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林彦有些意外的是,他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居然把谷向前给问哭了。
满头白发、身形瘦削,后背也佝偻了的老人红着眼眶,坐在遍布岁月痕迹的小矮凳上,眼眶通红一片。
他默默无言的流着泪,过了一会儿又用形如枯槁的手去擦拭脸上的泪痕,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哭着。
似乎是这些年来的孤单、愧疚、自责等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谷向前渐渐从无声流泪变成了哀嚎大哭。
林彦:……
虽然他刚刚是有点儿不人道了,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你别哭了啊大爷,我害怕……
人性和人心都是很复杂的东西,但在一般情况下,只要掌握了基本逻辑,很多人的心思都是很好拿捏的。
周川白就非常懂得这种技术。
可面对谷向前这种,呃,有着前科,还有点儿喜怒无常、情绪像过山车一样的家伙,林彦是真没招。
这人既没有流露出杀意,也没有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套话,更没有直接翻脸暴起,而是一个劲儿的哭,情绪就真的很难拿捏。
别看他现在哭得非常起劲儿……
等会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了,直接拿起镰刀和林彦来一场纯粹的武力较量,也不是没可能的!
不要以常理去揣摩这种连环杀人狂的心思!
眼看着谷向前已经哭得开始抽气,林彦赶忙起身轻拍他的后背:
“对不起啊,大爷,不哭了,我不问了,我等会儿就走,不是,我这就走,您别哭了……”
谷向前摇摇头,又缓了两三分钟,才稍微止住了哭泣,顶着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看向林彦:
“饿了吗?小伙子,我给你烤个土豆、地瓜吃吃吧……”
林彦刚想说“不饿”,脑海中就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烤土豆、烤地瓜的本事,怎么不算是一门手艺呢!?
虽然很多人都在戏称“考不上大学就去烤地瓜”,但真正上手操作过的都知道,烤地瓜也不是把它往火里一扔,它就会自动变得香甜软糯的!!
见林彦眸色微亮,谷向前也没再多问,直接反手拉开被灰尘掩去原本颜色的橱柜,从里面拿了两个土豆、一个地瓜。
头顶的灯泡艰难维持着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着这个搭着两个土灶台的“客厅”。
谷向前点燃玉米叶子丢进土灶,又抓了几把玉米芯一股脑塞进去,就开始处理土豆和地瓜。
其实也不用怎么处理,只需要将上面的土块敲碎扔掉,连洗都不用洗,就能扔进土灶下面烤了。
在等待土灶内的火焰符合烤制标准时,见林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谷向前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话匣子也随之打开:
“我的家人,全都没了。”
“那应该是十三年前了吧……”
“我儿子娶了媳妇后,为了缓解他们夫妻俩的压力,让他们能安心的过日子、生孩子,我把家里的地承包出去,在外面找了个工地。”
“我在工地干了两年,儿媳妇就怀孕了。”
说话间,谷向前把处理好的土豆和地瓜丢进土灶,拿着烧火棍将它们推到合适的位置,语气中不难听出惆怅:
“当时我们一家都很开心,真的。”
“呵呵……”
他笑声低哑,配着满头被火光映亮的白发,不仅不像是在笑……反而像是恶魔的低吟:
“但就在我儿媳妇怀孕九个多月的时候……我和儿子一起请假,陪她去医院生孩子。”
“当时她羊水都破了,那张脸,比我们刮墙的大白还白呢……”
“可那个出租车司机不仅嫌弃我们弄脏了车座,还故意把我们带到郊区,绕远路,不给他一千块钱,就不送我们去医院。”
“那会儿……我和儿子跪地上求都没用,不见到钱,他就是不开车。”
听到这里,不只是林彦,就连通过他耳朵里的微型耳麦,把这边的对话从头听到尾的周川白三人,也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十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中,其中的一个死者是出租车司机……
原来是现实版的“不作不死”。
“噼啪——”
土灶台中的火舌翻卷着,发出轻微的响动。
谷向前用烧火棍翻了翻土豆和地瓜,才继续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就给了钱,那个司机才愿意把我们送到医院。”
十三年前的一千块钱,购买力可能已经不亚于现在的一万块了吧?
当时的谷向前……真的很重视儿媳妇和孩子啊。
“可是,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我儿媳妇难产,大出血……”
“一尸两命。”
谷向前脸颊边又落了泪,一边机械性的翻动着土灶里的土豆地瓜,一边颤着声音道:
“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她真的是难产大出血走的。”
“可后来我多方打听、膝盖都要跪断了,才知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难产大出血,我儿媳妇本来是不用死的。”
“是医院!是那家医院!”
“有个当|官的,老婆羊水栓塞需要抢救……刚好我儿媳妇的血型适配……”
“他们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就抽我儿媳妇的血!”
“呵呵呵呵呵……我那可怜的儿媳妇,就挺着个大肚子、破着羊水,在手术台上,活活被抽血抽死了!”
“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他们知道什么叫法律吗?”
谷向前的情绪显然有些不对劲儿,但作为一个旁听者,除了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林彦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为一个没上过学、也不怎么识字的农民,谷向前能把“羊水栓塞”这种词记到现在……
当时得是经历了多少绝望?
“哒——哒哒——”
谷向前用烧火棍敲打着土灶里的土豆地瓜,稍微顿了顿,话音又继续响起:
“我儿媳妇的孩子,是在肚子里被活活憋死的。”
“他们都只顾着抽血,忙着抢救别人,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护士,去试试挽救那个孩子。”
谷向前抬手抹了抹眼角,灶台的黑灰糊在脸上而不自知:
“后来啊……我儿子咽不下这口气,找他们讨公道也没用……”
“他用镰刀砍死了当时负责给我儿媳妇接生的两个护士,就自|杀了。”
“我老伴儿受不了这些打击,在我去拿儿子骨灰时……喝|农|药|死了。”
“我劳累了半辈子,养老伴,养儿子,养儿媳妇,到最后……”
“就剩我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谷向前低垂着头,一边默默的流着泪,一边把土灶里的土豆都扒拉出来,眸色空洞的盯着那笼罩一层黑灰的土豆:
“小伙子。”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就和现在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