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来亲你, 和西姐。”
何序的话是悬于崩裂边缘的雪山,是将至未至的海啸,也是从未死去的火山,地火在脚下剧烈奔涌,终于找到爆发的契机与方向那秒,“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何序像是终于回神一样,脸上热浪翻涌,用力拍着她往后退。
想起裴挽棠那声低沉的,压抑着痛苦的“我这辈子一定要和你扯上一点关系”,她不管不顾倾身到裴挽棠唇边碰了她一下。
和车上那下很像。
不同在于,车上那下她碰完就走,而眼前这下,她碰完之后一直贴着裴挽棠的嘴唇没动,她们一个习惯性腰背笔直地坐着,眼眸低垂,一个双手撑腿身体前倾,偏头抬眼,在突如其来的静默里鼻息交错,模糊对视。
何序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怦, 怦, 怦……”,快得每一下都好像要撞出胸膛。
这声音和另一道同样激烈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相互撞击,又紧紧缠绕,共鸣着,对抗着,反复冲击她的耳膜。
她的清醒如大厦将倾,只剩本能还牢记着医生的叮嘱,糊里糊涂张嘴抿住裴挽棠下唇的同时,抬手覆在她后心位置轻轻抚着,想让她的心跳慢一点,血压稳一点,这样这个吻就能接长一点,不对不对,是她刚受过伤的头就能好受一点。
何序这么想着,亲得就尤其缓慢,手抚得格外认真。
真实的湿热,浑身酥麻麻的。
她以为“慢”了就能制衡心跳和情绪的冲突,结果却适得其反,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就被撞麻了,可她才刚刚润湿裴挽棠的下唇,根本不算亲到她。
何序彻底乱了章法,急切得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全身绒毛竖起,肉爪无措地刨着地面,她毛躁的心脏被裴挽棠甜软得和蛋糕一样的嘴唇逗引着,口脂香也在不遗余力地迷惑她。
她青涩、躁动、缺乏经验,根本不堪诱惑,头微微一抬,咬住裴挽棠上唇。
它好香。
它在抖。
何序像是在吃心爱的东西,不舍得又格外认真地抿舔,间或着轻咬一口。
裴挽棠的理智被咬碎,下意识抬手想掌握主动权。
何序早有防备,先把抚在裴挽棠后心那只手挪回来,和另一只一起抓住她的双手拖到身后一叠扣住,再把腾出来的那只手放回到裴挽棠后心轻轻拍,轻轻抚。
裴挽棠神经如火烧,浑身血液沸腾,何序上上下下把她舔够了,润湿了,舌尖在她微张的唇间轻抵。
进入太容易太快。
何序还以为是陷阱,心里陡然一慌,迅速退出来。
裴挽棠的舌尖才刚刚触及到一点边缘就戛然而止,她岌岌可危的理智想发疯,双手却被何序死死扣在身后动弹不了。
——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她总有一股蛮力,或者死死扽住她的心神,不让她逃跑,或者死死扣住谁的双手,不让她反抗。
“嘘嘘……”
裴挽棠的声音低哑焦灼,砂砾一样刮擦着何序的耳朵过去。
“别折磨我……”
何序耳中嗡嗡。
那道嗡嗡是她喜欢的人留下的声音,没什么可怕。
它还和没有边际的天幕一样,牢牢困囿着她心底黑冷的噩梦,耳鸣就没有发生,她的手心没有出汗。
这个发现是巨大的惊喜砸在何序头上,她又想抱裴挽棠了,肩膀相贴之前毫无征兆地,猫爪子挠在门上。
何序一愣,撤回拥抱,想说“我才是嘘嘘”、“你的嘘嘘”。
话在喉咙里滚一滚被咬成碎片,酿在醋里,何序莽撞地手下用力一捏,舌尖用力一抵,裴挽棠双手握拳,喉咙里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口今。
颤动、破碎,但是悦耳。
从前调到尾音全都烧灼着何序滚烫的耳朵,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折磨她,然后从她嘴里退出来,问:“你不喜欢?”
裴挽棠:“……”
“喜欢……喜欢得想死……”
绝对肯定的回答给予何序绝对正面的鼓励,她带着厚重的呼吸和浓烈的酸意挤进裴挽棠口中,在她口腔里横冲乱撞,捉到什么吮咬什么,动作随着她胸腔里氧气的递增变轻变缓,随着它的减少变重变躁。
裴挽棠彻底被她弄疯了,失控地想去占有她,亲吻她,手挣扎出不过半寸,陡然一声刺响拉在何序耳边。
“滋——”
何序皱眉,本能上拉裴挽棠双手以示警告。
裴挽棠吃疼,被勉强拉回一丝理智。
何序在那个短暂的间歇里撤回舌头,顿一顿,舔干净从裴挽棠嘴里扯出来水渍,贴着她说:“和西姐,你先不要亲我。”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她现在生不如死。
求知欲旺盛的何序看不到她濒临崩溃的煎熬,她在勉强学会亲一个人之后,拿出自己全部的好奇心去探索她、深入她,进进出出经过她、观察她,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入侵她、占有她。
裴挽棠受不住往后倒。
后面是大椅子的椅背,磕上去“咚”的一声,何序心疼得急忙抬手搂住裴挽棠的头,把她搂回来,一边给她揉,一边继续亲。
刚学会的事,不论大小,总需要一段时间的持续才能戒除新鲜感。
何序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只觉得越亲越喜欢,和西姐的呼吸越急越重,舌头越躲越远,她越喜欢。她还是新手,贫乏的经验不足以让她同时兼顾两件事——接吻和揉头。
她想一想,找了个好办法:把裴挽棠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枕上柔软的枕头,再把她的双手拉起来,说:“和西姐,你不要动……”
动得激烈容易血压高。
说完了,何序头一低,认真往裴挽棠已经很久没有闭合的嘴里面钻。
她很热很湿,舌头滑滑的,一开始有点难捉,现在已经很软了,像溺水的小鱼,还在挣扎着动着,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就能很容易地把它拖进嘴里,像那年在游乐场吃一块她给买的蛋糕一样,用抿的,一点一点将它融化。
化成水。
上次是顺势流入她的肚子,这次倒流进她的喉咙。
“嗯——”
裴挽棠叫得很艰难,声音是从水里穿过来的,叮咚叮咚——
把何序求知欲和好奇心完完全全淌满了,俯身下来趴在她怀里,胸口起伏着,吐字不稳:“和西姐,你很好听。”
裴挽棠手还在上面放着,五指早就从最开始的抠抓蜷缩变成了发软无力的自然弯曲,她躺着,怀里趴一只精神起来上窜下窜,玩累了蜷缩一团的猫。
——哼哧哼哧。
这哪儿是接吻,这是要她的命。
只要一半,放着她不上不下。
裴挽棠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哭,徘徊半晌,只能暂且满足于现状。她手落下来,在何序身后搂一搂,把她更近地搂在怀里,一开口,嗓音依旧破碎:“为什么不让我动?”
何序眼睫轻颤,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噩梦的事,她觉得要做一个大方坦荡的人,想要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和隐瞒一些完全可以避免的伤害不冲突。
想办法去爱一个人,保护她,和闭口不言隐瞒她不冲突。
何序手蜷一蜷,搭在裴挽棠肩膀上:“因为上次结婚你亲的我。”那这次就得换我亲你,合情合理。
她太聪明了。
唉,不对。
她超时了!
何序看着已经指过十二点的时针,一股脑爬起来就往出跑。
裴挽棠不紧不慢在后面提醒:“鞋。”
何序连忙跑回来蹬鞋。
裴挽棠:“卡子。”
何序一把薅下头顶的卡子,扔在桌上。
裴挽棠安心躺在床上,等那声撞击的脆响彻底过去了,手臂往旁边略微一摊,说:“我。”
何序立马单膝跪到床边,下压身体,还是用抱的抱裴挽棠起来,看着她的嘴说:“和西姐,口红亲没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在这里祝配碗汤女士:生日快乐!
[烟花][烟花][烟花]
第87章
裴挽棠手在身侧撑了一下, 有点软,她扫一眼只顾盯自己嘴的罪魁祸首,决定不强撑了, 直接收回手把全身重量交给何序。
何序抱得挺结实, 也挺心虚,视线在裴挽棠嘴唇上晃来晃去, 持续了三四秒, 还是没按捺住想看她的心情, 把目光彻底凝固在她被亲得发亮、泛红的嘴唇上。
“好看?”
“嗯, 好看。”
嗯?
何序慢半拍抬眼,对上裴挽棠稠得几乎流淌不动的深黑目光,她眼睫闪动,刚才从坐到卧的吻,现在逐渐开始来劲儿。
她这会儿才发现,刚才一整套的反应,看似由本能支配不过脑子, 其实每一帧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说接吻的本质不过是肉碰肉,接再久再深都没人会少一块肉,留不下什么痕迹,但肉碰肉的软腻触感,水声、口耑息推动的理智崩溃和情绪高涨是会刻进脑子里的。
刻进去之后变成让人上瘾的记忆。
何序看着裴挽棠微微张开的嘴唇,忍不住低头碰了一下。
再碰一下。
裴挽棠躲开点下, 友情提示:“时间过了。口红没了。”
何序马上把她抱起来放回椅子,口红给她手里塞,人往她跟前挤,脸朝她眼皮下凑,然后闭眼。
没留下太多的暧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她们还不平稳的呼吸。
裴挽棠捏着口红,右脚在地上踮了一下又放回去,放弃按捺那些早就已经在失控中具象的情绪,再次托起何序的下巴。
“化口红不用闭眼睛。”
何序就把眼睛睁开了,一动不动看着被她亲得面庞泛红,睫毛根部沾着薄薄一层水光的裴挽棠。
好多年了,她还是好会动情。
今天因为被抓着手,她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放纵地拧动,尽情释放她的热情。
好可惜。
何序手在膝盖上抓一抓,说:“和西姐,下次什么时候接吻?”
裴挽棠的手本来就不怎么稳当,一是被何序抓的,二是自己攥的,闻言她手下猛地一偏,这回真连口红都不会化了。
“笃!”
裴挽棠随手把口红扔回桌上,用棉签和手指处理瑕疵:“不害羞了?”
何序点头又摇头:“还有点。”
“那你现在在大言不惭什么?”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就是很本能想再亲,和拥抱一样,次数越多越喜欢,而不是渐渐腻味。
何序还不知道有个词叫“生理喜欢”,她只是凭感觉总结了一下,说:“我的本能说想再亲你。”
裴挽棠抹在何序下唇的手指微颤,某个瞬间觉得恍惚,从崩裂到遗忘,从遗忘到死亡,再从死里逃生到如今的害羞与炽烈交织,她像是做了一场长到无法复述的噩梦,之前总以为梦的尽头是尸山骨海,她攀不到顶也漂不到头,现在低头——
裴挽棠吻在何序唇上,说:“随时。”
何序:“……什么?”
裴挽棠:“人前人后,白天黑夜,想亲我随时。”
话落,裴挽棠扔掉棉签起身,她眼下的自制力就剩一点可怜的残片,被何序看一眼少一点,再这么下去,什么医嘱、客人,她一个都不想管了。
裴挽棠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口红。
补好之后说:“等我五分钟,换件衣服。”
何序:“?”不是才换过?
何序不明所以,但还是跟裴挽棠过来衣帽间,站在门口耐心等她。
两人终于下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十二分,吉祥时间没过就没什么事,何序一口气松下来,忙前忙后地让厨房上菜。
“不喝点?”禹旋问。
何序:“和西姐接下来半年要忌辛辣刺激,尤其是酒。”
禹旋:“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何序起身给自己拿了个杯子:“我喝。”
禹旋眉毛挑得飞起:“就你那点酒量,够看吗?”
何序说:“我掺水。”镇上的人结婚都这么弄,没人戳破。
禹旋属实没想到这点,张着嘴半天,给何序竖了根大拇指:“……挺好,一点没把我们当外人。”
何序给杯子里掺水的动作一顿,说:“我以后尽量不跟你们客气。”
佟却笑笑:“举杯吧。”
“叮——”
一顿饭吃得尤其尽兴。
下午几个人都没什么安排,也不想走远,就随便在客厅喝了一会儿茶,出来后院闲聊——佟却问禹旋新歌的事,裴挽棠和霍姿聊工作,胡代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家当说:“何小姐,想不想钓鱼?”
何序本来搬了椅子坐在玉兰树底下等它落叶,闻言眼睛一亮,坐起来说:“想。”
何序接过鱼竿,拎上水桶快步朝河边走。
胡代拿着她的椅子和鱼饵。
裴挽棠:“别靠河太近,潮气大。”
何序已经走到河边的脚步立马退回来,跃跃欲试地挂饵、抛竿、压风线。
“接下来就是等?”何序问胡代。
胡代:“等。”
何序很有耐心,还有点想吃鱼,没刺的鱼,希望她今天能钓上来。
钓不上来。
胡代抬手蹭蹭鼻尖,看到猫科的“嘘嘘”蹲到灵长类“嘘嘘”脚边那秒,后者不动声色地把脚挪了挪,脸上表情变成面无表情,而前者——
“喵——”
“喵~”
“喵!”
一直这么叫唤,哪只鱼会上钩?
何序掩在衣领里的嘴绷成直线,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攥,想伸出去捂嘴。
最后忍住了。
因为猫被很有眼色的胡代用冻干骗到旁边去了。
何序拳头一松,靠着椅子来回晃。
山水花草和人,很悠闲的画面。
佟却感慨的同时无端觉得缺点什么,她沉沉眉眼,等裴挽棠和霍姿聊完身旁空了,走过来说:“阿挽,今后什么打算?”
裴挽棠转头。
佟却用眼神指指何序。
裴挽棠松弛的眼神忽然之间也有了重量。
“将来”其实是件很复杂的事情。
从前她基于自己的不良心态,一心只想把何序困在身边,甚至困在家里,所以对她做任何安排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从来没想过她想不想,要不要;
现在她仍然接受不了何序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但也许可以找机会问问她将来想做什么,只要在鹭洲,每天早晚见面——
她可以试着忍受白天短时间的分离。
“我找机会问问她。”裴挽棠说。
佟却欣慰地拍了拍裴挽棠肩膀:“她不知道的话,也可以给她出出主意,她现在能依赖的只有你。”
裴挽棠:“嗯。”
佟却:“她很聪明,人生远不止于此。”
裴挽棠:“我知道。”
“嘘嘘。”突如其来的声音。
晃椅子晃得正顺的何序一顿,余光瞥向正在吃冻干那只。
它没应。
那她应不应?
裴挽棠说:“树叶掉脸上了。”
何序:“?”
几乎是何序闭眼的瞬间,玉兰树冰冰凉凉的叶子掉落在她脸上。
有点冷。
但不妨碍她慢慢吞吞眨眨眼睛,用睫毛刷着玉兰叶分明的“骨骼”。
沙沙,沙沙——
河上的浮漂忽然动了一下。
胡代:“何小姐,鱼上钩了。”
何序立马掏手坐起来抓住鱼竿,没有任何“刺鱼”、“立竿”、“遛鱼”的过程,何序单靠一股执着的莽劲儿竟然就把鱼钓上来了。
禹旋:“不得了啊何嘘嘘,这都能让你钓上来。”
何序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晚饭上,闻言没想太多:“一直没说,我其实各方面很有天赋。”
和刚认识那会儿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淡定中带一点冷幽默。
她话一说完,禹旋就愣住了。
胡代没见过那个时期的何序,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但能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个何序的不同,她把这个何序记住之后,侧目朝裴挽棠坐的方向看。
裴挽棠脸上的表情从定格到空茫,再到怀念,一转眼,所有情绪都化成胡代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笑容,她言简意赅结束和佟却之间的话题,起身朝河边走。
“钓到了?”
“嗯。”
何序和嘘嘘一起蹲在桶边往里看,鱼还在转着圈游,像是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开膛破肚上砧板。
有点残忍。
何序卷卷舌头,说:“和西姐,我晚上想吃鱼。”
“脖子挺直,”裴挽棠手撑着何序直愣愣的脑袋,弓身往桶里看了眼,交代胡代,“让厨房提前五分钟做好晚饭。”
何序不解:“为什么要提前五分钟?”
裴挽棠站直身体,手依旧搭着何序的头:“就这么一条小鱼,挑鱼刺五分钟足够。”
何序:“哦——”
她刚还在想怎么开口说自己想吃没刺的鱼,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是小孩子,提这种要求实在有点难为情。
还是和西姐懂她。
这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吧,谈恋爱的人才有的默契。
何序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里的自己,笑容和准备上岗的橘色夕阳一样,先铺了一点在嘴角,再是眉梢眼角,鱼尾一摆,“扑通”一声,笑容碎了。
换个角度,笑容在脸上漫开了。
何序把桶盖盖上,又撒了一个饵,然后搓搓食指上的水渍,把它搭到裴挽棠食指上。
裴挽棠正负手站在河边和禹旋说话,感觉到手上挠痒的一样动作,她勾起嘴角说:“嗯,明天是好天气。”
说话同时手指回勾,把何序的食指勾到指根处,拇指来回摩挲她的掌指关节。
五点,禹旋几人告辞。
佟却本来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她折回来两步,交代胡代:“阿挽现在还在恢复初期,各方面都要注意,既然媒体那边已经收到她出院的消息了就别太累,盯着她居家休养一周再去公司。”
胡代:“……佟医生,一周怕是有点难。”
佟却想想也是,光今天这一下午,她就叫了霍姿不下五遍,根本闲不住。佟却视线从刚窜进裴挽棠怀里的猫脑袋上扫过,说:“不听话就把猫抓走。”
胡代:“……”
打蛇打七寸,到位了。
裴挽棠刚准备起身送客,闻言懒洋洋靠坐回沙发,表情瘆人。
何序眼明心亮,视线在裴挽棠和佟却之间流转两次,飞快地拿出手机找裴挽棠微信。她们已经重新加回好友了,还是置顶,她打开微信就能看到。
【和西姐,没事,我也是嘘嘘】
抓走那只只会搞破坏和吃白食的,她还有她这个各方面很有天赋的。
何序见缝插针地想着。
信息编辑完毕,她立刻点击发送。
“嗡——”
裴挽棠手机在桌上震动的同时,佟却看着何序:“人也抓走。”
何序心尖一抖,默默把刚发出去的消息撤了回来。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以佟却的完胜结束。
胡代微微欠身,说:“好的,佟医生。”
晚饭,何序盯着裴挽棠在厨房给她挑鱼刺,甫一挑完,她就端起盘子往出跑,生怕被谁抢了一样。
裴挽棠晚几步过来扣她桌面:“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何序嘴里叼着鱼肉,吐字含混:“我吃饭一直快。”
裴挽棠:“我吃得慢。”
对,要吃够一个小时。
何序用刚才吃太着急不小心咬到的舌尖刮一下犬牙,大幅度放慢吃鱼速度。
这顿饭,何序最终吃了三碗米饭和一整条鱼,裴挽棠因为要吃药,难得也对付了满一碗粥。
吃完她上称看了眼体重,一手牵猫,一手牵人在院子里走了足足两个小时,走得人打盹,猫打晃了才说:“回了。”
一人一猫立刻清醒。
何序拿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还不到十点,她最近的生物钟在医院养得太健康了。
上楼之后,裴挽棠去洗澡,何序三下五除二在隔壁搞定了跑回来,坐在床上数钱——白天佟却她们给的红包。
她以前没怎么收过红包,每次看到镇上的小孩儿办升学宴、生日宴,她都很羡慕她们能收到红包。
不是为红包里的钱,是对方递出红包的同时投过去的笑容、鼓励、肯定、善意和爱意。
她很羡慕那种表情,但很少收到。
今天一下子收到四个,她数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把钱从红包里拿出来,数完了再仔仔细细装回去。
好开心啊。
何序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隐隐约约听到推有门声,她停下动作看过去,另一只“嘘嘘”踩着女王一样的猫步走进来,往上床一跳,踩到她半只脚。
但它不止不道歉,还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从她眼皮子走过去,往右侧被窝里一钻,转半圈,露出半对耳朵。
“……”
右边是和西姐睡的地方。
看它这么熟门熟路,之前应该没少往里钻。
她钻这儿,她一会儿钻哪儿?
何序抱着被子静默半晌,踹了那团凸起一脚。
被子里:“喵——!”很不耐烦。
何序扭头看向卫生房间,里面没有水声,也没有人声,很明显裴挽棠还在泡澡,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何序收回脚,踹出去。
被子里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在墙上蹬了几脚,消失在阳台。
何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倾身过去拉好被子,坐回来继续数钱,她破烂的童年在庸俗的钱币摩擦声里一点一点被治愈,再抬起头——
外面星月辉映,明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何序把红包收好,跑去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和西姐。”
裴挽棠:“进。”
何序推开门,探头进来:“你洗好了吗?要不要抱你到床上?”
裴挽棠半个月没有痛快泡过热水澡,这会儿靠着浴缸昏昏欲睡,闻言她手指在浴缸边缘轻抹,说:“进来。”
何序立刻推门进来,没有和从前一样,被不存在的水汽拖慢脚步,也没有被真实的哄热迷惑心窍,她径直走到浴缸边坐下,试了试水温。
“恒温的。”裴挽棠说。
“我知道,”何序收回手撑着,“试水温就是个……”何序想想说,“流程。”
裴挽棠睁开眼睛看着她:“还有什么流程?”
何序说:“没有了。”
裴挽棠:“呵。”
短促笑声出口的同时,裴挽棠扶着浴缸坐起来。
何序耳朵一动,听到了哗哗水声,随着里面人起身的动作迅速减弱,然后大片大片的白显露,往下延伸是圣洁的山峰和山峰之间神秘的沟壑,以及点缀得恰到好处的那两点红,挺立在冰雪覆盖的峰顶,热气一融,顶端挂上晶莹露水,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热的。
“不是要抱我到床上?”裴挽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远,“抱我不看我?”
何序去看了眼,看到它在变——
硬。
很奇怪,视觉竟然能轻而易举分辨出软硬。
但是视觉肯定分辨不出来冷热,更分辨不出来软能软到什么程度,硬又是什么样的质感,它只是看,看得忘了挪眼。
裴挽棠不紧不慢往肩头浇水:“想摸我?”
何序点头:“嗯。”点完手猛地在浴缸边扣紧,血气从耳背直蹿双颊,一眨眼的功夫,何序整个人看起来像要滴血。
裴挽棠竟然还抬手点了点她的耳朵,然后横过手指贴着她颈下的脉:“以前又不是没摸过,至于心跳这么快?”
很至于。
她现在的心态和处境跟以前大不相同,看裴挽棠完全是一种全新的视角,一种……
跳过拥抱,和想亲她一样,想去触摸她的贪婪视角。
这个视角同样也是裴挽棠一直以来的视角,没有一天改变。她手从何序脖颈往下移,隔着衣服若有似无擦过的锁骨和锁骨下方的起伏。
有预谋的动作,春色乍起。
不止没人阻拦,还在推波助澜。
“想在水里摸,还是在外面摸?”裴挽棠问。
何序脑子里有熬热的龙虾粥在咕咚,分析水里和外面不是表面意义的水里和外面,而是那个水里和外面,她手快扣不住湿滑的浴缸,她想在“水里”摸。
但医生说到“血压”。
她只好改口:“外面。”
“水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又是一阵清脆的哗啦,何序被拽得半弯在裴挽棠上方,手被动地没在水里,覆住无法掌握的丰腴。
何序脑子里的龙虾粥被打翻在地,到处都是烫的。
裴挽棠还在从内部继续给它加热。
何序快受不了了,像赤脚踩鹅卵石路会不自觉地交替小跳,保持运动以减少压力一样,她的手不自觉开始动——拢住,放松;揉捏,温抚;从下方轻托,从上方巧勾,动作伴随着细微的水声在卫生间里持续回荡。
裴挽棠一开始表情从容,甚至有些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何序,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仿佛取笑她的没有胆量。她的指尖猝不及防刮过顶端翘起时,裴挽棠表情定格,往后她完全记不起来自己的是怎么低下头颅的,怎么弓起脊背的,短到几乎只是呼吸之间就猝然结束的过程走到尾声,她抽动着支起右腿那秒,才模模糊糊发现,她一直抱着何序的手臂,头抵着她的肩膀。
静。
又好像空气的流动也会轰隆作响。
何序脑子里的龙虾粥甫一被清理干净,立刻俯身把裴挽棠捞出来放在腿上,她身上都是水,太滑了,何序急忙把她发软的手臂拉到肩上,说:“和西姐,你搂着我。”
裴挽棠现在只想躺平放空。
她真的太久没有了。
只是没什么技巧的揉摸几下竟然就失控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敏感。
……
一直挺敏感,在对何序的时候。
“和西姐。”
“别吵。”
裴挽棠头枕在何序肩上,整个人靠着她,缓了小半分钟才肯抬手搂住何序。
何序立刻腾开手,一只勾着裴挽棠不断往下滑的腿,一只轻拍她脊背。她刚才太莽撞了,本来就是想摸几下,怎么把和西姐弄得……血压上来了……
何序微微后倾,让裴挽棠靠得舒服,背后的手耐心轻拍:“和西姐,你不要激动。”
裴挽棠:“?”
这是人能控制的?
裴挽棠现在神经舒展,不想较这种没意义的真。她一点力气不用靠在何序怀里,仔细回味刚才那几秒久违的眩晕感。
比第一次还让她尾椎发麻。
何序拍在她脊背上的手在延长这种酥麻。
“往下拍点。”
“好。”
何序手往下移:“这里?”
“嗯。”裴挽棠叹出来。
然后那些将散未散的感觉就回来了,她搂紧何序的脖子,秉着呼吸让它们堆积、蔓延,很快在何序滚烫的体温烘烤下迎来第二次抽搐和颤栗。
何序脸颊绯红,手彻底不敢动了。
裴挽棠说:“安抚我。”
何序:“……怎么安抚?”
裴挽棠笑了声,把埋在她脖子里的头抬起来,说:“白天不是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接吻?现在。”
缠绵浅吻是事后最有效的安抚。
何序低头下去。
裴挽棠这次不用她提醒,全程一动不动。
卫生间里响起缱绻温柔的亲吻。
何序无师自通,给了裴挽棠最好的事后安抚。
身体渐渐开始凉下来的时候,何序手抄过裴挽棠膝弯,想抱她去床上。
裴挽棠手一勾,按住她的肩膀:“给我擦干净,不舒服。”
何序:“……好。”
抽纸、分开、擦拭。
“我去拿吹风机。”何序把裴挽棠放在床上,一眼不敢看她。
裴挽棠单手后撑:“浴巾也拿一条。”
何序脑子里闪过裴挽棠赤身裸体的画面,脚下一迈,飞快奔进卫生间。
一切收拾好已经临近十一点。
裴挽棠说:“你先睡,我处理点工作。”她和霍姿没那么多假可休,白天的闲暇都得用晚上来换。
何序侧身躺在她旁边:“我还不困。”
裴挽棠手伸过去,摸摸她头,抓抓头发:“那就等我一起睡。”
何序:“好。”
很快,房间里响起指腹滑过触摸板的细微声响。
沙沙的,很好听。
何序趴在枕头上,第一次这么直白、认真地看她工作,像是笼着一层五彩的光环,比演员庄和西最风光的时候还耀眼。
她天生就该站在顶端,被人仰视。
好漂亮。
好讨厌。
何序眼神一变,呼吸渐渐变沉。
靠在床头的裴挽棠则一改工作中微微发沉的眼神,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抬手,让拿头挤她胳膊的猫科“嘘嘘”顺利钻到她怀里。
“刚跑哪儿去了?”裴挽棠膝头是电脑,腹部和腿之间蹲着猫,“家里没老鼠给你抓,晚上别乱跑。”
猫:“喵——”拉得非常长的一声,疑似撒娇。
“挡我视线了。”裴挽棠说。
猫脑袋立马往下一低。
裴挽棠:“头快钻我电脑里了。”
猫:“喵~”
裴挽棠:“行行行,随你。”
裴挽棠和猫科“嘘嘘”全程无障碍交流,而灵长类的嘘嘘突然变成哑巴,趴在枕头上一言不发。
零点,工作结束,裴挽棠关闭电脑放在床头柜上。
猫还在她怀里,何序在离她最远的床边,看着已经睡着了。
裴挽棠倾身过去替何序拉了拉被子,关灯休息。
夜吵得让人心烦,全是某猫的呼吸声。
何序睁眼看着它。
一分钟,两分钟……
裴挽棠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何序坐起来。
猫被惊醒,也坐起来。
何序在它叫出来之前,做了件白天没来得及的事——一把捂住它的嘴,把它从裴挽棠怀里拎出来。
“你不要说话。”
猫:“……”
何序轻手轻脚下床,开门,把猫按在门口:“我才是嘘嘘,她怀里是我的位置。”
猫:“喵?”
何序觉得脸有点热,抬手搓了搓,解释:“我不是心虚,我只是还不太好意思说这种话,反正你要听进去,不然扣你罐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她都听?”
猫瞪着眼睛不叫了,两人,不对,一猫一人对视半晌,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跳上护栏走远了。
何序满意地拍拍手原路返回。
床上,裴挽棠还是刚才的姿势没变。
何序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静了几秒,把裴挽棠半弯在身前的手臂拉开,背对她躺了进去,几秒后,怀里的人又是一通拧,把背对变成面对。
本该沉睡的裴挽棠嘴角上扬,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在黑暗里开口:“折腾完了?”
何序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被裴挽棠眼疾手快捞近。
何序没防备,还心虚,惊得轻呼一声,整个人贴在裴挽棠身上。
“闭眼睡觉。”
“。”
何序缩着胳膊一动不敢动:“和西姐……你没睡着……?”
裴挽棠:“睡着了怎么看人猫大战?”
何序:“……没战。”
裴挽棠:“嗯,是你人仗人势,单方面碾压。”
何序一愣,脸上腾起热气:“你听我刚才说的话了?”
裴挽棠:“门没关,耳朵没聋。”
何序:“……”
“那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抱你难道不比抱只猫好睡?”
说的也是。
她呼吸轻,不探头,不挡视线,比猫好睡得多。
何序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多了,她渐渐放松身体在裴挽棠怀里睡下。
房间里彻底安静。
裴挽棠有阵子没熬夜,不适应,困意马上要席卷她的时候,她下巴处陡然一热,有人的嘴在那里张张合合。
“和西姐,我才是嘘嘘。”
“……”
“我属兔。”
“……”
懂不懂什么叫替代品?
裴挽棠现在顾不上教人,她才被激活的身体现在非常敏感,经不起一点挑逗,偏偏有人最近每走一步都是在她的敏感点上的蹦迪。她搂在她身后的手循着她清晰的脊柱沟往下走。
“不睡觉?那就做点别的。”
何序放松的身体僵住。
裴挽棠手已挑开她的睡裤,从后方绕过来,隔着最后那层布料在外面游弋,像是随时准备挑破阻碍。
……噩梦和谷欠望同时被惊醒。
何序战栗的同时抓住裴挽棠的手,坐起来,把她手死死按住,一开口声音在抖:“和西姐……你能不能……先不要动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放心,后面没什么可虐的了,只是把事情摊开了讲而已。
PS:不用四舍五入,今天就是日万了!
这本剩的内容不多了,谢谢大家先后两次的陪伴与支持,下本也请多多关照。
下本写《黄昏雨》、《偏宠》、《空巷》、《欲燃》、《再等夏天》里的不知道哪一本,请大家都帮我收藏一下哈哈哈哈。
[狗头][狗头][狗头]
第88章
何序这一反应太突然,和最近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状态截然不同,她无意识和猫争风吃醋,吃鱼像是护食,纯粹的直接与本能的羞涩在身体里反复交替。
她被自己天生的聪慧、身边明朗的爱意,或者还有方偲临终的叮嘱敦促着,一直在尝试着做一个大方坦荡的人,朝着自由的清河、朝着耀眼的太阳。
可现在——
她像一脚踏空,突然从高空跌落,坠入冰河,瞳孔混乱震动,声音紧缩发抖,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失控地战栗发冷。
啪。
冷汗坠在裴挽棠唇心, 咸到发苦。
她的心跟着猛然一坠,感觉自己手腕在跳,好像是被抓得太久,血液无法顺利流动产生的基本生理反应,又好像是抓她的人本身就在抖。
仿佛开闸的水,失去控制后越抖越厉害。
裴挽棠身上所有好整以暇的逗弄都消失了,神经紧缩,血液冰冻,想起医院卫生间里何序一直闭着的嘴唇,想起就在这里,她还没学会控制害羞却要主导一次接吻……
“嘘嘘……”裴挽棠的声也开始发抖。
何序好一阵子没听到的耳鸣又拉响了,她恍然回神般看向裴挽棠,视线对上她熟悉的眼睛那秒狠狠一震,触电似的挪开, 整个人无措、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想哭,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她一点都不想哭,但眼泪好像游离于她的理智之外,完全不由她控制,她不眨眼睛,都有泪珠子迅速滚落。
全落在裴挽棠眉骨上,顺着她好看的眉毛往头发里淌。
把她头发都弄湿了。
何序看着,不能控制耳鸣的气恼、把裴挽棠头发弄湿的失措、搞砸这个美好夜晚的难过在胸腔里交织翻涌,酸胀难忍,她张一张口,声音还没发出来,眼泪已经决堤。
惶惑、委屈在苦涩的眼泪里泛滥。
惊恐、害怕在发冷的身体里游窜。
何序手忙脚乱地松开裴挽棠,想跳下床逃跑。
某一秒泪水滚落拉出透亮清晰的视线,她看到裴挽棠凝在她脸上的视线一寸一寸缩紧,紧到浑身神经都好像被抓团起来了,她疼得变了脸色。
……那疼是心疼,对她的心疼。
她看出来了,也懂了,所以心疼她被爱情折磨。
夹杂在心疼里的自责歉疚特别深。
她就怕这个。
就怕。
“?”
怎么又不见了?
好像是在触及到她的慌张那秒,所有情绪立刻被心疼吞没掩盖。
她看着她,就只是心疼得唇色发白。
那其实,“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的自责能被控制?
歉疚也可以被优先级更高的其他情绪分散注意力?
那即使知道她怎么了,她的腿也不会太疼,人也不会太痛苦是不是?
是的话……
她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藏着,可以很害怕、很迷茫、很难过地和她讲——
“我晚上老是睡不好,每天早上起来都手脚冰凉。”
“马上立冬了,手脚凉着睡觉很难受。”
“你能不能像我抱你一样,也抱抱我?”
“你以后要对我好,好得让我把以前所有的不好全都忘掉。”
“你能不能……用你四季常温的手把我一直握冰的手……暖热啊?”
何序的眼泪像是秋末冬初的大雨,又凉又涩,她望着裴挽棠瞳孔里风卷云涌的心疼,逃跑的动作定格,嘴唇发抖下瘪。
第二声被战栗充斥的“嘘嘘”钻进耳朵时,她身体一软,被一双抖到仿佛痉挛的手臂轻轻拥进怀里,她湿漉漉的脸垂在她脸旁边,听到她声音也轻轻的。
“对不起。”
一瞬间,惶惑、委屈、惊恐、害怕……各种情绪轰然爆发,何序胡乱抓着裴挽棠的头发声泪俱下。她感受过爱的心脏承受力好像变弱了,遇到一个能倾诉依靠的人,这个人也刚好愿意听她说话给她依靠,她就忍不住了,想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一看,看它有爱了,会爱了,可也还残留有爱的伤疤,深重冰冷。
“和西姐……我害怕……除了最近忙,担心你……我每天都做噩梦……每天都做……”
从睡着就开始做,一直做到早上起来。
每次惊醒都要抓着被子缓很长时间,呼吸才能勉强平复,眼睛找到焦距。
在医院的时候太忙太担心,它一直假寐着,差点被卫生间里的亲吻惊醒。
还好禹旋及时过来送饭,把它打断了。
今天没有人来,直逼谷欠望边缘的处境也没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机会。
她藏不住了,眼泪携着恐惧在喉咙里奔涌。
“我很喜欢你……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你……那会儿我也不对……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你……你……”
“我把你弄疼了。”裴挽棠说。
在雷雨交加的出租屋,在恒温恒湿的卧室,在方偲生死未卜的时候,在何序刚刚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
禹旋以前警告她——
“去年夏天的地铁口,何序说,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啊?一辈子的负担。”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吗?也不对,她对自己好像很少有什么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来多大的情绪起伏。可我还是觉得啊,她好难过,她已经难过得想不起来人还可以难过了。”
“那多可怕?”
“那种失落有关爱情了……”
“她其实也想要爱,想被人爱是不是?”
“姐……你不能把它毁掉……”
“你把它毁掉了,让何序以后怎么活啊?!”
“她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她还是彻彻底底把它毁掉了。
想重拾的时候,知道错了,第一反应依然是“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活”,那时候,何序在想什么?
她站在田边的旧桥上,红着眼,望着狂风里的虚空,说,“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
往后那些所谓的“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我们勉强凑在一起是苦难翻倍”,那些残忍的话不过是……她喜欢她,所以找了一个最不会让她后半生被悔恨日夜折磨的节点保护她。
谁说她不会爱呢?
她从出现就在用全身力气爱她。
片场的火、后台的刀、冰天雪地的安抚和风急夜深的阳台——她跳过来。
“咚。”
“咚。”
……
每一步都刚刚好跳在她心脏最软弱缺爱的地方,填补她,拯救她。
挖空自己。
裴挽棠心在颤抖,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独断专行地把她抱过来,她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她手抬起又落下,想起中午她说“我想抱你一辈子”。
“……不能动你,可以抱你?”裴挽棠听到自己问。
何序抓着她的头发点头,再点头:“能……能……”
裴挽棠抱紧,想重复刚才那句“我把你弄疼了”,话到嘴边被何序掉在脖子里的眼泪冲刷干净。
错误已经犯了,结果就在那里。
何序纠正一个错误的时候好像很少说对不起,说我错在哪里,她只是默不作声把下一次的做对,往后都做对,从前造成的伤害就不着痕迹翻篇了。
她即使说不出条条道理,本能也明白重复的提及只是反复让人痛苦,道歉认错不过是让伤疤再烂再疼。
何序如她在河边说的,“我其实各方面很有天赋”,包括爱人。
裴挽棠学习她,跳过道歉和回顾错误的过程,把她抱在怀里,“会过去的”,裴挽棠说,“都会过去的。”
何序没想到裴挽棠会这么说,这么简单,还在东港的时候她就担心得很多,怕事情暴露会给她造成二次伤害,没必要。何序因为惊讶忘了哭,抬头看着裴挽棠,裴挽棠也静止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的感觉很难描述,她甚至不能确定裴挽棠是不是真像表面看起来这么镇定,她现在也很爱哭,动不动就会眼睛泛红,说我错了,我会改。
但她回味着刚才的话,还是感觉迷茫在撤退,能不能好,或者更差的恐惧暂停进攻。
她急切地松开裴挽棠的头发,转为抱住她的脖子,两条手臂紧紧环着,头埋在脸旁边。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这次好像很难,我……”
何序话到一半,身后的手臂忽然收紧,裴挽棠倾斜胳膊,从脊背到后脑勺,最大程度张开胳膊和手指,把何序抱进怀里,笃定地说:“不难,明天太阳出来了就让司机送你去猫的星期八拼图。”
何序:“……有用吗?”
裴挽棠:“其他地方的可能没有,鹭洲的一定有。”
何序:“为什么?”
裴挽棠摸着何序的头发,低头把眼睛压在肩膀上:“因为鹭洲的拼图是我专门为你一个人做的。”
何序不知道爱情到底能不能大过天,但她觉得,独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一定特别。
她愿意去猫的星期八里看一看,拼一幅拼图好不了就拼十幅,拼十幅好不了就拼一百幅,反正她脖子里就戴着她们的“永远”,永远不用再怕“阎王点卯”,被时间追赶着跑。
何序冰冷发抖的身体慢慢在裴挽棠身体里放松下来,她的眼睛一直压着她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细微的湿意。
但是还好,只是很细微一点,很容易就能控制,没她担心的那么严重。
何序放心地抱着裴挽棠的脖子,静了静,在昏暗的夜里忽然红了耳朵。
“和西姐,你能不能给我揉揉耳朵?我有点耳鸣。”
裴挽棠没说能不能,何序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睡着的,她就记得手掌揉上耳朵的时候,拉直线的耳鸣倏然被悉悉索索的声响打断,然后她就把头和身体缩起来了。
缩在裴挽棠怀里一整晚。
早上起来,她脚在她脚背上踩着,手在她后脖子处搭着,贴靠的一面沾了她的体温不太冷,暴露的一面还是有一点凉,但不像往常那么沉甸甸的难以接受。
何序换了套清爽保暖的衣服,拨拨头发,觉得又该剪了。
好像每年3月和11月,姜故都会过来给她剪头发。
今年也快了吧。
已经11月了。
何序小跑着从衣帽间出来,撞到裴挽棠要去书房,她和耳机那边的人说声“稍等”,静音通话问:“收拾好了?”
何序:“好了。”
裴挽棠:“那让司机送你去猫的星期八,我接下来一周不能出门,不然佟医生抓猫又抓人。”
何序平移一步,走到二楼的护栏跟前,抓着护栏往下看。确认胡代不在,她用手挡住嘴,凑近裴挽棠小声说:“没事,我会点功夫,佟医生抓不住。”
裴挽棠挑眉:“当我替身那会儿学的三脚猫?”
何序摇头,手往下一指,说:“两脚兔。”
周二的书店人少到好像随时准备倒闭。
何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吃喝着固定的东西,心态没有往常专注平稳。她知道没有什么事能一蹴而就,太着急只会适得其反,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无杂念,觉得命就是拿来认的何序了,她心里有太多牵挂,静不下来拼图,情绪调节自然也大打折扣。
第一天毫无进展。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她甚至觉得焦躁感在加重,裴挽棠明明没有什么主动的侵略动作,她都下意识想起了一些不好的画面。
她急了。
“吱——”
轻微到可以忽略的椅子牵拉声陡然在何序前方响起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脸熟的女人。
是她啊。
以前每周都来,坐她隔壁桌。
一开始她们并没有什么交集,有次她没带手机充电线,走过来问她有没有,她借她了,她后来就时不时走过来和她说一会儿话。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很有范儿,不正经说话的时候很有趣,正经说起来像手下晒暖的桌子,头一偏趴上去,心里就是装着天大的事,也能暂时放下来临时睡个好觉。
她说她叫姚知秋,是无业游民。
姚知秋坐稳抬头,朝何序弹了下舌头:“好久不见啊小朋友。”
何序尴尬,刚认识那会她22 ,姚知秋这么喊她好像没什么问题,现在她都25了,一把年纪。何序忽略后半句说:“好久不见。”
姚知秋坐过来,往何序拼了一半的拼图上看:“教科书来新手村虐菜?”
何序:“不是。”
是她心静不下来,拼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姚知秋目光自然流转,很随意地从何序脸上扫过:“心情不好?”
何序:“……”
姚知秋:“我不是娱记,你不是明星,放心,不打探你。”
何序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姚知秋:“我也觉得你没有这个意思。”
何序和姚知秋对视几秒,紧张感和压力莫名就减少了,她捏着片拼图搓了搓,说:“不是心情不好,是有点急躁。”
姚知秋:“和以前一样?”
何序:“不一样,以前是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是目标太明确。”
姚知秋:“了解,目标导向的人或者有的放矢,事半功倍,或者急功近利,事倍功半,你是或者?”
何序:“……是。”
“因为太重要?”
“是。”
姚知秋找到一个正确的位置,把拼图放进去说:“想和我说说吗?我有工作了。”
前后完全没有逻辑的两句话。
何序就着后半句说:“恭喜。”
姚知秋:“不问问什么工作?”
何序:“什么工作?”
姚知秋:“情感主播,在线答疑,眼神别凝固啊,真是情感主播来着,要看从业证吗?”
何序说:“不要。”
“那要答疑吗?”
“要……”
何序不怎么会看人,只能确定姚知秋不是坏人,也不是普通人,她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在2021年夏天遇到了一个人,她一开始很讨厌我,我也不喜欢她,但是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安静的书店很适合倾诉,有分寸的姚知秋很适合倾听。
何序坐在他们面前,把她和裴挽棠的故事重说一遍。这次完全没有告诉谈茵时的绝望,只在最后突然变得着急:“我记得上次很容易就好了,为什么这次不行呢?是我太介意了吗?可我明明也很想抱她,亲她,和她发生关系呀,我怎么了?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何序说得着急,没意识到自己最后半句的尺度。
姚知秋也没点破,她只是捏着杯子喝了口凉咖啡,语气难得低沉:“你很努力。”
何序:“可就是不好。”
姚知秋抽了几张纸在何序手边:“对大多数人来说心结都是越长越大,越缠越死,没那么容易解开。你真以为自己很坚强,随随便便拼几幅拼图就能把自己治好?”
何序:“?”
姚知秋叹着说了声“傻孩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知行心理,姚知秋。
“怎么样,没骗你吧,真是情感主播,”姚知秋笑道,“只不过不是在网上断官司,而是线下替人找问题,解决问题。”
何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听姚知秋一说,她捏着名片又确认了一遍,还是“知行心理,姚知秋”。
姚知秋说:“何序,每个周三我都在这里,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聊,聊到你出新手村。”
说话的姚知秋在拼图上点了点,笑望着何序。
何序回视,停滞的思绪重新开始启动,干涸的泪光渐渐浮现:“我不是好不了,不是没有办法,不是努力没有作用,是这一次,我没有找对办法?没有找到你?”
姚知秋:“聪明。”
没有任何迟疑犹豫的回答,像钉子钉在冰面上,“咔嚓”一声,全裂开了,水开始淌,草开始绿。
何序倏地掉下眼泪。
掉在姚知秋放过来的那几张纸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她一愣,手忙脚乱摸干净眼睛,问:“我能好是不是?”
姚知秋毫不犹豫:“能。”
何序:“很快就能好?”
姚知秋斩钉截铁:“是。”
何序迅速拉开背包,找到银行卡推过去:“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你能不能尽力把我治好?”
“何序……”
“如果还是不够,我去找她要。”
姚知秋把卡退回,端起马上见底的咖啡杯:“每周一杯咖啡足够。”
不可能这么便宜。
何序笃定。
她虽然没了解过这行的收费标准,也不知道姚知秋在行业里的地位,但生活经验告诉她,不可能这么便宜。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说了你又要哭。”
“我能忍住。”何序保证。
姚知秋笑道:“小学生拍胸脯保证都没你做得直。”
何序腰一软,把直挺挺的身体缩回去一点。
姚知秋不紧不慢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说:“三年前,有人在我工作室等了一周,求我的。”
何序:“她叫什么?”
姚知秋:“你知道。”
……果然啊。
她一直以为是拼图足够有效,她足够坚强。
原来还是和西姐啊。
她对于“不难”的笃定,不是因为鹭洲有专属她一个人的拼图,是猫的星期八里坐着她专门为她求来的人。
她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呢?
是不是其实和现在一样爱哭,否则靠什么去平衡她心里拉扯不休的爱恨?
她又不理她。
姚知秋也只是给她。
何序攥着双手,不想再次责怪裴挽棠是个骄傲敏感的哑巴,只忽然很想有一个人能站在她的视角,和她讲一讲她们生生错过的三年……
姚知秋:“三天前,她又一次打电话给我,让我来趟这里。我当时家里有事,紧赶慢赶也只能赶到今天,久等了。”
何序红着眼眶摇头:“不久。”和三年比起来,三天一点也不长。
姚知秋:“那,下周还见?”
何序:“还见。”
姚知秋笑笑,视线低垂到纹理模糊的桌上。
三年前裴挽棠的确在她工作室等了一周,但她并没有答应。
她痛恨一切打着爱的幌子做混账事的人。
有天从这里经过看到何序睡在桌上,她想起上吊的母亲前一天晚上也这么趴在桌上等她放学,那天晚上她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和她一起洗澡,给她讲故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可第二天早上再起来,她吊死在了她卧室门口。
那一年她八岁。
她最终会答应裴挽棠的请求走进这里,也不能说是寄情吧,毕竟何序比她母亲年轻得多。
但也的确离不开她母亲那件事的影响。
她是个从精神到肉.体全都死在爱里的女人,她不希望年轻的何序成为下一个。
她的这些私事何序当然不会知道,她清楚从三年前开始,所有的安排都和那个人有关就行了。
知道之后爱她再深一点,爱意再浓一点,难关就慢慢过去了。
姚知秋说:“拼图帮不了你什么,你的性格已经足够安静了,没事多出去走走,运动运动,适当出汗能降低压力激素,直接缓解焦虑。”
何序:“好。”
姚知秋:“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和她交流,不要闷在心里不吭声,你应该听过积忧成疾。”
何序:“听过。”
……
姚知秋和何序说了很多,她的名片说她还是鹭洲大学的老师,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说教的感觉,很随和。
何序一句句听着,在她接到电话准备离开之前,忽然想起来问:“有些事她对我做,我会紧张,对她……”
“你很喜欢,并且渴望。”姚知秋直白得何序耳尖泛红,虽然她说的有些事并不是全是那些事。
“嗯。”何序说。
姚知秋:“那就去做,是个好方向。”
说完她装起手机,看了眼何序:“你和三年前一样,处境再困难也有勇气去给自己找出路。”她要是和你一样就好了。
姚知秋无声笑笑,提起包:“今天过来只是见一面,让你不要着急,下周再细聊。”
“好。”何序站起来,想送她。
姚知秋压压手:“留步吧。”她真泪失禁啊,送出去还不被个小孩儿发现她都四十好几的人,依然恋妈。
姚知秋离开得很快。
何序现在格外放松,三下五除二拼好拼图,拿着手机忖了忖,打电话给胡代:“胡代,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超市?十一月了,我想给和西姐做顿饭暖和暖和。”
熟悉的开头和句式。
胡代想起大火前的那次采购不禁头皮发麻。
“何小姐,需要什么食材您吩咐我一声,我安排厨房去买就行了。”胡代说。
何序说完才想起来火的事,她咽咽喉咙,抓起背包往出走:“这回就是做饭,没有别的,做好也不要你送。”
她自己送。
除了饭,还要送一只兔子。
何序和胡代约定好见面的超市,马不停蹄跑去天和国际取项链。
霍姿给她的师傅是鹭洲顶好的师傅,铺子在天和国际六楼,按理一只不值钱的银兔子犯不着找这里的师傅,但霍姿说:“既然决定要修就找鹭洲最好的师傅,一次修复完美。”
何序拿了兔子,买了盒子,跑去找胡代。
市里的超市好像永远不受季节影响,何序除了买菜,还买了一盒樱桃,一块蛋糕,和做好的饭菜一起放到副驾,踩上油门往寰泰走。
裴挽棠今天本来不来公司,架不住霍姿一会儿一个电话。她开了一上午的会,正拿着手机朝办公室走。
“裴总,我去订餐。”
“嗯。”
裴挽棠进来办公室,第一时间打开微信。
果然有姚知秋的回复:【和她明说了。 】
裴挽棠:【她什么反应? 】
姚知秋:【你觉得她应该有什么反应? 】
裴挽棠垂眸看着手机。
以前她不让姚知秋明说身份,是怕何序知道了适得其反,她的焦躁是因她而起,她找的人她未必接受,尽管这个人始终和她敌对,至今都是见面擦肩,从不打一声招呼;
现在是何序给她机会明说,一步步逼她明白,爱要直说。
这些事她远比她明白得早,那她还能是什么反应。
裴挽棠点开键盘,快速回复:【不会怨怼难过,不会揪着错过不放,但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
姚知秋:【不是挺明白? 】
“……”
都这么多年了,又不关她的事,姚知秋没打算继续戳裴挽棠的痛处,她言简意赅和裴挽棠说了何序的情况,告诉她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单方面切断电话。
她很果断。
裴挽棠则是静了很久才动作迟滞地放下手机,耳边是姚知秋说在最后的几句。
“知道她在多努力地爱你吗?”
“……多努力?”
“她要把她所有的钱都给我,如果不够,她打算去找你要。”
“找伤害自己的人治好自己。”
“裴挽棠,你如果是一把锋利的刀,何序爱你的时候是把最脆弱最致命的心脏朝着你。”
“呵。”裴挽棠笑着落泪,忽然又想发疯,比如打开定位软件看何序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她依旧触手可及,比如命令保镖时刻盯着她汇报她的行踪,看她是不是安全,以及她在和谁接触,这个人情敌还是助力,比如打开电脑,把硬盘里存的那几万张照片从头到尾翻看一遍。
照片全都是保镖附在邮件里发过来的。
每一张拍摄的时间、位置,何序在干什么,她在存储的时候都添加了备注,一目了然。
她对她一切了如指掌,依然在认识她的第五年,爱她爱得无可救药。
她就是药。
吃了止疼也上瘾。
她现在瘾犯了。
裴挽棠心念涌动,不管自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正不正常,立刻拿起手机给何序打电话。
“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裴挽棠:“?”挂她电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何序就是手里提的东西太多,行动不方便,导致拿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电源键而已。
电源键单击挂断电话。
她甫一进电梯就想回,结果低头左一看右一看,闷不吭声去做她的小白杨了——手里东西实在太多,她腾不开手。
何序的员工卡一直没被注销,能刷开裴挽棠的专属电梯,她一路通畅地上来裴挽棠所在楼层,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很好。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下去吃饭了,她稍微鬼祟一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裴挽棠办公室。
“叩叩。”
裴挽棠背身靠在桌边,脸上神情难辨。她以为敲门的是去订餐的霍姿,所以没有回身,低沉语气没提,凉飕飕回了一个字。
“进。”
何序打了个哆嗦,用胳膊肘压着门把开门。
裴挽棠办公室里的采光极好,何序之前经常在这里睡觉,有时候是正常午休,有时候是陪她加班,有时候……是她生气了,或者需要了,她充当她发泄情绪和需求的工具。这里的桌子椅子、沙发地毯,甚至是玻璃窗前,她们全都做过。
那会儿她觉得特别没有尊严,每次结束,裴挽棠把她扔进休息室的浴缸了,她都要把手机拿出来,一遍遍看那条写着“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的备忘来让自己好过。
她其实不喜欢这里。
但姚知秋说了,除非那些画面永远不再出现,否则她迟早要去直面。
何序攥紧手里的东西,鼓起勇气往过走。
裴挽棠等够三分钟没有回复,再次拨通何序的电话。
“嗡——嗡——”
裴挽棠循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回头,和刚在桌边站定的何序撞了个正着,她踮着脚,身体大幅前倾,同时将两只手并成手刀,分别从左右两个方向往前伸。
已经伸到了裴挽棠耳朵边。
她刚才那一回头碰到何序手指,何序蜷了一下,说:“电话等下再接,你先转过去。”
裴挽棠扫一眼何序的动作,绷直嘴角不着痕迹地提起弧度,慢悠悠转身:“好了。”
何序说“好”,然后继续朝前伸手,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逛完超市回家那会儿才在网上搜的,所以做得不太自然,食指指肚在裴挽棠眉骨上压一压,硬着头皮说:“猜猜我是谁?”
裴挽棠:“猜不到。”
何序:“……”流程不对呀。
“名字两个字。”何序给出提示。
裴挽棠:“霍姿。”
何序:“?”
何序放开裴挽棠,绕着桌子一溜烟跑到裴挽棠跟前,问她:“霍姿捂过你眼睛?”
裴挽棠:“她应该还想要手。”
何序:“那你为什么猜她?”不猜我?
裴挽棠:“再捂一次就告诉你。”
何序立马抬手捂住。
因为这次是正面捂,手指并得没那么严,捂的角度也没有完全贴合,裴挽棠能透过指缝把何序看得一清二楚——抿着嘴,拧着眉,脸上的醋意不能再明显。
裴挽棠嘴角笑意越发明显。
何序越发着急:“说啊。”
裴挽棠指尖轻扣桌子几次,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想让你再捂一次。”
何序:“……”
哦——
醋味在嘴里滚一滚,变成甜。
何序用舌尖舔了舔,说:“捂着呢。”
手指下面的皮肤细腻得像剥壳鸡蛋,手指下的眉骨优越流畅,眉毛根根分明,不描都是精修海报。
现在在她手心里捂着,何序忍不住用指头摩挲。
裴挽棠撑在桌上的手一顿,指肚压紧。
摩挲她的手指从眉骨到山根,指间缝隙变宽,她不必特意聚焦视线就能看到何序的视线在她脸上游走。
一开始规矩地跟着手指,后来灼灼不熄扫过她的嘴唇,停留片刻,说:“和西姐,你还要我的兔子吗?”
裴挽棠脑子里有很短一瞬空白,她还以为何序想接吻,谁知道是比接吻更有诱惑力的兔子。
她当然想要,做梦都想要回来。
但一直没在何序脖子里看见,她就以为兔子被她留在了东港。
很莫名其妙地失落。
后来无意听到霍姿和天和国际金铺的师傅通电话,她意识到什么。
————
“兔子在金师傅那儿?”
“……何小姐不让说,好像是要给您惊喜。”
“你说了?”
“……没有。”
————
之后她就一直等着,等快十天了,终于等到。
“要。”裴挽棠说。
指缝里的何序舔了一下嘴唇,说:“我现在腾不开手,你要自己来拿。”
裴挽棠:“在口袋?”
何序摇头:“不在。”
裴挽棠:“在脖子里?”
何序还是摇头:“不在。”
裴挽棠停顿两秒,问:“那在哪里?”
何序手指微微蜷缩,倾身贴在裴挽棠唇上:“在我舌头下面。”
她本来是想装在盒子里送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没有惊喜。
刚好她要来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而姚知秋说要面对那些不好的画面,她就想着——
大胆一点。
先从挑开她的舌头开始,尝试着让和西姐动她,试探她的底线,一次次一点点后遗她的底线,一直后遗到她能接受她接受给的一切了,她就好了。
她按捺着紧张和隐约耳鸣,说:“和西姐,你轻一点拿。”
裴挽棠连呼吸都定格了,姚知秋的提醒就说在刚才,反复提醒她不要心急,要给何序时间,何序却在一扭头的功夫告诉她——你来我的嘴里,拿我的心脏。
“知道她在多努力地爱你吗?”
姚知秋的声音又一次闪过耳边。
裴挽棠无声地说:“知道。”
说完,张口覆在何序唇上。
没有一点攻击性和压迫感,连润在她唇上的湿热感都轻柔得让何序头晕。
何序捂在裴挽棠眼睛上的手不自觉垂下来,扶在她腰上。
她的腰在发抖。
双手始终用力地扣在桌沿,没有做出半点让她“耳鸣”的动作。
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被眩晕感包裹,等待着某一秒,和她舌尖相触。
那一秒来得很晚。
来的时候,裴挽棠扣在桌沿手抬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压回去,在何序轻颤的唇上说:“可以?”
何序抓着裴挽棠腰侧的衣服轻喘:“可以。”
话落本能闭合嘴唇。
裴挽棠:“张开。”
何序指尖也开始发抖,尝试了两三次才成功将嘴张开。
张得不大。
裴挽棠闭着眼睛如同探索,一旦触及到颤栗感立刻撤退,如果只是灼热呼吸就继续前行,轻叩她的舌苔,挑起她的舌尖,在滚烫柔软的舌底徘徊逗留,遇见属于她的兔子。
“……”
“拿到了。”
“……”
“完好无损。”
“……”
“奖励一个拥抱?”
何序还在抵抗某一秒突然在耳边拉响的耳鸣,听话听不太真切,她尝试用姚知秋走后不久,由她学生发过来的办法进行缓解——拉长呼吸,倾听声音,专注正向的人、事、记忆。
竟然真的有效。
耳鸣里渐渐穿插进她们的呼吸,视线开始清晰,被动拉远的声音彻底恢复真实质感那秒,何序眼睛一亮,如有星河坠落,她松开抓在裴挽棠腰侧的手,一把将她抱住,声音脆得像玉盘叮当。
“奖励!”——
作者有话说:调休让我失去发言能力
今天作者无话可说
[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办公室里安静舒适,一面玻璃墙隔绝着鹭洲经济特区要命的快节奏。
何序和裴挽棠一倚一站抱着,何序胸口是裴挽棠的心跳,鼻尖是她偶尔滚动的脖颈和随着体温徐徐散发的香水。
很香。
之前在陶安,何序觉得这味道很有攻击性,现在她蹭乱了裴挽棠的几根头发,被它们若有似无地挑逗着鼻子和嘴,忽然觉得这味道让人有一种很想接吻的冲动。
这味道很奇怪, 遇热后有一点甜味。
巧的是, 她很爱吃甜的东西。
何序睁开眼睛,贴在裴挽棠脖子里的鼻尖微微耸动,静默片刻,擦着她的脖子往后移动。
完全不知道掩饰的撩拨。
裴挽棠扣在桌边的手指泛起白, 刚刚吞咽过的喉咙压了压, 再次滚动, 何序听到很轻微一声“咕咚”,脸侧的体温开始迅速攀升。
甜味就更浓了。
何序被招引,因为距离过近虚化的视线在裴挽棠修长漂亮的颈侧停顿两秒,闭起眼睛,抬头吻上去。
“?”
何序睁眼,看到自己嘴唇贴着裴挽棠的手背,她在她马上要吃到甜之前用手捂住了脖子。
“……”
被拒绝的失落陌生又汹涌, 翻滚在何序心尖上, 她抿回嘴唇,想起身。
刚动,裴挽棠捂在脖子里的手绕过何序脸,把她头捞回来,声音不再清爽。
“没备用衣服换。”
“?”
就亲一下换什么衣服?
何序想了想, 和请佟却她们吃饭那天一样,没想明白。她在问和不问之间短暂犹豫,乖乖听姚知秋的——有事多交流多沟通。
“为什么要换衣服?”
裴挽棠手已经撑回桌边,闻言眼皮下垂,扫何序一眼:“不说会不会难过?”
——你又生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
何序之前的控诉对裴挽棠来说还历历在目,她今天虽然没有生气,但那句“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仍然适用。
何序张口。
裴挽棠:“说实话。”
何序:“会。”
撇开姚知秋的叮嘱不说,她其实也想和裴挽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像这样才有,才有,对,安全感。
把事情说透,两人视角统一,她才能从之前惨痛的教训中彻底挣脱出来,觉得未来很有安全感。
是这样。
何序目光不错地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懂了,笑了声,权衡之后问她:“语言会不会让你耳鸣?”
何序:“不会。”
裴挽棠:“很露骨。”
何序:“……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试试就知道底线在哪里了。
何序:“你说。”
裴挽棠支撑身体的右腿微微弯曲,随即伸直,低头在何序耳边说:“因为我会湿,很湿。”
哦。
生理反应么。
挺正常的。
和西姐本来就很会叫呀,她记得好像是骑马弄伤腿那回吧,她只是用个玩具而已,就有水顺着腿往下流。
嗯。
她一直是个很热情的女人。
……一直上升的体温烤得她现在也有点热。
何序直起身体,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怎么绕过来的怎么绕回去,蹲在地上来回翻看保温桶。
地上铺了地毯,有专人每日早晚两次常规清扫,每周一次深度清理,很干净。
所以何序过来的时候把吃的全放在了地上,怕磕到桌子有声音,被裴挽棠发现她要捂她眼睛,那样惊喜就打折扣了。
最后还是打折扣了。
何序手戳在保温桶上,把桶戳得摇晃两下,“笃”一声砸回地上。
裴挽棠晚几秒跟过来,半坐在桌边看着何序圆滚滚的后脑勺:“耳鸣了?”
何序说:“没有。”
看着也是没有,后脑勺的发丝都写着“我很平静”四个大字,不然她非得打自己一嘴巴,把刚才那些和姚知秋的提醒相悖的话硬收回去。
裴挽棠松一口气,揶揄:“那是桶比我好看?”
何序:“没有。”
裴挽棠:“没有你看桶不看我?”
何序眨眨眼睛,手指怼在桶盖上:“暂时不能看你。”
裴挽棠:“为什么?”
何序耳背的热“刷”一下窜上耳尖,说:“因为我也会……”
“会什么?”裴挽棠躬身靠近,“我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声大点。”
何序下巴抵着膝盖,直接不吭声了。
裴挽棠曲指敲她后脑勺:“你现在的翅膀很硬。”
没有吧。
何序忖忖,身体往后一倾,靠在裴挽棠腿上。
裴挽棠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何序一抬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前者说:“因为我也会湿。”
后者膝盖打弯,最后那点自制力告罄,衣服不换也得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她不顾某人的“耳鸣”,而是低估了她的“成长”。
……
午饭两个人一起吃的,何序做得多。
吃了个开头,霍姿忽然敲门进来。
“裴总,午餐……”
“吃上了。”裴挽棠把挑过刺的一块鱼肉放在何序碗里,非常漫不经心地说:“嘘嘘亲自做好送过来的。”
霍姿:“。”她倒也不瞎。
“好的裴总,那您和何小姐慢用。”
“那个是给和西姐买的吗?”何序看着霍姿提在手上的食盒问。
霍姿:“是的何小姐。”鹭洲最难约的酒店之一特供,但显然,已经没什么用了。
何序却是立马放下筷子,很捧场地走过来接住说:“我带回去,晚上热着吃。”
这……
霍姿看一眼还在挑刺,没有任何不快的裴挽棠,面带微笑:“好的何小姐。”
何序接住食盒抓了抓,说:“你其实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霍姿:“好的何小姐。”
何序:“……”
霍姿:“……”
何序没再说话,坐回去继续吃饭。
霍姿临出去前忽然想起来件事:“对了裴总,国际医药交流峰会主办方刚才打电话过来,还是想请您出席开幕式,并在开幕式结束后作为嘉宾之一,解读医药零售市场现状。”
裴挽棠:“不是安排了第二天上午的新型技术讲座?”
起搏器致人死亡的风波之前,裴挽棠从来没有在媒体前公开露脸,她知道自己的演员身份会给寰泰带来什么,所以接受采访都要求以文字或者音频采访形式进行。
现在既然事成定局,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主办方第一次打电话过来邀请,她就同意做会议次日首场讲座的主讲嘉宾。
这次会议的流程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临时加塞一场不满意,还想加塞两场?
也不怕眼红寰泰的人半路朝她下黑手。
裴挽棠抬手,这一口挑好的鱼直接喂在何序嘴边。
何序的注意力本来就不太集中,在想象会议现场裴挽棠宠辱不惊、举重若轻的样子,很有魅力,霍姿即使每一步都跟在她后面,也会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她们的人生广阔耀眼,前途无限,她看着羡慕,心里也隐隐失落,吃鱼的好心情渐渐被压下去,裴挽棠筷子递过来的时候她一愣,反应两秒,下意识竖着燥热的耳朵去看霍姿。
裴挽棠:“看鱼。”
何序连忙转回来叼住。
霍姿眼观鼻鼻观心,说:“主办方的意思,多多益善。”
毕竟新媒体时代,各行各业都需要流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安排对刚刚经历过风波的寰泰也是有利无害。
裴挽棠:“先确认时间和视察药厂的计划冲不冲突。”
霍姿:“确认过了,不冲突。”
裴挽棠:“那就答应他们。”
霍姿:“好的裴总,这样的话,我们要提前一天出发。”
原定是十一月十七号早上,到了之后直接去会议现场。
现在既然决定参加开幕式和后续活动,时间就得提前。
裴挽棠:“你去安排。”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一走,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音。
何序被裴挽棠填鸭式喂到十二分饱,没忍住打了个嗝。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裴挽棠面前这么不礼貌,脸有点热,裴挽棠却是眉眼一抬,露出几分笑:“再打一个。”
何序:“……硬打?”
裴挽棠:“不行?”
何序捂住肚子说:“我酝酿酝酿。”
最终还是没打出来。
裴挽棠:“欠着,拖一天翻一倍。”
何序一听这话,眼睛都睁大了,但她不敢反抗,也不是,就——和西姐不是冷着脸说这种话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像逗她。
饭后时间不够,裴挽棠懒得去休息室,简单躺在沙发上休息。
何序收拾好东西说:“我先回去了。”
裴挽棠眼睛闭着,但像是有感觉一样,准确无误抓住何序手腕说:“如果我不想让你走呢?”
何序不知道,以前她虽然进出这间办公室多,但都是以行政助理的身份,裴挽棠从没让谁知道她们在里面做什么,她的样子有多难看,所以同事只是好奇她一个本科毕业生怎么进的寰泰,没议论过其他。现在她不是寰泰员工,再从这里出去难免会有人多想吧。
多想就多想。
和西姐能这么问,肯定是不怕人知道,那她干什么要在意。
她一不是明星,二不是名人,三有宝石、有信托,还公证过,她是有身份的人,再议论也改不了她是,那个,嗯,和西姐老婆的事实。
“老婆”两个字过脑,何序脸跟蒸笼一样,噌一下热起来。
裴挽棠久等不到她吱声,睁开眼睛:“一个人瞎琢磨什么呢?”
何序说:“没有。”
裴挽棠:“没有脸和猴屁股一样。”
何序说:“和西瓜瓤一样。”
裴挽棠拉了一下何序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跟前:“问你话呢,如果我不想让你走,你怎么办?”
何序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裴挽棠旁边蹲下:“我在这里陪你,等你醒了再走。”
裴挽棠轻笑一声,眼神软下来:“我就睡一会儿。”
何序:“好。”
裴挽棠闭上眼睛,不过十来秒,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稳。
何序一动不动看着她,等她彻底睡熟了,扭头看向手腕——还被抓着,其实有点紧,但心态转换之后,这种禁锢变得不是太难接受。
何序原地坐下来,安静耐心地等裴挽棠醒。她这几年太累,从身体到精神没有一样真正踏实过,每天不是在为十数万人的饭碗的奔波忙碌,就是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牢牢抓在身边。
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力气呢?
何序想着想着走了神,也有点犯困地弓身下来,趴在裴挽棠旁边,用手指隔空描她的脸。
她还是那么好看。
三庭五眼骨相美,皮肤细得几乎没有瑕疵,睡着醒着都是没有艺术天分的她学一辈子画画也画不出来的漂亮模样。
她还香。
让人头发昏的香。
从头发、皮肤、衣服……从很多地方散发出来,往她鼻子里钻。
何序深呼吸,盯着裴挽棠因为秋冬干燥抹了薄薄一层唇膏的嘴,还悬在空中的手指被蛊惑着忍不住凑近,指尖朝下,在那双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软。
很……
“……”
裴挽棠覆着睡意和笑意的眼睛看着何序:“干什么呢?”
何序蜷起手指缩回来,说:“……偷摸你。”
裴挽棠:“偷?”
何序:“……摸你。”
裴挽棠:“都摸哪儿了?”
何序:“就嘴。”
裴挽棠身体动了一下,沙发上传来皮革摩擦的悉索声响,很快随着裴挽棠变侧躺为平躺的动作消失,她松开何序的手腕,手抬起来,自然弯曲的食指贴在何序一边嘴角,说:“公平起见,我也摸一摸你的。”
话落,裴挽棠的手指开始朝何序唇心方向移动,她的动作极慢,每一秒都会产生极大的瘙痒感,从嘴唇出发,迅速传遍何序全身。
何序忽然不知道坐应该怎么坐,握拳的双手莫名想去抓点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抓什么,急得浑身难受。
女人带着香气的指关节横向抚弄过整张嘴唇,折返回来,压住她下唇想往下拨的那秒,无法捉摸的瘙痒感彻底打乱神经,何序低头一张口,咬住了裴挽棠手指。
裴挽棠动作被迫停住,难熬的瘙痒感消失,何序恢复清醒,定定地和裴挽棠对视两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猛地一撞,下意识抿住嘴里的东西舔了一下,才放开她解释:“痒。”
裴挽棠手上水光明显,细看还有两个犬牙压出来小窝,微泛着红,只是直观的视觉而已,钻入裴挽棠瞳孔后变质成催.情的毒.药,她把手收回到眼前看着,几经撩拨而没有得到绝对满足的谷欠望在深处荡漾着,想要流淌,想要泛滥,想将转眼就要消失的小窝加深成整齐深刻的齿印,水在上面流淌,痛在深处跳动。
如果是咬在手腕上就更完美了,只有她能看见,她不受控制的颤栗也只有咬她的人才能欣赏。
裴挽棠纵情想象,几乎听到那一秒何序难熬的哭声,她的眼泪混着口水一起滚落在她手腕上,抽动着,给予她那只深埋于她的手最为强烈包容的接纳,她——
她又发疯了。
裴挽棠支起右腿,短暂停顿,倾向左侧压紧。
办公室里响起很长一道的吐气声……
何序身体里那股四处游窜的痒已经消失了,转头看到裴挽棠小臂压着眼睛,头微微后仰,脖子拉得很长。
她这个模样……
何序见过。
但都是在那会儿,今天……好像没什么……
何序身上也被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一点一点漾向身体深处:“和西姐,你……”
“我想ZUO/AI。”
“…………”
裴挽棠知道何序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正如姚知秋说的,已经很努力了,不能再逼她。
但控制不住。
她的骨骼和神经从爱上何序那天开始就在向她生长,她的心要爱情,她的肉.体渴求谷欠望,强烈的,能将她抛上云端,也能将她没入深海的劈天盖地的谷欠望。
最近一直在被激起,一直未被满足。
除此之外,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件事让她暂时不必控制。
她再次把手伸向何序,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嘘嘘,咬我。”
何序还陷在裴挽棠刚才那句话带来的震惊里,没有办法回神。
震惊过后她有点自责和着急。
她们都和好了,旧事翻篇,却没有全新的开始,老被她拖着一只脚。
何序想着这些,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裴挽棠以为她是吓的,转头过去说:“别怕,我不会强迫你。”
“我……”
“你知道我有多敏感,我们换一种方式。”
“……”
“咬,嘘嘘。”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的手,有些模糊,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眩晕,何序舌尖舔一舔牙齿,低头在裴挽棠手腕上。
呼吸与脉搏,吐气与低口今。
疼痛背后的热浪让裴挽棠的理智迅速陷入混沌,她听到何序问:“疼吗?”
不疼。
“疼吗?”
一点。
“疼吗?”
刚好。
“现在疼吗?”
裴挽棠听到一声很低的抽气从自己喉咙里溢出来,她压在沙发背上的手几乎掐进皮革里,带着濒临极限的静止。
“……有一点了。”
何序立刻要松嘴,她太知道牙齿咬在皮肤上有多疼了,尤其手腕这种地方还全是骨头,没什么缓冲,她左右两颗犬牙又特别尖,和西姐皮肤又这么嫩。
“不要松。”
何序抬眼。
裴挽棠失了节奏的呼吸微微发颤:“也不要只是咬,把舌头伸出来舔一舔。”
“舔。”
何序伸出舌头,很认真地舔,舔了几次之后本能开始主导她,她把裴挽棠腕上那一块细软的皮肉抿进嘴里用舌头抵着,或者在牙齿咬合时也轻轻咬一点她的皮肉。
节奏很快被掌握。
何序吮咬舔吻,越来越自如,裴挽棠缓缓仰起头,眩晕感降临。
……
喘息很久都没有完全平复,裴挽棠仰着躺,待身体里的悸动消失差不多了,抬了一下手腕:“松口。”
何序松口,看到牙印、口水沾了裴挽棠一手腕。
何序急忙要去拿湿巾。
裴挽棠兜着她的下巴,把她兜回来看着自己:“我很敏感是不是?”
何序定住:“……嗯。”和前几天在浴缸里一样。
裴挽棠:“也很爱你是不是?”
何序这次没有停顿:“是。”
裴挽棠:“那是不是就不用担心满足不了我,跑去逼自己加快节奏,也不用害怕我会和从前一样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了?”
何序怔住,没想到裴挽棠会说这些。
裴挽棠:“嘘嘘,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要着急,多久我都等得起。”
何序坐着不说话,眼眶倏地再次红了。
裴挽棠以为自己一时放纵还是勾起了何序不好的回忆,她迅速坐起来,捧住何序的脸,想补救。
开口之前,何序偏头在裴挽棠手腕上舔了一下。
“?”
“和西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么费劲心思安慰我,我刚才都没想到,还以为你就是单纯想,那个。”
裴挽棠目光不错地盯看何序半晌,说:“就是。”
何序冒到半截的眼泪止住,抬头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一开始就是单纯想做了,后面的话是借势。”
何序:“……”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何序一动不动看了裴挽棠十来秒,拿起桌上东西说:“我走了。”
“诶,”裴挽棠捞住何序的腰,把人捞到跟前,“生气了?”
何序说:“没生气。”
“没生气你一声不吭就要走?”
“吭了。”
“不要和我耍嘴皮子。”
“……”不耍嘴皮子不走,她就要说实话。
实话的翅膀很硬。
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说。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乱了衣领,捏捏右手手指,不动声色装进了外套口袋。
裴挽棠见她不出声,抬手拍拍她后腰,声一压,即使此刻仰头,也让人不由得要认真听她说话。
“嘘嘘,对你,我的执念根深蒂固,这点我这辈恐怕都改不了,但我已经学会控制了,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也会提醒自己退一步,尝试你能接受的方法,在任何事上。你最近应该能感觉到。”
“能。”
“能就听话,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重修旧好,明白吗?”
今天姚知秋说她着急,她心疼了。
这份心疼她起初没找到办法和何序提起,刚才刚刚好,她既满足自己,也抓一个机会打开话题。
“明白吗?”裴挽棠又拍了一下何序后腰。
何序说:“明白。”
“怎么又哭。”裴挽棠笑道。
何序抬手摸摸眼睛,纠正:“是感动。”
她以前觉得,人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她了;现在她被耐心地告知,人被磨掉尖锐的棱角,会渐渐变成最好的她——整体轮廓没有改变,但抱上去的时候,不会再一次被戳痛心脏。
爱意和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
何序往前靠了一下,不太熟练地把裴挽棠的头搂到腹部,说:“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裴挽棠眼眶微热,是真想哭,她收拢手臂拥住何序,把脸紧紧埋在她腹部:“好。”
她自十六岁失去接送她回家的那女人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终于有另一个人出现,要接上她一起回家。
“去吧。”裴挽棠放开何序说。
何序俯身拿起桌上那摊东西,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们要是问我怎么在这儿,我怎么说?”
裴挽棠抬手在保温桶上敲了一下:“给女朋友送饭是什么很难启齿的话吗?”
何序摇头,胸腔里从没有出现过,但一经出现,她立刻知道那叫“甜蜜”的感觉迅速攀升蔓延。她笑了起来,低头把脑门儿在裴挽棠脸上贴了一下,小声说:“不是女朋友,是老婆,公证过的。”
办公室的门拉开又锁上,外面响起一阵蚊子嗡嗡似的交谈,然后恢复午后的慵懒安静。
裴挽棠拿出手机,对着手指和手腕拍照,拍完之后设为和何序的微信聊天背景,起身朝休息室走。
里面其实有很多套备用衣服,她说没有是有点经不住何序的撩拨了。
她刚学会谈恋爱,把性格里的那些纯粹、赤诚一起用进来的时候,可爱而具备诱惑,她始终渴望她,就没有一秒能无视她、抵抗她。
她担心长久下去会有受不了的时候。
就像刚刚毫无避讳地说出那句“我想ZUO/AI”。
所以哄骗何序没有备用衣服。
但最终,她还是要拿出一套干净衣服,站在花洒下面清理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她面对何序的敏感能很有效地通过其他方式缓解她对她的渴望,倒也不必担心会意乱情迷做出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只是——
不达深处的释放像饮鸩止渴,身体从沉醉中醒来后空虚感会极具膨胀。
呼——
裴挽棠撑着墙壁,半晌之后,水一道道流过脚背。她手在墙上压了一会儿,取下花洒再次清理自己。
湿闷的浴室,焦灼的空气。
和车厢里开着音响,哼着小曲的氛围截然不同,何序停好车,顺手把挂在车内后视镜上的平安扣扶稳,这才脚步轻快的下车往屋里走。
胡代没在。
何序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看到她在后院组织园艺师傅们给不耐冻的花木做过冬准备,厨房里也在忙,只有她无所事事。
迷茫感和失落感卷土重来。
何序站在窗边,想起办公室里,裴挽棠和霍姿一来一往讨论工作计划的画面。
她可能没她们聪明能干,也没她们那么见过世面,但其实,她也有点想在某个瞬间、某个场合看起来很有存在。
也不用也不用。
给她点事做就行了。
做什么呢?
何序上上下下溜达了一圈,没找到事做。
现在去猫的星期八拼图也有点晚了。
何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跑进衣帽间里翻出来套裴挽棠的运动服换上,出门跑步。
姚知秋说适当出汗能降低压力激素,直接缓解煎熬,她试试。
何序沿着公路往南跑,她想着转过弯看不到小竹山了就往回折。
结果高估了自己已经荒废三年的体能,还没跑出五百米就觉得胸口胀得快炸了,头也晕晕乎乎,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哔——”。
何序回头去看。
“……”
胡代骑着眼熟的踏板摩托跟在后面,何序慢,她也慢,何序快……
何序快不了。
胡代看何序步子越来越沉,拧一把油门骑上来说:“何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上坡路不好跑,万一您跑出去跑不回来,我也好给您搭个便车。”
何序:“我能跑回来。”
完了把牙一咬,加快步伐。
她以前也是有肌肉的,沿着公园的河一跑就是一小时,跑完还能回出租屋里继续做体能。
这些都是小意思。
何序攥着拳头信心满满。
三分钟后,坐在胡代后面把头盔往上推了推,抬头望天。
“胡代。”
“何小姐请说。”
“我饿了。”
“家里有现做的蛋糕,樱桃也备着。”
“我要一块蛋糕,一把樱桃。”
“好的何小姐。”
何序吃饱喝足,上去洗个澡,看时间还有一会儿,哒哒哒跑来负一看电影,顺便向姚知秋汇报自己的情况。
【身体:只跑十分钟就累了。
心理:有点迷茫,不知道将来干什么。 】
之前东港的事、起搏器致人死亡的事都在正面告诉她,人要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总是被推着往前太被动了。
命运不会偏爱所有人,把蛋糕和樱桃亲手喂到他们嘴里。
她还是想主动做点什么。
姚知秋说:【运动循序渐进,不用着急。 】
【迷茫是暂时的,可以通过及时有效的行动来对抗迷茫感,比如工作,既能通过创造“成就事件”来增强自我效能感,或者通过环境中的积极反馈重塑自我认知,也能通过适度的社交维持心理弹性和心态健康。 】
何序:【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
姚知秋:【你上一份工作是什么? 】
何序:【她的行政助理。 】
姚知秋:【继续做,先让自己忙起来,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等有一天你的步调和它的步调一致了,适合你的机会就会慢慢出现了。 】
先找到定位,再去找机会。
对!
何序身体里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和姚知秋道了谢,顺势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猫科“嘘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蹲在沙发前的矮桌上和何序对视,姿态很高傲,眼神很犀利,很显然,它不是突然记起来她的烤肠,想感谢她,她是觉得她占了它的沙发,想要回去。
何序表情淡下来,一动不动躺着和它对视。
几秒后,何序手动一动,腿动一动,把自己摊开来占满了沙发。
猫科“嘘嘘”:“……”人,你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无话可说! ! !
怎么如此! ! !突然干瘪的表达欲[爆哭][爆哭][爆哭]
第90章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裴挽棠没有特殊情况的下班时间。
何序早十分钟就到车库了,一直直勾勾盯着手机,盯到时间一跳,立马把编辑好的信息发给裴挽棠。
【裴总, 司机已就位,您可以下来了。 】
楼上, 裴挽棠正在穿外套。
听到手机震动, 她顺势停下动作, 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司机?
她缺?
裴挽棠暂停穿衣服的动作,还没挂上左肩的那侧顺着脊背滑下来垂在脚边。她微微弓身,按住“说话”按钮:“今天老婆来接,不用安排司机了。”
哦。
何序很轻地舔了一下唇缝, 耳背发热:“我就是。”
“你是什么?”
“……你老婆。”
手机被捏住一角,食指抵在侧面,在手腕的带动下微微向内一扣,手机于空中旋转半圈撞入手心,撞得裴挽棠嘴角迅速上扬,她回了何序一句“四分钟”,将手机装进口袋,边阔步往出走边穿外套。
车库,何序第三次勾开羽绒服衣领往里面看,看完红着脸把衣领拍好,站在车边张望着等裴挽棠。
很快,干净利索的脚步声出现在电梯厅,何序脚下一转,脊背贴住旁边的柱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裴挽棠走过来没看到人, 眉毛一挑,拿出手机准备兴师问罪。
通话记录刚打开,眼尾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裴挽棠嘴角上提,只当看不到,继续拨打电话。
“嘟——”
只能听到听筒里的提示音。
有人这回学聪明了,制造惊喜知道先静音手机。
“笃,笃……”
裴挽棠指尖敲着手机,心里默数三,二,一——一只手拍在她左肩上,她很配合地向左转头。
何序看到裴挽棠的动作,还以为她被自己骗到了,心里高兴,结果下一秒,从右边伸出来的手臂在她腰上用力一勾,她没忍住轻呼一声,攀着那个人的肩膀跌进怀里。
“和西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何序惊讶。
裴挽棠:“猜。”
何序:“猜不到。”
裴挽棠弓身靠近:“吻我,吻满意了就告诉你。”
何序脑中轰地窜起一股小火,攀在裴挽棠手抓了抓,闭上眼去吻她。
车库又空又静,光线被分割成边界交融的一块一块,两人站在某一块中央,光亮无垢又暧昧无边。
吻了差不多五分钟,何序气喘着推开裴挽棠,声音不稳:“……这样可以吗?”
裴挽棠被吮到发麻的舌尖在上颚抵了一下,勾紧何序发软的身体:“勉强。”
何序:“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右边的?”
裴挽棠:“很简单,因为——”
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不轻不重抓了一下她的头发,唇落在她耳朵上。
吻在她耳垂,那颗长在正中央的黑色小痣上。
先是轻轻一碰,短促地笑出一声后再次落回来,贴紧。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无论世界有多大,选择有多少,我的目光永远只会望向唯一的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炮仗挂在何序心上,触碰一直持续,声音一直重复,它就一直在响。
噼啪噼啪——
何序的心脏快不堪重负。
裴挽棠略直起身体,额头贴着何序发烫的额头:“怎么不说话?”
“和西姐……”何序喉咙发干,被自己的心跳震得眼前景物都在晃动。
裴挽棠:“听不懂?”
“……能。”
“那为什么不说话?”
“心跳……太快了……”
又是一声短促好听的笑钻进耳朵。
“和西姐……”
“我听听。”
裴挽棠扶在何序背上的手下移,前移,按到她胸口上。
她一愣,全身血都涌上了脸,涨得通红。
“听到了。”裴挽棠说。
何序魂不附体,胸腔胀得像是快炸了一样,“怦,怦……”
“怀里藏的什么?”裴挽棠按着何序衣服下的一块凸起问。
何序:“!”
何序陡然回神,一把推开裴挽棠,背对她去看怀里的东西。
裴挽棠被推得差点没站住,怔愣半晌才收住脸上震惊的表情,看到一抹暗色的红从何序肩头闪过。
还好还好,没压坏,头也没打蔫歪下去。
何序宝贝地用手拢一拢,忽然感到肩膀微微一沉,脸被另一张脸贴住,细腻沁凉,女人明知故问地声音在耳边响起:“给我的?”
“嗯……”何序嘴唇微微动着,想起卧室里被自己一把火烧掉的干玫瑰。
那把火对她来说,是烧掉沉重的枷锁和痛苦的过往,而对裴挽棠来说,是烧掉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那三年看似在高位掌控,其实没从她这里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每天戴在手上的兔子和放在窗台的干玫瑰,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的心里也有噩梦,自始至终存在,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何序要离开我。
何序看着手里的新鲜玫瑰,把它举起来,凑在裴挽棠鼻端。
“给你的。”
“只给你一个人买过。”
“这次不是在路边。”
是她鼓励自己大方一点,走进一家老板很热情的花店,告诉她,“我要给喜欢的人买花,带着花去接她下班。”花用玻璃纸包着,下面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裴挽棠捕捉到了何序心意,她的神情依旧平稳,心底风起云涌,无声看了很长时间,低头在花上轻嗅。
沁鼻的香气驱逐床边的大火,熄灭包围她的火光,她穿过焦黑的废墟抓到何序的手。
天迎着她捧于手心的玫瑰,亮了起来。
裴挽棠走在那光亮,一手玫瑰一手爱人,说:“回家。”
回家。
何序握着方向盘,第一次知道嘴角不自觉上扬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就是很无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镜子或者偏头一眼车窗,嘴就是上扬的,眼睛就是亮的,和窗上另一道同样浸入玫瑰色里的倒映重叠着,幸福在发芽生长,唧唧咕咕,悉悉索索。
半路,裴挽棠接了个工作电话,打破这种氛围。
何序短暂失落之后想起来正事,她盯着路,等裴挽棠电话打完了叫她一声,说:“我想和你说件事。”
裴挽棠把手机扔进杯架,手指逗弄着玫瑰:“什么事?”
何序:“我想回去寰泰上班。”
裴挽棠指尖轻顿:“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何序:“老是闲着心里有点空,姚老师就建议工作,说先工作着,慢慢看。”
裴挽棠:“你怎么想?”
“我觉得这个建议挺好的,想试试,”何序说,“我也没干过别的,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何序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
裴挽棠身上的柔软褪下去,锐利的棱角浮上来,只是一闪而过,再开口,声音依旧有玫瑰包裹:“你喜欢什么?”
喜欢做什么。
好像没有。
她的人生起初单调压抑,后来绝望麻木,一眼就能看到头,遇见庄和西之后见了一点世面,有了一些起色,又在22年的那个夏天戛然而止,直到现在。
她没喜欢过什么,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都是抓住已经有的。
她不贪心,可也没亮点,她这样的人生……
好像很没有意思。
沉默突如其来,连车子停好了都没有意识。
裴挽棠下车,眼神示意胡代不要过来,独自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和那年抱何序下马一样,手掌相对拍了拍,伸向她:“抱你下来?”
何序恍然回神,怔愣地看了裴挽棠很久,朝她伸出双手:“抱。”
裴挽棠笑了一声弓身。
何序搂住她脖子借力,被她护着头从车里抱出来。
初冬六点半的天已经黑了,庭院灯照着出溜一声从墙头经过的猫。
何序隔空抓住墙上的尾巴影子,搓一搓,扔了。
裴挽棠嘴角噙笑,透过地上的影子,看何序在自己背后“搞小动作”。
等她把手重新搂回来,安分了,裴挽棠说:“嘘嘘,做个约定怎么样?”
何序:“什么约定?”
裴挽棠:“三年前的游乐场,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说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作为交换,等你哪天找到喜欢的东西了,不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游乐场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何序不知道裴挽棠在看地上的影子,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一绺头发往手指上卷:“不公平。”
裴挽棠:“怎么不公平?”
何序:“我已经知道你的喜好了。”
裴挽棠:“是什么?”
何序耳朵发红,片刻后把卷满头发的手指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说:“是我。”
裴挽棠眼中带笑,轻轻点头:“是你。”
谁都知道。
谁都知道的事不具备交换价值。
裴挽棠:“那,当是我求你?”
“不用!”何序急声,她是说了不公平,说了不具备交换价值,可没说不能交换啊,她很好说话,不用求。何序急得手抖了下,扯到裴挽棠的头皮,她“嘶”一声:“轻点。”
何序连忙松手,把卷在手指上的头发也松了,小声说:“好。”
明天她就去发现。
发现了就告诉她。
告诉之后呢?
何序扶一下裴挽棠肩膀,从她怀里退出来:“告诉你之后呢?”
裴挽棠单手装进口袋,很有老总气场地朝门口走。
何序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和西姐。”
“和西姐?”
“和西姐……”
裴挽棠一把勾住何序的肩膀,把她大半个人勾在臂弯里:“你复读机啊?”
何序说:“和西姐。”
裴挽棠乐不可支半搂半抱着何序走进家门,在热气袭来那秒开口:“我帮你实现。”
何序怔了下反应过来——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实现。
热气趁势钻进何序心窝里,她舒服地眯眯眼睛,说:“可能很难。”
裴挽棠:“不难用我?”
话落,裴挽棠眼皮微垂,从容神态之间尽是高傲自信特有的权威和魅力。她就那样看着何序,用自己的声,复述佟却的话:“嘘嘘,你的人生远不止于此。”
那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让她的人生按照她的喜好重新开启。
“现在先去洗手,准备吃饭,吃完饭去书房打工,找找当助理感觉,找到了,跟我一起出发去云市参加开幕式,”裴挽棠拍拍何序的头,和她目光交汇,“我的何嘘嘘小助理。”
何嘘嘘笑了一路了,听到最后这句还是想笑,她就笑了,有声音地笑,笑着的时候那双平静过、暗淡过、被生活反复磋磨的双眼隐隐生辉。
……
会议持续三天。
何序之前也陪裴挽棠参加过一些小型的高端会议,全程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待着,却没有任何一次发现,她一旦成为焦点,聚光灯都会黯然失色。同样是拿话筒,演员时期的她光鲜、完美、高贵,让人不由自主地第一眼看到她耀眼的皮囊;现在她从容、睿智、凌厉,一个眼神投过来就是掌握全局的魅力与威势。
何序心跳怦然,手机在口袋暗暗灭灭数次,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将相机的镜头对准裴挽棠。
裴挽棠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极具气场的眼神越过媒体镜头,看向何序。
何序和她在镜头里对视,看到她前一秒还极具气势的眼神在对上她那秒陡然融化,流淌成浓烈的爱意与笑。
她还在主办方精心搭建的主席台上坐着,媒体的话筒、镜头全都对着她,其他嘉宾和主持人的目光聚焦着她,她在自己熟知的领域里侃侃而谈、锋芒毕露。
也在看到自己的“全世界”那秒走下高处,闲庭信步,或者终于忍不住了,启唇轻笑。
“呵。”
何序心跳狂飙,快握不住手机。
这一幕不止她拍到了,媒体也拍到了,有“庄和西”这个身份加持,即使是冷门的医药会议也能轻而易举在微博上占据数个话题。
其中就包括她那个笑。
她退圈三年,因为一次会议突然“翻红”。
【呜呜呜呜姐姐好想你】
【老婆穿上西装下海经商真的杀疯了啊啊啊啊】
【好正!正得都发邪了! 】
【巨权威的一张脸】
【谁懂这个笑啊啊啊啊!我死了】
【姐姐来压我】
【老婆】
【我拿人头担保,老婆恋爱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拿我男朋友的人头打赌】
【前男友+1】
【诸位诸位,我插一句,大家是不是忘记这张照片? 】
这条评论后来居上,转眼被顶到第一位。
何序一打开微博就看到了,她没多想,顺手点开,在看清照片内容那瞬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马蹄声拉出尖锐的啸鸣。
网友发的照片是蓝灵庆功宴那天,裴挽棠找媒体拍下来的接吻照,带词条“裴挽棠女友”,她当时这么做是为让霍姿知难而退,同时让裴修远看看“戏子”到底能不能上不上得了台面。
何序不知道后续。
前阵子寰泰出事,她一门心思在裴挽棠身上,依旧没有回忆。
现在毫无准备出现在她面前,她被迫想起当时的画面,一下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这张照片对当时的她来说冲击太大了,几乎是把最后的尊严撕碎在了朋友面前,所以当谈茵带着它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态立刻崩溃了。
她很平静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曾经血肉模糊的脚踝,还看到和她接吻的人现在抱着别人。
她朋友的表情好讥讽。
她不声不响三年好犯贱。
她沉浸痛苦,拖着碎成烂泥的羞耻心走向马蹄,想还裴挽棠一条命,彻底结束这场荒唐。
但其实——
马蹄声拉出的尖锐啸鸣过去之后,何序看到照片并没有拍清任何人的脸,是当时的她先入为主,理智早就已经被偏见击碎,经不起任何考验。
在那场风波里,裴挽棠唯一推向风口浪尖的只有她自己。
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去警告谈茵的时候,还想着……
“再不向自己证明点什么,我怕我撑不下去。”结束活动的裴挽棠走下来说。
即使在当时,“裴挽棠女友”这五个字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她还是发了疯地想要这个身份,想要所有不知情的人帮她记住,她有一个很相爱的女朋友,让所有知情的人帮她证明,那个叫何序的女孩儿就是她的女朋友,即使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她。
裴挽棠抬手摸着何序的额头,好像还能摸到那天冷到刺骨的血:“知道送你去医院的路上,我在想什么吗?”
何序眼眶发红,当时的那种疼痛绝望和现在的后知后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不让我死。”
“是,”裴挽棠斩钉截铁,疯得彻底,“就是去阴曹地府,我也要想办法把你抓回来,不让你死。”
何序:“我没死。”
“嗯,你没死,”裴挽棠笑望着何序,说,“所以我也活着。”
以命相随的前因后果。
何序唇一动,掉下眼泪,用力抓住裴挽棠的衣袖:“我没死。”小孩子急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声音咬在牙齿里。
裴挽棠轻笑,抬手替她抹掉眼泪:“知道了。”
何序放心了,胸腔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渐渐开始平复。
裴挽棠视线扫过她的手机,问:“要我道歉吗?”
何序:“不要。”她不想再回忆这些像是要把心脏搅碎的事。
裴挽棠:“那翻篇?”
也不要。
她让她难过过,还差点死了,她要赔她。
何序盯着手机。
已经有人发了会议现场的第二视角,现在大家都知道裴挽棠是在对她笑。
还有人眼尖,认出来她是庄和西的最后一任替身。
她们现在紧紧绑在一起。
现在时机刚好。
“和西姐,你忍一下。”
何序说着抄起裴挽棠左手,往她手指上咬。
用的尖利的小犬牙。
裴挽棠真还有点疼了。
何序知道,但不松口,一边心疼一边咬,咬出没那么容易消失的深窝了,凑上去给她吹一吹当是止疼,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裴挽棠的手机,问也不问解锁,对着她手指上的窝拍照,递到她面前说:“你去网上把我认领了就翻篇。”
裴挽棠看着何序,心跳加速。她蜷了一下手指,接住手机:“怎么认领?”
何序:“她们说你在对我笑,说我是你以前的替身。”
裴挽棠玩着手机:“嗯。”风平浪静。
何序:“你手上的窝是我咬的。”
裴挽棠玩着手机:“嗯。”不为所动。
何序急了:“还是不会认领吗?”
她忍不住凑到裴挽棠旁边,要教她。
结果视线一聚焦就看到她已经登录了庄和西的微博账号,正在编辑内容。
很简单。
文案:是她
配图:她在她手上咬的深窝、她从前藏在钱包里现在设在桌面上的她的背影
“手。”裴挽棠说。
“什么?”何序把手递过去,“这个?”
裴挽棠握住,说:“点发送。”
“……我?”
“我认领你了,你是不是也得认可我?干活。”
好像是。
何序觉得自己脸热了起来,头也有点发晕,她努力认了两三下右上的按钮才点下发送。
进度条走一会儿,发送成功。
何序手机响了。
又响了。
社交广泛的人过年收祝福一样,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一条,从距离最近的霍姿到远在国外的Rue和Sin,全都发来微信,恭喜她们官宣。
很让人脸红的词。
何序看裴挽棠一眼,悄悄从包里摸出口罩戴上。
裴挽棠好整以暇:“刚才命令我去网上认领你的气势呢?”
何序耳尖绯红:“用完了。”
裴挽棠:“那还认账吗?翻篇这块。”
何序点点头:“认。”
裴挽棠:“认的话,不想对我做点什么?”
何序扭头。
裴挽棠抬起手机晃一晃:“大喜的日子。”
是呀。
比请旋姐她们到家里做客还让人开心的日子,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何序想了一会儿,牵住裴挽棠的手,藏不住亮光的眼睛望着她:“和西姐,我想和你约会。”
裴挽棠转动手指,和何序十指相扣:“去哪儿约会?”
何序:“我查一下。”
手机拿出来看到谈茵的微信,何序顿了顿,顺手点进来。
【我在学校,方不方便见一面? 】
对了。
她们学校在这里,她在这里生活过四年,去过很多地方,最喜欢的是学校东边的草地。
那里雨天飞雾,像神仙下了凡地,晴天则和煦明媚,有很多情侣过去约会散步。
她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在哪一个阳光正好的晴天悄声告诉雨里的神仙——
我也想谈恋爱呀。
后来爱情摆在她面前,她也不敢成为谁一辈子的负担。
现在她和一个人十指相扣,跃跃欲试:“和西姐,我带你去我们学校吧。”
在那里,她拿过奖,也发过光,勉强算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不像现在,连将来在哪里都要靠人指引。
裴挽棠查过何序,自然知道她在哪儿上的学,学得怎么样,今天她就是不开口,她也会找办法带她回去,让她看看那里有没有她喜欢的东西。
裴挽棠和霍姿交代一声,让她替她处理主办方的午餐邀请,然后带着何序离开。
何序由于心情过好,忘了和裴挽棠说谈茵的事。
两人一路牵手,走到草地旁边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谈茵的声音:“何序。”
何序闻声脑子一空,人一急,偏头就在裴挽棠突然绷直的嘴角亲了一下,宣誓似的说:“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放假了+快完结了!谁懂我现在的快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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