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里头人不多，只有两桌有人，不过孟颂英还是很快收敛了恍惚的神态，除了在桃子面前，他不想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副弱态。
一见是他们来，服务员中的年轻些那个张凤芝就一扭身坐在了最角落的桌前，将不满表露得十分明显。
王水桃一开始还奇怪，后来跟着江满运和大姨熟悉起来了，才知道，张凤芝是怪江满运抢了自己给郑大厨当学徒的机会。
也连带这怪上了把江满运从泥巴地里挖出来介绍给郑大厨认识的王水桃。
一碰上她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实际上，王水桃和大姨周虹聊天的时候都知道了，郑大厨从来就没有想过收张凤芝当徒弟。
哪怕张凤芝极有上进心，鞍前马后地给郑大厨帮忙。
可越是这样，郑大厨反而越防着他。
他本人有着根深蒂固的老思想，自己这点安身立命的本事那都是要交给儿子的。
至于女儿，他已经找好了隔壁的隔壁县城的国营饭店厨子，说好了亲家，到时候女儿会带着几张食谱方子嫁过去。
那边给的彩礼也是食谱方子，相当于是交换了。
这还是看在距离够远的份上。
那张凤芝一个外人，干这么点活儿就想学自家的本事，那不可能。
这可是他给他师父当牛做马累出血才学会的。
至于江满运，她一个知青，在县城找不到工作的，郑大厨这才愿意和她换着学。
她脾气又好，人也大方爽朗，自己儿子女儿有时候也跟过来看她下厨，她也敞开了教。
郑大厨也有点门路，知青想当正式工他是没办法了，不过纺织厂那头的厨子是自己带出来的，他的面子还算能用。
他已经和江满运说好，等江满运教完，自己就送她去那边食堂做临时工，就是得假称自己是那边厨头的乡下亲戚。
要是现在能自己开店，他也不会这么上赶着，但这不是江满运就算学了一身本事还是只能回地里刨食儿吗。
郑大厨也有乡下亲戚，那家里根本没这么多调料，本事用不上啊。
这些事江满运都跟王水桃讲过，所以她才不会受张凤芝这种无缘无故的冤枉气，撕扯开来和她好好对骂了一通，骂得张凤芝哑口无言。
一看连周姨都不肯帮自己，只能憋下一肚子气，每次王水桃以来就躲到角落里呆着。
今天人少，周虹就在旁边提醒：“中午来了几条草鱼，郑师傅都做成熏鱼了，甜咸甜咸的，可香。”
王水桃便点了一道这个。
郑大厨哼哧了一声：“我这都不多，要不是和你俩熟，可没得卖。”
江满运也从后面冒出一颗头来，嬉笑道：“快吃，这菜都没写上黑板呢。”
她的嘴里也咀嚼着一片熏鱼，黑红黑红的，的确有股甜香飘过来。
孟颂英转头看桃子，见她一心扑在熏鱼上，就自己点了一道桃花菜。
桃花菜就是莘县的大乱炖，毕竟这种菜色能完美解决浪费食材的问题，老百姓缺衣少食了上千年，以他们的智慧，类似的菜色每个地方都会有的。
两碗压平的实心米饭和一叠满满当当的熏鱼先上了桌，王水桃先喝了一大碗水，刚才嗑瓜子太多有点渴。
她嗔道：“叫你吃点瓜子你不吃，明天我要是上火你就给我等着。”
孟颂英老实道：“我那里有菊花茶，回去拿给你。”
又拿起筷子先把熏鱼整盘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片熏鱼，把鱼肉和鱼皮分开，分了有半盘子，才在王水桃一叠声的“够了，够了”中把那半边朝着她的方向将盘子挪了过去。
王水桃推回去一点，让盘子正好在桌面中央，这才开始吃起来。
这时桃花菜也上桌了，郑大厨手脚麻利也没有选择困难症，几分钟就做好了这道可以随意发挥的菜。
郑大厨自留的五花肉被江满运翻了出来，煸出油，切块的青菜和打散的鸡蛋炒过之后加水，等水开下豆腐皮和小河虾以及只有拇指大还对半切处理的小小土豆。
吃完饭，王水桃还盛了汤喝，鲜的掉眉毛。
“姑娘，你吃完没？”
旁边传来周虹询问客人的声音。
刚进来时的两桌人，一桌已经吃好走了，当然饭碗也自己端走放好了。
另一桌是一个上身穿着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军绿裤子的飒爽姑娘。
就她一个人。
她对着周虹一笑：“吃好了。”
放好碗盘后竟直接朝着王水桃和孟颂英这桌走了过来。
“你好，你就是糖厂的王水桃吧，久仰大名了，我是省城下来视察的，我叫王思柔，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王水桃已经放下了筷子，挺着有些鼓起的肚子趴在桌子上休息。
谁让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七分饱，国营饭店又都是长条凳没有靠背可以让她摊在上面呢。
她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你好，你好，真是有缘分，珍珠糖厂欢迎您的莅临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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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桃朝着孟颂英的方向一伸手，介绍道：“这时珍珠糖厂的总工程师，孟颂英。”
王思柔礼貌中带着几分客气，朝他的方向一点头：“你好，孟工。”
孟颂英：“你好。”
碰巧遇到王思柔，约会自然就中断了，原本下午去百货商城逛逛的计划也跟着取消。
路上，王思柔显然对王水桃的兴趣很大：“听说哈市秋江食品厂的单子是你一力拿下的？”
王水桃谦虚道：“我固然在其中尽了一份力，但肯定是整个珍珠糖厂上下同心协力，众志成城才拿下了这个单子。至少，原材料和制糖都不是我的功劳。”
王思柔一笑，她来的时候就打听过，这个人从一进糖厂开始就十分积极，很有想法，最重要的事她有本事让这个想法落地。
彩糖礼盒甫一出现就十分畅销，刚过去的国庆节也是人人争抢，不仅带回家哄小孩子好使，大人们也愿意尝个新奇。
在添加了不同的水果味道推出更高级的款式后，在省城也算是送礼的好物件了。
因此才引出了制糖的甘蔗不够，联系黑省那边的公司送甜菜过来。
刚一来，又被她抓住机会，拿下了能赚外汇的酒心糖单子，而且据说那些洋鬼子们下的订单比之前最多的时候还要高上三成。
见王水桃并不揽功劳，王思柔转而问起了她是怎么想到要做酒心糖的，又问起了酒心糖的口味，外国人更喜欢哪些等等。
王水桃挑着能说的都说了，更深入的为什么外国人会喜欢某种口味不喜欢某种口味则守口如瓶。
一来，她不好解释自己一个农家姑娘怎么会知道，二来孙明厂长曾经对省城想抢单子表达过十分剧烈的愤怒，这种在现在堪称商业机密的东西也不好透露给曾经，也可能是未来的竞争对手知道。
她整段对话就是在重点表明哈市秋江食品厂的单子是非珍珠糖厂不可的，省城安心高坐分一点领导有方的功劳就行了。
王思柔应当是听明白了的，也不纠缠，又问了个别的问题：“听说还有一个原因是秋江食品厂对外的销售额下降才这么痛快的答应了这边要合作试试的，珍珠糖厂握着秘方还有你这个人才，现在当然是不用担心被甩开了，那要是当时食品厂的外汇收入没有下降，不知道王主任又会怎么说服他们呢？”
她来，也不仅仅是来视察的，或者说这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任务。
王思柔是糖业研究所制糖综合研究中心王恩选的女儿，是来帮她爹考察人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