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晃悠悠的驶在去州府的路上，已经进入冬月，车厢外面钉着厚厚的帷帐，车厢内又点着炭火，外面天寒地冻，车厢内却温度适宜，连大衣裳都不用穿。
孟玉宁原本是准备回家一趟就去州府，因为在家里多住了两天，回来又快到了庄子和休沐的日子。
庄子和说过休沐的时候要来万香阁，孟玉宁不好放对方鸽子。
几方耽搁，去州府的日子就推迟到了冬月。
现在身边可用的人多了，那天高婆婆帮自己买了两个丫鬟，后来又给姐姐选了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现在都在高婆婆店里跟着她学规矩。
孟玉宁决定去州府，高婆婆想着让樱桃跟在身边照顾着。
但是孟玉宁觉得樱桃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以前也没出过门，还不如带着杨巧出门，不但安全感爆棚，路上还可以帮着赶车。
杨巧刚来的时候是不会赶车的，还是孟卫行见自家闺女对她颇为信重，就在空闲的时候去城外教她新学的。
这会正是杨巧在外面赶车，孟卫行在车厢里跟闺女谈论州府宅基的售价情况。
原本孟玉宁还想着让母亲和姐姐也一起去，但是习惯了不出门的人，平日里去一趟县里都觉得累的不行，去州府需要坐一天的车，哪怕是自家驾车过去，坐卧随心，两人还是想想都怕，直接拒绝了。
听父亲又说了一遍州府宅基售卖的情况，孟玉宁想到在家里的时候，祖母听说父亲要去州府，特意交代让去看看四叔，心里就不是特别情愿。
她对父亲埋怨道：“咱们去州府的事，您悄悄跟爷爷说一声就行了呗，给奶奶也说了，又得替她去看她那宝贝疙瘩。”
孟卫行摇头苦笑道：“只给你爷爷说，难道你爷爷就不担心你四叔了？”
孟卫行也是有四个孩子的人，很能理解老爹的心态，孩子再气人，当场气过了，过了时候还是操着他的心。
怎么都是要看老四一趟的，去州府就没有瞒着老娘的必要了。
父亲这句话，让孟玉宁止住了继续吐槽的话。
对祖母，她觉得自己只需表面尊重就可以，但是对爷爷，别说他心里想着让自己和爹爹去看一看四叔，哪怕让自己接济四叔一些银两，为了爷爷开心，孟玉宁也舍得。
闺女不埋怨了，孟卫行心里却不像外表这样平静。
对于四弟，倒是不至于有恨，但是情分，却念不起来一点，不是孟卫行忘性大，实在是自己这个弟弟，真没做下过任何让人念他情分的事！
现在是父母在，顾及着父母的情绪，他的事该管还得管，等以后父母不在了，就真的是亲兄弟明算账了。
孟卫行心内感慨，看着往炭盆里夹炭的闺女，突然想到妻子跟自己谈论过孩子们的脾性。
小卉外表文静好性，其实内里最是理智，宁宁外表看似精明，却最重情谊，两个儿子都乖巧听话，长大后绝不会成为不孝的人。
孩子们各有各的性子，只要不走差，都能把日子过好，但是他们之间最容易吃亏的，却是看似最精明的那一个。
孟卫行突然有感而发：“等以后我和你娘不在了，你们姐弟几个还能像现在这样当然更好，若是有人变了，你跟他们也只要维持着面子情就好，顾好自己，不用念着我跟你娘想着帮扶他们。”
爹爹的语气有些伤感，说出的话也是孟玉宁从来没想过的。
孟玉宁今生所有的幸福，都源自于有了疼爱自己的父母，想到他们有一天终将会离自己而去，孟玉宁心里就悲苦的受不了。
若是没了父母，然后和姐弟之间又都成了普通的亲戚关系，孟玉宁觉得整个世界都如同深渊！
她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看到轻易不哭的闺女掉金珠子，孟卫行才惊觉自己给孩子说这些为时太早，赶紧哄道：“爹爹不是说你们以后关系会不好，爹爹是说我和你四叔呢！”
哪怕父亲后面又圆了一句，孟玉宁还是觉得难受。
孟卫行：“好了，爹爹说错话了，给你买东西补偿总行了吧！”
孟玉宁不说话。
孟卫行：“两倍补偿！”
以前小时候，当爹的惹了闺女，都是这样哄她们。
但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孟玉宁是真伤心了，曾经百试百灵的办法，并没有让她恢复。
没有恢复心情的原因，却是因为心中清楚，爹爹的话并非随意一说。
最真实的话，往往也是最扎心的。
孟玉宁不想说话，但是还是在父亲说出第二句承诺后，又加了一句：“这次太伤心了，必须三倍才行。”
若是她真的明白不了父亲话中的意思，也不会这么伤感，又因为能理解爹爹说的这些话，心里更明白还能在他跟前撒娇耍赖，竟是如此的幸福。
孟卫行：“好，三倍就三倍。”
只要小祖宗不掉金豆子，别说三倍，三十倍也得答应呀！
但是孟玉宁还是因为爹爹那些话，都闷闷不乐了一路。
一直到进了州府，被街道上的热闹吸引了点注意力，心里的抑郁才散了些。
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天就已经黑了。
坐了一天车，孟玉宁觉得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部都是白天爹爹说的那些话。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消化，不管愿不愿意，心里都要接受父母必将早于儿女先去的结果。
人生既然注定要分别，才更应该珍惜拥有的日子。
……
第二天一早，想了大半夜的孟玉宁并没有赖床，收拾好吃过早饭，让杨巧拎着祖母给四叔家的堂弟准备的一包袱衣服，催着父亲去街上叫一辆车，准备先去四叔做账房的商行里。
孟卫行看闺女不像说反话，奇道：“昨天还不愿意去，今天怎么变得积极了？”
孟玉宁：“我知道爹爹去看四叔是为了哄爷爷高兴。”
孟卫行刚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听闺女继续道：“我为了哄爹高兴，当然也要积极配合了！”
孟卫行听完哭笑不得，想跟她小时候一样揉乱她的头发，又因为她头发梳的整齐而无从下手。
最后只能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了一句：“坏丫头！”
孟玉宁：“我孝敬您还被说坏，三倍已经哄不好了，需要四倍！”
孟卫行扶额：“闺女呀，放高利贷的也不像你涨息那么快呀！”
孟玉宁无赖道：“放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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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贷的算什么，他们还需要下本呢，我都不用下本！”
这些话说完，杨巧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孟卫行也笑：“要不然大家都说生了孩子就是生了讨债的，真是还都还不清！”
孟玉宁却继续耍赖：“四倍，到底认不认？”
孟卫行：“认，认总行了吧！”
孟玉宁这才笑了：“谁让您有四个孩子呢，这四倍的东西，回去了我们四个分。”
看着嘴硬心软最重情的小闺女，壮硕的汉子心里柔的几乎能滴出水。
闺女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来抛高，最后只能柔了一把她的头发。
孟玉宁护着自己的发型，“不能乱动我的头发，要不然我要涨息了！”
孟卫行哈哈大笑，柔了就走。
孟玉宁摸了摸自己的发型，问过杨巧没有被柔乱，也笑嘻嘻的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
孟老四和往常一样，早起把自己收拾利索，妻子金氏已经给他冲好了鸡蛋水。
孟老四就着胡同口买来的油饼解决了早饭，又漱了口，才穿上出门的衣裳，慢悠悠的出了家门。
搬到州府已经将近半年，周围的邻居早就熟识，有跟他打招呼的，孟老四都是矜持的应一声，或者微微点点头。
直到出了窄小的胡同，再越过两条同样不算宽敞的街道，州府的繁华展露在面前，孟老四脸上才挂上笑容。
到了商行，先去掌柜的跟前说笑几句，再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天刚到商行不久，各种交易还不到结账的时候，身为账房的孟老四还不忙，听到商行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孟卫鑫是在这里做事么？”
孟老四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怎么来了！
伙计看着眼前穿着还挺讲究的高大男子，回问道：“您是？”
孟卫行：“我是他二哥。”
刚说完，就听孟老四喊了声：“二哥”
孟老四过来，先对伙计说了声：“你先去忙去吧”，然后再看孟卫行，见他穿的还算能见人，并没有像在家里时一样，穿的像个做力工一样，这才放心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孟卫行看了眼忙碌的商行，对他道了声：“出来说话吧”，就先转身出去了。
孟老四跟出去，才看到门口的侄女，还有她身边粗壮的妇人。
孟玉宁喊了声：“四叔”
孟玉宁以前在家的时候，穿着上并不讲究，和村里的姑娘并么有太大的不同。
自从去了县里，不但生活环境换了，还跟着既讲究又精致的高婆婆学艺，在穿着上面孟玉宁就不再像在家里时那样随意了。
她有钱又有手艺，现在就算日常的衣裳穿出来都不差，更不用说出门的衣裳了。
孟老四看到穿着极其讲究的侄女，脸上就挂上了笑容：“宁宁也来了。”
孟玉宁脸上也挂了标准的笑容，“冬日店里没事，爹爹来州府办事，我凑着来见见世面。”
说完，就从杨巧手里接过包袱，递给孟卫鑫，道：“这是奶奶让捎过来的给小扬做的衣裳。”
孟老四虽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如何，包袱算是新的，他就笑容不减的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