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正值隆冬时节，却是难得的晴好天气。连日的积雪在暖阳下渐渐消融，檐角滴落的雪水敲打着青石地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点。
云翎原是不愿谢窈窕出门的，自己又要上值，不能陪她一同前往，但看着到窈窈和儿子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特意唤了听风和竹影两个会武的丫鬟随行，叫人提前备好御王府的马车，交代她们务必照看好王妃和世子，才出了门。
成王府门前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当御王府的马车缓缓停下时，原本喧闹的府门前忽然安静了几分。
谢窈窕车帘轻挑，先是一只纤纤玉手探出，接着便见御王妃着一袭浅蓝织金衣裙款款下车，裙摆上绣着的水波纹，行走间似在轻盈流动，熠熠生辉。
发间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下车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雪肤花貌，贵气逼人。
小世子也被抱下了马车，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裹在雪白狐裘里的小脸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像个小团子般乖巧地跟在谢窈窕身侧，看起来就伶俐乖巧，惹人怜爱。
“御王妃到——”
随着门房一声唱喝，原本热闹的庭院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对母子，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更有暗自打量的。
谢窈窕却恍若未觉，只微微抬着下巴，牵着满满缓步而入，气质高雅，宛如一朵盛开的空谷幽兰。
四十余岁的成王世子携世子妃亲自迎来，见着谢窈窕便恭敬行礼：“见过御王妃！”
谢窈窕微微颔首，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世子、世子妃不必多礼。王爷入宫今日当值去了，特意嘱咐我带稷儿过来沾沾喜气。”她略一侧身，身后的听风立即捧着锦盒上前，“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锦盒中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琢的龙凤呈祥双禧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阳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王妃太客气了，不敢叨扰皇叔，九皇婶能亲临，已是犬子莫大的荣幸。”
谢窈窕听着这声“皇婶”，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虽说辈分摆在那里，但被年长自己二十余岁的世子这般称呼，仍让她觉得有些违和。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牵着满满的小手道：“今日是令郎的大喜之日，咱们就别在门口客套了。”
因着新郎官迎亲未归，宴席要晚些时候才开。世子妃亲自引着谢窈窕往后院走去，温声道：“御王妃若不嫌弃，可先去花厅小坐。听闻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已经到了，母妃正在招待，您可要过去见见？”
“也好。”
穿过几重垂花门，正院里早已坐满了勋贵家的夫人小姐。成王妃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正与镇国公老夫人并肩坐在上首。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满室暖香。
“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镇国公老夫人眼尖，笑着朝门口招手。满屋子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方才众人正议论着镇国公府认回的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御王妃。老夫人满口夸赞自家孙女如何端庄大方，有些见过谢窈窕的夫人也跟着附和，而那些未曾谋面的，心里却暗自嗤笑：山野里长大的丫头能有什么气度？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御王，又怀了子嗣，才有了今日的体面。
可当谢窈窕牵着满满走近时，满屋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她今日的装束并不如何华丽，但那通身的贵气却让人移不开眼。浅蓝色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既不张扬，又仪态万方。
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夫人们，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御王妃的气度，竟比许多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还要出众。满满躲在母亲身后，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妇人。
成王妃是云翎的皇嫂，谢窈窕虽不必行大礼，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带着满满上前问安。
“快起来吧。”成王妃笑着抬手，目光慈爱地打量着谢窈窕，“御王妃这般人物，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倒是托了我成王府的福，让诸位夫人们都开了眼界。”
谢窈窕脸颊微红，挨着祖母坐下，温声解释道：“前些日子孩子病了，一直在府里照看，今日才得空出来走动。”
成王妃闻言，目光落在满满身上，笑着招手：“来，让我瞧瞧。”
满满乖巧地上前行礼，声音软糯：“见过大皇婶。”
成王妃顿时慈爱地，一把将小家伙搂进怀里，细细端详：“这孩子，眉眼间和御王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就要塞给满满。
谢窈窕连忙起身阻拦：“今日是世孙的大喜日子，我们本是客，怎好收您的礼？”
成王妃却执意要给：“咱们各论各的。这些年成王身子不好，我也腿脚不便，你和御王大婚时，是世子和世子妃代我们去的。今日你能亲自来，我心里高兴。”
她将玉佩塞进满满的小手里，“不过是块随身多年的旧物，孩子不嫌弃就好。”
满满仰头看向娘亲，见谢窈窕轻轻点头，才双手接过，甜甜地道：“谢谢大皇婶。”
成王妃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捏了捏满满的脸蛋：“真乖啊！”她转头对身旁的世子妃笑道，“但愿我那长孙媳妇过门后，也能给我生个像御王世子这般伶俐的小娃娃才好。”
满屋子的夫人小姐们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融洽。
众人寒暄了一阵，镇国公老夫人因年事已高，不便久坐，便先行告辞。临行前特意交代谢窈窕，郡主云潇正在暖阁那边，可以过去一同歇息片刻。谢窈窕点头之后，牵着满满的手，沿着回廊缓步过去。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就见云潇风风火火地迎面走来：“表嫂，听说你来了！”
谢窈窕笑着点头：“怎么只有你？姑母呢？”
几人沿着长廊往花园深处走去。
云潇叹了口气，将母亲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二十年前，太长公主云商当年看中新科状元曹英，求得仁泰帝赐婚。婚后育有一子曹遇，却在几年后因感情不睦休夫，带着儿子回了封地。
后来云商广纳面首，曹家觉得颜面尽失，强行将曹遇带回京城教养。如今曹英已是当朝左相，更是云奕的心腹，而曹遇打算与孙家联姻，云商极为反对，为此大闹曹府，心情郁结，今日便没有出席婚宴。
谢窈窕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姑母当真……养了面首？”
云潇抿唇一笑：“不瞒表嫂，我就是母亲和其中一位所生。只是我生父早逝，我便一直跟着母亲在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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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她神色坦然，眼中不见半分阴霾。
谢窈窕顿觉失言，正要道歉，却被云潇摆手打断：“无妨。旁人背地里怎么说我都听惯了，只要表嫂不疏远我就好。”
“怎会？”谢窈窕真诚道，“我倒是很佩服姑母的洒脱……可以有那么多男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养面首这种事，听起来竟有几分令人心动。
云潇闻言笑出声来：“难怪母亲与我见了表嫂一面就投缘。若不是她拦着，其实我也……哈哈。”
未尽之言，心照不宣，两人相视而笑。
到了花园一处亭中坐下，此时假山那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谢窈窕转头看向满满，小家伙正被听风牵着，乖巧地跟在后面。她柔声问道：“满满，那边有小朋友在玩，你要不要过去？”
见儿子点头，便嘱咐听风寸步不离地跟着。
没过多久，忽听水榭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处，一个衣衫朴素、神色憔悴的妇人踉跄而出。谢窈窕无意间瞥见，觉得有几分眼熟。
待那人走近些，她不禁站起身来：“苗姐姐？”
苗秀莲恍惚抬头，没想到在这等场合竟还有人认得自己，亲切唤她，待看清眼前华服女子的面容，她更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怎会是当初同船赴京的林夫人？
“不过数月不见，苗姐姐就不认得我了？”谢窈窕款步上前，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
这时跟来的一位女子适时介绍：“想必这位就是御王妃吧。”语气中带着肯定。
苗秀莲闻言，双腿一软就要行礼，被谢窈窕一把扶住，“苗姐姐，不必多礼。”
苗氏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苗秀莲的夫君刘伯文虽中了进士，留在京城任职，却只是个从七品的行人司左司副。而成王世子恰在礼部任员外郎，同在礼部当值，又是直属上司，今日刘大人便带着苗氏过来赴宴了。
因为在京都花销较大，刘伯文那点微薄俸禄，既要维持体面，又要上下打点，常常捉襟见肘。苗秀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本是屠户之女，有一手杀猪的好本事，便悄悄趁他不在重操旧业了，按次收钱补贴家用。原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料还是被人撞见。
“刘大人夫人当街杀猪”的闲话，很快在京中官宦夫人圈里传开。
苗秀莲羞愧难当，生怕连累夫君仕途。谁知刘伯文知道后，只是轻叹一声：“娘子辛苦了，以后别去了。”这话听在苗秀莲耳中，却成了嫌弃之意。她终日闭门不出，以泪洗面。刘伯文百般解释无果，这才特意带她来赴宴，想证明自己并不以此为耻。
可刚进后院，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就如芒在背。有人甚至扬言要将她赶出去成王府。
就在她仓皇欲逃时，竟遇见了当初同船赴京的“林夫人”——谁能想到，那个温婉可人的小娘子，竟是名动京城的御王妃！
苗秀莲望着眼前华服加身的谢窈窕，不过数月，恍如隔世。当初在船上，她们还一起分享过干粮，聊过家长里短。御王妃是知道她身份的，当初宽慰她不说，如今还愿意亲近她，心中感动不已。
谢窈窕拉住她往亭中走去。
“苗姐姐，走，咱们进去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