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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时千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 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声音不经任何过滤, 直接窜进裴挽棠耳中。


    黑云停止压城, 地火停止奔涌,裴挽棠墨色的瞳孔里忽然风平浪静。她不紧不慢地转身, 视线同样不疾不徐地掠过谈茵落到何序身上。


    她脸上的紧张清晰可辨,不是从前那种生怕她把谈茵怎么样的紧张,而是怕她误会。


    不错。


    有长进。


    裴挽棠极慢地垂眸到何序的羽绒服上,抬手提一提拉链,用衣领兜住她已经戴了口罩那大半张脸,语气罕见得温和:“这几天降温,别吃冷风。”


    “……”何序抬头看一眼阳光明媚的天,很懂地把嘴里那句“今天不冷”咽回去,点头道:“好。”


    然后当着裴挽棠的面把最后那点拉链拉到顶。


    裴挽棠视线扫过,嘴角微动, 波澜不兴地“嗯”了声,说:“我去前面等你。”


    何序看她这副表情,以为她还是不高兴,急忙抓住她的手想再做点什么。


    话没出口,看到她嘴角最终还是没压住的弧度,何序跟着笑起来,灿烂程度不亚于初冬明亮干净的太阳。


    谈茵从旁看着,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她希望何序好,又失落那好不是因为自己;她想着既然何序最后还是选择留下,那她也就妥协吧,但又没有哪一分哪一秒忘得了裴挽棠对何序做过的事。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复杂难辨,乍一眼扫过去低压锋锐,攻击性很强。


    何序步子停顿几秒,踩实了走过来说:“谈茵,我还是喜欢她,很喜欢,只喜欢她一个人。”


    直白的语言、明确的态度。


    眼前这个何序和谈茵记忆里的判若两人,她始终觉得何序是河里的浮萍,墙根的苔藓,漂亮却拥有极低的姿态,生得也太脆弱,从来没想过浮萍能长出根系,苔藓也敢照见阳光。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又是谁给她的勇气?


    裴挽棠高高在上的脸仿佛还在昨天,何序的痛苦,她曾经连房门都出不了窘境,谈茵就是咬碎了牙,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脑子里那个正在飞速萌生的答案。


    但答案似乎只有这一个。


    “何序,她对你做了什么?”谈茵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说不上来是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还是别的什么。


    何序:“很多。”


    谈茵:“她还给你脚上戴着那种东西?监管你,限制你??”


    谈茵的语气越来越激烈。


    何序看了她一会儿,不听话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露出搭在毛衣上的宝石:“她很好,我现在也很好。”


    “那以前呢?以前的事就那么算了?!”


    “以前我们都有过错。”


    “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被锁链锁住的也只有你!”


    “谈茵……”


    何序不会说太伤人的话,仅有的几次都是对裴挽棠,用以激化矛盾,拆解矛盾,最终捋顺矛盾,她们之间因为有人执着地拉着不放,才有后面那么多机会摊开问题。


    谈茵不一样,她们没有很多谈心的机会,所以何序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万一伤到她了,以后也许就没机会解释了。


    何序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我现在喜欢她,以后也只会喜欢她。”


    没有解释,就没法反驳。


    谈茵怔住,眼里只剩何序比从前贫瘠多了笃定和诸多态度的平静眼神,她被负面情绪支配的理智在何序全然陌生的眼神下渐渐恢复冷静,愤怒消退,想起安诺的如今仰仗于谁。


    呵。


    她有什么资格说裴挽棠。


    她从前活在象牙塔里,连母亲对喜欢的人落井下石都毫无察觉,后来知道了,依然没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现在更是靠着裴挽棠才能让安诺活下来,甚至在接连走了数年下坡路后漂亮翻身。


    她在质问什么呢,哪儿来的脸。


    谈茵偏头,掌根压着眼睛。


    何序眼神里的态度一散,还是从前那个棱角模糊的她:“谈茵,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好不好我现在能自己把握。”


    谈茵“嗯”了声,只垂下手,没有把头转回来,“对不起。”她说。


    “什么?”


    “我不知道我妈找过你。”


    何序:“这个啊,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


    谈茵:“你那会儿没有别的退路。”


    那么艰难的处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过去却被贬低被警告,谁能忘? ?怎么忘? ? ?


    是。


    认识的人里就谈茵有能力借钱给她,她那会儿真是没有一点退路,李尽兰的话也确实伤人。


    但是怎么说呢——


    “再好的朋友也只有情分可以拿来说,不是本分,更不是义务。”


    “何序……”


    何序不掺杂质的眼睛盛着清透日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找你。我们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那些直至现在还徘徊于谈茵瞳孔里的爱意要停止于此。


    何序知道,所以说得干脆利索:“我去找她了。”


    “何序!”


    何序站定。


    谈茵挣扎撕裂,下颌紧绷发抖,半晌像是突然泄气的气球突然萎蔫下来,哑声说:“恭喜。”


    何序微愣。


    她和裴挽棠的事,谈茵两次发现,两次的表情终于不一样了。


    从她先入为主,看到的恐怖讥讽,到现在四目相对,明确的肯定。


    做梦一样。


    难得的好梦。


    何序笑起来回她:“谢谢。”


    谈茵:“你现在在给她当助理?”


    何序:“嗯。”


    谈茵:“你做事有条理,能当好助理,但你的能力远不止当谁的助理。”


    谈茵后半句和裴挽棠昨天说的“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很像。


    人的大脑很奇怪。


    同一件事,第一次有人提起,感觉其实没有多强烈,只是很肤浅的把感情集中在它最表层的意义上,比如感动于她要帮她实现任何想要的喜欢;但是短时间内第二次提起,关注点就不太一样了。


    “远不止”三个字在何序脑子里回放,她看到27岁的谈茵打扮成熟精干,透着一派精英模样,衬得正装裹在羽绒服里面的她真就是姚知秋叫的——小朋友。


    25岁不该是这个样子。


    何序看着谈茵,恍惚看到了姚知秋说的,“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步调一直,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她不一定适应节奏了,但有同班同寝的舍友参照,她好像知道25岁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点变化,有一点阅历,也有一点立足于专业的能力,来应对人际交往里的闲谈。


    她都没有。


    毕业之后,她的成长就停滞了。


    原本站在同一个起点的谈茵她们现在越走越远,把她越甩越开,她怎么能不迷茫。


    人就怕平级对比,落差会有一点伤及自尊,也打击信心。


    ……


    谈茵走后不久,程雪、庞靖也发来了信息恭喜,很明显是谈茵和她们说了什么,她们才会忘记寰泰门口那段关于“锁链”的谈话,发来祝福。


    不管真心假意,何序都逐一回复,之后一直握着手机坐在草地旁的道沿上发呆。


    距离这儿不远的材化学院二楼,裴挽棠和何序分开后,直接过来这里。


    辅导员之一魏碧君看到裴挽棠的时候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前一秒还在新闻上的人,怎么能下一秒就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客气又谦逊地说:“魏老师,冒昧打扰,不知道没有机会和您聊几句?关于2020届毕业生何序。”


    “魏老师?”


    “啊?”


    魏碧君回过神来,急忙起身给裴挽棠让了张椅子,平复着情绪说:“何序啊,我熟,我和张滟一起带的何序那届。”张滟脑溢血出院后,安顿在鹭洲老家了,没再回来学校。


    现在魏碧君和另一位老师搭档。


    魏碧君:“请问您和何序是什么关系?”


    “……”


    她在说什么呢,网上关于她俩的关系都炸锅了好吧,裴挽棠进这扇门之前她都还在疯狂吃瓜。


    她真是家长见多了,谈话流程刻死在脑子里。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魏碧君不好表现太明显,假装推推眼镜掩饰尴尬,等裴挽棠回答。


    裴挽棠即使坐着工龄已经七八年的木头椅子也很有气场,她身体后倾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十指交握自然搭在腹部,乍一看,还以为正经危坐的魏碧君才是学生家长,还是孩子犯了事儿来挨批的家长。


    “……”


    魏碧君叹气,但腰就是软不下去啊,院长、书记这会儿一个个的都在给她发微信,让她想尽一切办法拖住裴挽棠,她们正在往学校来的路上。


    来想干什么。


    不就是为解决点就业问题,或者还能来点资金支持,能合作那就最好了,寰泰数不清的技术专利,谁不想和她们联合研发,交流技术,顺便弄点好东西出来丰富丰富履历,装点装点门面。


    但问题她得有留人的那个本事啊。


    魏碧君一个头两个大,面上不动声色。


    裴挽棠那是真面不改色,说:“何序是我妻子。”


    老婆这种称呼还是私下用更好,出门在外的,多少得正式点。


    裴挽棠说完,泰然自若地等魏碧君下文。


    魏碧君掐断一个指甲才勉强控制表情,说:“您想知道何序什么事?”


    裴挽棠:“您对她大学四年的个人评价。”


    何序大学期间的事,裴挽棠早在感受到谈茵的威胁当下就让霍姿去查过,不比魏碧君知道的少,但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她对何序的主观评价之外,她也听听魏碧君这个外人的客观想法。


    魏碧君正色:“很优秀。”


    裴挽棠拇指微压虎口,气定神闲。


    魏碧君:“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神天才,但不论学什么都一视同仁的刻苦,包括公共基础课、选修课、实验课等,她的踏实是优点,但也让人有一种——”魏碧君短暂斟酌,还是如实说:“人生没有重心,没有目标的感觉。”


    所以张滟建议让她当班长。


    大学的班长不比初高中,便利非常多。


    而何序,她的踏实、条理、聪明,甚至是没有重心、目标,她的这些特质决定她不会暗地里争抢,更别说是拉帮结派,搞小动作,她干活就是干活,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个头衔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


    她很合适做班长。


    同时张滟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接触接触人,看大学这个浓缩了各式各样人际关系的小社会会不会帮她找到点重心和目标。


    有一阵有。


    她想把专业学好,以后从事相关的研发工作。


    后来又没有了。


    大三下学期,她妈妈劳累过度生病,她放弃读研的想法,决定毕业就去工作,尽早挣钱帮家里减轻负担。


    魏碧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她们专业就业前景不好,但真要培养起来了,半导体/芯片、新能源、航空材料、生物医药……很多方面都能有所贡献。她坐得住,非常适合干这行。”


    可惜了。


    “专业课老师怎么评价她?”裴挽棠问,她的神情和姿态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魏碧君就觉得压力突然上来了,她稳住心神,就事论事,说:“您稍等,我去拿个东西,您一看就知道了。”


    裴挽棠:“您请。”


    魏碧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文件盒。


    魏碧君拿出其中一个,锁好柜子走回来。


    魔术贴的撕拉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魏碧君取出一本优秀论文荣誉证,推到裴挽棠面前:“何序的论文分数是那届排名第一。”


    裴挽棠立刻懂了专业课老师对何序的评价——优秀。


    与有荣焉的骄傲在裴挽棠眼底徐徐浮现。


    下一秒戛然而止。


    魏碧君继续拿出一本毕业证和一本学位证,放到裴挽棠面前:“这是何序的,她没参加毕业典礼,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拿。”


    裴挽棠的和气在这一秒消失干净。


    毕业证、学位证,任何一份有学历门槛的制度化岗位都需要这两样东西,它们有多重要,当过班长的何序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东西丢失不能补办,但她就这么不要了。


    当时事出突然,她着急挣钱可以理解。


    材料化学本科出来不好就业,挣不到快钱,也没有哪家单位能让她想请假就请假,说回家就回家,这些裴挽棠都能理解。


    但她不能接受何序不要证书。


    她放弃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自己的人生,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债能还清,她能重来。


    她从毕业那天起就在等死。


    一直等。


    如果没有等到她出现,她现在是死是活?


    恐惧像利爪,一把下去将裴挽棠近来愉快的心脏抓得血肉模糊,她甚至没办法冷静下来去分析如果她们没有遇见,何序活的可能有多少,死的几率有多大。她看似风平浪静地靠坐在这里,实则后怕到浑身的神经没有一根不抖。


    她真想一把下去掐死从前那个半死不活的何序啊。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裴挽棠冷着脸合上毕业证,垂手掏出手机。


    是何序发的微信。


    【和西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


    【让我康康.jpg】


    干出不要证书这么招打的事,竟然还有脸用表情包。


    裴挽棠压住被屏幕里那只躲在墙边探头的兔子勾起来的嘴角,无情敲击键盘:【原地等着】


    回复结束,裴挽棠起身:“魏老师,今天有劳了。我还有事,就不继续打扰了。”


    魏碧君真情实感回忆一番,已经忘了院长和书记的交代,也跟着起身送裴挽棠往出走。


    经过走廊里的宣传橱窗,裴挽棠步子停住。


    魏碧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这是谈茵,安诺医疗现在的负责人,寰泰和安诺有合作,您应该听说过她。”


    裴挽棠:“有耳闻。”


    魏碧君:“她和何序是舍友。上学那会儿,她们宿舍四个人每天形影不离,何序来签到,她们都要陪着,玩得很好。现在几个人的路越走离得越远,谈茵也算后来居上,干出名堂了,院长特意嘱咐把她的事迹贴在橱窗里,给学生们树立榜样。她们同宿舍的程雪和庞靖现在也都不差,只可惜何序那么好的成绩,一落这么多年,以后再想追上恐怕没什么可能了。”


    魏碧君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句。


    裴挽棠站在光线不明朗的走廊,看着橱窗里精致得体的谈茵,表情难测:“追她?”


    魏碧君:“?”


    何序用走的都轻而易举。


    裴挽棠没把话说得太难看,径直转身离开。


    魏碧君看着裴挽棠冒着凉气的背影愣了两秒,快步跟上。


    裴挽棠原本想说不用送,她今天为私事来,话到嘴边想起件事,她捏着何序的那几本证书磕了一下腿,闲聊似的问:“何序在校期间谈没谈过恋爱?”


    魏碧君:“啊?这是学生私事,我们做辅导员的一般不过问,不过——据我了解,是没有。何序对感情的事不敏感。”


    看来霍姿查的没问题。


    某人初恋是她。


    裴挽棠一身凉气消失,恢复成刚见面时的和气:“魏老师留步吧,我知道怎么下去。”


    魏碧君:“好的好的,那您慢走。”


    裴挽棠从材化学院出来,原路返回去找何序。


    何序在路边站着,踩道沿。


    裴挽棠看了她一会儿,把不久前的恐惧、后怕全部撺成火,提着往过走。


    “啪!”


    何序屁股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扇了一下,疼得她疾步往前两米,转身去看。


    裴挽棠单手插兜站在道沿下面,表情特别冷,手里拎着打她的东西,看着好像……


    “没见过,不认识?”裴挽棠凉飕飕地问。


    何序见过,她大一的时候就被辅导员抓壮丁,去行政楼给学院大四的学姐学长贴过毕业证照片。她见过很多本毕业证,还在别人的毕业典礼上帮忙递过,但没有她自己的,她那会儿……看不到将来……


    何序心虚地瞥裴挽棠一眼,说:“认识。”


    裴挽棠冷笑:“来,说说,这什么东西?”


    何序:“……毕业证。”


    “这个。”


    “学位证。”


    “这个。”


    “优秀论文。”


    “论文谁写的?”


    “?”


    何序说:“我。”


    裴挽棠:“我还以为有人代笔,才让你觉得这证书无关紧要。”


    何序:“……”


    没有。


    辅导员通知她论文被评为优秀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心里想着,同样是本科毕业,她有证书在手,说不定能比别人多拿一两百的工资。


    她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后来——


    是她把自己耽误成现在这样的。


    何序低着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裴挽棠夹带恐惧和后怕的火气发完,只剩漫无边际的心疼,她走上来,手拖起何序的下巴抚了抚,低头吻她泛红的眼睛。


    “没事了,都拿回来了。”


    裴挽棠的声音在何序眼皮上,吐字间的热气和安抚勾出她的眼泪,她想偏头躲开。


    被裴挽棠握着下巴拧回来。


    裴挽棠动作轻柔地吻在何序眼睛上,将那两道咸涩苦闷的眼泪吻嘴里,抱住她说:“疼不疼?”


    何序:“……嗯?”


    裴挽棠垂手,用证书又在何序屁股上拍了一下:“这儿。”


    何序立马说:“不疼。”


    “哄谁呢?”


    “刚脸色都变了。”


    “……”


    “那你还打那么重。”何序小声说。


    裴挽棠:“不打重,你能长住记性?”


    何序:“能……吧……”


    何序话音落地的同时,裴挽棠松开她的下巴,单手一揽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抱住:“何序,记着,任何时候我都不允许你认命,更不允许你每天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你如果始终找不到自己人生的重点和目标,今后就只看着我,时时刻刻爱我,没人规定爱情不能成为人生导向。”


    它能。


    它还坚定不移、至死不渝,它存在着就绝不会把谁扔在半路。


    裴挽棠抱着何序,目光深黑无底:“何序,我会一直爱你到我死的那秒。”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连自指尖都在颤动:“万一……我做不好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裴挽棠放开何序,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我说过了,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就算是回到你学的这个行业,从零开始,我也有足够的资源提供给你,让你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路,超过绝大多数人。”


    这里面当然包括现在居于前列的谈茵。


    龟兔赛跑而已,她这只兔子有朝一日真把步子迈开了,还能有谁的事。


    裴挽棠俯视着何序,双眼浓黑直白,如锁链紧缚何序,不允许她再逃避,也如脚下的青砖,结结实实垫着她虚浮的步子。她想起谈茵干练利落的模样,想起高考结束选专业那年。


    ————


    “嘘嘘,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方偲切着西瓜问。


    何序:“材料化学。”


    方偲不懂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只喂给何序一块西瓜心的沙瓤,问:“为什么要报这个专业?”


    何序被甜得眯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婆有慢性病,每天都要吃药,有回忘了,我们妈妈就没妈妈了。”


    “那是你来之前的事了。”


    “我那会儿小不懂,后来我专门查过,如果我们再有钱一点,或者药再便宜一点,外婆就能吃上一周一次的口服缓释片,而不是因为忘吃一天就突然没了。”


    方偲:“材料化学还能制药?”


    何序:“不能,但是缓释片用到的高分子材料是学这个的人研究出来的,我也想。”


    她怕哪天也突然没妈妈了。


    方偲捏捏何序脸颊,把挑出来的一碗瓜心递给她:“好,那就学。”


    何序:“这个专业一开始工资不高。”


    方偲:“有我和妈呢,我们养你到赚钱多的时候,你再回头来养我们。”


    何序:“好。”


    ————


    她那时候还是想当然了,觉得只要足够刻苦,就能在普遍的行业低潮里找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出路,不让她妈妈和姐姐辛苦太久。


    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路。


    所以她很容易就放弃了读研的想法,后来连毕业证都不要了,更是忘记了要学这个专业的初衷。


    而现在,有个人说从零开始也可以,她会给她一条捷径,帮她补回前面失去的时间和机会。


    捷径啊……


    她以前在这条路上摔得很疼。


    这次要是能走对,应该会是条好路吧。


    虽然路上已经没有妈妈了,但来了另一个人,她腿不好,老是莫名其妙出现一些破损,害得她发炎发烧。她从头学、认真学,应该能找到一种材料,让她走得又快又稳,还不会受伤腿疼吧。


    阳光斜过树梢,斜在何序身上,她白茫茫的前路突然有了一点方向。


    “和西姐,我喜欢你。”


    接近于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话题转变。


    裴挽棠以为何序还是没有勇气做出决定,她被生活按着头的时间太漫长了,没那么容易抬起来。那就算了,只要能吃会笑,她求之不得将她养在身边一辈子。


    裴挽棠收敛起身上的气势,捏着证书一笑,眼里柔和尽显:“知道了,一天说八百遍。”


    何序:“这遍不一样。”


    裴挽棠:“哪儿不一样?”


    何序抬手在裴挽棠左腿上摸了一下,说:“我想再学点东西,拿它们去保护你。”


    完全出乎裴挽棠意料的回答,何序……


    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


    这对死都想和她死在一起的裴挽棠来说是可以把命、把心、把拥有的一切全都弓手想让的滔天惊喜,她的心脏静止几秒,猛地在胸腔里尖叫狂欢。


    何序和她的身高差得不是太离谱,她自然垂手去摸她的腿,是摸在接近腿根的地方。


    她那里敏感至极。


    裴挽棠反反复复,已经快被撩拨透彻的身体里窜起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斜进她的瞳孔里的夕阳重叠,一时是何序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悸动,一时是她手指触摸引起的情谷欠,复杂焦灼,难分难舍。


    何序现在的情绪很昂扬,发现不了异样,她只是沉浸在忽然找到方向的激动里,很迫切地想把这个答案告诉裴挽棠。


    “和西姐,你就是我喜欢的,我告诉你了,你帮我实现。”何序语速飞快。


    裴挽棠不语,怕一开口就会因为濒临极限的情谷欠打乱何序终于找到的方向,她牙根咬着,拿出手机给霍姿打电话:“回鹭洲之前,收集齐鹭洲大学近三年材料化学专业的研究生笔试、面试题和全套复习资料,以及导师信息。”


    何序:“不用这么着急,和西姐,霍姿……”


    霍姿:“好的裴总。”


    何序:“……”


    高精力的人做事都这么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么?


    虽然她没想反悔。


    搞定心头大事,何序走路都变轻快了,第二天陪裴挽棠去会场的时候,她一路小跑,下午和第二天的药厂视察更是鞍前马后,勤快得药厂接待人员没忍住撞撞霍姿的胳膊,悄声打听何序什么职位——她现在只要出门就戴口罩,为了减少关注,所以药厂的人认不出来她。


    霍姿看一眼裴挽棠的背影,同样悄声说话:“家属。”


    “??”对方一脸茫然,几秒后恍然大悟,晚上一行人过来酒店吃饭的时候,她敬完裴挽棠立刻绕过来敬何序,吓得何序连忙站起来去拿酒杯。


    裴挽棠:“放下。”


    何序立马放下。


    裴挽棠把何序的热牛奶递给她说:“少喝点。”


    何序:“。”


    她不醉奶。


    也没脆弱到在冬天的草地上睡一觉,就要连着喝三天的热牛奶驱寒。


    何序手指挠挠杯子,递出去和对方碰了一下。


    打头阵的凯旋归来,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基本隔个十来秒就会过来一个人敬何序。


    何序不醉奶但胀肚子。


    第二杯见底的时候,何序在桌子底下勾了一下裴挽棠手指。


    裴挽棠很配合地侧身过来。


    何序说:“我想出去待一会儿。”


    裴挽棠扫一眼何序按在肚子上的手:“出去左转一直走,有空中花园,里面养了几只猫,找包厢领班拿点猫条去逗。”


    何序:“好。”


    何序跑出来,直接经过了包厢领班。


    她现在不太喜欢喂猫。


    喂不熟。


    空中花园像是一个很大的玻璃花房,里面四季如春,鲜花盛开,还能俯瞰云市夜景,很适合闲得无聊过来消磨时间。


    但因为来这里的人都有目的,很少浪费时间在赏花逗猫这种无聊的事上,这里就成了何序独享。


    何序手插口袋巡视了一圈,找到张吊椅躺进去,隔着玻璃看夜空。


    这里的星星繁得快要滴落下来,月亮像灯盏挂在天上,亮得好像触手可及。何序看多了犯困,头歪着点了两下,睡着在吊椅里。期间好像有猫跳上来踩她肚子,没把她踩醒,后来再次恢复安静,她把腿也收上来,在吊椅里晃着睡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何序立刻清醒,拿出手机接听:“喂。”


    霍姿:“裴总今晚心情好,喝得有点多,走不稳……”


    何序:“我马上回去。”


    霍姿省了后半句“您扶还是我扶”的废话:“好的何小姐。”


    电话挂断,何序跳下吊椅就往回跑。


    她拧巴着姿势睡得太久,腿麻,边跑边跺脚,终于回来包厢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被霍姿安排走了,只剩裴挽棠仰靠在椅子里,脸颊微微泛红。


    何序快步走过来叫她:“和西姐。”


    裴挽棠闭着眼睛,延迟好几秒才从喉咙里“嗯”出一声,含含混混的,是真醉了。


    何序果断找出口罩给她戴上,然后围围巾,穿外套,再把自己身上蓬松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盖上,一条手臂揽在她脖子后面,轻声说:“和西姐,我抱你了。”


    裴挽棠没什么动静。


    何序直接弯腰下来,在她腿窝一勾,接着将揽在脖子后面的手臂下移,抱起她往出走。


    霍姿已经把门打开了。


    何序抱着裴挽棠快步出来,直奔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裴挽棠一直没有清醒。


    何序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心护着,等回房间,立刻拧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脖子。喝酒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和酒精代谢产生的大量热量都在她衣服里堆着,路上又不敢让她着凉,一直捂着,她早就不高兴了。这会儿领口的扣子忽然一解,凉意袭来,她舒服地拧动身体,喉咙里溢出声音。


    徐徐长长,和动情时候的声音很像。


    何序刚搭到她第二颗扣子上手顿了顿,轻轻解开。


    一声更长更撩人的声音从裴挽棠嘴里吐出来。


    何序手指轻颤,勾到她滚烫的皮肤。她好热,脸上、身上异样的温度、绯色是何序很久没有见过,但记忆深刻的,她每到这种时候都特别漂亮。


    和浴缸里、办公室里那种临时抵达的模样不一样。


    她在床上湿润、紧绷、血气满溢的样子让人口干舌燥。


    “咕咚——”


    何序无意识吞咽了一口,手继续往下解,解到能把整个衣领拉下肩头了,重浸热毛巾给她擦脖子。


    她很舒服,拧动的身体和拉长的脖颈在灯下泛着淡淡水光。


    明明是很薄的一层,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坏了,看不清楚,她握着毛巾,手心的温度渐渐和毛巾的温度达到平衡时,俯身下来,用嘴唇碰裴挽棠的脖子,想确认她是真的还湿的,还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没看错了。


    她就是还湿着。


    她的身体有香味,和汗液混在一起,持续不断从那些看不见的毛孔里往出冒。


    何序喜欢她的香味,也喜欢她的身体,热热的,润润的,看到哪里都是大片大片细腻无瑕的白。


    那些白像是强光淹没了感光细胞,何序觉得眩晕,渐渐看不清楚,只有鼻端香味不停蛊惑着她,在她身体里催烧起一把火,一转眼就熬干了她喉咙里的水分。


    她手指抠抓着毛巾和床单,嘴唇张开又抿紧,反复数次后,像是难耐一样偏头压在裴挽棠水光明显的喉咙上。


    唇下她的喉咙颤了一下。


    明明很轻,何序却觉得惊天动地一阵颠簸,像是透过嘴唇撞到了她心脏上,她的心脏一阵阵紧缩,血液都流不顺畅了,在血管里一汩一汩地流淌着。


    喉咙越干了。


    迫切地想把唇下那片皮肤上的水吮进嘴里,咽下去。


    很近,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吮到。


    张开嘴……


    何序张开嘴,耳畔嗡嗡哼哼被自己的心跳震动着,用舌尖扫卷过裴挽棠湿润的喉咙。


    它短暂停顿,极慢地上下滑动,然后恢复原位。


    裴挽棠醉意阑珊的双眼垂视着低头在自己脖间的何序,像酒洒在火上,轰一声火舌飞跳,燎烧过裴挽棠干哑的声音:“你现在还接受不了我。”


    何序眼睫闪动,定在原位:“……嗯。”


    裴挽棠主动,她会紧张。


    但是对她……


    姚知秋说喜欢、渴望就去做,那是个好方向。


    她现在很喜欢,很渴望,很……


    想要。


    这股强烈的念头支配着何序的冷静,她无意识把毛巾扔在地板上,用那只滚烫的手拉下挂在裴挽棠右肩的衣服,小声说:“但是你能接受我。” ——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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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说完话的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中间隔着橙色的光,像是从视觉缝隙里漫下来的一片,朦胧、模糊,给裴挽棠瞳孔里的墨色添加了一层昏暗的滤镜,像漩涡正在酝酿着把谁卷入深海,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何序心一磕,理智回笼,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才口出的狂言,她看着被自己半扒衣服的裴挽棠,只感觉一声轰隆陡然耳边拉响。


    和耳鸣一点也不一样,它宏大壮观,分不清是来自外界还是从身体内部产生,携带着漫天的白雾,瞬间了模糊周围的一切,她震荡跳动的视野里,只剩裴挽棠是清晰的,她脖子里有汗珠滚落,滑过颈侧剧烈搏动的血管。


    她说:“用嘴。”


    的确,就是何序说的, 她能接受她,能接受她的一切, 接受到只是最表层的抚摸挑逗或是腕部的吮咬舔舐都能从最深处激发她的情绪。


    她对何序,从第一次见血的咬噬开始,就带有强烈到病态的渴求与痴迷,却在过去三年被何序长久遗忘,在这段时间被她反复敷衍。


    它们早已经濒临极限。


    而今晚,有酒精灼烧, 有“何序把她的人生放在了她身上”作为情绪加持,还有能撕破一切理智的语言邀请。


    主动、直接、震耳欲聋。


    裴挽棠抬起右手,食指点在何序沾着一层水光的嘴唇上,指尖一点一点用力,顺着唇心慢慢滑过,每一寸移动都像是要将指尖探入她濡湿滚烫的口腔里,疯狂搅动逗弄,弄出她的口耑息,搅出激烈的水声。


    她和她对何序的渴求、痴迷在何序开口那秒陷入了无人可控的癫狂状态,发了疯地想占有,想被填满。


    截然相反的两种谷欠念在她脑子里厮杀搏斗。


    她看着何序紧张的脸,脖颈青筋因为竭力扽扯残存的微末理智迅速变得清晰明显。


    “先用嘴,其他的我受不了。”


    裴挽棠话落的一瞬间,何序的听觉和触感都更清晰了,心跳被放大,她能听到急促呼吸里流淌着的火和谷欠,视觉中央那几道属于裴挽棠的青筋覆着汗,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和竭尽全力的压抑缓缓滚动着,一块块击穿她的视觉,摧毁她已经被卷入海底的冷静。


    她发干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住裴挽棠磨扯回唇心指尖。


    裴挽棠指尖向里,轻点何序整齐的牙齿,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


    “把我的衣服脱了。”


    何序这一秒才回神,猛地松开裴挽棠的手指,手在床上按了一下,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像是分辨自己听没听对。确认无误后,何序抬手去脱裴挽棠的衣服。


    没有前奏,没有犹豫,沉默、急切又莽撞地把她剥干净了,忽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裴挽棠,泛红的眼里溢着不得章法的焦急和求助。


    裴挽棠抓在床上的手指剧烈跳动,像是抓久了,正在逐渐失去对肌肉和神经的控制。她抬手勾着何序的下巴,把她勾上来,说:“吻我,从额头开始。”


    接着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已经濒临爆炸的心口:“摸我,从这里开始。”


    最后支起右腿摩挲她紧缩发抖的腰,顺势往下,停住,说:“一路往下到这里,就到了。”


    何序被指引着,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唇口间混乱的呼吸和急速的心跳撞在一起,轰隆作响。


    她撑在裴挽棠身侧的膝盖下滑了一点,伏低身体吻在她额头上,碰一碰颤动的睫毛,掠过高挺的鼻梁,舔吻耳后。


    这一秒血液化成流淌的电流,从裴挽棠神经里窜过,她抓在床上手猛抬起来,又在触及何序之前死死抠抓回去,呼吸乱了节奏。


    何序的本能与经验则开始迅速占领思绪的高地,她耳朵里嗡响一片,覆拢流连的手重重抚过裴挽棠胸口。


    “和西姐。”


    “……嗯。”


    “它在变YING。”


    “……多吻一会儿就软了。”


    哦。


    何序手下移,低头下来。


    房间里亲吻的嘴唇,磨擦的皮肤,呼吸同热谷欠交织在一起,随便一点哼声都会被爱这一切爱了数千年的夜色无限放大,在昏暗的光里山呼海啸。


    何序可以被卷涌推动,或者随波逐流,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反抗着它们,在山崩地裂里停驻——在裴挽棠紧绷的小腹,在惊涛骇浪里逆行——回她起伏的心口,待她抽动着淌下眼泪时抬头看一看,不拥抱,不安抚,而是进一步下滑膝盖,伏低身体,扶住她颤抖着想要合拢的膝盖,想低头吻她。


    但却忽地被她抬脚踩住了喉咙。


    “去把我的皮带捡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喘息的间隙里挤出来,尾音颤得厉害。


    何序耳朵动了动,感觉到踩在自己喉咙上的脚也是烫的。


    和裴挽棠身上的皮肤一样,洁白细腻,透着香气,在何序生理吞咽时脚趾微蜷,踩实她的喉咙。


    淡淡的呼吸阻滞感滋生,被火舌燎烧,情谷欠裹挟,变成强烈的叛逆——不想听她的话,不想去捡皮带,不想浪费时间,何序从膝盖落空的手抬起来,握住裴挽棠脚踝。


    裴挽棠叫着弓了一下身体,本能往回收脚。


    被何序用力抓着。


    突如其来的拉锯战悬在半空。


    裴挽棠微微垂眸,湿红双眼看到何序和写工作笔记一样,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鼻子在她脚背上蹭一蹭,缓缓弓下肩,吻一直从小腿轻点到膝头。


    矩阵式点火一样,热度不是从源头一寸寸蔓延,而是毫无过程的从各处拔地而起,一瞬燎原。


    裴挽棠手终于抠抓不住床单,口耑息着起身。


    何序还抓着她的脚,在吻她的膝盖,她脚猛踩回去那秒,何序被扽得趴在床上,仓促抬头,看到裴挽棠被谷欠望吞噬的双眼。


    她听不清,看不清,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清醒和感官都汇聚在何序抬头时陡然擦过的山林峡谷之内。


    簌簌,潺潺……


    她在失控的边缘看见恐惧被吐露那晚,何序哭湿的脸。


    那张脸让她短暂清醒。


    她抚着何序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乖乖的……去拿皮带……”


    何序仰头望着被煎熬折磨的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乖乖下床去捡地上的衣服,然后从长裤的腰里抽出皮带回来。


    “和西姐,皮带拿来了。”


    裴挽棠已经仰躺回去,脚踝、膝头的温度像一团烈火,正沿着她的脊椎向上,一直烧到瞳孔深处。


    她迷离不清地看着天花板的光影,把双手抬起来叠在头顶。


    “过来绑着我。”


    “和西姐……”


    “只是嘴我应该也受不了,把我绑起来。”


    绑起来,我就不会在某一秒失控,做出让你恐惧的事。


    “过来。”


    何序能听懂裴挽棠话里的意思,但是绑——


    她看一眼裴挽棠细瘦的手腕,看一眼手里深黑的皮带,把它折起来,推近、拉开。


    “啪。”


    质地很软。


    那和西姐就是再挣扎,挣扎得再久应该也不会受伤。


    何序放心地过来把皮带捆在裴挽棠手腕上,拉紧。


    “嘶!”


    裴挽棠轻踢何序侧腰:“扽轻点,感觉都快让你弄没了。”


    何序连忙松了一截,把裴挽棠手在头顶放好,人也跟着伏下来,这回从她手指尖开始亲,从脖子开始摸,一路往下。


    “到了,和西姐。”


    她能听到水流淙淙的声音,但看不见。


    美景都被裴挽棠突然斜侧的右腿遮挡着,眼前只有她细润泛红的皮肤和紧绷发抖的线条。


    “叫我。”她的声音从混乱的口耑息传出来。


    何序分出一只耳朵过去:“和西姐。”


    裴挽棠抬脚在何序脊背上摩挲:“再叫,换个称呼。”


    何序脊背发抖,手指嵌入裴挽棠小腿:“阿挽……”


    “直呼名字,礼貌呢?”裴挽棠轻踩何序尾椎。


    何序睫毛颤抖,红了眼眶:“……姐姐。”


    尾椎的轻踩变成柔软的安抚:“再叫。”


    “……老婆。”


    裴挽棠没再说话,脚离开何序脊背,斜侧的腿离开她的视线,后方美妙惊艳的光景就露出来了,何序红着眼睛低头吻下去,裴挽棠被捆缚的双手在头顶挣紧那秒,痛快的眼泪潸然滚落。


    ……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月色照着阳台的栏杆。


    何序还不知道自己枕着裴挽棠的肩膀,缩在她身侧的姿势和猫科嘘嘘在她怀里睡觉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一动不动侧躺着,好像刚才一连经历四次,被耗尽力气的人不是裴挽棠,而是她,耳朵嗡嗡着,心跳震得眼睛里的光晕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裴挽棠呼吸勉强恢复了,动动酸软无力的手,侧身搂紧何序,嘴唇在她额头吻了吻。


    “学会了?”


    “……会了。”


    “明天继续。”


    “好。”


    “还绑手吗?”


    “绑。”


    “好。”


    “洗澡吗?”


    “洗。”


    何序麻利地翻身下床,一手勾膝窝,一手勾脊背,轻车熟路把裴挽棠抱进卫生间里洗澡清理,再是自己。


    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裴挽棠侧身拿手机的时候,还是搂着睡在她怀里的何序,在她头上点键盘。


    “还要忙?”


    “没有,让霍姿改签机票到下午。”


    “为什么?”


    “咚。”


    裴挽棠把手机扔到何序枕头旁边,脚把她因为发凉一直往后缩的小腿勾回来,淡定道:“老婆年纪轻,体力好,被睡太狠了,累。”


    “……”何序冷却没多久的耳朵倏地窜起火,埋头在裴挽棠肩窝里蹭了蹭,“哦。”


    两人第二天傍晚到的家。


    出门来迎的胡代看何序一人拖两个行李箱,以为她终于学会花钱,买了一箱纪念品回来,她很是欣慰地走过来说:“何小姐,我来吧。”


    何序宝贝似的把行李箱往自己跟前一拉,差点绊到脚。她不动声色地站稳,抓紧行李箱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胡代只好绕过去接司机手里那个——裴挽棠的。


    裴挽棠两手空空,闲庭信步:“明天开始,让厨房多做补脑子的东西。”


    胡代抬头看一眼裴挽棠茂密的头发,不认为她有这种需要,视线调转看到何序……


    一出生就开始吃黑芝麻,估计也比不上她的发量。


    裴挽棠曲指过去,敲敲何序的行李箱:“家里马上要有小学生了。”


    胡代:“?”感情行李箱里不是纪念品,是拐了人了? ?


    胡代有点震惊。


    何序听到裴挽棠说“小学生”也有点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何序脚踢在行李箱上说:“书。考研的。”


    这胡代就懂了。


    晚饭结束之后,她马不停蹄召集厨房的人开会,调整食谱;前后院的花草树木也要换成提神醒脑的;对了,猫,今晚就开始调整作息,人醒它醒,人睡它睡,绝不能再出现半夜跑酷,影响休息的情况。


    胡代一套流程走下来,家里上上下下进入战备状态,每天早上安排工作,晚上总结概括的时候,猫科嘘嘘都要规规矩矩在旁边站满全程。


    它甩着尾巴,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


    而灵长类嘘嘘,回鹭洲第二天就开始精神饱满地备考。


    她太久没摸过书本,很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还好霍姿准备的资料足够详细充分,她才能跳过摸索阶段,直接开始有序复习,但仍然不太放心地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


    裴挽棠还给她请了考研名师,每天数学、英语、政治、专业课上四个小时,周末小考,或者霍姿过来加班——电脑一开,大屏一投,向她介绍鹭洲大学各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学术成果,以及寰泰几位超19级的专家履历。


    “为什么要了解寰泰的专家?”何序不懂。


    霍姿:“寰泰和鹭洲大学校校企合作项目已经持续快十年了,如果您最终选择的导师和寰泰有项目合作,那研二开始,免不了要寰泰和实验室两头跑,既然是两头跑,自然两头的团队都了解一下,结合起来选一个最优组合更好。”


    何序了然:“你继续。”


    讲完,何序换身衣服跑去运动。


    这是她每天的日常之一,已经坚持快三个月了,现在能一口气跑两公里上坡路,再被胡代用小摩托驮下来。


    她每周的放假时间只有周三一天。


    这天她要去猫的星期八见姚知秋,和她聊聊天,说说自己的情况,还要去接裴挽棠下班,问她有没有时间约会。


    约完,头一扭就跑去做真题、背单词,状态转变之流畅,场景切换之自如,裴挽棠常常在她离开后很久,才觉得手里很空,怀里很凉。


    很好。


    裴挽棠面无表情地把何序走之前亲手塞她嘴里的一瓣橘子咬破……


    “小姐。”胡代很神出鬼没地把垃圾桶递在裴挽棠旁边。


    裴挽棠动作缓慢地扫胡代一眼,把嘴里酸出天际的橘子咽了下去。


    “鱼竿拿过来。”裴挽棠说。


    胡代:“您要鱼竿干什么?”


    裴挽棠抬手盘着头发往出走:“钓鱼。”


    第一步是真钓。


    钓上来亲自蒸。


    蒸好了亲手挑鱼刺。


    然后倚在桌边给楼上某人打电话。


    “下来吃鱼。”


    “好!”


    隔一层楼都能听到的兴奋声音。


    裴挽棠扔下手机哼笑。


    真猫都能抓到,还钓不了你只假鱼。


    裴挽棠直起身体去洗手。


    没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一路滚过来,挤在她旁边洗手。


    “单词背完了?”裴挽棠像是没吃过酸橘子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何序:“没有,吃完饭马上去背。”


    裴挽棠不咸不淡“嗯”一声,多扯了张擦手纸,盯看着镜子里的人:“背完早点睡,都熬出来黑眼圈了。”


    “有吗?”何序凑近镜子,没等看仔细,忽然被裴挽棠扳住肩膀扳向自己,下巴一托头抬高,和眼科医生做检查一样,扒开她的眼睛。


    “看东西离那么近,是不是近视了?”裴挽棠面不改色地哄人。


    何序有点慌:“没有吧。”


    裴挽棠:“没有你刚才往镜子里钻?”


    好像是……


    那怎么办?


    她不会还没考上研究生,先把眼睛学坏了吧?


    何序这回是真紧张了。


    裴挽棠转过身重新洗手:“明天带你去测一下视力,今晚就先别学习了。”好好在楼下挑甜橘子。


    何序不假思索:“好。”


    她一点也不想近视。


    戴眼镜太不方便亲和西姐,挡路,摘了肯定又看不清楚她。


    不行,她绝对不能近视。


    何序晚上吃饭先吃的鱼眼睛,吃完跑去厨房洗了根胡萝卜生啃。


    咔嚓咔嚓——


    裴挽棠一边听,一边吃甜橘子,一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泡了壶茶慢品。


    焦灼到十点,何序火急火燎地跑去洗澡。


    洗完回来,裴挽棠竟然才刚开始刷牙。


    何序穿鞋在卫生间门口溜了两圈,光脚两圈,第五回过来敲敲门,提高声音:“和西姐,我手洗干净了,你还有多久好?”


    裴挽棠正悠闲地靠着浴缸喝红酒:“什么态度?”


    何序:“……”


    好像是不太好。


    睡觉这种事怎么能催呢。


    水到渠成才和谐呀。


    何序心虚地搓搓脸,眼看着时针指过十一点,裴挽棠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早睡?


    何序盘腿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抓起两片指套往卫生间走。


    “咔。”


    裴挽棠晃着酒杯看向门口:“怎么?又催?”


    何序抓紧手说:“不催了。”


    裴挽棠:“那来干什么?”


    你。


    “……”她又口出狂言了。


    何序背着两耳背血气走过来,坐在浴缸边,借着伸手撩水的动作回避裴挽棠的对视。


    裴挽棠眉毛轻挑,看她憋。


    何序憋了半分钟憋出句:“水还是热的。”


    裴挽棠:“恒温。”


    何序:“对,你说过。”


    对话陡然陷入安静。


    “哗——”


    裴挽棠右腿随着仰头喝酒的动作慢慢支起来,露出膝盖,上面水珠滚动。


    何序看了两眼,手扶上去。


    “和西姐……”


    裴挽棠还仰着头,喝酒动作静止了两三秒,喉咙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吞咽声。她头低回来,视线扫过被何序扶住的膝盖,继续给自己倒酒:“说。”


    何序有点难以启齿,话在嘴里酝酿了很久才猫叫一样开口:“你想试试……在水里吗……?”


    裴挽棠勾着酒杯的手指快速蜷了一下,看着何序。


    何序低着头,把另一只手摊开在裴挽棠眼前:“我带了。”


    话落,何序抬眼看向裴挽棠。


    她今天没喝醉,但眼波被酒精浸泡过后流淌得很慢,不断从浴缸里蒸腾的水汽也紧紧攀附着她,她看起来湿极了,眼神都是粘的。


    开口声音也好像浸了水,怎么都沥不干净。


    “都在水里,还用得着这个?”


    “?”用不着?


    裴挽棠在浴缸底缓缓踮脚。


    何序扶在她膝头的手被托起又落下,水里哗啦一声,瞬间把她的心跳吵沸了。她听到裴挽棠说:“位置自己找。”


    回鹭洲的第二周,裴挽棠就能受得了何序用手了。


    □**□


    今天突然改水里,蒸汽氤氲,视觉被折射搅乱,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小喘着把手指放进去。


    “呼——”


    何序长舒一口气,开始小幅度动。


    同时很懂流程地直起身体,过来亲裴挽棠,她脸上有面膜残留的香气,还有淡淡的红酒味。


    何序低头,闭着眼睛吻住了她。


    于是杯里的红酒失去平静,在杯壁上微微颤栗,无法停止。


    无处可缚的手不敢用力去捏脆弱的杯身,只能将另一只在何序脖子后面反复握紧。


    和按摩一样。


    何序伏案学习一整天的酸楚竟然被缓解了,她舒服地抖动睫毛,和手指间裴挽棠抽动「嘴唇」的频率一致。


    很快很快。


    比之前每次都快。


    裴挽棠忍不住去碰何序。


    何序很早就进来浴缸里了,一直岔开腿在裴挽棠两侧,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碰了何序哪儿,何序就呜咽颤抖着突然把脸低在肩膀上。


    湿漉漉的。


    是眼泪。


    裴挽棠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何序哪里。


    和她一样的地方。


    只不过何序在里,她在外,她想起这里不能碰,下意识蜷缩手指时形成的动作,对何序来说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微微一顶。


    肩膀上的眼泪顿时更烈了。


    裴挽棠对此只是有感觉,做出不出任何补救措施……


    因为理智被抖乱的何序也在那一秒做出了类似蜷缩的本能动作,比她的深,也比她重,还是在精准找过的位置,而非她那种无意碰到。


    裴挽棠还没有恢复清明的眼前又一次炸开白光。


    浴缸里的水位一定不会因此上涨,那太夸张了,但何序的手指在水流至深处感受到了水源涌动的轨迹,清晰、灼烫,和能推动梦境的浪潮一样,将何序已经被姚知秋控制住的噩梦推远了一些。


    她伏在裴挽棠肩上,哭着说:“和西姐,你再MO一下我。”


    裴挽棠摸她。


    她哭,然后也摸她。


    卫生间里的口耑息声和哗啦声里加入了固定的哭声,持续很短,但余劲悠长。


    何序直到一点也还高兴得没有睡着,她把自己被摸到哭,但没有耳鸣的事告诉姚知秋,得到她的正向肯定后捣鼓半天手机,从床头柜里摸出耳机戴上。


    戴了不到三秒,被裴挽棠摘掉。


    “刚完事就不想听我声音了?”裴挽棠声音凉飕飕的,响在何序头顶。


    何序在她怀里拱一拱,贴紧她:“想听。”


    裴挽棠:“想听你戴耳机?”


    何序:“里面有单词听写。”


    她刚才想着,反正早睡的计划已经泡汤了,那不如把今天没背完的单词背一背,明天再说明天事,就是……


    就是真近视了也没事,她胳膊长,到时候手下去,人上来,能看得清和西姐;她耳朵也灵,到时候低头亲,耳朵听,反正和西姐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好看。


    “?”


    好听?


    不同类不好对比。


    何序放弃对比,想和裴挽棠再解释解释。


    话没出口,耳机被扔到一旁,裴挽棠把何序脸侧头发拨到后面,露出耳朵:“不是要听写,我给你听写,错一个亲五分钟。”


    何序:“……是不是太长了?”


    裴挽棠:“嫌长就少错几个。”


    何序:“。”她努力吧。


    “ aberration”


    “反常,异常”


    pensate”


    “补偿,弥补”


    “ Vicissitude”


    “……不知道。”


    裴挽棠完整拼了一遍,说:“变迁,兴衰。五分钟了。”


    何序舔了一下嘴唇:“现在亲?”


    裴挽棠:“记账。”


    何序顿时松了一口气,真要现错现亲,她今晚可能不用睡了。


    裴挽棠继续往下听写,每隔几个就要记何序一次账。


    何序有点挫败。


    挫败之后劲头十足,准备明天多背一个小时,丝毫没意识到有些词根本不是考研会考的词,有人就是想让她多欠点账。


    欠够了,听写内容自然就简单了。


    何序每一个都能对答如流,以至于注意力都渐渐不集中了,开始犯困。


    裴挽棠低头看她一眼,放轻声音。


    “ Ruby”


    “红宝石”


    “ Rabbit”


    “……兔子”


    何序回答得速度越来越慢。


    “ Kitten”


    “……小猫”


    “ Dried fish”


    “……鱼干”


    “ Valentines Day”


    “……情人节”


    “ Happy Valentines Day”


    “……”


    何序忽然没了声音,打在裴挽棠锁骨上的气息平稳绵长,明显是睡着了。


    裴挽棠笑了声,仔细把她肩后的被子掖好,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


    “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


    同时响起来的是两道声音。


    裴挽棠心脏撞了一下胸口,还以为何序醒了,结果她说完就没动静了,刚才那句完全是瞌睡虫打盹,让她这只瞌睡虫成了漏网之鱼。


    漏得恰到好处。


    裴挽棠笑着拢拢何序后脑勺,闭上眼睛睡觉。


    何序对后半段的听写全无印象。


    第二天早上,她在固定的时间醒来,用固定的动作向前蹭了一下脑袋……


    “???”


    和西姐人呢?


    何序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空空如也,忽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她现在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低头看到一片火红就只是一片火红从眼底闪过,没留下什么印象,她趴在被子上缓了一会儿,再抬头,一大束盛开的玫瑰正对着她。


    玫瑰旁边放着一张眼熟的卡片。


    何序只看图案就立刻想起来是2022年冬天,她把庄和西给她的心意转寄给小鹿时附带的卡片。她心忽然跳得很快,沉甸甸的,酸疼发胀,手指点在卡片边缘的时候一直抖。


    她想象不到,如果后来和西姐真被“送”给别人了,何序现在的生活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肯定还是疲惫,一定也还麻木。


    她要是始终没意识到喜欢过一个人,那日子就是再难,应该也能咬牙过下去;她要是意识到了……


    后来从天台上跳下去的,是不是就不是方偲一个人了?


    何序趴在有香气的被子上想象不到那个冰冷的画面,她抖着手指翻过卡片,想看看自己那时差点错过什么。


    视线聚焦看到卡片上的文字,她目光剧烈震动,沉闷心跳直往高处飘。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补在前面的话像能调转视角的镜头。


    三年前的游乐场,何序用一副拙劣的画告诉被困在残肢里的庄和西——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她用被时光染色的文字转换她的视角,她忽然发现,如果一开始她就是猫的星期八,那她真的,被爱得好久好久。


    鲜花、卡片、庄和西和她的猫的星期八。


    它们有的从过去来,有的于今时到,一同出现在情人节的早上,出现在她面前。


    她和它们对视,眨眨眼睛,扭头看一眼窗台上新做的干花,扭回来看一看好像还带着花园凉意的鲜花,几秒后,一头扎进被子里,笑弯了眼睛。


    笑到一半又忽地拽开被子下床,咚咚咚跑出去两步一个急刹折回来,抱着花去找裴挽棠。


    衣帽间没有、健身房没有、书房也没有。


    何序越找越急,在深冬寒冷的早上热出一鼻头汗,却还是没找到裴挽棠。她在卧室门口站起来一会儿,想起来手机。


    “咔!”


    门被推开。


    何序急躁的步子一顿,听到有人从外面进来——步子不快,一脚轻一脚重。


    何序立刻松开门把,跑到护栏边,果然看见裴挽棠站在门口,身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正侧着肩膀往下拍。何序身体往前微倾,想也不想,大声喊道:“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二楼。


    何序站在她视线正对的位置,怀里抱着她早上新剪的玫瑰,从嘴角到眉眼,笑得比那一捧火红的花还要灿烂娇艳。


    裴挽棠嘴角微提,眼里也映入玫瑰色的火。


    只烧了个边缘,就被随后进来的姜故打断。


    “呦,今年眼里只有你和西姐,没有你姜故姐了?”


    “……”


    何序笑容顿住,血气从耳背开始,一刹铺满全脸。她慌张地抱紧玫瑰,显然没想到家里还有外人,外人还把她刚才的话听到了,她脚下飞快一转,怎么跑来的,怎么跑进了卧室。


    “砰!”


    关门声甩冷了裴挽棠的脸。


    姜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兀自打了个响指,和胡代说话。


    “胡代,好久不见啊,还是这么年轻。”


    “姜小姐谬赞了,过完年就五十了,不敢再称年轻。倒是您,一如既往得漂亮。”


    “还是胡代你有眼光,不像有的人,啧。”


    “啧什么?”


    声音非常之冻人。


    姜故无所谓地挑挑眉毛,去喝胡代刚倒好的茶。


    楼上何序震天响的心跳还没有恢复,她跑进卫生间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定一定神,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笑。


    直往眼睛里钻的笑。


    裴挽棠的脸甫一出现在镜子里,她就转身抱住她,趴在她肩膀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小声但清楚:“和西姐,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23,你以为我还没有喜欢你;


    24,你觉得我依然不喜欢你;


    25,你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喜欢你。


    现在26年了,我说——


    “今年我在喜欢你呀。”


    何序在裴挽棠嘴角吻了一下,说:“明年也喜欢你。”


    她又吻了一下,说:“后年还是喜欢你。”


    “大后年依然喜欢你。”


    ……


    她每吻一下就往后数一年,然后数十年,数到99岁了,趴回裴挽棠肩膀上说:“和西姐,情人节快乐。”


    裴挽棠始终站着没有说话,但下颌的线条某一下突然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得偿所愿时的喜悦,又像是在压制陈年记忆里的痛苦。她扶起何序的脸,偏头吻过去,一开始就用力全力,压得何序几乎呼吸不上。


    她们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做了一次。


    因为情绪太满,裴挽棠手差点进去,最后被何序突如其来的一小声哽咽拉回的理智。


    她濡湿的手指抹过何序嘴角,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不怕我?”


    “快了……姚老师说快了……”


    “那天多喝水。”


    “……为什么要多喝水?”


    裴挽棠手撑在何序身后的盥洗台边,偏头咬着她红到滴血的耳朵:“因为我会让你从开始哭到结束。”


    何序:“……”


    姜故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何序下来,她后倾往何序身后看了眼,没看到裴挽棠,顺口问:“你和西姐人呢?”


    何序:“在书房工作。”


    姜故:“啧,大忙人了,都年二十七了还这么卖命。来吧,一年两度的剪头发日。”


    一次三月,一次十一月。


    今年的第一次提前了一个月。


    何序好奇:“姜故姐,为什么你给我剪头发固定在三月和十一月?”不是应该按照头发长短灵活安排时间吗?


    姜故轻哼一声,语气不善:“这就得问你和西姐了。”


    何序:“问她什么?”


    姜故:“问她,她的心眼是不是比针眼还小。”


    这……


    姜故:“十一月年终,明星们争奇斗艳、汇报总结;三月开工,明星们势在必行,那叫一个气势如虹。这两个月是我一年到头最忙的两个月,基本天天连轴转,忙完人得丑三四五六个度,不然你觉得你和西姐能放我进来和你一待三四个小时?”


    开玩笑。


    她没被裴挽棠用眼神在身上钻眼就是福大命大了好吧。


    “抬头我看看。”姜故说着去挑何序下巴。


    碰到之前,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笃”,姜故迅速抬头,果然看到裴氏挽棠面无表情站在二楼,刚那一声“笃”明显是她用手指敲击护栏发出的声音。


    够小。


    但姜故还是觉得脊椎都被冻住了,她悻悻地收回手,等何序自己抬头,之后整个过程,和她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肢体接触,差点没憋死一个造型师要不断观察修正作品缺陷的臭毛病了。


    姜故抖抖剪刀,往楼上扫一眼,不甘心地压着声音挑拨离间:“何序,嫁这么个小气的女人,你以后可千万小心了。”


    何序:“小心什么?”


    姜故脊背一凉,声音忽地从地底拔高到天上:“小心她太爱你,连游乐场这种上百个亿砸下去才能听到点响儿的东西都要搬回家给你玩啊。”


    啧,惹不起惹不起。


    姜故拾掇好东西就走,一秒没停。


    何序没听懂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转头问刚刚下来的裴挽棠:“姜故姐什么意思?”


    裴挽棠和三年前带何序去游乐场一样,把自己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戴上,语气不咸不淡:“意思,想不想去游乐场过情人节?”


    “你不忙了?”


    “可以不忙。”


    何序手抓着围巾,眼睛发亮:“想!”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原来挺多话想说的——


    想说写文多年终于还是连完结万收都做不到了


    想说常年不看文,不输入,文学素养一般的我是不是已经被淘汰了


    想说是不是提解约却被劝退的时候,态度应该更坚定一点,那样就能离开这个一再让我觉得迷茫焦虑的地方了


    想说文应该怎么写,故事应该怎么讲,节奏应该怎么控才是对的,才能吸引读者


    ……


    想来想去,现生该焦虑的已经焦虑完了,知道我在焦虑的人也被折磨透了,干嘛再来网上卖一遍惨,又不是没人看没人评,读者多着呢好吧,想写的故事多着呢好吧,我把我想写的写出来了,我开心了好吧,哈哈哈哈哈


    总之写到现在我很开心,也希望你们开心,也感谢你们陪伴,也期待下次再见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93章


    2026年的情人节比新年早两天,街上放眼望去一片红,很喜庆,出门想当司机却被裴挽棠揪着后脖子揪下来扔到副驾的何序拿着手机一路不停地拍。


    中国结、红灯笼、景观灯串、马形灯组和吉祥物……


    她脸被空调和围巾烤得红扑扑的,举着个手机跟第一次过年似的,见什么都拍,包括叶子早就掉秃了,但有天空作为背景色,虬枝盘曲、苍劲嶙峋的老树干就显得很有诗意的百年行道树。


    她觉得自己真是第一次过年。


    第一次这么期待过年。


    裴挽棠说:“再把头伸出去试试。”她的声音异常和气。


    何序却听得脊背一麻, 急忙把伸到一半的头撤回来, 升起车窗,余光瞟裴挽棠一眼, 说:“能拍的都拍完了。”就剩要把头伸出去才能和天拍到一起的树。


    裴挽棠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掌根搭着档位杆,闻言自然下垂的手腕动一动,手指点在档位杆上:“确定都拍完了?”


    何序:“确定。”连路口的交通灯都拍了。


    车子在斑马线前徐徐停下。


    裴挽棠转头看着何序,表情莫测:“我呢?”


    何序:“嗯?”


    裴挽棠:“拍了?”


    何序:“!”


    裴挽棠:“还是在你眼里, 我的颜值连交通灯都比不上?”


    不可能。


    就是把交通灯打死都不可能。


    何序慢半拍听出来裴挽棠话里的意思,明亮双眼盯她两秒,迅速拿起手机。


    好漂亮。


    网上说的那种很权威的漂亮。


    工作的时候像宝剑剑鞘上的锦绣纹路,内核锋锐,私下里……上扬的嘴角和含笑的眉眼间藏着一种风霜雨雪融化后的温柔从容。


    何序把镜头对着裴挽棠,慢慢拉近。


    她有一张很上镜的脸, 三年多的商海权谋把她身上那种很冷很贵的感觉打磨得更加锋利而具压迫,她开车的时候很性感。


    不是那种性感……


    “还能入眼?”裴挽棠点着档位杆,看向镜头一眼。


    何序立刻点头,一瞬间脑子里窜过无个数词,最后只说:“很性感。”


    果然。


    镜头里女人嘴角的笑容更浓了,蔓延到眼睛里像被洗净的、微凉的蓝天,温润清透也夹带着融进灵魂的深邃暴烈。


    “再过一个路口就到目的地了,”裴挽棠粗略估算,手腕轻抬,“你只剩两分钟时间。”


    何序抿嘴,觉得两分钟有点紧张:“开慢点。”


    “指挥我?”


    “嗯。”


    镜头里的女人眉毛轻抬,脚下油门微微一松,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何序笑起来,镜头恋恋不舍地从裴挽棠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她半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腕骨和腕骨上轻轻晃动的兔子……


    何序手指挪动,默不作声地切换摄像头为前置,和画面里的自己对视——今天和西姐给她化了一整套的妆,把脸上柔和的轮廓描得很清晰。她今天不是可爱的兔子,是一爪子下去能抓坏好几个窗帘和好几张沙发的猫,挂在她骨感有力的手腕一点也不违和。


    何序按捺着喜悦舔舔唇缝,继续不动声色把镜头切回去。


    裴挽棠正在停车,因为车位窄但车宽,她脸上的笑容暂时隐去,熟练地来回揉着方向盘调整,观察后视镜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镜头,何序听到“怦”的一声,她的心脏重重撞上肋骨。


    有点胀,有点热。


    喉咙里有一点渴。


    停好车,裴挽棠换挡熄火,一手拿了手机看消息,另一手去按安全带锁扣。


    指尖刚碰到,眼尾忽然钻进来一道人影,额前头发扫过她的侧脸,湿热鼻尖擦过下颌……手机弹出新消息那秒,她颈侧一热,何序唇落在了她的脖子里。


    之前在办公室,她就想这么亲了,却在最后一秒被裴挽棠用手捂住,她只碰到她的手背。


    虽然也很香,但没有干燥放松的脖子自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哄热感。


    何序闭着眼睛,往前又凑了点。


    裴挽棠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唇,潮湿的,灼热的,青涩的,也爱恋、坚定的。


    车厢里时间停止转动,空气安静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心跳。


    外面,情人节同新年叠加的热闹早已经拉开帷幕,笑声、承诺、期许、永恒。


    裴挽棠锁屏手机,“咔”的一声。


    “吮。”她说。


    何序眼睫轻闪,手撑住裴挽棠的右腿,张嘴吮她脖子。


    细微的刺痛勾不起情谷欠,但能让人浑身颤栗。


    裴挽棠握着手机的力道渐渐加重,听到何序张合嘴唇,挪动位置时皮肉碰撞的细微声响。


    何序被这个声响蛊惑,吮着吮着变成轻咬,咬完了舔一舔,舔完继续吮咬。


    裴挽棠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扔在后排的围巾,不止没拿,还很不尊重冬天地把领口扣子敞着。


    于是何序一扭头就能自己在裴挽棠脖子里留下的杰作——一枚看起来像小狗啃骨头啃出来的鲜明吻痕,血渗得很明显。


    裴挽棠明明受用,还非要把何序快提到眼睛上的口罩往下扯扯,然后曲指在她嘴上敲了一下:“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嘬我的时候怎么没见收敛?”


    何序被敲得嘴唇有点麻,转头看裴挽棠一眼,用鼻尖把口罩往上推:“你让我嘬的。”


    裴挽棠:“我说吮。”


    何序:“。”有区别吗?


    何序不计较地看向裴挽棠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回想一路进来所有情侣都互相牵着,她找准时机在裴挽棠小指上勾了一下。


    裴挽棠偏头。


    何序和她对视一眼,直接牵了上去。


    那一瞬间,裴挽棠即使戴着口罩也能让人感觉到清晰外露的笑意,她回牵住何序的手,把她往身边拉了一把,一改肩背舒展笔直的良好仪态,微微侧身贴靠着何序的肩膀说:“想玩什么?”


    何序顺着四年前的记忆回顾一圈,开始数,数一个裴挽棠买一张VIP卡,数完买完,拉着她直接拐进VIP通道。


    她们今天来得晚,但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玩得扎实,笑得也开心,很耗体力。


    何序天刚黑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裴挽棠:“去吃饭?”


    何序摇头:“还不想去。”


    上次来,她只把自己当随行工作人员,到最后都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裴挽棠是特地带自己过来过年的,所以大部分心思都在照顾她上,玩得不那么尽兴。


    今天不一样,她是真的在被人带着玩,只玩就好,什么都不用想,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开心过,还想再玩。


    何序犹豫一会儿,问:“等会再去吃饭行不行?”


    裴挽棠背光站着,微微俯视何序的眼睛:“为什么不行?”


    何序:“我怕你饿。”


    “是饿,但——”裴挽棠拖了一秒的音,才又说,“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不清楚?”


    “眯一下我看看。”裴挽棠紧跟着说。


    何序脑子里还是裴挽棠说在前面那句,棉花糖一样在心里扯着甜,闻言她怔怔地望着裴挽棠不动,反应不及。


    裴挽棠:“魂丢了?”


    何序一愣,凝滞的瞳孔里迅速开始透进光,那光是笑容最朴素但最耀眼的装饰,她眯眼睛的时候,坍塌多年的小小拱桥在她眼里复原,星光这次不止驻足,还鼓掌恭贺。


    裴挽棠握紧何序,轻声道:“走了,去坐过山车。”


    何序眼里的光熄灭,下意识去看裴挽棠的左腿。


    ——“坐过山车要双脚悬空,我去不了。”


    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把眼皮垂下去了,明显介意自己,也心里失落。


    这次……


    “我买了两张卡,”她说,“进去之后你玩你的,我在下面看你。”


    像是在证明前面那句“我的晚饭一直是你开心满足到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想让我等无聊就叫大声了,玩开心了,下来之后用你最迫切的步子跑向我。”


    “……”


    “去。”裴挽棠在何序腰后轻轻推了一把。


    何序一瞬不瞬注视着裴挽棠,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秒的异样,但都没有,她和游乐场里的诸多情侣一样,不对,她的眼神比她们更深情,更厚重,托着她的脊背,说:“去玩。”


    何序点一点头往里走,越走越快,成功抢到了第一排。她笑着一扭头就看到裴挽棠站在旁边,眼睛里也有光彩,和漆黑的夜色混在一起,深重又浓烈。


    “怕就喊。”裴挽棠说。


    何序:“嗯。”


    提示音过后,过山车开始启动,向至高点推进,推进,一头倒栽下来,周围叫声喊成一片。


    何序除了失重感,没有一点害怕,她只觉得自由,连重力都无法约束的自由,带着她腾空、旋转,她看到灯下熟悉的人影那秒,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亮很亮。


    她没近视。


    她隔着人潮、距离,甚至是无法定格聚焦的视线都能看到那个装在心里的人。


    她正仰着头看她。


    很喜欢很喜欢她。


    很喜欢。


    “和西姐——”何序在车又一次从高处往下俯冲,冲向裴挽棠站立的那个方向时,一改平时害羞,在乱七八糟的尖叫里放声大喊,“我——爱——你!”


    “啊——!”


    喊声被数十道尖叫完全淹没。


    裴挽棠根本听不见,但那一秒她的心脏毫无征兆撞了一下胸口,像——


    迟来的悸动。


    在她胸腔里落地生根、枝丫疯长。


    何序跑着过来的时候,她本能抬起手臂,把她接了个满怀。


    “和西姐,我回来了。”何序在裴挽棠耳边说。


    说完之后一直在她肩上咯咯笑,很清脆的声音,紧搂着她的脖子抱了好几秒,不知道发现什么,忽然拉起她就跑,一会儿顺着人潮,一会儿逆着人流。


    裴挽棠从来没有这么不顾形象地疯跑过,即使是意气风发的16岁,她也只目光灼灼、放声大笑。


    今天她34岁,和26岁的女孩儿在人群里跑,冷风把她的围巾掀起在她脸上,像一道时光筑成的桥,跨过榴莲季翻倒的车厢,将她从恐怖的16岁一路安全地带到34岁。


    她很好。


    她配被爱。


    她有人在爱。


    她笑起来,和何序一起往前跑。


    跑了四五分钟,完全离开过山车区域了,何序急喘着转身,一手和裴挽棠交握,一手抓她另一条手臂,整个人面对面贴着她,把她当掩体,只探出去个脑袋往她身后看。


    裴挽棠的呼吸也不稳,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笑道:“刚才在天上做贼了?”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你跑什么?”


    何序确认后面没人追过来,放心地往裴挽棠肩上一趴,张嘴缓着呼吸。


    裴挽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何序吭声,抬肩磕了一下她的下巴:“问你话呢?”


    何序:“什么话?”


    裴挽棠:“没做贼你跑什么?”


    这个……


    不太好说。


    “不说?”


    “不太好说。”


    “要我逼供?”


    “怎么逼?”


    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


    周遭人来人往,背景色和背景音丰富。


    裴挽棠微垂眼皮,视线落在何序嘴上。


    “口罩扒了强吻。”


    “会因为我可能害怕就有意克制吗?”


    “不会,越害怕我越强硬。”


    “嗯。”


    何序视线下落避开裴挽棠,忽地又抬起来看着她,说:“那我害怕。”


    裴挽棠眼里的戏谑戛然而止,瞳孔里的黑开始翻滚,她捏紧何序热烘烘的手指,片刻后,隔着口罩在她唇上碰了一下,低声说:“劝你不要挑太好的日子惹我。”


    何序:“今天日子好吗?”


    裴挽棠:“你说呢?”


    何序说:“好日子要庆祝。”得逞一样笑弯着眼睛,笑得裴挽棠没脾气,有谷欠望,偏偏有人没玩够,也没吃饭。


    “走了。”裴挽棠拉着何序往下一个地方走。


    何序:“不逼供了吗?”


    裴挽棠:“不了。”


    何序:“能不能稍微逼一下?”


    裴挽棠说:“不能。”


    何序:“那算了。”


    她直说,反正“爱”和“喜欢”就差一个字,还是比“喜欢”少一个,很好说。


    何序拉拉裴挽棠的手,等她转头看过来了,主动坦白:“我没在天上做贼,但喊了你。”


    裴挽棠:“喊我干什么?”


    何序:“告诉你一件事。”


    裴挽棠:“什么事?”


    何序把裴挽棠的胳膊朝自己这边扽一下,笑眯着眼睛:“我爱你这件事。”


    “你……”裴挽棠脑子空了几秒,倏地偏头笑出一声,再转回来,她微湿的眼神炽烈如火,把何序拉到一棵没有灯照的树下,扒下的口罩深吻。


    瞬间,四周的东西都消失了,人、声、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一片,跟呼吸同步震动。


    ……


    两人意犹未尽回来家里的时候已经过十点了,何序直接跑去洗澡。


    裴挽棠在浴缸边坐了一会儿,没和往常一样放水泡澡,而是支撑着墙边的扶手冲淋浴。她腿有点不舒服,不能在水里泡太久。


    淋浴就快了。


    何序洗完回来的时候,裴挽棠也差不多好了,她晚几分钟出来,看到何序穿着条睡裙趴在床边戳手机。


    够认真的啊,连她出来都没有听见。


    裴挽棠抬脚踢了一下何序脚心。


    何序没准备,痒得触电一样翻身,缩到床上。


    “和西姐,你洗好了啊,”何序偏头看她裴挽棠头发还在滴水,忙从床上下来说,“我去拿吹风机。”


    裴挽棠不紧不慢在床边坐下,侧身点了两下何序的手机,“哒哒”,屏幕应声亮起,某个自从辞职就不再拿她当屏保的人终于又设置了新壁纸。


    是车上录的视频里的某一帧——阳光雪色从她左边斜过来,她右脸在笑。


    “呵。”


    一声短促的笑在卧室里响起来。


    何序没听到,她手里攥着吹风机,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看着里面用过的一次性碘伏棉签。


    ……和西姐的腿好像又破了。


    今天陪她玩那么多项目,走那么多路,还被她拉着跑了很远,不破才奇怪。


    她最近的日子太好了,耳朵被笑声占据,视线被笑容遮挡,晚上睡觉也一直和她抱在一起,没让她在一点独自疼醒,她过得太开心踏实了,都忘了她腿不好这事。


    下次要注意啊嘘嘘。


    她能陪你快跑,你就也要记得陪她慢走。


    “嗯。”


    何序和自己对话结束,提一提下撇的嘴角,弯一弯发沉的眼神,小跑着出来给裴挽棠吹头发、抹护发精油和身体乳。


    抹到残端附近,何序动作变慢,果然看到一个小口子泛着红。


    不严重,也没发炎红肿。


    何序还是小心避开那块皮肤,仔仔细细给她抹滋润好闻的乳液,抹完按摩按摩,抬头看着正在加班处理工作的她走神。


    房间里各种淡香混杂着,年末的弦月挂在窗外。


    裴挽棠忙完一抬头就看到何序直勾勾盯着自己,跟狗见了骨头一样。她合了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朝小狗勾勾指头。


    属兔的猫属性小狗挪过来,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和西姐,你想咬我吗?”


    低得和耳语一样的声音,顺着耳垂轻轻落在心口,如同一粒小小的火星倏然爆裂。


    “啪!”


    裴挽棠支在床上的右腿往后撤了一小步:“兔的记性和鱼一样差?”


    何序摇头:“比鱼好。”


    裴挽棠:“那怎么把我在陶安和你说的话忘了?”


    她为了Rue和Sin解约的事,跑去质问她那晚,她说,“不会再咬你了。”


    以后都不会。


    疼死也是死在门里。


    这话不是空口白牙说在当下,为了挽回何序。


    她是真的怕了她肩膀上那些牙印,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和针扎一样,从眼睛一路刺痛到心里,何况反反复复被咬破愈合的过程。


    裴挽棠说:“不会再咬你了。”


    何序:“咬了腿就不疼了。”


    裴挽棠:“抱着你一样不会腿疼。”


    何序:“那你抱我。”


    何序说着把手伸出去:“我给你抱。”


    裴挽棠前一秒还在被歉疚鞭挞,这一秒歉疚对象朝她伸出双臂,主动献抱。


    “……?”


    裴挽棠余光从卫生间扫过,落在何序干爽清透的眼睛上。


    真是长进了,这都没哭。


    她可是从被拉着跑的第一步就开始腿疼了,为让她高兴,她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多沉重的爱啊,竟然不哭。


    裴挽棠倾身把何序抱到腿上,低头吻她嘴角:“看到了?”


    何序:“嗯。”


    裴挽棠:“就磨破一点皮而已,没什么。”


    何序:“不疼吗?”


    裴挽棠:“疼。”


    何序:“我给你……”


    裴挽棠:“你只给我抱恐怕不够。”


    何序:“……那要什么?”


    裴挽棠抬眼同何序对视的时候唇还贴着她,她的声音和吐字的气息一样,又低又潮:“你。”


    ……


    裴挽棠对何序始终敏感,何序现在对裴挽棠的敏感了如指掌,两人只是接个吻的功夫,裴挽棠就被脱光了,身上该红的红,该湿的湿。


    她记得何序的生理期,何序同样也记得她的。


    还记得生理期前后,她的谷欠望会比平时更加强烈。


    今天还是个好日子。


    那只是和平时一样,让她躺着,嘴包裹着她亲一亲,或者手JIN去摸一摸应该不够吧。


    何序这么想着,脑子里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已经触到湿润边缘的手指缩回来,对上裴挽棠被打断情绪后不高兴的脸。


    “和西姐,我今天想从后MIAN。”


    何序从前在裴挽棠那儿经历过很多方式,她记得从后MIAN的感觉好像更强。


    虽然不知道原理逻辑,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每次都是让她忍不住去咬枕头的强烈刺激,她每回都会受不了哭。


    今天……


    和西姐也哭吧。


    何序被自己的想法弄得脑子里轰一声响,耳朵窜起火。


    裴挽棠在她开口那秒已经有情绪猝然涌出身体,她放任着,缓缓在床上趴下。


    趴得不那么实。


    她享受被何序睡,同时也享受她睡她时各式各样的表情,那些表情会增强她的快GAN。


    所以她只是左肩悬空,半侧身体,视线仍能看到后面。


    这和何序印象里的画面很不一样。


    何序静着回忆了一会儿,手忽地在裴挽棠左后肩用力推了一把。


    裴挽棠被推得猝不及防,大半张脸撞在枕头上,她在那秒下意识伸手撑了一把,结果还是被推趴下去,手腕差点折断。


    “…………推谁呢?”


    “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没想到自己手劲儿那么大,见裴挽棠手腕都窝红了,连忙跑去扶她。


    裴挽棠却顺势趴平了,说:“按着。”


    “?”何序呐呐,“按着?”


    裴挽棠:“都有从后面的念头了,不想趁机体验体验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动不了,随你折腾的感觉?”


    想。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按住裴挽棠后肩。


    裴挽棠:“刚才的劲儿呢?”


    在何序手里。


    何序握一下裴挽棠肩膀,猛地在她身后按紧。


    一瞬间的寸劲儿压得裴挽棠闷哼一声,彻底趴在了床上。


    何序跟着翻身翻身压上来,唇像是带着火,从裴挽棠耳后滑过,向下烧。


    裴挽棠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里还没有冷却的谷欠望翻倍苏醒,强烈得让她有几秒觉得窒息。


    那几秒时间里,何序在外游弋的手指已经MO入她的身体。


    她手在床上抓紧,猛然滞顿的呼吸放任滚烫的血液撞过心脏直逼眼眶,她头深埋在枕头上,脑子里嗡响一片。


    感觉渐渐开始滋生,堆砌。


    总是差那么一点。


    何序也发现了,她停下来,俯身在裴挽棠耳后。


    “和西姐,你……”


    何序对脑子里想到的那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在嘴里含了半天,改成:“你太挤了,我手活动不开。”


    裴挽棠在这方面的经验比何序多,她话说完,她眼神发虚,竭力按捺着身体那些奔腾汹涌的情绪和不上不下的感觉“嗯”了声,主动分开双腿。


    “现在……试试……”


    何序试了一下,耳朵红透:“不是腿,是你。”


    裴挽棠迷乱不清地向后看了一眼,眼睫翕张:“……我?”


    何序:“嗯,你。”


    裴挽棠混沌的脑子无法理性思考,她趴着急喘了几声,一条腿蜷起来,哑着嗓子笑:“说声我紧,我能吃了你?”


    何序手抖了一下,血气从脊背只窜脖子:“不能。”


    裴挽棠:“那你在那儿挤什么挤?”


    “……”何序俯身贴紧,身上滚烫的温度快超过裴挽棠,她听着自己的声,是跳动的火舌,一口口烧向裴挽棠的身体,“和西姐,你很……”


    最后那个字还是被咬得极轻,别说裴挽棠了,何序自己都没有听清,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濒临极限的裴挽棠占据着,看到她的身体抖得好厉害,抓在床上的手指都泛了白。


    何序想起以前自己受不了,裴挽棠把虎口送到自己嘴边给咬的画面,那个动作真的能缓解焦灼。她一边继续制造焦灼,一边将按在裴挽棠肩后的手松开,从她和枕头的缝隙之间塞进去,说:“和西姐,要咬手吗?”


    裴挽棠腰际轻震,背手推了一把低头在脸侧的人,推偏她的脸。


    她眨眨眼睛,手不离,手更深。


    不久之后,裴挽棠咬着何序的虎口闭上眼睛急喘。


    ……


    情人节一过,紧接着就是新年。


    禹旋自己拖家带口跑过来不说,还把佟却、Rue、Sin也都叫过来了,美其名曰,我们都穷,就你们家有厨子,能做出来正经的年夜饭。


    何序对此不能更欢迎了,她现在很喜欢热闹,只是看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就觉得心里非常开心。她把给裴挽棠挑的甜橘子端过来,透过窗子看了眼河边站着的裴挽棠和Rue 。


    “在何序的事上,我们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Rue开门见山。


    裴挽棠:“我需要和你和平相处?”


    Rue冷笑:“你需要不让何序夹在中间难做。”


    裴挽棠:“她难不难做不是取决你的态度?”


    Rue:“……”


    死寂。


    剑拔弩张的对峙。


    Sin掰了一小半橘子给何序,笑着说:“放心吧,吵不起来。”


    何序接住橘子,半信半疑地坐下来吃。


    河边,死寂持续了五六秒,Rue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变得不再尖锐:“我和Sin签长约了,跟天工。”


    裴挽棠:“意料之中。”


    的确。


    只要她们都希望何序好,那一切就都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往后就都是一帆风顺。


    晚上,一桌人吃吃笑笑,漾开满室的人间烟火。


    饭后Sin弹琴,Rue和禹旋一人一首,一直唱到夜深人静。


    何序抱着裴挽棠,模模糊糊地说:“新年快乐。”


    裴挽棠:“新年快乐。”然后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个红包。


    和前面三年一样。


    算上2023年的第一个,这是她们相识的第五个新年。


    往后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她没在深更夜半再吸过鼻子,她有了她的那个可以帮她解决燃眉之急,让她不用再自己还债,自己讨生活的人。


    那个人也同样,拥有了春会再来的人生。


    年后,已经选好导师的何序时不时跑一趟学校,忙成陀螺,有时候别说微信不看了,电话都打不通。


    比如今天——研究生考试报名。


    本来网上点两下的事,何序的准师姐之一不放心,非把她叫来学校当面操作。


    已经三个小时,裴挽棠打了何序三个电话,全都没有打通。


    路边的车上。


    霍姿被死寂笼罩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撑不住开口:“裴总,要不我上去看看?”


    裴挽棠:“人就在教研室,又不是丢了,急什么。”


    霍姿:“。”


    不急车里这寒冬腊月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鹭洲的九月真没这么冷。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搓一搓发麻的头皮,说:“好的裴总。”


    后排没了声音,只时不时地传来一声指尖敲击扶手的“笃”,像敲在谁天灵盖上。


    转眼又过去二十分钟。


    教研室,何序和师姐师兄们挨个聊了一遍,他们对自己当年的初试、复试记得多少说多少,对何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序感觉自己几个小时下来比过去一年学得还多,她信心满满地和他们道别,背着包下楼。


    半路看到裴挽棠的微信和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怕打扰人,把手机调了静音。


    现在都快六点了,离她告诉裴挽棠的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何序急忙回拨电话,只响一声就被接通:“和西姐,对不起啊,我手机静音了。”


    裴挽棠云淡风轻“嗯”一声,问:“结束了?”


    何序:“结束了,我现在打车去公司找你,我们一起回去。”


    裴挽棠:“不用了。”


    何序:“?”生气了?


    何序心慌地抓着背包肩带从楼里跑出来:“和西姐……”


    裴挽棠:“抬头,九点钟方向。”


    何序脚下一顿,顺着九点钟方向看过去。


    哗——


    车窗徐徐下降。


    何序眼里的喜悦飞速攀升,她急忙把手机收进口袋,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问:“和西姐,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接你回去。”


    何序拉开门上车:“今天不忙吗?”


    裴挽棠:“不忙。”


    霍姿:“。”嗯,也就在车上开了两个会,接了七个电话吧,一点都不忙。


    何序不知道真实情况,只当裴挽棠确实不忙,她上来之后把包往旁边一放,侧着身子,情绪高昂地和裴挽棠说下午的收获。


    裴挽棠叠腿靠着座椅,左耳进一句师姐,右耳出一句师兄,一路到家门口,抬手捏捏何序喉咙,很体贴地说:“渴不渴?”


    何序声音一停,突然感觉到渴。


    裴挽棠不等她说话,直接下车对胡代说:“晚饭加个汤。”


    胡代:“好的小姐。”


    裴挽棠等何序下来了,动作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往家里走,走上台阶一开口,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悦耳:“晚饭喝两碗汤,少一口,在我办公室复习一个月。”


    何序步子耳尖一凉,扭头看向旁边风和日丽的裴挽棠,心想,现在是九月底,考研初试在十二月底,那她晚上是不是可以少喝三口?


    何序晚上少喝了三口,一场风波以两人都满意的结果轻松平息。


    裴挽棠上楼换了身衣服,把坐在前院背政治的何序叫回来,说:“今天休息一晚,陪我看会儿电视。”


    何序以为又是看电影,想也不想答应——裴挽棠挑电影的品味很好,她挑的她都喜欢看。


    何序跟着裴挽棠下来负一:“今天看什么?”


    裴挽棠后倾靠着沙发,一手在何序身后搂着,一手点着手机:“直播。”


    何序:“直播?”


    她话音刚落,电视里就传出来声音。


    何序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视线微微怔愣。


    裴挽棠扔下手机,把她搂进怀里:“今天颁奖礼。”


    何序看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喉头胀痛,眼眶酸涩,突然就很想哭。


    裴挽棠抬手在何序头上呼噜了两下,把她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不出意外的话,有我。”


    何序:“不会出意外。”


    裴挽棠笑道:“你怎么知道?”


    何序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该到了,好多年了,该到了,她们之间那么大的问题都磨合好了,她和她妈妈之间的一定也该好了,该到了,该过去了。


    何序眼泪掉在裴挽棠身上,很明显一声“啪”,裴挽棠微垂眼皮扫过去一道,把何序搂得更紧。


    胡代晚几分钟送了蛋糕过来。


    何序问:“最甜的那块?”


    以前说到拿奖,裴挽棠说,“到那天了,乖乖在台下待着别乱跑,晚宴的蛋糕水准很高。”


    但是评奖至少要两年之后,而她当时已经不得不走。


    后来庄和西这个名字更是从娱乐圈销声匿迹。


    她还以为电影永远不会上映,掌声永远不会响起,裴挽棠的16岁永远不会过去。


    原来还可以啊。


    何序看着裴挽棠,后者笑了声,答她:“嗯,最甜的那块。”


    何序立刻滑下沙发去吃,她吃得很慢,和那年在游乐场一样,一口总是要抿在嘴里很久才舍得咽下去,所以小小一块蛋糕,她愣是吃到了最佳女主的开奖时刻。


    开奖嘉宾把前奏拉得很长,而“庄和西”的名字只是一闪而过。


    何序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嘴里,爬上来和裴挽棠接吻。


    接得很乱。


    口水混着融化的蛋糕在嘴角流淌,她顾不上收拾,满脑子都是终于过去了啊,十六岁的裴挽棠终于被解救了,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庄和西会留在很多人记忆里,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裴挽棠被彻底遗忘过,三十四岁往后的她——


    有人时刻铭记。


    这个人吃着最甜的蛋糕,亲着最爱的人,心跳和她的心跳一样,急重得再得不到安抚就要撞出胸口。


    “和西姐……”何序声音里含着水,吐字像淌,“我今天喝了两碗汤。”


    裴挽棠已经乱了的视线被冲刷得更加混沌,包裹着何序微微颤动的视线:“所以呢?”


    何序闭了一下眼睛,看到裴挽棠脸上一片壁灯的光,窄窄的,长长的,在她黑色的眼睛里切出一片橙黄的亮色,照着她,也笼着她,她心里的渴望被招引、呼唤,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她顺从地抱着裴挽棠的脖子趴下来,小声说:“汤也是水。”


    水出口之后变成一颗火星落在饱含春情的野草上。


    裴挽棠立于野草中央,被迅速点燃,她被烧得措手不及,谷欠望以最常态、直接的血气直冲心脏,她听到爆炸的声音,理智在轰隆声里四分五裂。


    何序一开口还在燎火,碾踏:“姚老师说,如果遇到好时机了,可以试试。”


    裴挽棠的视线在清醒与迷离之间来回往复,带火的手指摩挲着何序耳后的湿润:“今天是?”


    何序被点燃,说:“今天是。”


    ……


    半小时后的卧室里,何序连哭都快都没有力气。


    裴挽棠则是说到做到,掌心又一次贴回到她身上,狂乱而恣意地俯身在她耳边说:“嘘嘘,你还能哭得更大声,把声音放出来。”


    何序泪眼迷离地抠抓裴挽棠的手臂,想让她慢一点,浅一点,少一点,她总是给一点甜头,转眼就变本加厉。


    何序的哭声很快从急促清亮变成短促破碎,哽咽叫嚷着往后躲。


    裴挽棠放她逃,再在她即将脱离的临界猛然将她拉回。


    “啊!”何序昏了神,像被触及心脏。


    裴挽棠没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火焰在她的身体里跳跃,彻底烧透了神经。


    “和西姐……”


    “在。”


    “和……西姐……”


    “再哭大声一些。”


    “抱……抱……”


    裴挽棠俯身抱住何序,怀抱里越是温柔,吻越是激烈,动作越是致命。


    何序当真如裴挽棠在情人节那天说的,从开始哭到结束,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她缩着身体蜷在裴挽棠怀里,抽噎很久都没有完全平复,直到隐约一声“砰”在耳后炸响。


    何序搭在裴挽棠肩上手抓了一下,开口还是像在哭:“什么声音?”


    裴挽棠抬头看了眼,拾起地上的睡裙给何序套上,然后俯身下来:“搂紧我。”


    何序酸软的手臂勉强搂住裴挽棠脖子,眼睛红得厉害。


    裴挽棠笑了声,吻何序眼睛:“这才像兔子。”


    她一逗,何序又想哭了。


    泪光泛起来之前,裴挽棠赶紧打断,把她抱起来朝阳台走。


    外面月色正好,星光无云遮挡。


    裴挽棠抱着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拢一拢她的绵软无力的身体:“睁眼。”


    何序困倦睁眼。


    一个巨大的黄白色烟花在夜空炸响。


    声音传如何序耳朵那秒,无数光点如倒序的流星,迅速升空、绽放,仿佛星河沸腾,故事重续。


    方偲的遗书变成立体的声音,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夜晚对何序说:“嘘嘘,她说她会让你看见鹭洲乃至全世界最盛大的烟火。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就在眼前。


    烟火下面是耗时四年,终于竣工的游乐场。


    其实竣工时间要早几天,裴挽棠一直让霍姿把开园时间拖着,拖到何序考研报名。


    她的人生在2020年毕业那天崩断过,自此被黑暗绝望笼罩,明明活着却总向往死亡。


    今天她报名成功,人生重新启程,以后她抬头或者阳光灿烂,或者烟花不败,她活着总是明亮。


    她在今夜,摩天轮将天空切成金色的糖块,哄她入睡;明天醒来,过山车会尖叫着剖开黑夜,迎来破晓。


    今天是2026年9月23日,秋分。


    她们相识的第六个夏天结束了,第七个,在来的路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啦啦啦!谢谢大家三个月的陪伴,两个月的等待,我们下本再见。


    有番外,明天照常更。


    PS:番外是我想写的一些内容,大家有想看的可以留言,我看看能不能写。


    [狗头][狗头][狗头]


    第94章


    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反反复复纠缠超过两年是种什么感觉?


    或者说,是种什么心理?


    裴挽棠仰靠在异国他乡机场贵宾室的沙发上想——


    是爱她爱得发疯,也恨她恨得入魔。


    这两种旗鼓相当但截然相反的情绪自看到何序的日记那天起,日复一日疯狂撕扯裴挽棠的神经和理智。


    转眼两年零五个月了, 她没有疯, 可也没得到爱。


    她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却好像此刻死寂无声的贵宾室,被黄土掩埋,在棺木里腐朽。


    霍姿一进来就看到裴挽棠枕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 脸色苍白, 表情痛苦,不堪重负的左腿神经质一般失控地发抖。


    她刚结束这里重压紧凑的视察工作, 全程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连轴转了整整一周。


    以她的身体状况, 现在最迫切的事情很明显是休息, 绝对充分的休息, 可她却在视察结束之后马不停蹄赶来了机场。


    没什么特别原因。


    这里和鹭洲有十个小时的时差,从这里的晚上走, 才能赶在鹭洲的傍晚到。


    傍晚六点半是她回家的时间。


    回去不吃饭,但一定会回去。


    霍姿看着裴挽棠随时可能支撑不住的疲惫模样,沉着目光握紧了门把。


    要是何序这次也跟着一起来就好了。


    她和裴挽棠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也许不那么好,但裴挽棠一定不会在状态这么差的情况下还把自己逼这么紧。


    “裴总——”霍姿松开门把往里走。


    其实原本有安排何序过来。


    她是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裴挽棠只要出差, 就一定会把她带在身边。


    这次是出发前一天突然收到的消息, 这里及周边地区发生了一起聚集性的丙型肝炎疫情,已经确诊实验室病例35例,还有超过50例的疑似病例正在排查,情况不是很乐观。


    所以裴挽棠临时取消了何序的行程,让她留在鹭洲。


    那里正值秋季, 天高气爽。


    霍姿走到鬓角和脖间冷汗密布的裴挽棠旁边,轻声道:“登机时间到了。”


    话落瞬间,裴挽棠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瞳孔震动,像墨色的漩涡,深而具有压迫,但看不到一丝焦点,鬓角冷汗随着她惊醒的动作陡然滚落,打湿了她凌乱的衣领。


    她站起来,一颗颗扣好扣子,擦拭冷汗,补充口红,转身往出走时还是那个生杀予夺、俾睨众生的寰泰裴总,周身一片低压冰冷。


    而鹭洲,秋日清透的阳光刚刚斜上卧室阳台。


    何序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之后一直仰躺在床上放空。


    她昨晚模模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女声对她说,“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


    那道女声深情又温柔,钻进心里,她整个心窝都发软哄热。


    转眼变成裴挽棠冰冷的脸,她面无表情地站立着,俯瞰着被锁链绊倒在房门口的她说,“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被惊醒,视线发白,神经阵痛,喉咙里迟迟呼吸不了。


    闹钟五分钟后再响,何序撑坐起来洗漱,吃饭,出门上班,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脚上每走一步就会磕她一下的宝石今天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要将她的脚踝磕碎。


    她把袜子提高到脚踝以上,藏住宝石,也藏住坠着宝石的脚环,集中注意力继续工作。


    在寰泰,即使偏底层的行政助理工作也复杂多样,但都围绕着裴挽棠,她不在,身为助理的何序就几乎无事可做……平时其实也没太多事……但怎么都比窝在家里无事可做,和窗台上的干花一样,永远被困在玻璃罩子里强得多……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天准备下班,部门领导罗姐忽然走过来说:“何序,晚上不加班吧?”


    这话罗姐其实不用问。


    她是她的直属领导,对她每天的工作内容再清楚不过。


    有这个前提在,何序只能如实说:“不加。”


    罗姐:“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咱们部门七月入职的几个同事今天都顺利转正了,大家晚上聚一聚,正式认识。”


    何序本能想拒绝,她除了中午,早饭和晚饭都在家里吃,吃完胡代要拍照给裴挽棠。


    这种生活模式已经持续两年多了,她从没试过打破它,想象不到也不敢想一旦被裴挽棠知道,她会有多生气。


    “罗姐……”


    “就这么说定啊,一会儿你坐我的车走。”


    罗姐做事雷厉风行,完全没给何序说不的机会。


    何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怔愣半晌没有反应。其他同事从旁边经过,催她赶紧的时候,她才攥了一下手机,发微信给胡代。


    【我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


    裴挽棠出差往返的机票是何序订的,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明天上午十点零八分的飞机到鹭洲。


    那她晚回去一次应该没什么事吧。


    何序这么想着,心里稍微放松一些,连忙收拾好东西,下楼去找罗姐。


    她走得着急,没发现从公司出发那一路上,一直有辆车跟在后面。


    车上是裴挽棠安排给何序的保镖。


    自打猫的星期八门口,何序差点因为过马路被车撞到,这两个保镖就一直暗地里跟着她。


    一开始的确是很单纯的保护,后来何序焦躁的情况好转,能独自出门了,保护就慢慢变了味道。


    变成监视、跟踪。


    她在公司那一顿的饮食偏好,她已经被困在寰泰27楼的社交关系,甚至是她每天的情绪起伏,全都会被事无巨细地通过邮件汇报给霍姿,再由霍姿汇报给裴挽棠。


    她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不会因为马上路有一辆车就产生多余的联想,她跟着罗姐到聚餐地点的时候,裴挽棠刚好到家。


    霍姿收到保镖发来的邮件,眉心猛地跳了一下,连掩饰都来不及掩饰就听到裴挽棠说:“怎么了?”


    霍姿欲言又止,指尖在手机上压得泛白。


    裴挽棠抬手:“手机。”


    霍姿:“裴总……”


    裴挽棠:“你确定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裴挽棠话落的同时,庭院灯陡然在身后亮起。


    霍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把手机递给裴挽棠。


    裴挽棠的脸色在经历了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更加苍白,庭院灯原是暖色的,落在她脸上瞬间结冰。她一屏屏翻看着邮件,眼神低压恐怖。


    保镖在邮件里说:


    今天下班,何小姐没有正常回家。


    她于5:48坐罗英的车从寰泰出发,6:23分抵达碗里春秋私房菜馆,参加行政部和研发部的联谊会。


    邮件末尾的附件里有两个部门所有人的高清照和入职履历。


    清一色的硕士、博士。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一表人才,能力出众。


    尤其何序对面这位。


    AI天才少年,寰泰一口气开出千万年薪,才成功招揽他领导寰泰的AI大模型团队。


    人人都说他的眼睛里只有代码,除此之外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可裴挽棠怎么觉得,他看何序的眼神比代码专注得多。


    短暂的蓝调时刻过去之后,天迅速转暗。


    偶尔一缕山风掠过,像鬼怪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霍姿回忆邮件里的内容,脊背一阵阵发凉:“裴总,新员工转正,部门领导组织聚餐是寰泰延续很多年的传统。”


    “是吗?”裴挽棠的声音一如往常,让人辨不出喜怒,“聚餐的时候两个部门一起,而且是男女比例相当的两个部门一起也是传统?”


    霍姿:“……不是。”


    裴挽棠不紧不慢将手机递回到霍姿面前,垂眸抬眼之间,瞳孔里平静的漆黑变成冰淬的刀锋:“那你现在是在替谁说话?”


    霍姿:“……抱歉裴总。”


    餐厅,胡代一直在考虑怎么和裴挽棠说何序加班的事。


    她太清楚裴挽棠对何序的安排了,工作上的事,只有裴挽棠自己每天会忙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根本不可能让何序忙到加班。


    她明摆着撒谎。


    这要是让裴挽棠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胡代一来担心,二来没收到裴挽棠提前回来的消息,以至于裴挽棠和霍姿的谈话都结束了才疾步迎出来。


    “小姐,您回来了。”


    裴挽棠脱了外套扔给胡代,转身往里走。


    霍姿趁机递给胡代一个眼神。


    胡代皱眉,还没等她弄明白霍姿眼里的意思,忽然听到裴挽棠说:“何序呢?”


    胡代心一磕,收敛心神跟上说:“加班。”


    毫无底气的说辞。


    胡代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心虚,却见裴挽棠没有任何不悦,她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上楼洗漱整理,换了身衣服,七点整,准时在餐桌旁坐下。


    “开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好的小姐。”


    晚饭照例都是何序爱吃的。


    包括最后那盘新鲜饱满的樱桃。


    裴挽棠微微后倾靠着椅背,姿态清闲松弛,左手一颗颗碾捏着樱桃,待破口流水了,扔进自己水杯里,右手偶尔在腿上轻点一下,没有半点声音。


    持续的死寂透出一种实质性的寒意。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盘子里的樱桃只剩下三颗,半杯温水被破口流汁的樱桃染红,同时上升的水面摇晃着,不断顺着杯口往外溢。


    “不用擦。”裴挽棠在胡代过来之前说。


    胡代看一眼桌上不断汇聚的水,在它倏然流下桌子,掉在裴挽棠左膝那秒,垂首道:“好的小姐。”


    餐厅里恢复死寂。


    裴挽棠像是看不到膝头的水一样,拿起手机打开——刚刚水流下的时候,霍姿转发了她第二封邮件。


    邮件里说:


    何小姐晚饭只吃了两只白灼虾和小半杯果汁。


    的确是小半杯。


    照片里,她和对面的年轻男人碰杯时,还剩下很多。


    裴挽棠双击照片放大,看到何序眼睛里有笑,而且是很满的笑,和她杯子里的果汁一样,即使被照片定格,也仿佛能透过包厢里昏黄暧昧的灯光和专注直接的眼神想象出它们缓缓流淌的画面。


    这个画面和过去两年来,永远空洞,永远无神,永远回避闪躲的眼神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是长相一样,裴挽棠几乎要怀疑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呵。”


    轻短的笑声毫无征兆在餐厅里响起来。


    胡代心惊胆战,只求何序在八点之前回来,坐在这里,哪怕只是一秒也好。


    然而现实却是,何序已经表达了三次想走的意愿,仍然没有走成。


    她一点都不知道今天的聚餐也是两个部门之间的联谊,更不知道罗姐已经和研发部领导打了包票,要把她介绍给对面这个人认识。


    她不想认识。


    不想谈恋爱。


    她只想走。


    马上走。


    何序逐渐按捺不住的焦急表现到脸上像是害羞。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脸上还干干净净,坐下之后安安静静,任谁看过去都会眼前一亮,对她产生好感,何况现在还多了“害羞”。


    像是对对方也有意思,所以不自觉流露出这种表情。


    真不是。


    笑也不是。


    笑只是和人对视最起码的礼貌。


    是妈妈教她的。


    是她快活不下去的21岁为了生存,不得不用多笑来讨好老板,讨好顾客,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还有一点活人气,或者还是为了哄自己再多撑一天。


    她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想走。


    马上就八点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八点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脏会和看到六点半一样,猛地感觉到一阵失重,四肢迅速开始麻痹发凉。


    不小心碰到手边杯子,“咣当”一声,果汁洒了满桌。


    “哎呀,小心!”


    罗姐急忙放下筷子去拿餐巾纸。


    另一边的女生见何序裤子被弄湿了,下意识帮她去提,怕黏黏糊糊沾腿上难受。


    裤子提高,露出脚踝。


    女生奇怪地“咦”了声,问:“何序,你脚上戴的什么?”


    女生的声音其实不高,但音色很有穿透力,加上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她这一声就显得尤其明显,于是一众人又下意识往何序脚上看。


    何序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想起拖着锁链走路的刺耳哗啦,想起血丝从水里飘上来的诡异漂亮,她的眼神崩溃四散,慌乱地扫向众人,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角、后背渗出来,不受控制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传遍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冷静。


    这里的光线这么暗,东西又是在脚踝那么低的地方戴着,没人能看得清楚。


    对。


    看不清楚。


    她心里明白,但就是冷静不下来。


    总觉得连行走的自由都没有的处境要被人识破了,她们要知道她体面干净的衣服下面到处都是吻痕和指印了,要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洗干净了,主动趴在床上,等着一个心里有人的人来随意摆弄了。


    她们要看到她有多下贱了。


    好恐怖的声音和眼神。


    何序想开口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跄着后退,推开椅子就跑。


    撞到人道歉,撞到盆栽道歉,撞到墙也道歉。


    “砰!”


    她把自己锁进卫生间里,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找备忘。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好。


    她不恨。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好。


    她等着。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好。


    她,她……


    她的心好像快碎了。


    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


    何序怔怔地睁着眼睛,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果汁已经把她的裤子湿透了,冷冷地沾在腿上。


    她低着头,很慢地扯一扯裤脚,后知后觉早在今天中午,她就把宝石和脚环藏进袜子里了,谁都发现不了。


    他们最多看到她脚上戴着东西,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就更加无从发现她背后的样子。


    她很安全。


    而她的恐惧,在刚才把她暴露无遗。


    何序失心地站着,发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总觉得有个名字在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


    她叫不出来。


    但记得自己叫出那个名字的声音。


    ——和西姐。


    那么叫的时候,她好像……很开心……


    她的耐心回来了一点,徘徊在千疮百孔的心脏里。


    那儿到处都是窟窿,她不知道哪一天哪一秒,耐心撞进窟窿,就再也回不来了。


    ……


    何序收拾好情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八点了。


    木已成舟的时候,恐惧呀,失重感呀,这些情绪好像全都放弃挣扎了,她很平静地朝包厢走,想着等会儿他们要是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她性格比较内向,不习惯被人关注。


    这个解释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算心里真有疑问,也一定不会追问她。


    她拿出现在能拿出来的,最礼貌的笑容着推开门。


    “……?”人呢?


    何序一愣,看到窗边那道冷漠熟悉的背影。


    裴挽棠转身过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怒气,甚至声音里透着笑意:“玩得开心吗?”


    何序脸上“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你回来了?”


    裴挽棠:“不回来怎么看到你玩得这么开心?”


    何序:“……”


    何序感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方发不出声音的、可怜的自己。


    裴挽棠走过来,动□□怜地抚摸她发抖的嘴角:“晚饭吃了什么?”


    何序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到桌上有什么就说什么:“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这么丰盛?”裴挽棠笑着把何序脸侧的头发夹到耳后。


    就那么一绺,何序却觉得凉意突如其来,她浑身都在抖。


    裴挽棠脚下“哒哒”的高跟鞋声也在敲击着她抽搐冰冻的神经,她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裴挽棠在她身后停下。


    视觉无法触及的地方最容易滋生恐惧。


    何序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浅色瞳孔变成空洞的黑洞。


    裴挽棠温热的手指顺着她紧缩颤动的脖子滑下来,勾开衣领,来回摩挲着锁骨。


    “抖什么?”


    “……”


    “知道我发现你又撒谎了?”


    “……”


    “加班,烤鸭、红烧肉、牛柳、扇贝……”


    “……”


    裴挽棠手离开何序的锁骨,继续往下落,落到衣摆处了指尖轻轻一挑:“何序,你说我应该算你撒谎两次,还是五次?”


    何序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牙齿打着颤,语句破碎:“裴……挽棠……”


    裴挽棠手伸进她衣服里,在最柔软的地方用最凉薄的力道。


    何序经不住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催QING的药,裴挽棠在何序看不到的地方陡然变了脸色,动作更加恣意强势。


    何序呼吸乱了节奏,身体开始发软。


    蓦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何序脸上煞白,下意识抓住裴挽棠已经JIN入寸余的另一只手。


    “不要……求你了……”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餐馆。


    包厢墙不隔音、窗不隔音,门还反锁不了。


    “回家好不好?”


    “求你了……”


    裴挽棠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再无半点温度:“家?你有哪一秒把那儿当家了?”


    没有。


    她在那里一直等,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都还在等。


    只要一秒。


    只要她在桌边坐一秒,今天的事她就可以不计较。


    但是没有。


    她满脸开心地坐在这间简陋、廉价,到处都是油腥味的包厢里跟别人吃饭,对别人笑。


    就这么喜欢?


    两年多了,她做再多也换不来的眼神,她毫不吝啬地投在那些人身上,注视他们,观察他们,一旦转向她立刻就只剩下低眉顺眼的服从和永无止境的闪躲。


    这么久了,还是不喜欢她是吗?


    不喜欢她,想喜欢谁?


    张嘴就是撒谎。


    原谅你也不要。


    那为什么还要给你原谅?


    不要家,也不要爱。


    那就恨吧。


    至少恨也记忆深刻。


    裴挽棠头低在何序肩上,轻而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缓缓吐在何序肩上。


    何序剧烈颤抖,指甲陷入掌中,感到裴挽棠无情的手指在刺穿她身体的同时,也猛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嗒——”


    血滴在她们亲密交错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评论基本都看啦,这两天我整理整理,尽量把大家想看的都打包写出来。


    不会过于冗长,请放心。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95章


    初始的疼痛和抗拒过去之后, 只剩下生理本能。


    不论是出于让自己好过的目的,还是刚刚才提醒过自己“她是你喜欢的人”,何序的生理本能都趋于顺从。


    她感受着裴挽棠,僵硬的神经开始发软,抖动的喉咙渐渐有声,紧绷的身体迅速接纳,并给出反馈。


    羞耻心被破碎的呼吸驱逐, 紧张感被涌动的水流涤荡。


    理智早就在看见裴挽棠那秒化为乌有了, 清醒也在她轻车熟路的动作里烧成灰烬。


    所以何序没有发现, 包厢外的走廊并不像她恐惧的那样,时不时有人经过, 然后被门里的声音吸引, 对她议论纷纷。


    她只需要再稍微冷静一点点, 就会在回来包厢的路上发现——


    这一整层的包厢都突然空了,桌上翻到一半的菜单随意摊着,刚端上来的炖煮冒着热气,已经吃剩的骨头无人清理……


    霍姿在裴挽棠上来之前就已经和老板达成共识,以赔偿每桌十倍餐费和赔偿老板五十倍账单为条件,换老板亲自赔礼道歉, 告知所有二楼的顾客:门店因线路故障临时停电,暂停接待。


    事情处理得很顺利。


    何序还在卫生间里反问自己“碎了的心还会有耐心吗”的时候, 这一层多余的耳朵、眼睛就已经被彻底处理干净。


    霍姿带着保镖站在唯一能通往二楼的入口处,时刻戒备。


    那个位置离包厢很远,再灵光的耳朵也窥探不到分毫。


    否则裴挽棠不会允许她们站在那里。


    她恨何序永远喜欢在她想要拥护爱的时候,选择用谎言去扼杀爱,恨她只对别人笑,更嫉妒她只对别人笑。


    她想让她的眼里、心里、喉咙里、表情里和身体全是自己。


    只有自己。


    包括她此时此刻难以控制的哭声、流淌成河的爱谷欠和血气翻涌的皮肤。


    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只能被她看见, 被她触及,由她掌控,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看,不能听,她不允许。


    裴挽棠低头咬开何序散乱的衣领,在她濡湿滚烫的皮肤上亲吻,流连。


    埋在她身体里的手深度已到极限。


    熟知她的指尖温柔也无情,一遍一遍反复掀翻她的叫声和眼泪。


    何序无处可依,狼狈地抠抓着裴挽棠的手臂,哀声呜咽:“这里……不……不要了……”


    裴挽棠反而加重了刮擦按压的力道:“叫我。”


    何序酥麻得几乎站立不住:“裴……挽棠……”


    裴挽棠动作停了一瞬,冰火相融,明暗交织的瞳孔里短暂放空,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一闪而过。


    ……叫的不是裴挽棠。


    可她现在就是裴挽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裴挽棠。


    她只是裴挽棠。


    “再叫。”


    “裴挽……啊……”


    何序剧烈颠簸,下坠着,在裴挽棠怀里发颤:“SHOU……SHOU不了了……求……你了……”


    热涌从裴挽棠指根开始,顺着掌根、手背猝然滚落。


    她的腕骨在被融化。


    某一秒触及腕部疯狂搏动的脉,她腐朽的心脏轰隆一声,陡然复活——它是被“何序”这个名字驯服的困兽,日复一日扭曲地拥抱着她,也疯癫地禁锢着她。


    当她终于给出回应,它微微一怔,迅速开始泛酸发胀,那酸胀蔓延到眼底,裴挽棠头低下来,轻柔亲吻何序后肩才刚刚愈合的牙印。


    它不能愈合。


    它存在着能才治愈她的腿疼。


    由它开始的XING关系对她来说更是至关重要。


    两年了,她始终从何序那里得不到爱,信心被消磨,冷静被吞噬,那一纸除了能让何序名正言顺继承她的财产,但其实在国内没有任何法律效率的婚书在旁人看来就像个笑话。


    什么公证,什么妻子。


    何序连向公证员做出承诺的时候,都是她一句一句教着去说。


    她从来没有真的答应要和她不离不弃,白头到老,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可她仍然在那天做了“她们结婚了”的美梦。


    梦醒之后,只有继续频繁地和她发生关系,她才能从越来越清晰的不确定里找到一丝真实感、踏实感,才能把脑子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徘徊着的“她还会不会喜欢我”暂时压制住,勉强保持冷静。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为了爱,对何序做出什么。


    裴挽棠的吻在何序后肩轻柔触碰,寻找上一个牙印残留的痕迹。


    何序浑身发抖:“裴挽棠……真的SHOU……不了了……”


    “乖,”裴挽棠捏了捏何序的下巴,把她满是泪水的脸转过来,贴在自己脖子里,轻声说,“你SHOU得了。”


    何序:“不行……不……啊!”


    何序张着口,直愣愣靠着裴挽棠,瞳孔没了任何反应。


    后肩被生生咬破的剧痛在骨肉里跳动,快到极限的身体被强行赋予又一次突破承受能力的情潮后,忽然悄无声息。


    裴挽棠闭着眼睛舔舐唇下的血腥,指尖缓缓摩挲着安抚、延长。


    很久,何序轻轻颤动着滚下眼泪。


    像是她情绪的开关,“啪”一声打开的时候,她酸涩发堵得鼻子吸了吸,手指抖动,断续哽咽变成失控的大哭。


    黑夜里有清风拂开云海,月光陡然洒落下来。


    裴挽棠血气浓重的吻落在何序额角,冰冷假肢撑起她滚烫酸软的膝窝:“喜欢吗?”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得温柔。


    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像是闲暇走神一样轻点着,一下下点在何序四分五裂的耳膜和心脏上。


    “笃,笃……”


    她脸上的汗和泪一起掉下来,在裴挽棠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脖子里闭了闭眼睛,哭着说:“……喜欢。”


    唯一正确的答案。


    裴挽棠徘徊在外的第三根手指就始终只是徘徊在那里,留有最后一丝喘息的缝隙给何序。


    何序浑浑噩噩从包厢到卧室,从站立到俯趴,最后在自己疲倦的哭声里昏睡过去。


    卧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在迅速帮她平复修整。


    楼下餐厅没有灯的桌上,铺满樱桃的蛋糕已经临近过期,烧融至尾声的蜡烛摇摇晃晃着,等待黑暗来临。


    裴挽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桌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酒瓶,最后一杯酒摇摇欲坠地挂在她苍白无色的手指之间,随时可能跌落下去,弄脏昂贵的地毯。


    这次没人默不作声地蹲过来帮她接着,在她旁边一守好几个小时。


    她听到很轻一声响,酒杯掉在地毯上。


    “……”


    静。


    死一般的静。


    裴挽棠空茫遥远的瞳孔在黑暗里缓慢聚焦,她偏头看着垂落在地毯上的右手,慢慢意识到它终于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一瞬间,慌乱无措的手指在空气里剧烈发抖,烈酒渗入地毯的声音像只在夜晚出现的鬼魅,缠着她,咬噬她,她侧身蜷缩在沙发上,沾满酒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折上来用力抓住头发。


    像是疼一样。


    她被酒精麻痹的喉咙迅速裂开口子,寒风鼓荡的声音挣扎着从口子里往出溢。


    “啊……啊……”


    一直站在楼梯后面的胡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生生忍住——还没到十二点,今天还是9月27号,裴挽棠的生日。


    霍姿不敢提,佟却和禹旋不肯来。


    胡代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的生日蛋糕,没有一个人吃到。


    ……也不用那么多人吃到。


    只要何序肯想起来,再开口说一声“生日快乐”,桌上那一整个蛋糕就都是她的。


    但是没有。


    裴挽棠赶在六点半回来没有,耐心地等到八点没有,现在马上十二点了,还是没有。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已经将三年前的一段监控视频循环播放了快一个小时,第二十三遍到头,何序年轻活泼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和西姐,生日快乐!”


    视频画面里,她整个手臂上都是血,伤口临时包了几层纱布,一阵风一样拔腿就跑又被快速吹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


    胡代老远看着,头一次对裴挽棠会爱上何序这件事有了理解。


    她太温暖了。


    把埋葬裴挽棠的冰雪一点点融化了,再扔她不管。


    她只是被冰冻着,从来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就突然变得血流不止。


    胡代抹了抹眼睛走过来,在时间跳变为00:00之前,轻声说:“阿挽,生日快乐。”


    胡代话落那秒,茶几上的手机“嗡”一声,电量耗尽,三年前生日会后台,替裴挽棠挡了一刀的何序声音戛然而止,结束在又一声高昂雀跃的“和西姐”上。


    裴挽棠抓在头发上的右手倏然定格,喉咙里断续痛苦的声音静止几秒,眼泪忽然涌出来,打湿了从腕上坠下来的弯耳朵兔子。


    ……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她一下呢?


    她想让方偲活的那年,她已经用尽全力去救了。


    爆炸的真相她烂在肚子里,欠下的债务她悉数偿还。


    后来她也不想让方偲死的时候,想都没想自己会怎么死,就冲向天台用身体托住了她。


    她尽力了。


    还要让她怎么样呢?


    她也没有问她要太多的东西。


    真相一开始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要的就只是她一句肯定的“喜欢”。


    现在还是。


    现在她还是不给。


    “胡代……”


    “我在。”


    “你跟她关系好,你能不能和她说一声……”


    “……”


    “让她也喜欢喜欢我……?”


    “阿挽……”


    “不用很多……一点就够了……”


    “你喝醉了。”


    “没有……我知道我要什么……”


    要她喜欢。


    要她爱。


    要她的眼睛能看得到我,心里会想着我。


    “只要一点……”


    “胡代……”


    “一点……就行了……”


    这些话,胡代在第二天早上起来,主动忘得干干净净。


    裴挽棠像是从来没有醉过,一身体面地站在她面前,眼神低压冰冷:“昨晚你都看到了什么?”


    胡代:“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年纪大了,睡得早。”


    裴挽棠:“耳朵应该没背。”


    胡代:“耳朵是没背,但房间隔音好,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


    胡代对眼前的画面早有心理准备,她了解裴挽棠。


    她敏感脆弱可也固执骄傲,爱这东西对她又太重要,容不得一点瑕疵,所以它就算能求,她也不会去求。


    所以没人能看到、听到她曾经开口恳求。


    胡代太知道这点了,她早早把昨晚的对话忘记,现在裴挽棠一开口,她完全不用思考就知道怎么应对。


    客厅里陷入死寂。


    胡代每一秒都想出声劝点什么,最终只是被一道压在心底的叹息盖过。


    将心比心,假设有一天她也走到了要靠一个人的爱才能活下去那步,也许会和裴挽棠一样,可以给那个人任何东西,接受她任何东西,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自己。


    “去准备早饭吧。”裴挽棠说。


    胡代回神,垂在身侧的手短暂握了一下,说:“好的小姐。”


    裴挽棠转身上楼。


    卧室里,何序还在睡着。


    现在是七点半,已经超过她平时的起床时间半个小时了,她仍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黑森冷的瞳孔里陡然闪过一阵慌乱,快步绕到另一边摸何序额头。


    发烧了……


    什么原因导致的不言而喻。


    昨晚从包厢到卧室,加起来超过两个小时,何序的身体始终被强制拔高在一个极端亢奋的状态,它承受不了了。


    裴挽棠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甚至感到窒息,需要大口喘气。她用力掐住脆弱的左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给何序换衣服。


    何序昏沉沉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裴挽棠再脱自己的睡裤。她表情凝固一瞬,条件反射推开裴挽棠的手,缩在床头:“真的不行了,等两天,等两天行不行?就两天……”


    何序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急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慌乱地抓着衣服说:“我帮你行不行?我用嘴,我不碰你,裴挽棠,我……”


    “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去医院医生肯定就知道她怎么了,她要是出于爱被弄成这样最多就害羞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可不是呀,不是出于喜欢弄成这样太不要脸了。


    何序手足无措地拉开床头柜,抠开一粒裴挽棠常吃的退烧药就往嘴里塞。


    “何序!”


    “我吃药了,”何序张嘴给裴挽棠看,“已经咽下去了,真的,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带我去医院,我不想去。”


    何序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裴挽棠还在床边站着呢,她就敢跑。


    果不其然被她拦腰抓了回来。


    “……”


    该怎么形容这一秒的心情呢。


    何序怔着,空洞视线落在手机上,但已经不想像昨天那样,打开备忘录,提醒自己喜欢她,不要恨她了。


    她有一点怨恨了。


    她想回东港,想找姐姐,想哭。


    眼泪掉出来之前,横在腰上的手忽然松开。


    何序前倾的身体微微踉跄,看到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抬上来抱住她的肩膀,特别紧,后面的身体也紧紧倾靠过来,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和她脸贴着脸,说:“不想去就不去了,你身体好,吃了药很快就能退烧。”


    “……”


    温柔得何序做梦都没梦到过的声音,和手臂、怀抱一起拥着她,耳边反复回放刚才那句像是哄她一样的话。


    不想去就不去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


    ……


    何序挂在眼眶的泪珠荡了荡,滚在裴挽棠手臂上。


    何序最终还是没有被带去医院,但上班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她一坐下,罗英就急忙走过来问:“何序,你昨天晚上没事吧?”


    何序烧还没退,脑子昏昏沉沉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


    罗英松一口气:“我们本来想等你一起走的,但是霍助刚好也在那儿吃饭,说她顺路送你,让我们不用管,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何序:“嗯,送了。”


    罗英:“那就好那就好,昨天赔的钱我转给你。”


    何序:“赔的钱?”


    罗英言简意赅解释了停电的事,转给何序一笔钱。


    何序看着手机,眼神渐渐放空。


    又是这样啊。


    每次她撑不住想怨恨那个人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转折,告诉她,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误会她了,她没有真的让你难堪。


    好。


    是这样。


    她没有。


    她接受。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她生出怨恨的念头之前就明明白白告诉她那个转折呢?为什么一定要她先让难过了才肯让她好过?为什么永远不让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她的脚踏到实处?


    这样的反复会让喜欢一点一点变淡的呀。


    万一……


    万一哪天没有彻底没有了呢?


    何序点下收钱,木讷地想:她会死吗?


    会吧。


    东港的债已经还清了,姐姐也安顿好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人没有支撑,也没有负担了,会想死吧。


    “何序?”罗英伸手在何序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何序回神,急忙锁屏手机说:“怎么了罗姐?”


    罗英点点桌上的资料:“把这些整理一下发给我。”


    何序:“好的罗姐。”


    何序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工作。她这一坐直接坐到中午,随便在餐厅对付了几口,回来休息一会儿,继续集中精神整理资料。


    五点,何序把整理好的文件打包发给罗英。


    罗英感叹:“你这效率、能力,只做行政助理太可惜了。”


    何序没说话,能做行政助理已经是有人开恩了,不然她现在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鸟,被教养驯化,就算有人打开笼子,她也不知道怎么煽动翅膀飞出去。


    何序拿过杯子,准备去接点热水。


    已经一整天了,她的烧好像还是没有退,甚至喉咙也开始干疼咳嗽,还有点鼻塞流涕、肌肉酸疼,越来越不舒服。


    她得再吃一顿药。


    除了退烧的,这顿还要加消炎的。


    何序起身的刹那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直直往后倒。极端的眩晕中,她听到“咚”一声重响,应该是杯子砸在桌上,紧接着就是罗英她们的惊呼,霍姿突然拔高的声音,以及……


    嘘嘘?


    鹭洲谁会这么叫她?


    没吧。


    嘘嘘只有在东港才会被担心疼爱。


    在鹭洲没有。


    何序自己也就不管了,由着身体往后摔,反正也不会更疼。


    何序等着。


    “……?”


    怎么不疼?


    何序头上的眩晕感还很强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根本分辨不出来长相,但她身上的香味何序很熟悉。


    何序心猛地一磕,迅速站直身体。


    “裴总。”


    裴挽棠开完会一过来就看到何序脸色惨白地往后倒,那一秒,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们的关系会不会被人发现,事情传开对寰泰有没有影响。


    她什么都顾不上,眼睛里只有何序。


    还好最后把她接住了。


    那一脸惨白撞入眼底的时候,她心如刀绞,想不管不顾把她抱起来,带回办公室。


    是晚半步跑过来的罗英让她恢复清醒。


    “裴总,我来吧。”罗英急声,她知道裴挽棠腿的状况,也看到她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重重磕到了桌子,所以甫一跑过来就接替她扶住了何序,紧张道,“何序,怎么样?”


    何序已经在认出裴挽棠的瞬间和她拉开了距离,站在罗英旁边说:“我没事,下午坐太久了,刚才起来没注意。”


    罗英沉声:“工作是工作,也要注意休息。”


    何序:“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样。”


    一个教育,一个认错。


    领导和下属。


    裴挽棠明明站在几乎所有人的视觉焦点上,却觉得自己才是离何序最远的那个人,她即使有妻子这个身份在,是在场所有人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问她、碰她,甚至只是在这里多站几秒注视着她。


    霍姿已经在低声提醒:“裴总。”


    裴挽棠的心脏像被带刺的手掌紧紧攥着,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在迅速变得困难。


    她站在何序对面,才离她最远。


    插曲结束的办公区已经恢复死寂,所有人都紧张地站着,等这里唯一一个能主宰她们“生死”的人说话。


    裴挽棠却站着没动,停滞的呼吸让她静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


    周遭气氛变得低压怪异。


    霍姿沉默几秒,顶着压力再次张口。


    声音发出来之前,裴挽棠忽然转身朝办公室走。


    短短十几步路,众人皆是一身冷汗。


    罗英又嘱咐了何序几句,离得近的同事也都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和何序说话。


    何序和最后一个人说完“谢谢”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看了眼裴挽棠办公室方向,伸手去接。


    “喂,裴总。”


    “过来。”


    就两个字,裴挽棠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幸运树枯木的20个深水、胡迪警长的1个深水


    至此,我也是晋江见过世面的作者之一了,鞠躬


    [爆哭][爆哭][爆哭]


    PS:这部分不长,不喜欢的宝可以跳过,喜欢的能给我一些评论吗?昨天突然没评论,我有点慌(比针尖真的


    [狗头][狗头][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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