说着这话，他将别在腰上的那烟杆取了下来，一边向烟锅里塞着烟丝一边说道：
“老爷当已抵达了帝京。”
“小姐真有本事啊，她在帝京打开了局面……”
他吹燃了火折子，凑在了烟锅上深深的吸了一口，那烟锅里便有了明灭的火星。
一团烟雾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他扭头看了看那少年郎，低声说道：
“小邱，大掌柜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那叫小邱的少年一怔：“既然是秘密你可别讲给我听。”
小老头又笑了：“这个秘密很快就不是秘密了！”
“……哦，啥秘密？”
小老头的身子随着牛车摇摆，他极为自豪的说道：
“陈相在千丈原牵了咱们小姐的手！”
小邱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有注意旁边徐徐前行的那头驴上的那个女人听见了这句话，她扭头向着牛车上的老少二人看了一眼。
小邱惊讶片刻又问道：
“咱们大周没有执手即婚之说呀！”
小老头给了小邱一巴掌：
“你这小子真愚蠢！”
“咱们大周虽没有执手即婚之说，你可有听说过陈相牵别的女人之手？”
“陈相既然牵了咱们小姐的手……陈相是什么人？”
“听说翻了年他就要登基为帝了！”
“这就相当于小姐的手被龙给牵过！”
“除了他，天下谁还敢娶小姐？”
“所以小姐肯定会嫁给他……往后呀，就是后宫里的娘娘了。”
“老爷这一次将府上几乎所有能动用的银子都押解去了帝京……本可以走钱庄的，但老爷偏偏就没有！”
“那一车一车的黄金白银，可是王氏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
“这数亿计的财富都是要送给陈相的！”
“老爷这是在给小姐买一个身份！”
“当然了，老爷这也是在给长安王氏买一个未来！”
“你小子多学着一点！”
“要不了多久，王氏的生意就会做得更大！”
“那就需要人才！”
“回到长安之后，你……你去帝京，去找大掌柜的，就说我让你去的。”
“往后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小老头叼着烟杆双眼微微眯着又道：
“老爷赌上了所有身家……只要大周击溃了四国联军……这好日子可就真的来了！”
小邱瞠目结舌。
也不知道是被这个消息给惊呆了，还是在计算着大周击溃四国联军有几分胜算——
大周之国力他们这些商人是很清楚的。
神武军再厉害，人吃马嚼终究需要许多的粮草。
老爷送去的那么多的银子……莫非就是为这一场旷世之战准备的？
大周若胜，那国运必然冲天！
长安王氏定然从长安首富一跃而成大周首富。
可大周若是败了……
长安王氏的未来会在哪里？
老爷这一赌，简直是奋不顾身啊！
就在这沉默中，这车队徐徐驶过。
小黑驴落在了车队的后面。
骑在毛驴背上的那女人忽的一笑，她摇了摇头，又深深一叹。
她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呵呵，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