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卢国公府上的一个老部将，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打完仗之后被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从此吃吃喝喝，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那人体格魁梧，饭量惊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爽朗的笑声，人人都说他是福将，有福相。
五十二岁那年，那人半夜里突然喘不上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是堵了一团化不开的浓痰，等家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太医来瞧过，只摇着头说是痰壅气逆，积年的富贵病，神仙难救。
现在想想......
那人走之前的那两年，确实是越来越胖，越来越喘。
往日里能扛起八十斤大刀的汉子，走几步路就要扶着墙歇一歇，上马得靠亲兵托着屁股，骑不了半炷香就喊着腰酸腿软。
他还笑话过人家，说老兄弟你这是享福享过头了，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别把一身功夫都废了。
那人笑着摇头，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说老了，筋骨硬了，动不了了。
然后就真的动不了了。
永远都动不了了。
程咬金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那肚皮上的肉是软的，他以前觉得这叫富态，叫福气，是天底下最体面的事。
哪个有功名的将军，不是这般膀大腰圆，看着就威风？
可现在再看，那团软肉忽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可怕。
他想起楚天青刚才戳他胳膊时说的话。
你那是脂包肌，底下全是肌肉，外面裹了一层厚脂肪。
他突然很想摸摸自己的腿，摸摸自己的膝盖，确认一下那底下的肌肉还在不在，够不够硬，能不能撑得住他这副越来越沉重的身子。
可乐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
少顷，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青雀他......现在该怎么办？还能改善吗？”
“能。”
楚天青的声音斩钉截铁。
“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心理准备？”
楚天青竖起三根手指，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一，这不会是三天两天的事。李泰这个体重，要减下来，不是按月算，是以年为单位的事。”
“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能半途而废。”
“第二，会很痛苦。不只是身体的痛苦，更是心理的煎熬。”
“一个九岁的孩子，要戒掉蜜饯、戒掉酥酪、戒掉一切他喜欢的甜腻荤腥，每天被人逼着晨起练步、午后扎马、日落还要绕着宫墙快走，他会哭、会闹、会打滚求你，甚至会恨你这个逼他吃苦的爹，所以......你得做好心里准备。”
听到这话，李世民不免有些心酸。
之前楚天青说承乾跟自己有隔阂，现在青雀......怕是也逃不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太失败了。
一个儿子与他有了隔阂，可以说是孩子的性子使然。
两个儿子都......
那就只能是他这个当爹的问题了。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但他又很快压了下去。
承乾那边，自己已经在改了。前几日他还特意去东宫坐了一会儿，没有考功课，只是父子俩安安静静喝了一盏茶。
承乾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慢慢松了下来，临别时甚至还笑了笑。
虽然只是一瞬，但李世民看见了。
那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既然承乾那边可以改，青雀这边......他也可以。
他不是在以皇帝的身份命令青雀受苦，他是在以父亲的身份陪着儿子活命。
这个念头落定之后，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天青。
“朕明白。”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稳。
楚天青看到李世民这般坚定的模样，也是不由得笑了笑，随即说。
“还有一点。”
“你让他戒甜戒油，你自己坐在这儿大口吃肉、大口喝甜水，他怎么服你？”
“你让他每日走几里路，你自己出门就坐步辇，连马都懒得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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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听你的？”
“九岁的孩子，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你是他爹，你是什么样，他就学什么样。”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深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甜腻的气息弥漫在鼻尖。
他刚才还觉得这味道甘甜解渴，现在闻着，却只觉得腻得发慌，像是堵了一团蜜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片刻后，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程咬金在旁边缩着脖子看了半天，见李世民不再说话，自己终究也是忍不住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楚小子。”
楚天青看向他。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那肉拍上去“嘭嘭”响，像是拍在一面鼓上。
“我这，脂包肌......能活到多少岁？”
楚天青看了程咬金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戳，又捏了捏他的大腿，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脂肪下紧实的肌肉轮廓。
少顷，他说道。
“你这......得分情况。”
“分什么？”
“分你底下那层肌肉，还能撑多久。”
“我刚才戳了一下你的胳膊，能感觉到你底子不错。”
“肱二头肌、三角肌，都有厚度，不是那种虚浮的胖，是年轻时候一刀一枪打熬出来的底子，还没完全败光。”
程咬金一听，眼睛亮了亮，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但是！”
楚天青话锋一转，程咬金刚挺直的腰板，“唰”地一下又塌了回去。
“你这种情况，放在我这儿，叫代谢健康型肥胖。”
“就是说，你现在看着膀大腰圆，但血压、血糖、血脂，兴许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咬金那堆着骨头的餐盘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这只是暂时没出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你这种脂包肌，其实比那些天生就虚胖的人，更容易继续长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