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年前,方偲还活着,疯疯癫癫,时好时坏地活着。
她的世界很窄,只有客厅的一扇窗,透过那扇窗,她看着妹妹离开,看着她回,看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累,越来越走不动路。
很多时候她坐在窗边想:要不算了吧,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烧伤又治不好,疯癫又清醒不了,她拖着的是虚妄无用的时间,没影响,可妹妹拖着的是她本来就不繁华的人生。她还要长大呢,要谈恋爱,要结婚生孩子,要过上有奔头有希望的好日子;
更多时候她想:妹妹太乖了,连开口跟人要东西都不会,别人向她示好她也总是茫然局促,不知道接受,她就在家里“横”点,敢主动开口,敢迎上去抱人。那她要是也走了,她一个人怎么长大?
最多时候她怕:怕寒来暑往在福利院等了九年才终于拥有的家最后真的散了,妹妹有一天真的走了, 不要她了。
她就这么摇摆着,犹豫着,一面心疼妹妹辛苦,想让她逃走,一面抓着她不放,怕她真的逃走。
庄和西的出现是一闷棍抡在她头上,她晕头转向,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妹妹不回来怎么办,不回来她怎么办。
不行。
绝对不行。
反驳、录音,她想尽办法向庄和西证明妹妹是自己的,最终会回来自己身边,然后在被激怒的庄和西压抑一身恐怖离开时,疯了一样去追她,想让她把妹妹还给自己。
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两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拦住了。
她们说是她的护工,庄和西请的,以后二十四小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烧伤复健。
庄和西想用这两个陌生人换走她的妹妹。
她做梦。
“滚开!”
方偲抄起其中一个护工的胳膊就想把她拉开。
但很显然,对方在做护工方面很有经验,她们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将她反制,推回屋里。
后来怎么冷静下来的,怎么洗澡睡觉的,她完全没有印象;醒来怎么反抗,她们怎么四两拨千斤化解,彻底在她家留下,她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她每天只有一扇窗可看的生活在那两个护工出现之后忽然有了其他声音和色彩,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电影,有时候是晴天的太阳,有时候是雨天的乌云。
这些久违到不真实的东西一天天淡化着庄和西带给她的刺激,她想着妹妹说过的话、她坚定的爱,恐惧渐渐消失了,她也想着庄和西那些关于“拖累”的反问,歉疚疯长。
她的摇摆,她的犹豫越来越不受控制——偏向放妹妹离开。
庄和西知道那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这是她家,离开家,你让她去哪儿?和过年一样,拖着行李坐在路边淋雨,等冻死或者等人捡?”
她想着那个画面愕然失色,然后听出了庄和西嘲讽背后的劝慰,再然后发现,庄和西这个人不坏,嘴不好。
她别扭,其实也看得清楚。
她对庄和西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改观的。
改观之后隐约发现,她走路没那么稳,但好像是为数不多有力气和能力托住妹妹的人。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小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堤走走。”护工之一说。
方偲愣住,自爆炸之后,她别说是去镇外的河堤了,就是家里的门她都不能轻易出去。邻居阿姨每隔一阵子就会满脸严肃地提醒她,外面都是追债的人,她不能下去。
她都快四百多天没看到过真的天了。
每次嘘嘘带她去医院都让她戴着大帽子和口罩。
她可不是怕被追债,她怕姐姐被人嘲笑。
可其实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早就把她治愈了,小时候那些对外貌的介意根本不复存在,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丑陋、恐怖,她一直说,反复说,当着门诊那么多人的面打她,阴阳怪气地问她花那么多钱给她买药是不是嫌她丑,如果嫌以后别回来了,她这么说的时候,不过是心疼她赚钱辛苦。
……也是想要她一句肯定答复:她不会不回来,不会不管她。
她在做什么呢?
那可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啊,谁敢欺负她,她就敢上门找谁理论的,一直护着的,爱着的,脖子里挂一只兔子吊坠的妹妹,被她当着门诊那么多人的面儿打红了眼睛。
方偲突然崩溃,推开护工就往出跑。
她想去找何序,和她道歉,看一看她的脸还肿着没有,眼睛是不是还红。
马上就去!
护工是在楼梯拐角追到的方偲。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转角很窄,方偲和护工拉扯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到头,方偲当场昏迷了。
这个消息传到庄和西耳朵里,她让邻居阿姨把电话给护工:“十分钟内,收拾东西走人。”
护工半小时前还在为找到一个高薪又轻松的工作暗自窃喜,半小时后直接被辞退,急得两人不停和庄和西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庄和西:“九分钟。”
护工:“……”
护工很快收拾好东西走了。
庄和西对邻居阿姨说:“新的护工明天到,今晚先麻烦您了。”
邻居阿姨:“什么麻不麻烦的,你放心,之前就一直是我盯着偲偲,出不了什么事。”
庄和西:“有劳。报酬我等会儿打您卡上。”
邻居阿姨:“唉,不用不用,邻里邻居的,就多个心眼的事儿。”
裴挽棠打了一万。
这一万块隔天成了方偲的救命钱。
没有护工照看的这个晚上,方偲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拿着家里唯一的一本相册反反复复看,她把有何序的全都抽出来藏在被子里,又去拿她用过的梳子,没带走的头绳……
家里和她有关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方偲越找越着急。
不经意抬头看到客厅窗上的窗花,她想起过年那会儿,何序蹲在窗台上贴它的画面——仰着头,哈着气,用手把窗花边边角角都按了一遍。
她和小时候一样可爱。窗花也是她留下的东西。
方偲迫不及待地跑去撕。
客厅的窗户其实不高,但对全身重度烧伤的方偲来说,任何一个屈膝动作都难如登天,她手没抓稳窗棱,惊恐地从窗边跌落,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邻居阿姨一下子慌了神,还是女儿晓洁打的120,和她一起把方偲送来医院。
医生神色凝重,很快给出结论:急性肾衰,需要继续观察,如果最后确认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
邻居阿姨双腿一软,哭倒在地上。
晓洁冷静,她把庄和西打过来的那一万块全部交到医院,拿着手机说:“妈,给嘘嘘姐打个电话吧,万一方偲姐有什么意外,嘘嘘姐得在。”
邻居阿姨如梦初醒,急忙抄起手机给何序打电话。
然后是庄和西。
何序破釜沉舟,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庄和西在蓝灵的生日宴上俯首陪笑,为方偲寻求生机。
她在那一晚见识到了资本的强大,她说:“结婚可以,我要寰泰。”
要做裴挽棠,要做寰泰生命科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要让践踏过她的、背叛过她的、想控制她、想左右她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封闭错位的信息将两人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彻底打入谷底。
何序一刀下去,用鲜血冲刷出了藏在心底的爱意,又把它淹死了;
裴挽棠逼何序一刀捅向自己,用歉疚把她留住了,也把她推远了。
那天,只有方偲被救活了。
————
现在,何序站在楼上的客厅,看到三年没有人住的老房子竟然没有落灰,也没有返潮,屋里干干净净、桌椅整洁,连原来裂缝的地砖都被修复了,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而且一直在打扫。
何序步子很慢,踩着陈旧发黑的地砖走到方偲曾经不慎坠落的窗边,听到邻居阿姨说:“那位裴小姐每天一早过来东港确认偲偲的情况,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傍晚太阳快下去了再马不停蹄回鹭洲。”
“鹭洲说远不远,可怎么都是跨了市的,来回一趟没那么容易。那段日子我看着都替裴小姐累,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非得每天回去。”阿姨叹着气摇头,满脸的不理解。
何序看着玻璃上最终没有被撕下来的窗花,眼神恍惚透光。
她知道裴挽棠怎么想的。
彻底离开她之后,她才慢慢从那些每天都在脑子里张牙舞爪的旧记忆中发现,每天晚饭的那一个小时对裴挽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想和好吧,和后来选择忘记一切的她一样,渴望有朝一日重新开始。
她那么累还要回去,不过是想陪她吃饭而已,或者……
那叫看她吃饭——她们那时候的关系已经和陪伴没有关系了,仿佛荆棘,拥抱对方就是拥抱荆棘,那些刺还不是扎在血肉皮肤里,是在神经骨缝里,一天比一天深。
但她还是每天回去,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爱憎。
那阵子,她身上的香水味都不见了,变成一点也不好闻的消毒水。
她在胡代的暗示下闻着那味儿,脑子里只有方偲是不是还好,从没想过她是不是疲惫。
——一个人的路难走吗?
难。
难得像利刃掏心,斧凿碎骨。
——可你还是选择一个人走。
你总是,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吱——”
窗户被推开时发出难听的异响。
何序像是生理抗拒一样,耳膜鼓动着,喉咙里一阵阵想要干呕。她站在窗边寒风里,想象方偲踉跄着,站上窗台的画面。
“不是都救活了,为什么又要死?”何序听见自己问。
是她迟迟不回来,方偲着急了,崩溃了?
是吗?
如果是,她往后要怎么办呢?
把责任归咎到裴挽棠身上,怪她又爱又恨,行为扭曲,不让她回;还是归咎到她自己身上,怪她眼盲心瞎,面目可憎,把路走绝?
那样的话……
爱就没有了吧。
满覆荆棘,错位难看的爱也会彻底没有。
何序恍惚的双眼倏地剧烈抖索,尖锐耳鸣让她头晕目眩,不得不立刻闭上眼睛,扶住身前的窗台。
她忽然不想知道方偲为什么又要死了。
她正在学着怎么改掉身上那些坏毛病,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一点,大方一点呢。
大方的人不能老用过去惩罚现在对不对?
她……
“偲偲她……想起来了一些事……”
可是阿姨已经开口了。
于是耳鸣像生锈的粗针,蛮横地从太阳xue一侧刺入,另一侧穿出,剧痛将何序本来就不直的脊背压得更低,驼得更弯。
“什么事?”她问。
阿姨欲言又止,为难得手心冒汗。
何序转身看着她。
“嘘嘘……”
“我受得了。”
“不是,唉,你怎么就回来了啊——”
“妈,到底怎么了嘛。”晓洁抓着妈妈的手臂心急如焚,“你快说啊。”
晓洁刚上初中那会儿学习很不好,回回考试都在下游。
为这她很丧气,又刚好赶在胸部发育、月经初潮的年纪,羞耻心很强烈。
偏她家里都是忙于生计的粗人,关注不到小女生这些细腻的心思,是何序,她每天过来给她补课,讲生理知识,还和方偲一起带她去买卫生巾,告诉她怎么用。
她特别感激何序帮她长大,看不了她这副恍恍惚惚,站都好像快站不稳的样子。
“妈!”
“你别拉我,这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裴小姐不让我说!”
铮——!
有弦在何序脑中崩断,锵然有声。
何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干净的,她后倾倚着墙,嘴唇发颤:“为什么不让您说?”
因为……
真的和她有关,要掩盖?
因为她不让她回来,把方偲惹急了。
或者,她和方偲说了什么吓到她了?
她那时候那么恨她的,会说什么?
录音。
对,录音。
离开东港的时候,她不放心方偲,在家里装过监控。
被方偲砸了。
她说人都不回来了,还管她死活干什么。
所以她只敢在家里放录音的设备,小小的,藏起来,谁都发现不了。
她果然擅长这事。
何序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从四面八方疯狂拉扯,她不知道手脚发软的自己是怎么有力气一把推开沙发,找出藏在背后的录音设备的。她空白又冷静地按键回放,发现低功耗、长续航的纽扣电池也已经没电了。
三年真的太长了。
她跑去给设备充电,等待灯亮,然后回放。
“你就是这么打她的?”
“打她、砸她的手机、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这么做的时候仗着什么?”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这种诡异的生活,真从天台跳下去?”
“放心,她不会死。她还等着赚够钱回来给你买饭、种花、做饭,怎么舍得死?”
“但也绝不可能再回来。从今天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护工,让你住最好的医院。”
“我会用最好的条件,保你长命百岁。方偲,她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东街第三家有个平头,在镇上炫耀他随随便便出趟门就能遇到财神,还差点当街把财神推个狗吃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扇她耳光?砸她手机?还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
“方偲,听好了,何序这辈子只会留在我庄和西身边,看着我,爱我,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东港的人和事,我会替她一样一样全部解决好,之后,她和这里再无瓜葛。”
……
炮弹在耳边持续爆炸的时候,人是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的。
那爆炸声就会变得异常清晰,异常纯粹,即使死死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分毫。
何序从录音里听到了庄和西的戾气,听到方偲崩溃。
邻居阿姨说:“嘘嘘,裴小姐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嗯。
她语气里的偏向,她话里话外的爱意,她听出来了。
好浓烈啊。
在意她被打,怕她真从天台跳下。
那会儿她都已经提了辞职,她也已经知道她是个骗子,竟然还想着让她一辈子留在她身边,还允许她爱她,还愿意让她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
她好喜欢她啊,连她是骗子都好像没那么介意。
方偲却跟她说:“你做梦!嘘嘘留在你身边,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我!她不可能抛下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虽然是事实……
但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
她都已经受伤了呀。
她倾尽一切爱的,全都是骗她的,她都已经因为这个身受重伤,开始淌血了呀,怎么还能这么跟她说?
“她是不是揭开过你的伤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会被那个突然让人揭开的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真以为她一颗心在你身上?!她不辞职,不过是因为从你那儿能赚到很多钱!她只是想要你的钱!”
不是。
不喜欢她的时候是,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我想她好,想一辈子记得她,我被现实束缚的心脏在囚笼里悄悄喜欢着她。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我了,难怪看不到我的难过,看不到我的好,也看不到我对你好。
难怪老是感觉又爱又恨的。
难怪三年了,不让我走,又不肯好好爱我。
和西姐……
我只想要你的钱的时候,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呀。
你却以为,你最喜欢我的时候,我只想赚你的钱——
是不是?
何序跪在茶几旁的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录音设备上持续闪烁的红灯。
录音还在继续。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家里有人气有声音了,有人说“方小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河堤走走。”
多好啊。
她做梦都想带方偲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太阳,可是债务像高山,压得她没有一点力气翻越。
但和西姐找来的护工说了,方小姐,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田,看看河,看看那个家里已经没有的太阳。
……姐姐,你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不止不高兴,还反过来反思自己呢?
我又没有怪过你。
我到现在都庆幸,你打我的时候,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能自己怪自己?
录音的最后是方偲坠楼时的尖叫。
那声尖叫交织着恐惧、不甘、遗憾和释怀,太复杂,把纽扣电池的电耗光了,她就没办法知道,方偲活了,为什么又想死。
阿姨不是说——
“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阿姨不是说:“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怎么方偲要死?
还是不能接受和西姐那些刺激的话,以为她的嘘嘘真的不会再回来?
如果是,她怎么办?
恨裴挽棠,恨和西姐,还是恨自己错在开始?
“啊——”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的呻口今从何序喉咙里溢出来。
她弓身在茶几上,突然开始领悟裴挽棠身上那种爱恨交织,反复无常的痛苦。
那种痛苦越深刻,她的耳鸣越尖锐,穿针引线似的一根根把她的神经串起来,全力拉紧。
“吱——!”
何序疼得一把推开了眼前的茶几,录音设备因为惯性滑到边缘,晃了晃,掉在地上。
“咚。”
邻居阿姨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在她的印象里,何序别说是发脾气,她连大声讲话都几乎没有,日复一日地和被人非议的妈妈、没有人要的姐姐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嘘嘘……”
“妈,当是我求你了!你快说好不好,嘘嘘姐才是方偲姐的妹妹,她有权利知道自己姐姐的事!”
“我……”
邻居阿姨眼神游离,不敢和女儿对视。
何序跪坐在地上,像是丢了魂。
晓洁想碰她不敢碰,想说话不敢说,憋红了眼眶。
眼泪掉下来之前,邻居阿姨把心一横,说:“饭馆爆炸和偲偲有关。”
————
当年,因为有蓝琮的指示,鹭洲医院东港分院当晚就把最好的团队组建起来,全力救治方偲,加上已经成为寰泰裴总的裴挽棠的全方位支持,方偲最终没有走到换肾那一步。
她在ICU躺了十八天。
第三十八天状态平稳,转入康复医院。
裴挽棠以每年五千万的慈善捐赠为代价,换了方偲在康复医院最专业的护理,包括身体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
她的精神异常远没到不可逆的程度,一直以来只是何序没有条件给她更好的治疗;
何序也太累了,注意不到;
方偲小时候对外貌的介意更是让她本能地以为,她的疯癫和烧伤有关。
那就治不好。
就是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团队请过来,也没办法让一个全身重度烧伤的人恢复如初。
她们就这么拖着。
一直拖到裴挽棠出现。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病人的幻听明显减少,情绪也平稳了很多,这说明我们的治疗方向是对的。但药物带来的锥体外系反应也逐渐显现,病人昨天出现了手抖和肌肉僵硬的表现。”康复医院的医生通过电话对远在鹭洲的裴挽棠说。
邻居阿姨在医生旁边听着。
裴挽棠刚应酬完,她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家不远的盘山公路上,隔着夜幕,看向蹲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何序。
胡代说她晚上多吃了半碗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不在。
透过监控她也能清楚感受到她听见胡代说她晚上有事不回来时,难以克制的喜悦。
那种喜悦包裹着她。
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在桌下翘了三次右脚,眯了两次眼睛,喝汤也吸吸溜溜的,玩一样,很不乖。
这种不乖她梦寐以求。
这种不乖她痴人说梦。
何序蹦跳着从石板路一头跳到另一头,然后抬头,和公路边模模糊糊的人影对视片刻,转过身拔腿就跑。
“……”
夜色忽然变成腐蚀人心的酸涩在裴挽棠胸腔里翻滚激荡,她坐上车,调大耳机声音:“用苯海索,调整主药剂量。冬天之前,她要保证每周至少两天的绝对清醒。”
冬天之前,她想要何序看见她不是掉头就跑。
冬天太难熬了,她想要何序拥抱。
而方偲的康复,是她挽回何序最后的筹码,和从前拼尽全力想为母亲拿一座有分量的奖杯一样,她又一次开始了孤注一掷的旅程。
从前她失败了,庄和西死了;
现在她又失败了,方偲死了。
谁都没想到当年饭馆的爆炸会和方偲有关,更没想到她会变的疯癫混乱不是因为烧伤无法治愈,不是因为何序执意离开东港,更不是怕妹妹一去不回,而是她为省七十块钱害死了妈妈,害得妹妹无法长大。
“裴小姐,偲偲情况不太对,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邻居阿姨火急火燎地给裴挽棠打电话。
裴挽棠只用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她怎么了?”
护工:“病人的精神状态一直在好转,意识清晰,应该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这些事刺激到她了,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出病房。”
裴挽棠快步朝方偲的单人病房走,外套被她脱了扔给霍姿,衬衣领口扯一般解开,袖子随意卷在手肘。
她腕上是何序的兔子,和在家是藏着掖着不一样,现在正赤.裸裸地露出来。
方偲对它熟得不能更熟,只一眼,她就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抱着头拼命往墙角蜷缩,嘴里不断重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裴挽棠屈膝在方偲面前蹲下,声音很冷:“方偲,你已经清醒了。”
是。
在康复医院里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妹妹的拖累,甚至还有机会健健康康地看着妹妹长大那天,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用尽力气配合治疗,再大的副作用也能咬牙忍受。
她渴望清醒,想要清醒,现在——
极度恐惧清醒。
“方偲,说话。”
方偲反而将头抱得更紧。
裴挽棠:“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方偲,你确定要跟我浪费这个时间?”
方偲是什么人?
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是何序和她妈妈给了她家,她说“对不起”能是对谁?
只能是何序。
可是冬天马上到了,和何序有关的时间,她浪费不起。
裴挽棠只等了方偲三秒,她不说话,她就起身。
方偲几乎是扑着过来抓住裴挽棠的裤腿:“不要!不要去查!”
裴挽棠垂首俯视:“那就你来说,我解决。”
方偲从回避到崩溃,从崩溃到绝望,从绝望到空白,最后抬头看着裴挽棠说:“我没换阀门……”
短视频的爆火在2017年,巅峰2018年,想要在三年后的2021年闯进去没那么容易,于是很多人开始另辟蹊径——情景短剧、知识胶囊化、沉浸式解压……擦边、恶俗、炫富、虚假摆拍……衍生出很多“注意力经济”下的畸形产物。
这些产物包括方偲偶然刷到的一条短视频:气站为了赚钱,故意将好罐说成有问题,建议换阀门。
方偲信了。
实则不过短视频为博眼球捏造的话题,气站检查罐子严格按照标准。
但在当时,方偲一方面心疼妈妈赚钱辛苦,一方面想攒钱给妹妹买好点的毕业礼物,同时气愤气站无良敛财,各种要素叠加,她最终没有选择换阀门,节省了七十块钱。
这七十块钱炸毁了她们一家和半条街道。
“求求你,不要告诉嘘嘘,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视频是假的……对不起……”
一边是犯错的姐姐,一边是炸死的妈妈。
一边是姐姐为了给我买礼物才没换阀门,一边是姐姐没换阀门。
一边是姐姐,仅剩的姐姐,她的初衷是爱我。
方偲不敢想象何序一旦知道这些事心里会有多煎熬,她也不敢承认自己在这个家里获得了温暖,又把这个家毁掉了。
她痛苦到发疯。
真相被疯癫遗忘。
现在清醒着回归。
方偲抓着裴挽棠的裤子痛哭流涕:“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裴挽棠嘴角肌肉抽动,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想起何序慌乱无措地和胡代说“我好像生病了,经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转一转,看会不会好”,想起她洗澡不开热水,过路不看红灯,所有的愤怒都被咬碎了咽进肚子。
裴挽棠重新在方偲面前蹲下,她的动作慢极了,抓着方偲胸口的衣服,声音阴寒发冷:“方偲,话我只说一遍——从今天起,爆炸是因为沼气。”
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而沼气爆炸的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这件事就是意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第二个原因。
“方偲,阀门的事,你必须给我把它烂在肚子里,你想让她活,就把你的错烂在肚子,其他我会解决,听懂了?”
方偲听得一清二楚,她想尽办法把“阀门”两个字嚼烂了往肚子里咽。
但是咽不下去。
越清醒越咽不下去。
裴挽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到方偲的电话是在居家办公的某一个傍晚,还有两个小时就吃晚饭了,晚饭期间她可以不闪不避地坐在何序对面看她一个小时。
为这一个小时,她已经在书房等了一天了。
方偲却在电话里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裴挽棠:“什么事?”
方偲:“这辈子都不要让嘘嘘回东港。”
裴挽棠:“你是不是忘了,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了,她这辈子只会留在我身边,看着我,爱我,东港的人和事以后和她再无瓜葛。”
“我没忘,但你当时说的是庄和西,你说嘘嘘这辈子只会留在庄和西身边。”
“……”
“你还是是她吗?”
“……”
不是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逼着何序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连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被人叫“庄和西”是什么感觉。
裴挽棠抓着手机,某一秒突然像是两脚踏空一样,被强烈的失重感袭击。她耳中嗡鸣,心脏狂跳,模模糊糊中听到方偲说:“嘘嘘喜欢和西。”
在她们相识的第八个月,她就不让人骂她有病,也不让人砸她给买的手机。
方偲说:“嘘嘘喜欢和西。”
“你做回庄和西行不行?”
“……”不行。
庄和西什么都办不到,奖拿不到,人救不了,让人践踏、被人背叛,谁都想控制她、左右她。
“那你能不能哄一哄她?”
“……”不能。
哄她等于求她。
她早在佟却看清一切的时候就说了,求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换来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岁之后,从来只求自己。
方偲那边静了很久:“那至少照顾好她,别让她哭,别太辛苦,可以吗?”
现在不就是这样?
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她咳嗽一声,她都要派人去盯,何况哭和辛苦。
方偲在想什么。
态度、语气也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
裴挽棠后知后觉听出方偲话里的反常,她心一坠,收拢思绪:“方偲,你想做什么?”
方偲说:“想轻松,想解脱。”想你人的确不错,能照顾好我妹。
————
邻居阿姨回忆当时,语气像是苍老了十岁:“东港和鹭洲一样,秋天多雨,偲偲寻短见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她突然从康复医院回来,带了很多花苗往阳台种。这些花裴小姐后来一直请人养着,冬天也开得很好。”
是呀。
何序一进门就看到了,她都能想象它们冬天的样子,锦绣娇艳,姹紫嫣红,好像一打开窗,就会有蝴蝶不远万里寻香而来。
她们家的阳台拥挤狭窄,但有一个百花齐放的夏天,它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何序死寂地看着,想起她写的日记。
【姐姐,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还没有挣到钱,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去不走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我每天做你爱吃的饭。
我很想你。 】
这些日记裴挽棠看过,恨过,最后一年又一年,把她姐姐种在阳台的花养得不会凋落。
她好爱她呀。
邻居阿姨说:“偲偲种完花,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才走的。我觉得哪儿怪,但是拿不准主意,就想着给裴小姐打个电话,结果号码还没找出来,就先接到了她的。”
————
“看住方偲!”裴挽棠的声音尖锐到劈裂。
邻居阿姨神经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她来不及解围裙直接飞奔出门去找方偲,从家到康复医院,从康复医院到家,方偲又一次站上了天台。
裴挽棠目眦欲裂:“方偲,你不准死!你死了她怎么办!”
“我坚持不下去了。”
“你能!从前她一个什么都不懂小孩儿都能为你坚持,你现在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为什么不能为她坚持!”
“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我只要一闭上眼睛,饭馆就在爆炸,我妈在我面前四分五裂,我妹为了我放弃一切,我不行,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你必须行!方偲!”
方偲忽然吐出来一大口血,这会儿裴挽棠和邻居阿姨才发现她喝药了。
裴挽棠脑中一空,看到方偲和风筝一样,后仰,坠落。
“裴小姐!”邻居阿姨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裴挽棠踉跄一步,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奔过去,抱住了方偲。
“砰!”一声巨响,两人齐齐砸在六楼的雨棚上。
楼下的人抬头看到裴挽棠脊背朝下,垫着方偲。
方偲已经没有多少意识,千钧一发之际,她认出来裴挽棠是谁。
她不能死。
她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人能照顾妹妹了。
方偲吐着血,用最后的力气一拧一推,疼到眼前发黑的裴挽棠被推上雨棚,她从高空加速坠落。
第二声“砰”比第一声大得多。
裴挽棠却像是失聪了一样,听不见声,感觉不到脊背刮擦粗糙护栏带来的灼烧和全身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的剧痛。她两眼空洞地被人救上天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楼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她全都听不见。
救护车声,消防车声。
邻居阿姨跌跪在裴挽棠旁边眼泪横流:“你这是干什么啊,唉——这是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
方偲往后倒的那一秒她只是很单纯地想着,何序还在拼图,冬天还没有到,她们都没有好。
那方偲怎么能死?
她死了,何序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怎么和她交代?
我们怎么在夏天再见?
————
崩溃、无助、迷茫。
邻居阿姨说:“嘘嘘,你想象不到那位小姐当时的样子。”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抓着头发蜷缩在天台上哭得天快塌下来一样。
也可能天就是塌了。
————
裴挽棠从天台下来,站在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来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满目死寂的空白,和地上四肢扭曲的方偲对视。
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她很冷静——从口袋里掏出碎屏的手机打电话给霍姿。
“把何序接过来,不,不用接。”
何序不能再回来东港了。
就算没有她的阻拦,没有方偲的要求,何序也不能再回来了。
镇上有个人在康复医院当护工,方偲犯病的时候,她亲耳听到方偲说出了阀门的事,“方偲为给何序买东西故意没换阀门”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胫而走。
在这个镇上,方偲是凶手,何序也是,谁都知道。
裴挽棠对霍姿说:“不用接何序了,来东港接我。”
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只是站着就已经花光了力气,走不动路,也开不了车。
她转身往人群外走。
走出一层停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和消防沟通,和120沟通,叫来殡仪馆的车,当天就把方偲安葬了。
葬在她妈妈旁边。
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毫无异常。
野风猝不及防把田里的尘土扬起来的时候,坟前笔直如松的人忽然晃了晃,晕在还没冷的纸灰里。
醒来是晚上十点,在鹭洲的医院里。
裴挽棠拔了针,拿出手机给邻居阿姨打电话:“以后不要再联系何序了,东港她不会再回去,那里的事我会让人处理。”
然后披上外套回家,绕过何序散步消食的前院上来楼上喝酒,想用酒精把东港的事溺死。
结果却事与愿违,酒精借她的口明明白白告诉何序,“方偲自杀了。”
在2022年的深秋。
离冬天,离她们变好只有一步之遥。
霍姿去处理东港的事,也只是用钱平息法律范围内的责任,情感上的,谁都平息不了。
方偲一死,责任转嫁,何序什么都不做就成了罪人。
裴挽棠怕她回去,怕她知道方偲死了,她对将来的信心一天接着一天被消耗。
她又没有一天不在想象将来——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陪伴;又没有一天不在被何序无视、回避、冷待。
她矛盾、割裂,一步步走到最后,万劫不复。
她真的有在用尽全力留住方偲,留住何序了,可她不是神,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好像弄错了复杂的情情爱爱,错误地跑去猫的星期八里等何序,而何序,一直在她身边等她。
等来等去,何序丢下她,回去了她再不可能回去的东港。
————
邻居阿姨直至三年后的今天,也还是会因为当年的事泪流满面,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说:“嘘嘘,你怎么就回来了啊……钱是买不来人命的,裴小姐就是十倍百倍地赔偿他们,他们也还是会在下一次提起你和偲偲的时候咬牙切齿。你说你好端端的,回来干什么……”
“妈——”
晓洁早就在旁边泣不成声了,她知道事情复杂,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亲情啊,爱情啊,大家都视如珍宝,可有时候,它们又好像真的犯了错误。
这错误还剪不断理很乱,像是非要把人绞死在哪个万籁俱寂的夜晚。
晓洁强忍着走到何序身边:“嘘嘘姐,你饿不饿,我……”
晓洁话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在楼梯上,紧接着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裴挽棠一路过来有多着急,踏进客厅那一秒步子就有多沉重。
晓洁看着她穿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是谁,她一愣,急忙拉着自己母亲离开。空间不富裕的阳台上只剩何序一动不动缩在地砖上,被四季常开的鲜花包围。
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
客厅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声响是窗帘被夜风拂动的微响。
裴挽棠用几近于无声的脚步走到何序身后蹲下,迟疑、无措、慌张、恐惧各种情绪在她身体里交织着,她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后退。
不确定、不自信、不安撕扯着她。
她看着紧紧蜷住的何序,最终还是伸手摸了摸她圆滚滚的后脑勺,声音轻得和月光一样。
“嘘嘘,怎么睡在地上?你快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
作者有话说:拒绝卡文,一章搞定!
手都写麻了[爆哭][爆哭][爆哭]
PS:
今天没上班:多更。
明天出外勤:不更或者少更(如果过晚上九点没有就是不更,默契击掌)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77章
以前其实不疼。
家里出事的第一年, 她太急于挣钱,在冷雨里淋过,在冰天雪地里冻过, 冬天最冷的时候, 她也只有一床薄被和一张单人电热毯,偏偏鹭洲的冬天很长, 风刺冷得要命, 她只用一个冬天就把自己冻出来了肚子疼的毛病。
——冒着冷汗在床上打滚那种疼。
没事, 问题不大, 提前吃一粒止疼药就行了。
所以跟在庄和西身边的那一年,谁都不知道她来例假的时候会肚子疼, 她把准备工作做得很好。
被发现是在2022年冬天。
她们在那年夏天闹崩。
闹崩之后, 成为裴挽棠的行政助理之前, 她一直无事可做, 起初从早到晚发呆、焦躁,后来沉浸拼图, 泡在书店。
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把方偲自杀的事忘记了,一心想着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她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她把喜欢和西姐的事也忘记了,只知道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想着只要还的时间够长,总能和她两清。
可手机备忘里又写——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空白的记忆,矛盾的记事,她站在街头看具象的人车往来都像幻想的白影刷过,茫然又无措。
那样的处境,那样的心态,时间对她来说真的很长很长,长得有时候只是拼图找不到位置,她就会悲观地想,冬天也许再过不去。
不然你看,才十一月初而已,鹭洲就因为大雪停工停课了。
她出不去,不能买止疼药,躲在负一忍了大半天后,还是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
裴挽棠一进来房间,她立刻停止打滚,强撑着爬起来说:“我去洗澡。”
裴挽棠恨她归恨她,例假期间绝不会强迫她发生关系,她其实不用和往常一样赶着她忙完的时间跑去洗澡;但是她今天出了太多身冷汗了,同睡一张床她会嫌弃。
何序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她出于本能去抓就近的东西。
可能是太难受吧,她都不知道怎么抓到的裴挽棠。
明明她刚才站在门口,抬眼看见她的那一秒,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现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却站在床边被她死死抓着胳膊,因为寸劲儿大,她手腕内侧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腰也被扽得向下弯着,和她距离拉近。
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就更清晰了。
何序心脏紧缩,急急忙忙松开手,看到裴挽棠半个小臂都是自己抓出来的手指印。
“对不起。”何序站在床边紧张地说。
裴挽棠保持着微微弓身伸手的动作没动,她这些日子进进出出寰泰,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寰泰气场全开的裴小姐、裴总,连侧脸线条都是冷的硬的锋利的。
何序几乎可以预见她直起时会是什么表情——嘲讽、冷漠、睥睨和十足的冰寒、奚落。
何序有心理准备。
可当她真的对上裴挽棠的视线,脑子里却忽然放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怎么……
看起来那么压抑,那么难过?
何序站在花洒下面,小腹像是在被人殴打一样,疼得快站不住。她顾不上墙壁是不是凉,后退靠着,双手紧抓扶手——她们搬进来之前,专门为裴挽棠加装的。
扶手也冷冰冰的,水都好像浇不热。
何序垂眼,忽然意识到裴挽棠脱了假肢洗澡的时候抓着的竟然是这么冷的东西,一低头还会看见空荡荡的残肢断腿。她好可怜呀,她……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何序一愣,游离的思绪戛然而止,转头看向门口。
裴挽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和外面的大雪一样,冷寂冰凉不带温度。她反手关了门,朝里面走。
“?”好像是朝她走。
何序浑身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身体紧紧贴着墙壁。脊背的凉、小腹的痛让她无法思考,只看到裴挽棠在某一秒步子微顿,戾气直逼眼底。
似乎是她往后靠的那一秒?
不确定。
裴挽棠的眼睛和她的很不一样,她的眼珠色浅,同学说天真、温顺像小动物;裴挽棠的就几乎是纯黑的,平时不生气看着都特别有压力,何况戾气上来。
何序很想跑。
可惜肚子疼得没力气,也不敢。
只能徒劳无功地抓紧扶手,身体不断往后缩,缩到极限忽地被一条手臂揽住。
“……”
脊背上凉意立刻就消失了,手臂横着的地方热度迅速传递。
何序僵直怔愣地感到自己好像先被裴挽棠抱进了怀里,很短一个瞬间,所以她不确定,说的是“好像”,紧接着她的身体被转动半圈,背对裴挽棠。
“扶着。”裴挽棠说。
何序低头只看见镶在墙上的白色扶手,她就伸手扶住了,全身□□,身后站着像是随时能出门上班的裴挽棠,体面整齐。
何序来不及伤怀这种反差带来的羞耻感,目光一斜,看到低处的另一只花洒被拿起来打开了,裴挽棠在她后面试水温。
这是干嘛?
她现在又不会和她一起洗澡。
未知让何序浑身紧绷,扶扶手的动作不知不觉变成抠抓,因为用力,她手背上的骨头微微凸着,手指根根发酸发麻。
“手,”热水忽然精准地打在何序手背上,何序侧目看到是裴挽棠拿着花洒故意浇她,还说,“放松。”
何序:“……”不是她不想放松,是本能不让她放松。
裴挽棠:“要我教你?”
何序:“我……”
“我”字刚出口,裴挽棠手覆上来,整个手掌贴着她整个手背,时间静止般停顿很久,富有温度的手指一寸寸抠开她的,再捏着放回去,说:“这么抓。”
何序:“……好。”
裴挽棠:“另一只。”
何序按步骤松开再握住,只保证身体稳定,不费太多力,“好了。”她说。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听不出半点喜怒,唯一能确认的是,她身上的戾气没了。
那她随后覆在她小肚子上的手就也是绝对温柔温暖的,和花洒里的热水配合着,一个给她的肚子加热,一个反复按揉着让它放松。
————
那天的澡,她洗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却像是闷久了头晕一样,到最后生出一种被人捞在臂弯里的感觉,软软的,热热的,眼睛一眨就觉得昏昏欲睡,再没有任何一点像在被人打肚子的闷痛。
但心里有一点慌。
睡着了也在想,她又哪里做错了,裴挽棠才会反常地给她揉肚子,从卫生间揉到床上,和往常一点以后一样,她把时间提前到十一点半,侧身从后面抱着她,热烘烘的手挑开睡裤贴着她的肚子,说:“睡觉。”
她的声音很冷,环在她肩上的胳膊很紧,贴在腹部的手掌很热。
她身上强烈的矛盾感对当时的她来说是恨,让她心慌;现在回想——
她在爱恨里彳亍徘徊、浮起沉没。
她是有恨。
可恨的是,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或者,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疯狂也专注地爱我?
那个短到她用“好像”来形容拥抱其实是她真的想抱对不对?
那只覆在她的手背上的手无端端时间般静止那么久,是她想牵她的手对不对?
她给她揉肚子不是她做错什么,不是反常,是反常的她被心疼打败,终于回到正常对不对?
每晚一点突如其来的拥抱,每次发烧要她留守的默许,反反复复被咬破的肩膀、最后留下的牙印,不是她有用……
不对。
她就是有用。
治愈她,拉住她,找回曾经的她。
她就是有用。
是一个人存在着,就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良药,救她于穷山恶水、牢笼困窘。
你能说那不是爱吗?
我们总不会去抱一个陌生人,告诉她我疼,我要把我的脆弱展示给你。
我们想袒露的,都是想依恋的,想共度余生的。
……
长达三年的疑惑、质疑和海底沉船一样,水慢慢褪了,船上财富显露。
她们看到了上世纪流行的彩窗,华丽而夺目。
……可也有了裂缝。
桌椅散落的船舱里破烂腐锈,横着森森白骨。
华丽落幕的终点是沉默宏大的葬礼,而非破窗重圆、枯骨生肉,静待一常完美的轮回。
何序很慢地转头过来看着裴挽棠,她的脸很白净,男性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上去红肿狰狞。
那画面毫不留情地刺痛裴挽棠,她即使背光,何序也看到她在一瞬之间红了眼睛。
这样的眼睛,何序从前觉得陌生,最近觉得心酸,现在那么喜欢。
她用这双眼睛看着她说:“对不起……”
道歉的话一旦出口,就发现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低头也不过是何序曾经没说出口,但用行动向她证明过的: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裤子上冷冰冰的污渍会变成爱吃蛋糕的兔子,膝头刺骨的湿冷会在暖风里慢慢烦躁,开始发热。
裴挽棠把安静到像是抽离的何序拾起来,小心收拢双臂,抱紧这个被按着头认命的女孩子,像抱住她支离破碎的灵魂。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何序趴在裴挽棠肩膀上,鼻翼微吸,闻到了好闻的香气。
“没有对不起。”
没有你,方偲解脱不了,我应该也熬不过来。
“她死了……”
“你尽力救了。”
一直一个人,左包右揽,拆东补西,到最后捉襟见肘。
哑巴的强大会让人忽略她也是肉.体凡身,也许还不堪一击,轻轻一碰就可能皮开肉绽。
何序听着裴挽棠急促心跳,好像听到了她脊背朝下,重重砸在雨棚上的声音。
“砰!”
“砰!”
……
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和持续尖锐的耳鸣重叠着,何序感到一阵阵恶心,胃里痉挛抽搐。
她努力把嘴张开缓解。
……缓解不了,拉长的蜂鸣甚至在愈演愈烈。
何序愣了愣,空茫视线震动、裂缝、粉碎,最后变成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整理了一下喉咙里的名字,找出最愿意叫的那个:“和西姐。”
裴挽棠闻声脑子空了一瞬,随即潮湿的瞳孔骤然放大,像被点亮的黑曜石,映着阳台正欲沉睡的繁花碧草。
“在,我在。”竭力压抑的急切。
何序低头看着她脊背:“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背?”
裴挽棠:“……”
还是知道了。
提醒方偲把错烂在肚子里那天,她也打算把一切烂在心里,她没有那么多的仁义道德去评判这事谁对谁错,她只要何序好。
何序好,她就接受,何序不好,她就想办法让她好。
可她还是知道了。
那方偲那些对立的担心,她该怎么消化?
“嘘嘘……”裴挽棠抱紧何序,右手从她骨骼感强烈的后肩挪上来,扶住她的头,“都过去了,法院判的赔偿款,我们早就已经付清了,没有其他责任,不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何序在裴挽棠手指穿过发根,摩挲在她头皮上那秒抖了一下,把脸低在她肩膀上,“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当时摔得重不重。
何序的声音不再锋利,不再回避,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甚至能从字句的间距和语气的底色里听出心疼。
这一幕裴挽棠始终梦寐以求。
现在真实现了,她却像是近乡情怯一样,忽然不敢靠近,半跪在地上的双腿明明沉重到快抬不起来,这一刻也好像蓦地悬至高空,浑身都是轻的,却也到处都触不到实质。
裴挽棠没来由得心慌。
偏头碰到何序的脸,一刹冰凉裹挟着久违细腻,瞬间将她的理智捕获,她贴在何序发根的手指抹了抹,说:“想怎么看?”
何序:“你把衣服脱了。”
裴挽棠:“好。”
客厅的窗子被关了,窗帘拉上。
明亮如昼的灯下,裴挽棠脱了外套,在何序一瞬不瞬地注视中拉出衬衣衣摆,一颗颗解开扣子露出有了瑕疵的身体。
一块在腹部,伤疤明显。
其他在脊背,隐约难辨。
何序走到裴挽棠身后,把她垂散的头发拢一拢搭在左肩,然后低下头,专注视线和手指同步在裴挽棠脊背上移动,生怕哪一道伤疤肉眼不可及被忽略了,手指认真触摸、感知。
裴挽棠:“何序……”
何序找到三道了,一道在后臂,一道在肩下,一道在后心,被内衣压了一半,她看不到到底有多长,不确定被压住的那一端是不是有突然加深。
“嗯?”
何序出于本能应声后抿了抿嘴唇,捏在裴挽棠内衣搭扣处,拇指配合着其他几指头轻轻往里一推,挑开了碍事的内衣。
“咚!”
裴挽棠扶住客厅的斗柜,紧闭的双眼睫毛抖动,像是被前胸后背突如其来凉意刺激的,不等传到神经末梢,何序温度偏低的手指已经再次覆上她的脊背,触感比之前若有似无的瘙痒真实太多。
是何序发现被内衣掩盖住的这一端真的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刺入过这里。
那东西一定尖锐,也一定粗糙,把她记忆里那副光滑得几乎找不到缺点的身体刺了好深一个洞。
那个洞里淌过多少血呢?
啪——
何序的眼泪毫无征兆脱框而出,掉在地上。
瓷砖传声没有木地板明显,加上裴挽棠现在的心跳正在一秒一秒趋近于极限去失控,撞得实在太重了,她除了自己的呼吸,很难再听见更多。
于是眼泪不被擦拭,变本加厉,彻底将何序的脸和声音打湿那秒,她发抖的双手伸出去,抱住了裴挽棠微微颤栗的身体。
眼泪顺势滚在裴挽棠肩上。
一颗,两颗……
像陶安地铁口的大雨,眨眼之间将裴挽棠冷冻淋透。
不合时宜的湿热感和烧灼感迅速从裴挽棠身体里消失,她扶着斗柜,声音抖动沙哑:“哭什么,早就好了。”
“当时呢?”何序突然学会拥抱一样,双臂不留一丝缝隙地抱紧裴挽棠,还要用下巴死死占据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问:“疼不疼?”
“。”裴挽棠愣住。
别说十六岁之前,她意气风发,不知道什么是苦不苦;
即使十六岁之后,世界天翻地覆,也好像没谁觉得应该问她一句“疼不疼”。
她们只说你要坚强,你找一找自己。
何序以前说“我着急是因为知道你又腿疼了,刚有人挤你,还有人踩你裙子,另一个原因是……和西姐你不想让人看见,那我也就不想让谁知道”,她怕她疼,知道她的高傲是她不想让人看见;现在她又说了:“和西姐,当时疼不疼?”
眼泪砸下来终于有了声音。
从女孩子年轻的喉咙里挤出来,那么重,明明会挤干水分,却好像湿得更透,闷在裴挽棠心脏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畅快。
“……疼。”她说。
何序:“那为什么不说?”
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故事多辛苦。
被误解,被质疑。
被隐瞒的人还爱逃避,爱拒绝。
给爱这样的生长条件,它的初衷能不被遗忘?
它的本质一定变质。
好难过。
心脏有手在撕一样。
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每天在脑子里张牙舞爪的记忆咬噬,碰撞,大打出手,终于血流成河的时候,何序眼前的画面和三年前的天台、雨棚重叠,她抱着裴挽棠,在她也有了一道疤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哭声里有小时候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被非议,被欺负的委屈;有长大后怀揣希望,却突然遭遇晴天霹雳的错愕;有别人喜欢她,却要她来承担后果的不解;还有爱它明明存在,它和老城区的公园一样翠绿茂盛,充满生机,最后却成了海水退去后破烂腐锈,横着白骨森森的沉船——在,但带着裂缝。
她们不能扭转时空,也不能起死回生。
补救——
怎么补?怎么救?
不补不救怎么爱?
……可是真的很喜欢她呀,早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怎么办呀。
“和西姐……”
嚎啕里的呼喊能将人心揉碎。
裴挽棠一把扯开何序的手臂转过来,看到她遍布泪水的脸。
她21岁就该这么哭,一路忍到今天轰然爆发,瘦弱的肩膀都在剧烈发抖,抽噎,倒气,毫不掩饰她的委屈和无助。
还有一些裴挽棠看不清的情绪被汹涌泪水掩盖着,急速冲走。
何序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压抑不住呜咽。
“和西姐……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
全都是她。
“对不起嘘嘘,”裴挽棠近乎慌乱地抱住何序,摸她的头,扶她的背,“嘘嘘,我们会好,会和从前,不,我们会比从前更好,你相信我。”
何序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瞳孔里是一片被泪水模糊的茫然绝望,拥抱的本能托起她双手,一点一点靠近裴挽棠,一寸一寸抱住她,抱紧她,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反复叫她。
“和西姐……和西姐……”
这一晚在桥上打何序的人被堵在家里无能狂怒,晓洁和母亲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木床边无声抹泪,裴挽棠听到久违的名字,何序终于学会哭泣。
从深夜到天明。
何序真正睡过去已经是早上六点,天麻麻亮,裴挽棠小心翼翼把何序揽在臂弯里,闭了闭血丝密布的眼睛,听着她终于平稳的呼吸渐渐入睡。
这一觉踏实无比。
她真真切切梦到了那个清净的,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的地方,何序从屋里出来,再回去屋里。
她在变老,她在长大,经年的岁月里,她们始终彼此相伴。
那个梦美得裴挽棠难以醒来。
她就没醒。
直到身体里的疲惫被全部消解。
下午三点,裴挽棠看着白茫茫的窗户,忽然有些弄不清自己在哪儿,手脚是飘着的,左膝因为昨天跑了太多的路隐隐刺痛,她伸开在枕边的胳膊一动倏然惊醒,四肢落地。
——何序不在,她躺过的地方平平整整,没有温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对不对。
她胳膊上还有何序的泪痕。
她昨天找到她了,她看了她脊背上的伤疤,主动拥抱了她,叫回她“和西姐”。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裴挽棠来不及分辨,甚至来不及躲避人群的冲撞和身体条件的限制,她的双腿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拔腿就朝停车的地方狂奔。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一路飞驰到安葬何序妈妈和姐姐的田野,裴挽棠疾步推开车门上桥。
上桥的楼梯狭窄陡峭,变天的狂风不断从四面八方往过涌,路牌被拍得剧烈震动,好像好下一秒就会脱离禁锢劈下去,把谁劈得头破血流,骨肉分离。
“啪!”
裴挽棠一把攥住桥边的护栏,弓着身体急促喘息,双眼则随着抬起的头一瞬不瞬盯看着前方安静的何序。周围的喧嚣和狂躁褪下去,肺部像破了的风箱火辣辣地疼,心跳撞击着,随时准备穿破胸膛。
裴挽棠直起身体往前走。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是害怕惊到面前的人,她会又一次逃跑一样。
这样的谨小慎微需要说话的人付出更多对喉咙的控制力才能保持平稳,偏她现在最没有,生理的、心理的,她大半精力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焦灼撕缠着,理智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冲进一团没有回响的白雾。
何序说:“睡不着。”声音很正常。
裴挽棠反复确认后松一口气,然后笑了声,脱着外套往过走:“那也不能站桥边吹风,变天了。”
裴挽棠把外套披在何序身上,微偏了一点头,帮她拨被外套压住的头发——长长了,往耳朵后面一夹,带一点碎刘海,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裴挽棠想伸手触摸。
余光看到何序脸上平静异常的神情,她胸腔里那股强大的焦灼感去而复返,比刚才更胜。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狂风吹散。
裴挽棠捕捉不到,就只是按捺着想要触摸何序的冲动,帮她整理衣服,整理头发。指关节不经意碰到何序下颌,冰得她皱眉。
转瞬即逝。
她和摸家里那只“嘘嘘”一样,拉起何序左手拢在手心里,轻搓取暖,再加以自己的体温过度。
何序的手很快暖起来。
裴挽棠心头一松,去换另一只。
何序往后藏了一下。
裴挽棠:“……”
何序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轻很软:“裴挽棠。”
“……嗯。”
“我们算了,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宝!
看到这里不要惊讶,是还有一点剧情啦,配碗汤固然爱小海鲜爱得要命,可她迷失过,她的迷失给小海鲜造成过伤害,这点我们不能否认,所以即使小海鲜知道她的爱恨交织是什么样的分量,也在越来越明确地看懂自己喜欢她喜欢到什么程度,但依然不能草草地就把过去三年的事全篇揭过。这会让整篇文前后失衡,头重脚轻。
不过整体来说,接下来这段剧情不会太虐,只是一些感情上的拉扯纠正和查缺补漏。
我继续写,你们继续看,我们争取十月上旬?中旬?下旬?写完!
PS:
1 、想要评论!想要很多评论!最近有一种怎么写,都激不起你们兴趣的无力!哼!
2、早起+提前结束工作,提起键盘就是码字,勤奋得我都害怕我自己有没有!
第78章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失去了声音,所有的嘈杂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挽棠像被抛到高空,漂浮着看这一切——秋黄很凄凉,狂风很悲怆,桥上的人又一次做好了离场的准备。
裴挽棠怔着,忽然懂了昨晚那些藏于委屈、无助后的模糊不清的情绪。
是挣扎, 是矛盾。
她身上也有。
她的那些挣扎矛盾最终永远倾向于“我要你”, 而何序的, 她一直坚持的,是“我要离开你”。
那为什么要看她的背呢?
为什么要心疼要哭?
为什么要问她疼不疼?
为什么要叫回她“和西姐”?
——给她希望又扼杀是她的报复?还是她的挣扎矛盾也曾倾向过“我要你”?
裴挽棠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梦的开始被“何序不见了”带来的恐惧充斥,梦的过程因为一声“和西姐”变得如梦似幻,梦结尾的“算了”要将她撕碎。
连同她的愤怒一起,撕得粉碎。
她就不用特意控制脾气怕伤害何序了。
因为再没什么火可发的。
她只是空白地转身离开, 想脱离这场不真实的痛苦,往前走,往楼梯口走, 路牌终于被吹得拍在钢管杆那秒,她恍惚惊醒, 步子定在原地。
“呼——嘎吱——哐当——”
狂风狂乱地吹,裴挽棠逆着狂风折回来何序面前。
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脸上血色全无,变得灰败,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风平浪静的人。
“你说什么?”
“……”
何序以为裴挽棠会生气,会和陶安地铁口或者电梯口一样,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把她弄疼弄伤,她很清楚,语言的威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打折扣,也确信“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暴怒的准备。
裴挽棠瞳孔里的情绪也的确开始积聚、翻涌、喷发,然后搅碎成末……
让人分不清是急是怒,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温柔、像愤怒、又好像无力到快要崩溃。
“你刚才说什么?”
何序手指蜷缩,心像刀割。
她始终还是更喜欢那个光芒万丈、自信骄傲的和西姐,裴挽棠的强硬冷漠、眼前这个人的压抑无措,她都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还是要做一个刽子手,一刀一刀削去她的骨头。
————
四个小时前,晓洁放心不下何序,偷偷跑来楼上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现在睡眠少,睡着了总在做梦。
晓洁和她蹲在阳台上,一个看花,一个看她。
“你们和好了?”晓洁问。
何序摇了摇头,尖锐耳鸣像有人在她耳边甚至是在大脑中央,吹着一个永不换气的高音哨子。她怕晓洁发现什么,不动声色攥住想抬起来按耳朵的手,说:“我们只是捋清楚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
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两个步调不一致的人很难同频。
同频不了,爱可能会再次演变成恨。
又是一样被爱滋养过,然后一样在爱里身受重伤。
两个同样千疮百孔的人没办法相互弥补。
弥补不了,需要有一天也许就变成了毒药。
何序说:“我们那时候做了太多错事。”
晓洁:“要原谅吗?”
何序忽然恍惚,浅色的眼睛失去焦点,她就那么抬头看着角落的花,看到脑子空白,视线发虚的时候才又开口:“我跟她之间不是原不原谅,我们都有错,都伤害了对方,我们之间是……”
晓洁:“什么?”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小小的蚂蚁窝都能使堤岸溃决。
何序攥着的手松开,垂下头说:“我们之间是还有没有力气重新开始,或者——”
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开始。
晓洁:“?”
晓洁明白过来何序话里的意思,顿时红了眼眶:“再努力努力不行吗?你明明很喜欢她啊,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何序说:“努力了。”
把嘴巴张到最大,耳朵按到最紧,依然还是挡不住尖锐的耳鸣;一个人睡的时候会被梦惊醒,昨晚两个人一起还是会四肢冰凉,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人解释,去而复返的记忆让爱的细枝末节清楚,让她学会“爱人”和“被爱”,也同时让她记起出租屋的桌上、卧室的玻璃窗上,她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她把我和我的喜欢弄得好疼啊。
记忆实在太疼了。
越喜欢她越疼。
她从医院醒来那天就开始做梦,噩梦,做到有一天突然开始耳鸣,做到持续耳鸣,做到晚上再怎么用力抱紧自己,也还是会第二天早上起来四肢冰凉。
她想听妈妈的话,做个记性差的人,不恨谁,不怨谁,让一切翻篇。
可是越来越无法缓解的耳鸣清清楚楚提醒她,她没办法和三年前一样,拼一拼拼图就可以把自己治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好。
或者不会好。
或者更差。
那时候和西姐怎么办呢?
她已经很辛苦了,那么后悔,有一天再忽然发现,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那时候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本来其实不用。
如果何序这个人没有出现,大明星庄和西最多背着她血淋淋的过往,一辈子原地踏步;好点的是拿到奖,把心结解了,迎来好日子;再好点是遇到一个一开始就懂爱会爱的人,把她从一个极端拉回到正轨,而不是推向另一个极端。
当初她不心存侥幸,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就好了。
搏一搏,单车变了摩托,压死了她,也压伤了和西姐。
舍不得她再受伤了。
舍不得好不容易同步了的爱意有一天演变成恨,或者需要变成毒药。
也不想自己有一天变得和方偲一样,糊涂的时候用尽全力把碗砸向最爱的人,把她砸得头破血流;清醒了悔恨交加,最后亲手杀死自己。
她们都走了太远的路了,一回回把南墙撞透。
她们要歇一歇,换个方向,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也许明天就还能早睡,也许后天就能晚起,也许大后天,就是难得一见的晴天。
————
何序从回忆里抽离,提着她的刀,削向裴挽棠爱她的骨头。
“我说我们……”
“为什么?”何序刚一开口,被裴挽棠打断,“昨晚你说没有对不起,你知道我尽力去救方偲了,你说你想看看我,你说了,那为什么……要算了……?”
裴挽棠的嘴唇哆嗦着,威压十足的一双眼在说出那句“算了”时忽然红透。
何序心也跟着痉挛、抽搐,身体往桥下的大河里坠。
“报复我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听说,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
在陶安,Rue和Sin房门口听说的。
裴挽棠也一起听说了,那她不用证明什么就能让她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也不用搬出“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这种能一举将她骨头粉碎的话来质问她。
她不是要清算,是收拾收拾她们破烂不堪的躯体,换种方式重新开始。
各自重新开始。
代表开始的黎明到来之前总得先经历一夜漫长的黑暗,而黑暗必然痛苦。
她再舍不得,也要让她经历一遍这种痛苦,才能重生。
何序咽了咽快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低声说:“那时候我的全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方偲,一个,是你。”
裴挽棠怔住,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她脸上飞速交替,尚未完全盖过“算了”带来的巨大冲击,何序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你,我即使把什么都忘了,也在备忘里时刻提醒自己,我喜欢你;对方偲,到死,你都没想着让我回去见她一面。”
可明明,她占据了我全部的二分之一,分量巨大。
“……”
震惊在消退,狂喜逐渐冷却,丢失的平衡和崩溃的忍耐维持着它们扭曲的表情。
裴挽棠的声音轻极了:“我没有真的伤害过方偲。”
何序:“也没有让我回去见她。”
“回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
“你要给她买大房子住,要向阳,要在阳台种上她喜欢的花,要每天做她爱吃的饭,要一直和她在一起。你的永远里只有她,一心想着回去找她,而我,我那时候想要的只有你。”裴挽棠眼里泛着血一样的红,脸苍白,唇干枯,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何序,那样的处境下,你让我怎么放你回去?我被一个人抱过,也抱着她熬过了寒冷的冬季,你让我……怎么蜷缩回永远不会天亮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哽咽是手掌扼住何序的喉咙,她全身肌肉紧绷,拳头紧握,必须把指尖深深掐入手心,才能被肉.体的疼痛勉强转移内心的痛苦。
“只是这些?”
“……”
“方偲坠楼的时候不让我回来的确是因为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她死的时候呢?”
“……”
“你想过接我过来,最后没接,是你不能接我回来。”
“嘘嘘……”
“可你不说。”何序看到了裴挽棠的眼泪,硫酸一样腐烂在她的心上,“我就以为你恨我胜过爱我,没有任何一秒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方偲自杀那天晚上你突然喝酒,你抱着我哭有可能是你的情绪在崩溃,没有想过你脊背上擦破了那么多伤,”甚至还被在后心那种危险的地方穿出来一个血洞,“我脑子里只有债还完了,我没地方能去了,没人爱我了,我的世界变空了,只剩下我以区区十万块钱卖了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说那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又喜欢你。”
“你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的时候也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我就心存侥幸地等着你来救我,等你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你钱包里那张我不认识的照片,等来你和蓝灵跳舞,等来我的朋友知道我在过什么日子,等来三年里,你一时对我好,一时又好像很厌恶我。”
“不是,不是这样,都是你,全都是你,我眼睛里能看到的从来就只有你;我对你好对你坏,都只是想要你给我一点回应,和厌恶没有一点关系;我……我嫉妒方偲,惧怕方偲,因为你什么都对她承诺,可对我……”裴挽棠喉头一哽,眼泪重重砸在地上,“你只要钱。”
何序心肺剧裂,咬破了舌头才能让自己不露怯。她很平静地说:“那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
“裴修远找你,你没有任何犹豫。”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后来我一遍遍问你喜欢不喜欢我,你不回答,一次次问你要不要走,你说要走,何序,你让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
“我在你说不爱我的时候才知道我喜欢你。”
“……”
完全错位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裴挽棠才真正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以往佟却的指控、禹旋的隐喻、霍姿的反问只是让她被痛苦推着反思,何序这些话则是狠狠一刀,挖出所有烂肉,她连辩解都没有机会。
她佝偻地站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冷风灌进裤管,冲击残端引发的刺痛在一寸寸分裂血肉,她的自尊高傲、敏感脆弱,她像强弩之末。
“嘘嘘……我只是想要你的回应……”
“可你不说。后来的,我知道是我和方偲的话让你觉得不安,你才对我又爱又恨,那以前的呢?”
“那么贵重的项链,你只说拿去玩;
你带我见你的阿姨,告诉你的妹妹我是什么人,和你什么关系;
你为了我和昝凡闹翻,自立门户的唯一条件是从星曜带走我。 ”
你那时候连禹旋都没想到,只要带走我。
“你去蓝灵的生日宴帮方偲找生机,去瓦镇帮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买一家书店给我,却写上我做梦都怕被叫到的名字? ”
何序跳跃又字字珠玑,说到最后一声委屈的哽咽闯出喉咙,直击裴挽棠心脏深处,她浑身都在细密地抖动,牙齿咯咯作响,快忍受不住那种撕心的痛。她喘息着,想要抬手抱住对面那具同样开始发抖的身体:“嘘嘘……”
“为什么从来不说呢?”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说你可以带我越过寒冬,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是我不值得你放下身段说那些话吗?”
不是。
——是你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是你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你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你真的抓住了。
——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这些早在游轮上,你问我敢不敢用嘴巴碰你的残端时就知道了。
也是那时,我忽然发现,我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对此我没有纠正,我有错。
你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你也不对。
我们都要改正,要学会正视爱,正确爱,才有可能在明天早睡,在后天晚起,在大后天遇见难得一见的晴天。
何序手指抽动,看着心神仿佛全都已经被痛苦占据了的裴挽棠。
她果然矢口否认:“不是!”
何序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是……”裴挽棠嘴唇也已经没了颜色,像是病态的白,绞杀着无力的声,“是你太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就是我的。”不需要明示,不需要表白,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毋庸置疑。
嗯。
高居上位的人的确有擅作威福的资本和底气。
但是不平等的相处叫爱情吗?
何序记得:“不论工作、感情,你都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我知道我们怎么开始,自己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和你一样高的位置上。我始终低于你,习惯屈从你的个人意志;你向来俯瞰我,从没想过问我愿不愿意,即使是你觉得好的东西,也好像在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可以拥有的,全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以自己为中心,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何序轻如鸿羽的声音落在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她猝不及防摇晃,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眼神被压散,意识迅速往下沉。
“我只是太爱你了……嘘嘘……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有机会知道,只要你说,我就有机会知道,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我们没有。”
“我们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改!我已经在改了!”裴挽棠踉跄着上前抱住何序,脚在她双脚之间插着,膝盖抵开她的膝盖,抱一件珍宝一样手臂箍住她的脊背,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哽咽,“我就是这样的人,自负自大自以为是又软弱无能非你不可。我被命运击落,日复一日地往下坠,我以为你拉住了我,就理所当然地抓住你,向你索要更多,其实你早就不堪重负,只是默不作声地陪我一起往下坠,坠到底,我们一起粉身碎骨。嘘嘘……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可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改,会想尽办法补偿你,我……”
女人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何序后肩处,在那个永远也消退不了的牙印上停顿半秒,应声滑落。
终于承认了呀。
承认她的高傲封住了她的嘴巴,承认她的爱从不平等。
还好还好。
难听的话她准备得不多,再说要不够用了。
还好还好。
知道问题在哪儿,以后就好就纠正了。
她都能想象一切阴霾散尽后,她自信骄傲又温暖如阳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她会有很多人爱,她们健康、漂亮、有趣、很会爱人;她还会拾起原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那人生灿烂得谁都羡慕。
何序忍不住笑。
无声惨烈的笑。
这笑容下的眼泪掉在地上,谁都发现不了。
裴挽棠就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面上一片冰冷的灰败之色。
“我求你了……嘘嘘……我在改了,真的在改了……”
她知道呀。
以前她控诉裴挽棠,“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现在她们站在这里把心剖开了说的哪一句话,对的哪一本账不是改了的结果。
她之前以为的“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现在看起来轻而易举。她真的好爱好爱她呀。
为了爱她都模糊自己。
何序心在淌血,手悬着,比任何时候都想抬手抱住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快刀才能斩断乱麻。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却是一片空洞。
“在我心里,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你永远不会比她更重要。”何序说:“这样也可以吗?”
裴挽棠怔住,最后的热在她骨肉里冰冻,理智四分五裂。
她想说不可以。
她要做她眼里、心里、手心里,乃至整个世界里的唯一,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都只能想到自己,看到自己。
话到嘴边浑身震颤,“东港那个疯子”如鬼魅从地底发出的声音,瞬间穿透她的耳膜。
她从前就是这么伤害何序的,说她最亲的人,唯一的亲人是疯子;她踉跄着,把嘴边的话咬碎重组。
“可以,我只要你,嘘嘘,我只要你。”
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接受别人在你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我什么都可以。
全都可以。
“嘘嘘……我只要你……”
“我会对你好,会把你的家人当我的家人……”
“嘘嘘,你相信我……相信我……”
相信相信。
好会爱人的和西姐呀。
好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回来。
……回来了也不能和你接吻,不能和你发生太亲密的关系,你是刺,进入我会扎破我;我也是刺,你扎破我身体的时候,我会不受控制地扎穿你的心脏,用最沉重的反击告诉你,你伤害过我。
那不行。
晓洁都看出来了,我很喜欢你。
喜欢你怎么能让你再次淌血。
我们要朝着两个方向,走远一点。
何序思考着走远的方式。
裴挽棠还在反复保证。
滚烫眼泪又一次掉在何序脖子里的时候,她想象出那双赤红的眼睛,水色在蔓延、加剧。她仰头望着那红,透过它看到了另一片红:“……我还捅过你一刀。”那一刀用尽全力。
裴挽棠目光有一瞬定格,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她急迫地说:“好了,早就好了,不信你摸。”
收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扯出大半,抠紧在桥边的右手被拉起来,挑开垂落的衣摆,何序在反应过来之前,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裴挽棠灼热的皮肤。
“……”
她昨晚看过这里,以前也摸过这里。
决定“离开”的那天早上,她仔仔细细、里里面面把她摸了个遍,看了个遍,也几乎亲了个遍,她很热,很湿,很……挤……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喉咙里的每一道声音都在不遗余力地扽扯着她,逼她沉沦。
现实则是阎王点卯催她离开,一分也不会给她多等。
她仓惶之下,最后摸到的还是伤疤。
狰狞恐怖的伤疤。
“是好了,可就像粉过的墙壁,补过的桌子,表面完整,内里还是原来破旧的样子,像我一想起你,就想起来我差点杀死你。”
“不是你!”裴挽棠失声,崩盘的理智再也藏不住秘密,“是我,是我逼你的!我想留下你,所以逼你!”
何序愕然,裴挽棠当时的咄咄逼人一帧帧在脑子里乱闪,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寂静无声。
是这样啊。
原来她没有想过要杀死喜欢的人,没有差一点就杀死她。
真好。
也不好。
每一个真相的揭开都在向她们证明,她们不合适。
一点也不合适。
她把原本可以很圆满的爱情弄得狼狈不堪。
何序难过地闭上眼睛,眼尾颤动着,眼泪在开口的那秒猝然滚落。
“那刚好,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我们两清。”
“怎么两清?!不能两清……”
“嘘嘘,你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方偲吗?我会,没有你我会!”
“……你别这样。”
你要昂着头呀。
怎么能为了一点爱情这么看不起自己。
“裴挽棠……你别这样……”
“又是这句话!对你不好,你让我别这样,对你好,你依然让我别这样!你想让我怎么样!你告诉我,嘘嘘,你告诉我!”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肩膀,失声痛哭:“是不是我才是不配爱的那一个?”
“我的人生总是在拼尽全力,但总差那一步。”
差一步带妈妈逃离;
差一票拿奖;
差一点就可以和何序好好在一起。
她的人生一旦有好苗头,下一秒就会跌进深渊。
“何序,是不是我才是不配得到爱的那一个?因为我害死了我妈,所以我要受到这些惩罚?”
“是不是?”
骄傲的人彻底崩溃,蜷进泥里。
痛哭的眼泪比激荡河水还要泛滥,一遍遍反复将何序淹死。
何序干涸的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才挤出一丝干涩嘶哑的声音:“不是你……你不要哭……不是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裴挽棠的身体里已经挤不下更多东西,痛苦不断从眼泪里流出来,她跌跪在地上,发丝衣服凌乱,手指抠着粗糙的地面,整个人像是碎了一样。
“好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不要,是我们不合适。”
“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让你开心过?”
“开心过,很开心,我以后不会再遇到一个人像你这么爱我。”
“那为什么不要我?”
“……”
死循环一样的话题。
打破缺口,才能找到答案。
何序还是忍不住伸手将裴挽棠抱住:“你以前问我你到底哪里不好……”
“是问我的吧?”
肯定是。
“你是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种做事方式的危害了——因为信息不同步,很容易被人误解。你以后再喜欢谁,一定要记得跟她讲你哪里痛,也要记得问一问她哪里苦。”
“我不要以后,我只要现在!”
“我后悔放你走了,我根本做不到,不见你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我快疯了。”
“……”
“嘘嘘……”
“我真的快要疯了……”
何序被裴挽棠紧紧反抱,身体是热的,后肩是热的,她的心脏跳在她心口,眼泪滚在她身上,乞求声音不断翻搅着她的意志。
她快没办法保持冷静,焦躁地竟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嘘嘘,别不要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
“她们说你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把它毁掉你就没办法活了……我知道了,已经知道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把我们都想再见那个嘘嘘修补好,带回来……嘘嘘,留下吧,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会改,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我都能答应你,好不好?嘘嘘……”
“……”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把我的爱,我的人,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人了,你别不要我……嘘嘘……”
“你走了,我怎么活……”
何序红着眼,望着狂风里的虚空。
处在上一个极端里的庄和西敏感易碎,擅长用高傲冷漠的外表来粉饰她失去的自信和骄傲;处在这一个极端的裴挽棠偏执占有,喜欢用强势掌控的手段来掩盖她内心的脆弱不安。
她上了一辆名为爱情的囚车,终点只有一个——何序。
抵达了,她无罪释放,抵达不了,她被判无期。
判刑的人就是一步一步把她拉上囚车的人,让她一夜富有,一夜一无所有。
和西姐——
“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叫她们过来的电话是何序在晓洁下楼之后打的,告诉她们:“我和她彻底结束了。”
禹旋哭了一路,两眼通红的顺着楼梯上来,碰都不敢碰裴挽棠。
“姐……”
裴挽棠在绝望里挣扎。
“嘘嘘,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因为上一个三年我等你太久,力气和信心已经等没有了,现在被“耳鸣”纠缠,噩梦不醒。
可我们又那么喜欢彼此。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何序的眼泪逆流进千疮百孔的心里,嘴里咬得血肉模糊,她推开裴挽棠,看着她,挥动最后的刀:“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
狂风戛然而止,惊雷和暴雨。
“因为两个健康的人在一起叫幸福,一半一半的是救赎,剩下两个不健康的人勉强凑在一起,苦难翻倍。可我——”
“累了。”
何序声音很轻,看着裴挽棠,从手指的轻微颤抖到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不过转眼。
那一转眼的功夫,暴雨浇透她们。
她借着那片刺骨的凉说:“因为我回来东港了,我的家在这里,亲人在这里。”
在目之所及的田野里。
我像你一直坚信的,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在田野。
裴挽棠也曾经站着这座桥上看着田野里的坟墓,那时候她想,她的家虽然还不够温暖,但至少计划里有的她都有了——山水花草和何序;她想,她给何序的家虽然还不够安稳,但只要她说一句“爱她”,她就会把全世界给她。
她后来说了。
她的全世界却再也给不出去了。
该怪谁呢?
想怪她狠心。
想想自己更残忍。
想怪她无情。
想想自己更极端。
翻卷的狂风是无形的刀刃,一刀刀将裴挽棠粉碎。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将狂风撕裂。
可是狂风捉不住。
于是她被卷入覆满冰河的地底,像是失去灵魂一样空白地站了很久,慢慢垂下手,无视神经紧缩的剧痛,渗入骨骼里的沉闷、压抑的寒冷,执拗地望着何序。
“我不会放弃。”
“绝不。”
……
少一条腿的人是怎么走下暴雨里的河堤的?
——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世界坍塌的是人是怎么刨开倾颓的废墟的?
——嘶吼痛哭、跌跌撞撞。
晓洁目送接裴挽棠的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撑着伞走过来罩着何序,陪她在桥上待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嘘嘘姐,不会后悔吗?”
何序目光空洞但平静,说:“不会。”
只是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过而已。
难过可以被哄好,因为呀——
“我喜欢这世上最好的人,她也喜欢过我。”
话落,汹涌的眼泪狠狠砸在雨里。
耳鸣在继续,我爱你也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嘿!
周末快乐大家!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9章
“叩叩——叩叩——”
鹭洲,敲门声隐约从客厅传进卧室的时候,佟却刚关了灯,准备睡觉。大半辈子的医生生涯让她很习惯这种被随时打断节奏的生活,她没有任何犹豫和不悦地披上衣服出来开门。
“阿挽?!”
佟却看着门口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当真是从裴挽棠出生那天起,一路看着她长大的,见过她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她在医院不断捶打残肢疯癫狂乱的样子,也见过她面无表情冷漠低压的样子,见过她因为卧室里那一场火空洞崩溃的样子,她见过她各式各样,唯独没见过眼前这副凌乱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佟却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急忙把裴挽棠拉进来,往卫生间里放了张凳子,推她进去冲热水澡,然后马不停蹄打电话给禹旋,问她什么情况。
禹旋欲言又止两秒, 只说:“我们从东港把她接回来的。”
佟却一愣,快速回头看着卫生间方向:“好,我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小霍早点休息,阿挽这儿有我。”
禹旋“嗯”了声,在电话挂断前求助一样问佟却:“佟姨,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她们在一起,又不痛苦吗?”
佟却:“……”有,她就不会在医院劝裴挽棠放手了。
佟却心情沉重地去给裴挽棠找睡衣,等她洗完澡出来了,和当年给何序处理被咬破的后肩一样,把裴挽棠也拉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吹头发,量体温,熬姜汤,处理残端破损。
她的腿前后耽搁了二十多个小时,又是四处跑,又是上下楼,还在雨里跪过,有几个地方发炎严重,已经泛红发肿了。
佟却强忍着疼惜帮裴挽棠清理,上药,最后放下裤腿,叹息着说:“阿挽,不是说好了,放她走吗?”
这话仿佛打开裴挽棠情绪的开关,她前一秒还在放空的双眼,这一秒陡然红透,泪往出涌。
佟却瞳孔震动,错愕不已,从来没想过会在裴挽棠身上看到这么外放的情绪和悲怆脆弱的表情,她太能藏了。等反应过来,裴挽棠的哭声已经失去咽喉的控制,从啜泣到哽咽,从哽咽到痛哭,想压抑却丝毫压抑不住的时候强要说话,声音会变得扭曲、无助又委屈。
“她不要我了……不要了……”
“……”
佟却五指紧缩抠紧,心痛难当。
她是裴挽棠在这世上仅剩的长辈,她像雏鸟归巢一样大半夜地突然跑来这里,除了是人的本能,肯定也想从她口中听到点什么。
可让她怎么说?
真的已经偏心她太多年了,何序的命也是命。
但是不说……
佟却抬头看着卧室方向,呼吸酸楚沉重。
但是不说,她怎么对得起庄煊。
佟却松开手,把已经不堪重负的裴挽棠抱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阿挽,先让自己好起来吧,好了再说明天的事。”
裴挽棠泣涕如雨,蜷缩着,在佟却腿上恸哭悲鸣。
这一晚上,她数着自己的过错,把何序不舍得跟她清算的那些,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出来,每发现一个造成今天这种的局面的过错,哭声就悲恸一分。
佟却听得见,庄煊听得见,鹭洲的星光月色也听得见,唯独何序和她们的过去听不见。
唉——
次日早上,佟却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叹息。她搓了搓脸起来,打算去看看裴挽棠的情况,她昨天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底的血丝错乱交织,和郊区山野被重伤的野生动物一样缩在床上,脆弱又凌乱。
“唉。”
佟却穿好衣服出来,朝裴挽棠房间走。
余光扫过安置庄煊的房间,她步子猛地一顿,转头看到裴挽棠在庄煊遗像前跪着,腰背直挺,眼神发直,明显已经跪了很久。
佟却担心她的腿,急忙调转步子拐进来。
裴挽棠闻声一动,俯身撑着地板起身。
“佟姨,我回去换身衣服上班了。”裴挽棠说,语气平静得和昨晚痛哭发抖的那个裴挽棠判若两人。
佟却拧眉:“阿挽……”
裴挽棠倾身抱过来:“我喜欢她爱她,就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鹭洲,我也还是爱她,只爱她,死也爱她。”
佟却喉咙一哽,湿了眼眶。
面前的人乍一眼还是那个强硬执拗的裴挽棠,一切以自我目的为导向,不问不顾对方意愿;
细忖,现在这个她只是执着于爱何序,而不是要何序爱她、回应她、属于她,把一切给她。
佟却再说不出来劝裴挽棠放手的话。
可是裂了缝的感情哪那么容易重圆?
迟疑、犹豫、权衡,说不出的心酸。
最终,佟却只是无言地抬手拍了拍裴挽棠的脊背,站在楼上看着她走出单元楼踽踽跛行。
小区门口,霍姿已经在等。
见裴挽棠出来,她立刻收起手机去给裴挽棠开车门,送她回家换衣服,然后分秒不差地和她一起出现在每月一次的高层会议上。
“开始吧。”裴挽棠说。
她一直都不是谦逊温和的风格,接手寰泰以来敏锐果决、雷厉风行,只消坐在该她的位置上,不必刻意表现出任何一点深沉或者锋利就是掌控全局的存在,她的气场沉稳而强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从来没有哭过,一切毫无异常。
……
下午下班,霍姿挂了禹旋的电话往回走。
“霍助,还没走?”
“马上。”
“明天见。”
“明天见。”
霍姿走到裴挽棠办公室门口,抬手轻叩。
里面没有回应。
霍姿看了眼时间,眉心微蹙。
5:55
这个时间是她例行提醒裴挽棠该下班回家的时间,没有特殊情况,她一定在办公室。
今天没有特殊情况。
霍姿心头一紧,快速开门。
“咔!”坐在办公桌后的裴挽棠回神般抬眼,又低回去,动作变化细微且快,但霍姿还是在一闪而过刹那里捕捉到了她眼里的痛苦、撕裂,和悔恨交织着,让她眼神看起来溃散而激荡。
“裴总……”
“走吧。”
裴挽棠的腿还很不舒服,所以起身的时候双手撑着桌面,这个动作要求她先把身体压低,然后才能直起。
霍姿在她俯身的那个瞬间,看到有血红色的光从领口猝然坠落。
是庄煊留下的红宝石。
被何序还回来之后一直在她们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今早霍姿送她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她脖子里还空空如也,现在微敞的领下有红宝石流动如血。
裴挽棠起身的动作短暂停顿,把项链放回去,扣上扣子说:“先不回去。”
霍姿恍然回神,说:“好。”
车子从寰泰车库出来后一路直行,停在猫的星期八门口。
裴挽棠说:“不用等我了,你直接回。”
霍姿:“回去也是工作,一样。”
裴挽棠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进来猫的星期八。
周内饭点的书店,尤其是经济特区饭点的书店客流基本为零。
裴挽棠走到门口的时候和唯一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后面传来交谈声。
“姚老师!我就知道你又跑这儿来了,你怎么每周都来!快走快走,再晚赶不上课了,真出教学事故,严秘书第一个宰的人是我!”
“能不能请假?就说我身体不适。”
“你看起来可没有一点不适。”
“啊,突然心痛,快扶我一下。”
“……呵。”
裴挽棠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进过猫的星期八,所以店员不认识她,但霍姿每月都来,她们清楚她在寰泰的职位。
能是让她落后一步跟着的,身份可想而知。
店员和霍姿点头示意后,跑去准备餐食——甜品、饮料和水果。
何序每次来都是这个标准。
今天裴挽棠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去看她眼里的世界,吃她吃的东西,拼她也许永远不会再拼的拼图。
真正经历过,裴挽棠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寂寞。
可三年前,何序就是在这种连声音都没有的寂寞里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不怨不恨,不吵不闹,日复一日地等着她来抱一抱她,修补好她,等着她回来找她。
裴挽棠捏着拼图的手指发抖,试了三四次才将最后一块放进去。
霍姿接完电话回来顿了顿,视线从已经完成的拼图上挪开,说:“裴总,回吗?”
裴挽棠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外面匆忙冷清的街头:“等一会儿回。”
霍姿说了声“好的”,在隔壁桌坐下,解除电脑锁屏。
任务栏微信在闪。
霍姿点开看了眼,对裴挽棠说:“胡代说嘘嘘,”霍姿搓了下手指,“猫已经喂了,现在在卧室睡觉。”
裴挽棠:“嗯。”
周遭陷入安静。
霍姿集中注意力,开始工作。
刚进入状态,前方忽然传来裴挽棠的声音。
“霍姿,你了解她吗?”
霍姿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下:“何小姐?”
裴挽棠收回视线看过来:“你去过东港,查过她,应该了解她。晚上如果不着急回去,和我说一说你眼里的她。”
她自己眼里的那个何序被太多个人感情包裹,已经剥不出内里的模样。
不知道她原本的模样,她怎么纠正在她身上犯下的错误,将她修复如初。
裴挽棠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发抖,说:“我想了解她。”
霍姿不假思索地合了电脑,在裴挽棠对面坐下,用今早送她回家,在院子里看到一个画面作为开头:“ 21岁之前的何小姐像蹲在阴影里的猫,晒不到太阳,但会把头抬起来看那天万里无云……”
而25岁的何序,自说出那句“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后,已经昏昏沉沉睡了快三十个小时。
邻居阿姨忙了一天回来,急匆匆做好饭,喊女儿进来厨房。
晓洁:“怎么了妈?”
邻居阿姨递过来半碟菜和一碗粥:“把这个给你嘘嘘姐送上去。”
晓洁一听是给何序的,立刻上前接住。
邻居阿姨急声嘱咐:“不吃不要强求。”
晓洁:“我知道。”
“还睡着的话也不要硬叫,有反应就行,让她睡,睡够了再说以后的事儿。”
“知道了妈。”
“上去吧。”
晓洁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客厅的灯没开,何序卧室也黑着,明显还在睡。
晓洁就没吵她,按照妈妈说的轻叫两声,听到反应了,轻手轻脚给她掖掖被子,让她继续睡。
出来看到何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晓洁绕过来按了按电源。
没电了,万一有人想联系她就麻烦了。
晓洁把自己的充电器拿上来插上,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紧接着就有信息。
晓洁没想到何序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发彩信,她双击息屏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屏幕通知,跳进来收件箱,看见一张图案模糊的缩略图。
往上,顶部号码栏显示彩信是一个未知号码发过来的。
事情到这儿本来就可以打住了,晓洁没有看别人隐私的坏习惯。
视线下移看到附带的文字信息,她静了静,鬼使神差地点开图片。
——是一副已经完成的拼图。拼图图案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熟悉她的人还是能一眼将她认出。
晓洁转头看了眼卧室方向,点击回退图片到缩略图状态,看着下面的文字。
【嘘嘘,我学会拼图了。 】用正确的方式拼出正确的图案。
何序不知道,她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还是暴雨夜的出租屋、摇晃的桌子和卧室能把人映照的一清二楚的窗子,她赤身裸.体,在和裴挽棠发生关系。
以往梦里的裴挽棠是绝对整齐体面的,高高在上的站着,而她狼狈丑陋地趴着,在一次又一次没有感情的刮擦挑弄里失去尊严和自我。
那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依旧会动情的叫声和湿黏发腻的水声像怪物,一声声嚎叫着要吃了她的肉,咬碎她的骨头。
她疼地在夜里叫。
今天梦里的裴挽棠竟然也脱了衣服,她还俯身下来,很用力地拥抱她,很耐心地抚摸她,亲吻她,然后——
很热烈地贴近她,贴紧她,跟她说:“嘘嘘,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何序浑身激灵,从梦里惊醒,四肢比之前更凉,心跳也像是失去控制一样,一下下重重撞击肋骨,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撞断,冲出身体。她急喘着抠抓住胸口的衣服,在床上坐了将近半小时,心跳才终于恢复正常,僵硬四肢也有了知觉。
这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十点,遮光窗帘让何序看不清楚外面的天气。
无所谓,晴天雨天都一样。
她只是有点饿了,想出去找点吃的。
手一撑碰到枕头边的手机,刺亮白光陡然亮起,照出大半个房间的轮廓。
何序本能转头过去,看见了昨晚收到的那条彩信。
晓洁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感情问题。
她只是觉得何序应该幸福,值得幸福。
很显然那个让她不幸福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幸福的人。
所以她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电充满了,把手机拔掉放在何序枕边,希望她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个让她难过的人,现在正在学着怎么让她幸福。
何序看着手机里由拼图完成的,属于自己的背影沉默不语,连眼神都是静止的。家里大门被人打开,有人进来,她全部没有听见。
时间悄无声息地从十点走到十点二十,卧室门毫无征兆被人推开。
何序抬头,推门的人愣住。
“?”
“?”
五分钟后,客厅。
一高一矮两个年逾四十的阿姨并排站着,说:
“我是负责打扫卫生的,每周两次,已经干了三年了。”
“我是负责浇花养花的,每天两次,已经干了三年了。”
何序说:“我回来了,这些以后我自己做。”
两人同步对视,同步出声:“我们是签了劳动合同的,解约要找和我们签约的人。”
何序:“……”
何序没找,她在晓洁家吃了饭,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出走。
晓洁对桥上那一巴掌还心有余悸,怕何序出去又挨打,见状她急忙站起来说:“嘘嘘姐,你去哪儿?”
何序:“街上。买点东西。”
晓洁:“什么东西?我去买!”
何序:“锁。”
锁一换,家里只有她能进出,合不合同的就无所谓了。
晓洁快步跑过来,要帮何序去买。
何序拦了一把,弯腰穿鞋:“你不知道规格。”
晓洁:“我可以问!”
“不用,”何序站直身体说,“我没事。”
话落,何序没再给晓洁说话的机会,径自拉门出来。
她知道晓洁在担心什么,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产生新的问题,这点她经验斐然。镇上该她面对的事,她迟早有一天要去面对。
何序好几顿没吃.精神不太好,下楼的时候拖沓缓慢,走了将近两分钟。
外面太阳很亮,她不适应地闭上眼睛缓解,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叫卖声,公鸡在笼子里扯嗓,鱼尾用力拍着砧板。
勉强适应了,何序睁开眼睛往前走。
一到热闹地方,立刻有刀一样的视线刺过来。
何序置若罔闻,按照记忆里的位置去找五金店。
半路,陡然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何序!”
是那晚在桥上骂何序是杀人凶手的男人。
何序停下脚步往过看。
还没找到声音传来的位置,余光里忽然闪入一条手臂,以迅雷之势捞住她的身体把她往怀里一捞,往后一拖,接着一脚飞踹出去。
几乎扑到何序面前的男人惨叫一声跌出去四五米,被踹翻在地——
作者有话说:今天咸鱼过头加上一些别的事处理,导致没有按时码字、按时更新。
在此认真承认错误,深刻反省,一会儿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80章
笼子里的鸡不叫了,砧板上鱼不闹了,以何序,准确来说是以她身后戴着口罩也挡不住一身寒气的裴挽棠为中心,四周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目光之外,两个保镖头皮发麻,至今也想不起来瘸腿,呸,行动不太利索的老板是怎么快她们一步把人捞住的。她们高低也是专业保镖,拿人俸禄,替人卖命,真要连老板的敏锐和速度都没有,这饭碗也是砸稀碎了。
两个保镖心里忐忑,面上不动声色,一个眼疾手快,把惨叫完了拾起来还想往过扑的男人摁地上,双手反锁身后;一个亡羊补牢,把老板和老板怀里的人牢牢护住,等待指示。
“怎么样?有没有碰到?”裴挽棠问,喉咙因为过度紧绷尾音发颤。
她今天下午出差去国外, 来回至少一周。
这么长的时间,眼睛看不到何序,手机也收不到她的回复,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度过。
工作能麻痹只是白天,偏夜晚最长最冷。
她想见她,发疯一样想见她。
转念想起她那些残忍的话,她的心也似寒冰封冻,承受不了更多。
去见她。
不去见她。
不去见她。
怎么受得了见不到她。
左右摇摆数次, 裴挽棠最终还是来了。
在看过何序眼里的世界,听霍姿说起过小时候的她和21岁的她之后,她现在爱她胜过从前的任何一秒。
同时也恨自己超过任何一秒。
尝试着了解何序,重新认识她过程里,她被过往捶打如烂泥一样的理智和心脏跌撞着承认,她就是何序心上最大的伤疤,只要出现,她就会流血叫疼。
她真的没打算这么快就出现在何序面前,更何况这么严丝合缝地把她抱在怀里。
虽然她做梦都想这样。
但她的的确确还没找到修补她的办法,见她只是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她来,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到男人抄着拳头冲向她。
那个瞬间,裴挽棠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何序,她连走路都是微微弓着脊背,慢的,怎么可能受得住男人充满愤恨的一拳。
她的行动先于理智把何序捞进怀里,与此同时,蓬勃的保护欲死灰复燃一脚踹飞男人。
这一脚完全超出她当下的身体极限,踹完落地那秒,她几乎站立不住。
是担心强托着她。
她一边疼得发抖出汗,一边急躁不安地去看何序的情况。
何序静着没动,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肋骨又一次被勒到发疼,耳边是男人难听的辱骂和女人湿潮急促的呼吸,她的左腿在抖,冷汗掉在她脖子里,和沸腾的油一样,快把她的心脏烧出一个窟窿。
……话明明都已经说成那样了,怎么还来呢?这个何序没有工作不知道将来,从前机灵变成现在控制不住“耳鸣”,她是东港小镇的流亡者,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无价之宝。
肋骨和心脏的疼刺激着泪腺。
裴挽棠等不到何序答复,又不敢松手,或者——
已经抱到她了,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松手。
未知和想将她抱得更紧又不敢,不敢又不想松开的焦灼感扥扯着裴挽棠的神经,男人的辱骂波及何序家里人那秒,她明显感觉到何序僵住了身体。
她等不了了。
抱着何序的手仍然抱着,另一只从身侧绕过去,扣住何序两腮,将她拧过来望着自己。
……她眼睛红着。
红是因为裴挽棠;
裴挽棠以为是有人骂了她的家人。
戾气拔地而起,透过瞳孔直逼男人。
裴挽棠周身的温度迅速下降,让人惊悚的压迫感彻底冲破束缚外露示人之前,裴挽棠就势把何序的头扶到自己颈边,轻轻拍了下她后脑勺,然后揉着她一只耳朵,嘴角碰在另一只耳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废物而已,说的话不要进耳朵,乖一点。”
话落,裴挽棠心里的一切渴求、犹豫都化为乌有,她利落地放开何序,朝刚刚被保镖拎起来的男人走——步子很慢,眼里的浓墨像是不见底的漩涡,眼神锋利如刀,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说:“放开他。”
保镖犹豫。
裴挽棠冷凝的双目钉着男人,重复:“放开。”
保镖只好照办。
她甫一松手,男人就想朝裴挽棠扑。
裴挽棠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看着没费什么劲儿,男人却是连退两步,“吱”一声撞得杀鱼的桌子后移小半米,他来不及稳定身体,猛地感觉身体往后一弯,被推到桌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男人脸上一半错愕一半羞愤,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个路都走不稳的女人弄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咬牙切齿地抓住裴挽棠手腕,怒骂:“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裴挽棠:“王法?真要没有这东西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跟我在这儿叫嚣?”
男人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挣不开裴挽棠,脚还被保镖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了,气得他面如猪肝,把矛头转向好欺负的何序:“就是因为你和你那个疯婆子姐,镇上才会死残这么多人!你和她一样,都是杀人凶手!”
男人冲着何序咆哮。
何序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因为脸白,她这个反应看起来就很像害怕。
挡在她身前的保镖感觉到老板身上那股要刀刃的气场,立刻往旁边侧一步,将何序再挡严实点。
不想,何序却自己走了出来。
保镖没有收到指示,不知道拦是不拦。
何序一直走到裴挽棠旁边,看着她青筋暴起的手静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选择拍她,只把耳朵尖上的湿热和后脑勺的轻触感都小心收藏起来,说:“放开他吧,我的事我能自己解决。”
“铮”一刀毫不留情。
裴挽棠心窝剧痛,转头看向何序的时候没有收拢情绪,那些不加掩饰的低寒压在迫触及何序瘦削的侧脸时陡然散尽,她手指紧缩抖动,在何序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松开男人。
男人一撑桌子,整个人直接顶到何序身前。
裴挽棠下意识抬手,保镖也闻风而动。
“啊!”
“啪!”
“哗——!”
何序和裴挽棠刚才一样,先是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把他提到跟前,接着一巴掌扇他脸上,再顺势一推,男人一屁股跌进鱼铺的鱼缸里,冰得嗷嗷直叫,偏就是爬不起来。
何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一只手在裤兜里,这会儿没什么表情地俯视着男人,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小时候你就有事没事欺负我和我姐,我姐出事了,你第一个叫她疯子,第一个往我身上吐口水,该赔的钱我没赔,还是该负的责任我没负?”
《履行完毕确认书》霍姿早就拿给她看了。
那时候她疑惑裴挽棠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些钱,现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挽棠为了让她好过,一分钱都不会对这些人吝啬。
那既然该赔的都赔了,凭什么,她姐还要被叫疯子,她要被叫杀人凶手?
就算真是方偲为了省钱没换阀门又怎么了,没人知道命运的玩笑会开在那天,以那样的方式。
如果可以,她宁愿那场爆炸发生在只有她会死的任何一天,而不是她活着,什么都没有,“耳朵”也不好,怎么都不好,为什么不好!
明明上一次很容易就过去了……
何序被周遭一切刺激着情绪,心里生出怨恨不甘,又不能让紧站在旁边的裴挽棠发现,她因为忍耐喉咙胀得快炸开了,手在口袋里抠紧到酸疼发抖。
她愤懑翻涌的眼睛俯视着男人,高三寒假翻在路边的车重新在她脑子里跑,方偲一扫帚下去把这个还没有发福秃顶的男人抽得嗷嗷乱叫的画面去而复返,他后来嚼着槟榔嘲笑方偲是疯子。
“你是废物。”何序说。
“什么?”男人怔住,反应过来何序刚才说了什么,脸抽得跟犯病一样,手指着她,“我要报警!”
“报,”何序掏出手机递过去,“让警察判我个死刑,来,报。”
“……”男人觉得何序也疯了。
周围一开始还想煽风点火的人全都闭上嘴,没了想法,他们心里很清楚何序没错,方偲一死天大的恩怨也该翻篇,他们就是接受不了,想借题发挥而已。
对他们来说,那天明明只是和往常一样,带要上学的孩子去吃个早饭,或者吃完饭开始摆摊迎客,心里盘算的都是日子怎么过才美。
可毫无征兆的“轰隆”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试问谁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事情?
没有人,一辈子都不可能。
那就得有人一辈子为她们的怨愤负责。
方偲在的时候是方偲,方偲不在了是何序。
男人一拳头砸在水里,目眦欲裂:“何序,你敢说你们家没有责任?!”
“有,”何序不假思索,“但已经还完了。”
“不可能完!”
“那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命?”
“……”
“有本事你就来拿。”
“疯婆子!”
何序在男人爬起来之前,照着裴挽棠踹过的地方一脚下去,把他又踹回了鱼缸里。
男人撞得尾椎骨剧痛,一脸扭曲。
何序俯视着他:“拿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不要忘了高三寒假我是怎么把你打得尿在路上的。”
男人:“何序!”
何序留下一叠钱给鱼铺老板,转身走了,在所有人瞠目结舌中带着点恐惧的表情里走进五金店:“老板,买锁,防盗门一个,大门一个。”
老板愣了足足五六秒,被等不急的女儿一把推走,“老楼里常见的那种门?”女孩儿看着何序问。
何序:“是。”
穿着校服的女孩儿立刻跑去拿,前后不过两分钟,她把塑料袋递给何序,无视外面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高声说:“嘘嘘姐,加油!”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何序无法反应,她空白地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一直冲着她的笑。
今天天很晴,阳光刺亮。
她眨了眨被阳光刺得发酸的眼睛,扫过柜台上的“五三”,低声说:“你也加油。”
女孩儿:“嗯!”
经此一次,镇上的人都知道何序没以前好惹了,所以没再明目张胆地敌视。
何序一路温吞,安然无恙地穿过街道。她后方,保镖不知道去哪儿,裴挽棠不远不近地跟着,与她步速相同,步调一致,每一步都听得她心窝发酸。
走到楼下,何序步子停住。
裴挽棠也停住。
两人一个垂眼,一个凝视,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转身过来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掩耳盗铃一样在何序开口之前,替自己辩解:“我来只是想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嗯。
开近三个小时的车或者杀鸡用牛刀坐私人飞机,一路从鹭洲到东港就为看她一眼。
她的言行很一致——爱她。
从地铁口的小声尝试到旧桥上的撕心裂肺,她那些话已经深刻到她的梦境都在发生变化。
……有什么用。
耳鸣不过是从尖锐的鸣音变成沉闷的嗡响,并没有停止。
那导致耳鸣的背后逻辑就没有被打破,她的明天会怎么来谁都无法预料。
何序攥着手,接连吞咽两口才感到嗓子顺畅了一点。她避开裴挽棠竭力克制,但依然深情外露的纠缠目光,视线从她还在发抖的左腿上扫过,说:“东港挺远的,有时间多休息吧。”别来了。
裴挽棠眼里的光凝结成片,和周遭的阴影一样暗淡,风一吹,阳光洒落,她把胸腔里铺天盖地的酸楚吞咽下去,声音轻柔:“我不累,是你,”她往前走一小步,裤脚掩着鞋面,“你觉得累了就去休息,休息多久都行,我能负担得起自己。”
何序:“……”
何序心被攥住,胸口传来真实的绞痛。
她没想在裴挽棠伤口上撒盐的,就是,就是想找一个让她放弃的借口,那借口要干脆利索,一击毙命,不给她留任何一点念想。
她们拉拉扯扯太久了,再拖下去,她都要走不了路了。
你看她的腿,在抖,一直在抖,冷汗就没有停过……
这么疼的,怎么就是不知道放弃呢?
何序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裴挽棠摘下口罩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愿意了,我也能负担起你的人生。”
温柔得能把人心和冷静揉碎的声音。
何序攥紧手,矢口拒绝:“我不用。”
裴挽棠眼底的受伤一闪而过。
何序说:“打扫卫生的,浇花养花的,还有你今天带过来的,你让她们全都走,我不用,我自己的事能自己解决。”
何序话一说完就要走。
裴挽棠完全本能地跨一大步拉住她:“我知道你能自己解决,我看到了,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了晚上你怎么办?”
何序:“那是我的事。”
裴挽棠:“你的事是我的全部。”
何序冷静坍塌,一瞬间张口结舌,她的目光定格在裴挽棠执拗又好像……可怜的脸上,像是陌生一样打量着她。她把那个男人推到桌上时,从领口掉出来的宝石在空中剧烈摇晃,红光毫不留情地扎入何序眼底。
何序早就已经愈合的脚踝又一次抽搐跳动,仿佛肉在腐烂,骨头被一块一块敲碎,疼得钻心刺骨。她强撑着不让裴挽棠发现,视线波动游移,尽可能避开那道绚丽也血腥的红光。
裴挽棠知其一不知其二,在捕捉到何序目光里的异常时,立刻把项链放回衣领,站在她的视角解释:“嘘嘘,趁你没醒把它戴在你脚上那个早上,我想的是它和你母亲打给你的兔子具有同等价值,那作为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就再合适不过。我想要我们的永远有保证,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这样我才能安心。嘘嘘——”
“我只是从以前就太爱你。”
何序眼眶一热,泪几乎失去控制。她还以为那个脚环的作用只是为了监视她呢,或者为了提醒她,她曾经差点把它卖掉。
原来不是啊,是要和她有个肉眼可见的“永远”。
既然要肉眼可见,为什么不是像这样戴在她的脖子上,耳朵上,或者手上,让她看起来体面一点呢?
她不懂。
不应该问。
坍塌的冷静放任她问:“……为什么是戴在脚上?”
裴挽棠脑中轰然,即使不知道何序的脚踝现在正疼得钻心刺骨也心像刀刺,呼吸困难,她握着何序,亲手把自己押上错误的刑场:“因为它足够华丽隆重,能掩盖住我留在你身上的伤疤。我以为那是对你好,直到你挑破我的自负自私。”直到我把它戴在身上。
“嘘嘘,它太重了是不是?”裴挽棠被后悔充斥的声音低哑煎熬。
何序扔下裴挽棠就跑。她跑步是出了名得快,从前能超过片场的急救人员第一时间跑到她身边救她,现在也能超过她转眼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躲她。
凌乱的脚步声滚在旧楼梯上。
裴挽棠晚了将近半分钟上来的时候,门早就被何序锁了。她把头埋在膝盖上,抓着胳膊蹲靠在门后眼泪直流,怪裴挽棠话总要藏到没有用的时候才说,事总要拖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改,怕尖锐的耳鸣被她听见,怕自己一看到她就会忍不住回头。
她在门外喘息。
站立不住用手扶门的时候,门板晃动,像是她推着她的身体。
把她推开,把门推开一条缝,让声音往里透。
“嘘嘘,是不是在哭?”
门里没有声音。
人声、哭声全都没有。
但裴挽棠清楚自己那些话的分量,也知道一个踢都踢不走的人一旦选择主动逃跑,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摸着冰冷的铁门,头抵在生锈的门板上,恍惚感同身受。
“你走吧。”
“……”
“旋姐知道,我是个心很冷的人,我决定的事,谁都不能改变。”
“……”
“走吧。”
“……”
裴挽棠始终不发一言,她在分辨何序声音里的哭腔。
很微弱,但只要仔细听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其实很小孩子,藏不住什么事。
但凡她以前用心一点,也许就把她写在备忘里的秘密听出来了。
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剥离掉杂质的哭声伴随着那些剜心的话不断往裴挽棠耳朵里钻,比她自己哭疼上百倍。
她一直听着。
听到哭声消失,何序恢复平静的时候,被凌迟到只剩一架白骨的身体动了动,把一直装在口袋里的药盒拿出来放在地上,说:“嘘嘘,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出差,一周后再来看你。”
蹲靠在门口的人一顿,慢慢抓紧了手臂。
怎么还来呢……?
“我走了。”
“……”
裴挽棠转身离开,鲜明的脚步声退离,拐弯,淡化,被一阵敲门声彻底取代。
“叩叩。”
晓洁站在门口说:“嘘嘘姐,是我,我马上回学校了,来和你道个别。”
何序一听,迅速把头压低,在膝盖上抹干净眼睛,起身开门。
晓洁看到何序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微微怔愣。
何序:“几点的车?”
“啊?”晓洁回神,快速道:“三点。”
何序:“我送你。”
晓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车站又不远,我随便走几步就过去了。”视线挪动,看到攥在手里的药盒,晓洁把手摊开在何序面前说:“嘘嘘姐,这是她给你留的,就放在这儿,”晓洁朝下一指,紧张地问,“你哪儿疼吗?”
没有。
哭过之后心也不疼了。
她现在没什么事。
这个药……
“这个药特别好,副作用小,见效快,还便宜,我每次痛经都吃这个。”晓洁说。
何序一愣,裴挽棠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脑子里闪过——“嘘嘘,怎么睡在地上?你快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原来是记得她要来例假,给她送这个。
随便一家药店就能买到的东西,哪里值得她开三个小时车,亲自来送。
何序盯看药盒半晌,拿起来装进口袋:“没有哪儿疼。”
晓洁将信将疑,观察了何序几秒,再次以车站很近为由拒绝她送自己。
何序就没坚持。
两人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喝了杯水,晓洁起身离开。
“嘘嘘姐,元旦再见了。”
“元旦再见。”
何序送晓洁出去后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阳台的花,发现它们一朵朵灿烂得不像开在秋天。
何序捂了一下肚子,把药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几秒后又拿起来,果然看到了盒子上印着“寰泰制药”四个加粗的黑字。
寰泰制药是寰泰生命科技下属子公司之一,后者负责管理和研发,前者是专门的生产基地。
何序打开药盒抽出来一板,脑子里是下一个“果然”,果然是她吃了快两年的止疼药。
以往吃,都是胡代准备好了放在小托盘里,她从来没见过外包装,更不知道厂商;现在想来,她被裴挽棠发现肚子疼的第二周,霍姿就提到过研发新药的事。
在裴挽棠书房。
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隐约有听到,但没有放在心上。
也没管之后小半年的时间,裴挽棠忙得几乎没有节假日和周末。有回早上起来,她趴在枕头上发呆,发现过一根半白的头发。
……
往事历历在目,稍一推敲全是裴挽棠爱她的痕迹。
那些痕迹被徐徐拉响的耳鸣割磨着,一时清晰,一时破相。
Rue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何序逃避似的迅速垂手去接电话:“喂。”
Rue那边静了三四秒才发出声音:“回家了?”
何序:“嗯,回了。”
“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呢?最后解约了吗?”
“没有,林竞正在完善明年的巡演计划。”
何序:“准备去哪些城市?”
Rue一口气说了四五个,把何序声音都说清亮了。
那声音深刺着Rue的心脏:“我决定解约的时候,以为能瞒住你。”
那你就不用担心,不用为难,不用连夜离开。
Rue的突然开口把话题拉到了敏感部分。
何序有心理准备:“你们就是不解约,我也迟早要走。”
Rue和Sin的事只是导火索而已。
她早就知道她们只是彼此的安全岛、避风港,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待一辈子。
Rue说:“回家了就能好?”
何序恍惚一瞬,说:“能好。”
“好了那天打个电话过来,家里的奶黄包给你备着。”
“……好。”
希望她还能吃到。
何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拍了拍脸,再次提醒自己:人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可她还有一阳台的花要照顾,有田野里的坟墓等着她跨过旧桥,有坟墓里的人等她去见。
她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先换锁,再拆洗窗帘、沙发,然后擦桌子、擦柜子,把抽屉里里外外翻一遍,该留的留,能扔的扔。
翻到电视柜左边的抽屉,何序动作一顿,看见了方偲的手机、一个她没见过的平板和一封写着她名字的信。
何序原地坐下,看着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
她现在很怕回忆,好和坏总是紧紧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也拆不开,好打败坏的时候她没有多高兴,坏胜过好的时候她心痛难当。
横竖都是负面的,她就不是很想回忆,也不想知道。
偏偏中秋才刚过去,晓洁送来的月饼就在桌上。
她刚吃了一口,很甜。
何序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手指逐一抹过,先拿起了方偲的手机。
她想姐姐了。
姐姐手机屏保就是她们的合照,拍在她考上大学的那天。
何序找来充电器,等了五六分钟才成功开机。
照片还在。
何序把方偲周围的应用图标逐一挪开,摸了摸她的脸。
“对不起。”
我食言了。
你来家里那天,我答应妈妈以后不会离你太远,后来她一走,我也走了。我想挣钱救你最后却没见到你,你却坚信我会回来,会给你买很大的房子。
你辛苦了呀,为来我们家陪我,一辛苦那么多年。
何序还是爱她。
即使她没有换掉阀门,也还是爱她。
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她是杀人凶手,唯她不行。
她是姐姐,总说自己长得普通,学习普通,人生普通,但给她买过转起来像开花的裙子、闻起来像阳光洒在身上的擦脸油和吃起来像打翻糖罐的蛋糕的,最好的姐姐。
何序把手机拿到阳台上,给方偲看满满一阳台的花。
看完了打开录音,想删除那条伤过和西姐心的录音——她也是她心里同等重要的人。
“……”
录音比何序记得的多了三条。
而且录音时间是方偲过世以后——2023年2月14日一条,24年这天一条,今年25年,2月14日上午十点十三分录了最后一条。
是谁录的?
何序脑子里笃定且迅速地闪过一个名字:裴挽棠。
她抖着手指点开23年那条录音时,也的确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最近喜欢蹲在后院,用玉兰芽鳞拼猫,拼得很可爱,但没有她可爱。她还没有喜欢我。”
24年,“她想要一条河,胡代替我答应了,我带她出去躲躲寒,等鹭洲的冬天结束了再回来,回来的时候河就有了。她还是不喜欢我。”
25年,“她说她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那天,我站在厨房挑了半个小时,后来一直挑,我以为她会慢慢喜欢上我,但是没有。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这些录音像是一种对抗,对抗同一个界面里,那条让裴挽棠不安的录音——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告诉她,她今年依然在我身边;
也像是在转达,转达东港的人,你们在意的人现在生活不错;
她又很无助,很迷茫,连让她极度不安的方偲都想来问一声:她还会不会喜欢我?
她的情绪、态度、立场一年年转变,到最后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她想带回来东港的何序则一年年,全都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带过来的平板里也都是她开心的样子,涵盖过去完整的三年,有时候在卧室,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在公司……
没人知道这些视频她是什么时候拍的。
拍的时候,她好像一直在试图告诉东港的人:
她没有变坏;
她过得很好;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新生活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用三年一百零六条视频把旧桥拉向田野里的坟墓,让她毫不费力地走到妈妈和姐姐面前,跪着也把头昂起,问心无愧地告诉她们——
我没有变坏;
我过得很好。
“我想你们。”——
作者有话说:也是把昨天的字数补上了哈!
【号外号外! ! ! 】
韩七酒老师新文《凉薄前任非要同居后》超香超拉扯,看过的已迷糊,没看的莫要错过。腹黑小警察vs凉薄大律师,插叙,这配置你们就品,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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