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和王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章台宫偏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半躺在老爷椅上悠然自得的嬴政,端坐在条案后批阅文书的嬴凌,还有站在殿中尚未离去的王贲。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铜炉中的檀香袅袅升腾,与窗外的秋光交织在一起,给这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增添了几分闲适的气息。
铜漏在墙角滴答作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慵懒起来。
嬴政睁开眼睛,从老爷椅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王贲身上,那双曾经威压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欣赏。
“彻武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你这儿子,还真是可塑之才。王家未来可期啊。”
这话从始皇帝口中说出,分量自然不同。
嬴政一生见过无数人杰,灭六国时,各国的名将谋士,哪个不是一时之选?
能入他眼的人,屈指可数。
如今他对王离做出这样的评价,足见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重。
王贲连忙躬身。
他知道眼前嬴政的真实身份,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始皇帝的认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中带着几分谦逊,也带着几分真诚:“这也亏得吾皇和先生的教诲。若非陛下让王离拜入墨家门下,若非先生在尚学宫指点,那孩子也不会有今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感谢了皇帝,也感谢了帝师,还把自己放在了谦逊的位置上。
王贲虽然是个武将,但久在朝堂,这些分寸还是拿捏得很准的。
嬴政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
“王离是块好玉,值得好生雕琢。玉不琢,不成器。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嬴政一生见惯了天才陨落、璞玉蒙尘的故事。
天赋固然重要,但没有好的雕琢,再好的玉也只是一块石头。
王离有这样的家世,有这样的机遇,能不能成大器,关键还看他自己,也看王家的教导。
王贲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责:“都怪臣下之前想让王离韬光养晦,倒让他有些许平庸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
王离是王家嫡长子,是未来的家主。在嬴凌登基之初,天下未定,朝局未明,王家作为大秦最显赫的军功家族,树大招风。
王贲让王离低调行事,不张扬,不冒头,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王家的长远考虑。
可现在看来,这份“保护”,反而让王离失去了很多成长的机会。
他本可以更早地崭露头角,更早地独当一面,更早地展现出自己的才华。
但因为那份韬光养晦的策略,他显得有些平庸。
嬴凌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调侃。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王贲,眼中满是玩味:“平庸?”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武成侯,你是对‘平庸’二字有多大的误解?”
王贲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发笑。
嬴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从前方传来:“王离今年不过十九岁,已是八品武者。十九岁的八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这意味着,他有武道天赋。假以时日,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代武道宗师。这样的人,你管他叫平庸?”
王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嬴凌继续道:“王离还兼修兵家和墨家。兵家,是他王家的家学,从小耳濡目染,对兵法的了解,已远超同辈所有人。墨家,是朕让他拜入的,他在墨家学了几年,机关术、造船术,都有所涉猎。”
他走回条案前,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王贲:“兼修两家,还能在十九岁达到八品武者,这样的人,你管他叫平庸?”
王贲干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无奈:“臣与父亲,都觉得王离有些平庸。”
这话说得倒是坦诚。
在王翦和王贲眼中,王离确实不算出色。
王翦十七岁从军,二十岁已是七品武者,二十五岁就独立领军。
王贲也是少年成名,二十出头就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与他们相比,王离确实显得有些“平庸”。
嬴凌听到这个回答,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更大了一些,也更真实了一些:“如何才叫不平庸?让王家再出一个你与外王父那样的惊世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可你想过没有,不是王离平庸,而是你与外王父太厉害了!”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王贲心中多年的迷雾。
是啊。
不是王离不够好,而是他们父子太强了。
王翦灭楚、灭燕、灭赵,功盖天下;王贲水淹大梁、灭亡魏国,战功赫赫。这样的父子,百年难遇。
拿王离跟他们比,自然显得平庸。
但这不是王离的错。
嬴凌继续道,声音温和了许多:“他还年轻。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谁敢说他将来达不到你与外王父一样的高度?”
他转身看着王贲:“朕倒是非常看好他。”
这话说得真诚。
嬴凌是见过后世历史的人,他知道王离后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虽然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里,一切都已不同,但那份潜质,那份天赋,是不会变的。
王贲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殿内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王贲才抬起头,声音也有些沙哑:“王离幸运,能遇上您这样的皇帝。”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嬴凌听懂了。
王贲的意思是,王离的确未来可期,但并不是因为王离多么优秀,而是因为嬴凌会用人。
王离在嬴凌手底下做事,会越来越厉害。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王离能遇上嬴凌这样的伯乐,是他的福气。
嬴凌摆摆手,笑道:“彻武侯过誉了。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王离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年轻人,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才能成长。朕今日对他说那些话,不是打击他,是让他看清自己。他若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将来如何成大事?”
王贲点头:“陛下圣明。”
嬴政在一旁听着他们君臣之间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
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嬴凌:“你觉得,王离找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巧妙。
王离要招揽诸子百家,先找谁,后找谁,顺序很重要。
这不仅考验他的判断力,也考验他对诸子百家的了解。
嬴凌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医家阳庆。”
王贲一愣:“阳庆?为何是他?”
嬴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几分玩味:“因为阳庆是诸子百家中最好说话的,也是最不好说话的。”
王贲更困惑了:“这话怎么说?”
嬴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光,缓缓道:“阳庆是医家当代领袖,医术高超,活人无数。他这个人,脾气不算古怪,也不拒人**里之外。只要你有诚意,他愿意见你。这是‘好说话’的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王贲:“但他是医者,医者仁心,最看重的是‘救人’二字。你若只是想用钱财打动他,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你得让他相信,你做的事,能救更多的人。这是‘不好说话’的一面。”
王贲若有所思。
嬴凌继续道:“王离若先去拜访阳庆,他会怎么跟阳庆说?他会说,王家要去海外开疆拓土,需要医家相助。阳庆会问,去海外做什么?王离会说,去传播华夏文明,去教化蛮夷。阳庆会再问,那跟医家有什么关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时候,王离就要回答,海外有无数蛮夷,他们生病了只能求神问卜,只能等死。如果医家能去,教他们医术,救他们性命,那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
“阳庆听了这话,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年轻人,不是在为自己谋利,是在为天下人谋利。这样的人,值得相助。”
“朕了解阳庆这个人罢了。王离若能在拜访之前,先了解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喜好追求,那他就能事半功倍。若不了解,就只能碰钉子。”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朕给王离三个月的时间,不是给他三个月去送礼,是给他三个月去了解。了解诸子百家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想要什么,追求什么,然后投其所好。这才是真正的招揽之道。”
王贲肃然起敬:“臣代王离,谢陛下指点。”
嬴凌点头,不再多说。
殿内恢复了安静。
嬴政依旧半躺在老爷椅上,闭着眼睛,但嘴角的笑容,却更深了。
王贲站在那里,心中思绪万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王翦带着他第一次进宫见始皇帝时的情景。
那时的始皇帝,也是这样威严,也是这样深不可测。而如今,始皇帝的儿子,又成了这样的帝王。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道:“陛下,先生,臣先告退了。”
嬴凌点头:“去吧。”
王贲转身,缓缓退出偏殿。
走出章台宫,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王贲站在宫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向宫外走去。
他不会告诉王离该怎么做,因为这是一次锻炼王离的机会,身为父亲,也想看看王离的能力。
章台宫内,只剩下嬴凌和嬴政父子二人。
嬴凌重新坐回条案后面,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的动作很专注,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嬴政依旧半躺在老爷椅上,闭着眼睛,但嘴角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
“你觉得,王离能在三个月内完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慵懒。
嬴凌没有抬头,手中的笔没有停:“能。他是王家的子孙,不会让朕失望。”
“这么有信心?”
嬴凌微微一笑,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不是对他有信心,是对朕自己有信心。朕看人,不会看错。”
嬴政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
“也是。”他低声说。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铜漏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