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次日, 天气放晴,Rue和Sin在陶安的第五场演唱会如期举行。
何序和小陀螺一样,标志性的黑色口罩一戴,毫无攻击性的浅淡目光一凝,耳朵里就听不到其他任何杂音了,一心扑在工作上,从彩排练声、妆发造型,到全程参与最后的制作会议,仔细确认每一个环节、 cue点、应急预案,连Setlist的最终复核都有人发现了她不打扰相关工作负责人,但拧了一点眉毛站在旁边聆听的认真身影。
另一边的化妆间, 造型师Kate疾声问:“戒指呢?还没送过来?”
开场前的准备工作高度紧张、节奏密集,每一项都在卡点,一个环节拖延,后续所有事情都会受到影响, Kate问到第三次的语气已经很差了,吓得助手一个激灵,没挂住团队为Rue重金打造的演出服。
好几十万的高级定制,真掉地上, 她今晚就可以滚蛋了。
助手一下子白了脸,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抓, 结果越急越乱, 她心都凉了。
蓦地,一只白瘦的手臂从眼前快速闪过。
助手看到它腕上有一圈很浅的青,手背上的骨骼经络陡然清晰那秒,干脆利索地捞住衣服挂回架子,然后看也没看地从她旁边经过, 走到Kate跟前说:“戒指我去确认,你们继续。”
何序话一说完就走了。
和刚才接衣服一样,来去匆匆但有条不紊,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Kate不由得停了手里的动作,和反应不过来的助手一起看着何序离开的背影,半天没有动静。
“看什么呢?”去找林竞谈事情的Sin走进来问。
“看何序。” Kate回神,一边忙一边说:“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宝贝?长得机灵就算了,做事也机灵。”
“风风火火”这种带点莽撞的形容不适合她,“雷厉风行”这种有压迫感的形容也不适合她。
她就是她,特别得让人难以表达。
Kate目光灼灼,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欣赏。
坐在右边化妆的禹旋原本闭着眼睛调整状态,听到Kate的话,她眼睫剧烈颤动,记忆一瞬之间被拉回到从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上一次这么评价何序的人是冯宵。当年她就已经炙手可热,如今更是凭借自身硬实力站上了国际舞台。
她、一到大型活动,各团队必定抢着预约的Kate 。
所有人都在赞美何序。
只有Rue冷笑一声,语气嘲讽:“哪儿是什么宝贝,也就是别人玩坏了的,我们捡回来随便拼了拼,勉强吊着条命。你说是吧,禹老师?”
禹旋睁开眼睛,眼底寒光乍现:“Rue,别太过分。”
Rue :“怎么就过分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哦,你觉得我吃饭砸锅是吧?” Rue吊着眉毛,眼底锋芒毕露,“放心,该聊的Sin刚才已经和林竞聊明白了,只等回鹭洲之后走流程。你们这口锅里的饭再多吃哪怕一口,我都要反胃。”
“吱——!”
禹旋陡然起身,被抵得后移的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声响。
化妆间里的氛围顿时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何序小跑着进来立刻察觉到什么,但没等确认,心思敏锐的Kate已经率先开口:“戒指拿到了?”
何序还没分拆出去的注意力迅速回归,走上前说:“拿到了。”
两人一个麻利地开保险箱,一个精心给Rue佩戴,前一秒还针锋相对的化妆间这一秒恢复如常,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
有戒指这事儿在前,何序不放心地拉着Kate的助手重新核对配饰清单。
确认没有遗漏后,何序和Rue知会一声,准备去食堂给她们做吃的。
主办方其实有提供现成的餐食,但何序第一天去领的时候就觉得太油腻了,不符合Rue的开嗓需求。
现在还多了禹旋,她也有自己的一套讲究。
何序一边琢磨今天给她们做什么,一边快步往出走。
经过候场区,何序不经意扭头,看到了林竞,她在演职人员通道的入口那儿站着,离得不远。
何序想着过去和她打声招呼,告诉她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作为经纪人非常负责,前几场演唱会几乎是全程跟下来的,何序觉得有必要主动和她汇报进程,好让她省心。
步子一动,猛然顿住。
何序眸光闪了一下,看到林竞快速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从通道里迎出来个女人,衬衫收腰,西裤笔挺,即使今天穿平底休闲鞋,左边步子明显重于右边,也盖不住那一身矜贵冷傲、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应该是来看禹旋演出的。
以前她就常常给禹旋捧场。
但为什么能力出众、精明强干的林竞会对她毕恭毕敬?
哦。
资本在任何时候都受人追捧,在任何场合都有一席之地,现如今的裴总就是鹭洲最大的资本。
她来陶安的体育场干什么?
何序心脏倏然紧缩,想起之前和Rue她们说的话。
“她很厉害。”
“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生气了,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所以——
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没有真的放她走,也不肯放过对她好的人。
一次接着一次。
这是爱她吗?
这不是,爱人,没有人爱她的痛苦。
就算是,她也要不起,更承担不起连累别人的内疚。
何序目光呆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焦点,眼眶上快速蔓延的湿红,将外界的视觉中心定格在她黯淡无光的脸上。
她在谁看过来之前,很轻地笑了一声,抓着背包肩带继续往出走,继续若无其事地照顾Rue和Sin ,继续在倒计时半小时时守好休息室的门,不让任何人打扰她们,继续在最后十分钟帮她们检查耳返、整理服装,在她们上台之前,扬起脸笑得灿烂:“ Rue姐, Sin姐,加油,要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最大最美的舞台。”
何序声音不高,尾音在Wings回荡。
彻底消失得同时,音乐响起,灯光闪耀,逃离现实的“乌托邦时刻”,到了。
何序抬手拍拍墙壁,如同鼓掌,之后不负责任地在那里空站了很久,直到耳机里响起指令,提醒她五分钟后, Rue有三十六秒的休息间歇,她要在那三十六秒里完成很多分内的工作。
何序强迫自己回神,转身往FOH区走,口罩覆脸,眼神专注,到那之后和小白杨一样寸步不离地站着,手边罗汉果茶、毛巾、氧气枕……各种日常和应急用品一应俱全。
她把台上的人照顾得很好。
台下的人被她们喷薄而出的魅力折服,纷纷踮起脚、抻长脖子,只为多哪怕一秒捕捉到她们的身影。
而中层看台的私密包厢里,有人叠腿而坐就能看清全场,却只是目光不错地看着FOH区所在的角落。
调酒师第三次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的时候,将一杯特调鸡尾酒推到林竞面前。
林竞端起来往过走。
“裴总,”林竞把酒放在裴挽棠手边的桌上,低声说,“ Sin今天找我的时候态度不是非常强硬,事情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会尽快处理好,请您放心。”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坐不语,连眼神浓度都没有分毫改变。
林竞站在旁边,能清晰感觉到手心沁出来的冷汗。她干这行近十年,很清楚裴挽棠就是从前的庄和西,庄和西火遍大江南北那会儿,她正在坐牢——因为帮手下的艺人出头,反抗资本,失手误伤人坐的牢;她出来,大明星庄和西退圈,寰泰裴总横空出世;她借着Rue和Sin的爆火摆脱污名,重新在这行站稳脚跟那天,寰泰裴总已经成了鹭洲高不可攀的名流新贵,只可远观。
如今这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她早就不是二十多岁,热血当饭吃的年纪了,知道寰泰裴总抬一抬手,张一张口分量有多重。
况且……
她也不全是手握资本的商人,还是助她重生的恩人。
林竞略小裴挽棠一岁,想到往事胸腔里一热,不由自主地挪动视线去窥视她。
她依旧只是看着下方的角落,双瞳黑如墨色漩涡,经未知名的缱绻光芒覆笼,不敢惊扰似的褪去攻击性,无声翻卷着,像是要将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瘦削人影卷进怀里拥着、焐着,眉眼之间全是外放的深情,和她这一身幽深低压的矜贵感觉迥异。
“你们的镜头是拍舞台的还是拍工作人员的?”裴挽棠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而低沉,像冰块坠入深井。
林竞心里“咯噔”一下,陡然回神,想起前天晚上偶然拍到过何序的那条视频——下面有一个人说她眼神很蛊,要她“资料”,马上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讨论急速发酵,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谁做的,谁有实力做,毋庸置疑。
林竞心有余悸地收回定在裴挽棠身上的视线,说:“上次是我的失误,当晚我就和摄像团队开了会,以后绝不会拍到不该拍的。”
裴挽棠站起身,只是一道余光扫过来,林竞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覆笼在裴挽棠瞳孔里的缱绻光芒被吞没,漩涡裸露,变成墨色的深渊,林竞失衡坠落之前,那目光忽然消失,裴挽棠站在窗边,重新定义她的视觉中央。
“叩叩——咔——”
霍姿敲门进来,垂首道:“裴总,该走了。”
厂区的安全建设方案已经定了,择期施工,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当地多个政府部门的监管和审批,为了尽可能全速推进,避免麻烦,霍姿以裴挽棠的名义,先请了应急管理局的人今晚一起吃顿便饭。
裴挽棠站在窗边没动:“几点了?”
霍姿:“七点五十五。”
包厢里忽然没了声音,体育场里的声浪不断往里涌。
林竞本来就悬着一颗心,这会儿更看不懂,只能默不作声和霍姿站在一起等。
时间飞速流转,转眼七点五十八,七点五十九,一秒,两秒……
八点整,裴挽棠眼里多余的情绪统统消失,带着一身迫人的凛冽转身往出走;同一时间,何序从小板凳上起身,没去院子里散步消食,没去负一看喜欢的电影,她往前一步,眼睛里看的全是别人。
那个人喝着她煮的罗汉果茶,伸手在她头上呼噜一把,也发现了:“你脑袋为什么长这么圆的?”
何序眨眨眼睛,说:“长来给你们摸的。”
摸得高兴的话,你们就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一个两个无缘无故失去所有。
我也难过,里里外外都难过。
林竞听不到何序和Rue的对话,她往前几步,站在裴挽棠刚才站的位置,看着何序的背影无声叹道,早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亲自来给Rue和Sin打杂跑腿,也不会同意她们多带一个。
现在好了,忙帮了,麻烦也惹上了。
……
陶安的第五场演唱会一直持续到十点半才终于结束,何序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往后台跑。
老远看见一个女孩儿在和保安拉扯,何序步子顿了顿,走过来问:“怎么了?”
保安认出何序的口罩,立马垂下挡在女孩儿身前的手臂说:“她想去后台要签名。”
何序:“观众不能去后台。”
女孩儿难掩失落:“我知道,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我下周就入伍了,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再见Rue姐和Sin姐。”
“对不起啊,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女孩子勉强笑笑,强打起精神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她就要走,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何序抓了一下背包肩带,静了片刻说:“等一下。”
女孩儿回头。
何序问:“你能不能等?”
女孩儿不解:“什么?”
何序:“能等的话,我帮你去要签名。”
女孩儿一愣,顿时喜上眉梢:“能等能等!多久都能等!”
女孩儿连忙上前给何序本子。
何序说:“这里要清场了,你去地铁口等我。”
女孩儿连声点头道谢,转身往出跑。
后台众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何序和往常一样,径直跑来化妆间。
服装师和化妆师正在帮Rue和Sin卸妆、换下演出服。
何序走过来说:“Rue姐,我帮人要个签名。”Rue:“帮谁要?”
何序:“未来的人民子弟兵。”
Rue反应半秒,乐不可支地接住本子留言、签名,转手给Sin。
Sin很快签完。
何序拿回本子说:“我去给她送签名,你们不用等我了。”
Rue眯眼,眼神里充满危险:“送完不许乱跑,直接回酒店,懂?”
何序说:“懂。”
“等一下。”Sin叫住说完话就要跑的何序,等她扭头过来了,扬扬手里的袋子,“今天的蝴蝶酥。”
何序眼底闪过很短一瞬的暗淡,谁都没有抓住,她伸手接住还在散发热气的蝴蝶酥,扬起嘴角说:“谢谢Sin姐。”
Sin:“去吧。”
何序撑开伞,抱着蝴蝶酥冲进雨里。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潮早就已经散尽了,有人站,有车停,一眼就能看见。
何序拐过来抬头,看到昨晚急刹在路边的黑色车子现在停在地铁口,禹旋帽子、口罩、大衣,全副武装钻上后排。
裴挽棠正在打电话。
禹旋摘了口罩,百无聊赖地降下点车窗通气,而后拿出手机微信霍姿。
禹旋:【怎么是我姐来接我? 】
霍姿:【市应急管理局对外窗口的领导新官上任不识好歹,裴总让我们再过一遍方案,直接提交审批。 】
禹旋:【万一那个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卡你们怎么办? 】
霍姿:【裴总现在应该在和分管副局长通电话。 】
“……”
禹旋扭头看裴挽棠一眼,继续在屏幕上哒哒哒:【方案几点能过完? 】
霍姿:【最快也一两点了。 】
禹旋;【那今天不是回不了鹭洲了? 】
霍姿:【嗯,裴总接你回酒店的,你先睡,不用等我。 】
禹旋:【没事,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
霍姿:【那就晚点见。 】
禹旋:【晚点见。 】
回完信息,禹旋手指蹭蹭手机边缘,又补了句:【说句好听的再去忙。 】
霍姿那边配合度极高,不一会儿就发过来条二十三秒的语音。
禹旋顺手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声音开得大,怕影响裴挽棠,于是侧了侧身体,靠近车门。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何序把本子还给女孩儿。
女孩儿激动地抱住本子,连声道谢。
何序说:“不用谢。”
“唉,”女孩儿见何序朝地铁走,热情地问,“你也坐地铁?”
何序:“嗯。”
女孩儿:“我们一起!”
两人并排往过走,即将从车边经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你好!”
也是个女孩子。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回头。
女孩子直勾勾盯着左边的何序,很明显是在和她说话。
何序问:“有事吗?”
女孩子眼睛里面有星星在闪,神情激动,但出声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你是和西姐吗?”
已经被雨打湿的马路上,车轮一道道碾过积水,声音又湿又粘。
何序余光扫过那片半降的车窗,提了提口罩,望着前方目光灼灼的女孩子说:“不是。”
星星从高空坠落,女孩子“哦”了声,失望地说:“对不起啊,你们的身形实在太像了。”
何序说:“不像。”
星星坠入水里,女孩子红了眼眶。
“那你们是不是认识?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不认识。”
女孩子没了声音,星星在她眼里溺死。
与此同时,禹旋仓惶回头,看到早就已经结束通话的裴挽棠攥着手机,车外的冷雨仿佛穿透天窗、皮肉和骨骼下在她心里,不是狂风暴雨能一击致命,是绵绵不绝、阴冷潮湿的细雨,慢慢浸透她每一寸肌肤和灵魂,带来一种无处可逃的沉重寒意。
何序和那个即将入伍的女孩儿走进暖烘烘的地铁。
女孩儿滔滔不绝地和何序说她怎么喜欢上的Rue和Sin ,她们怎么优秀,怎么对歌迷好,说她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唱到八十岁。
那么美好的约定,怎么能因为她而提前退场。
————
酒店, Rue和Sin房间,何序坐在两人对面吃宵夜。她还在琢磨她们为什么解约的事,注意力不集中,喝汤也和小猫舔水一样,光有动作,没见成效。
Rue接完电话看见,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心和Sin对视一眼,走过来敲敲何序后脑壳,语气揶揄:“想什么呢?吃个饭和饭得罪你了一样。”
何序回神,捏了一下勺子,把洒得只剩一半的汤抿进嘴里吞掉,试探着说:“想下场演唱会在哪儿开。”
说话的何序抬头看着两人,汇了一缕光的浅色瞳孔像是雨后天晴的天一样,身上没有一丝城府和探究欲,让人想不起来要防备。
但其实,一个在议论里长大的小孩子,隐藏自己她最会,察言观色她也最会,她想观察一个人的时候,她们就是若无其事地笑着,她也能看到她们瞳孔深处的光影在那一秒的细微变化。
“累了,” Rue懒散地靠着椅背,“休息一阵再说。”
何序就懂了——她们的舞台真的出问题了。
勺子在手里捏紧,安静的心跳一点一点在胸腔里消失。
彻底听不见之前, Rue突然坐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唉刚好,带你出国玩一圈怎么样?”
出国要花钱,很多钱。
何序记得前年冬天,被裴挽棠带出去的那三个月,她们几乎每顿饭的花销都在数万——裴挽棠让她点菜的时候,她偷偷算过价格,特别贵,和吃金子一样。
但不论换多少餐厅,价格都没有下降,反而在大幅上升。
专门请厨子来家里做就更烧钱了。
钱烧出来的菜确实让人食欲大振。
她记得逛超市也贵,一盒看起来没什么特点的饼干都要三百多块。
逛街同样是,一套摸起来滑点的睡衣就能顶她半年的工资,裴挽棠还一次给她买了三套,好像是因为她选不出来更喜欢的颜色?
何序记不清了,后来那三年她的生活看起来规律,其实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去。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出国很花钱。
可是歌手一旦没了舞台就几乎没了经济来源,总不能她们都已经红过了,还要靠卖歌给明星工作室来换钱带她去玩。
何序吞了吞喉咙,把酸涩感吞下去说:“以前没了解过出国游,等演唱会结束了我查一查。”
Rue:“行啊,查好了告诉我和Sin,咱说走就走。”
冲动、自由,放弃繁琐的计划,摆脱困乏的生活,随时因为一片好看的云、一家有趣的小店、一个当地人的推荐而改变路线,一切随心而动,高度自主。
何序只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浪漫。
浪漫的基石是自由。
“好。”何序说,说完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甜汤。
吃完宵夜,何序回来自己房间复盘白天的工作,调整后续工作方式,然后洗澡、上床,在惨淡的天光里辗转反侧。
又一次模模糊糊醒来,何序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
有人熟睡,有人睁眼。
何序坐起来呆了一会儿,穿上衣服下楼。
外面斜风细雨不停,已经很冷了。
何序裹紧衣服走到路边,接着步子一转面对酒店,以自己房间的灯为参考,寻找另一个可能会亮着灯的房间。
……就在她隔壁。
裴挽棠从回来就一直在窗前的椅子里坐着,手边是没喝完的酒和早就抽完的烟。
她的房间是13楼的复式,霍姿订的,她没想到何序也住这里,也没打算在哪个凌晨打电话给前台,利用自己如今的地位,轻而易举地命令她们查一个人,在她隔壁开一间房,明知故犯地埋下可能被她发现,关系继续恶化的风险。
但失效的止疼药和地铁口的不认识像影子一样如影随形,她疼得失控。
从腿到心。
烟丝挽救不了,酒精也麻醉不了。
想着她此刻就在隔壁安安稳稳地睡觉,想起那年在关外拍戏,她一次次翻越13楼的护栏,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回床上,身体里那些狰狞可怖的疼痛好像慢慢淡了。
她疲惫的身体开始放松,产生睡意。
蓦地,门板上传来敲击声。
“叩叩。”
裴挽棠惊醒,浓黑眼神一沉,夜色和她的苍白的脸相互衬托。
“谁?”
何序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猜测被证实:裴挽棠还在干预她的生活。
干预的可能还不止眼前看到这一点。
还有更多的需要她去继续证实。
她很慢地舔了舔干涩唇缝,抬头看着紧闭的门板。
“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周末快乐!
第72章
熟悉到完全不用思考分辨的声音。
裴挽棠黑沉低压的目光剧烈震颤, 扑面而来的湿热感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她整个人轻飘飘的, 仿佛置身梦中, 害怕一动就会醒过来。
又怕不动梦会立刻消失。
裴挽棠迅速起身。
一刹那的僵直生硬感让她的左腿无法适应,大幅度向前打弯,她踉跄地撑了一下椅子,顾不得酒杯被打翻在地毯上,快步朝门口走。
“咔!”
门被拉开,光影交界处的对视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裴挽棠面前是昏黄柔和的亮光,潺潺流动,身后是漆黑冰冷的夜雨,死在原地。她握了握门把,一时之间没有想好先解释为什么自己住在这里,还是先问何序怎么找到的这里。
胸腔里的湿热感因为近在咫尺的对视越发蓬勃,裴挽棠被疼痛绑架的理智此刻由何序松绑, 便不由自主地倾向她,再以正向的情绪拆解她,得出一个居于一切犹豫之上的迫切结论:你来, 是因为一点到了?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那些如鬼魅一样如影随形的疼痛被驱散。
裴挽棠感觉周围的世界瞬间变成了慢动作,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焦点, 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在被无限放大。
……大到她难以承受。
“你要和对待谈茵一样,对待Rue姐她们吗?”何序问。
来敲裴挽棠的门之前,她迟疑了很久,怕本来一分的后果因为自己开了口,会变成九分、十分。
安诺破产就是很好的例子,她很怕连累Rue她们更多。
可是什么都不做,她应该连鹭洲都不敢回了,不知道怎么面对Rue和Sin 。
她们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肯对她好的人,给她去处的人了。
就算没有以后,她也要为了之前的照顾,回报她们点什么。
她就来了。
站在裴挽棠门口,看着她突然失去温度的脸和幽暗的眼。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裴挽棠说,声音像是经冻河流过的。
何序攥着手,静静权衡了一会儿,说:“她们什么都没有做。”
“我就做了什么?”
“……”
深埋在骨子里的脾气和强势在何序开口那秒支配了裴挽棠残损严重的理智,她压上前一步,又在何序下意识后退的那瞬攥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拉进门里。
“砰!”
门在身后关上,玄关里的黑暗立刻将两人笼罩。
何序心脏一缩,神经紧绷;浑身都是裂口的裴挽棠被黑暗吞噬,成为黑暗。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裴挽棠的声音再次传来,低寒阴沉,立刻就将何序拉回到了从前。
何序喉咙里的肌肉绷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最终都被烧毁在卧室的大火里,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抬起眼睛,平静地望着裴挽棠:“我……”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
“你觉得那把火之后,我还敢对你和你身边那些人做什么???”
“……”
黑暗削减视线,增加听觉。
何序清清楚楚感觉到裴挽棠的愤怒在递增,一句胜过一句,好像下一秒就会轰然爆发,将她炸得粉身碎骨。她神经更轻了,无所畏惧的同时,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误会裴挽棠了,她不是做了不敢认的人,她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她的反问就是很直接的否认。
……她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刚刚说到了“敢”字,像是可怜一样。
愤怒就好像被死死压制住了,不会爆炸,她不会粉身碎骨,而将愤怒压着的人——
被从内里强行扭曲了模样。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面前如同被困怒龙一样的人,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
哪几秒有觉得酸吧。
毕竟是她用心照顾过的人,看过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也见过她光芒万丈,曾经用了很大的力气去盼望她摆脱过去,重新开始,哪儿舍得她残缺着,还要向谁俯首。
那几秒的酸楚过去之后,戾气扑面涌来,何序好了伤疤没忘疼的脚踝抽了一下,恢复清醒。
“我过来只是想和你确认。”
“我没有!没有动你的Rue姐,你的Sin姐,没有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甚至于谈茵,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坐着不动都有大把大把的钱往她口袋里掉?知不知道安诺医疗现在的股价是她谈茵干十辈子也拉不上去的?!”
裴挽棠说到最后接近于低吼。
她的理智不断警告她不能急躁,不能发火,别把人逼急了又走极端,让她这辈子再不能从噩梦里醒来。
可是腿好疼啊。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她不疼的人完完全全站到她的对立面的时候,她觉得残端的骨肉都在迅速腐烂。
她接受不了。
一点也接受不了。
以前这个人泪流满面地控诉她,“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
现如今呢?
她不一样先入为主,草率地就将她判处死刑?
好!
这是她活该,她认。
认了之后呢?
驱逐她,不认她,接下来还要怎么报复她?
“为什么不说话?”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声音陡然拔高,像怒龙断角的哀嚎。
“……那你要什么?”
“要你给我一点公平,要你看得到我,要你……”
话到一半被从门口经过的脚步声惊得戛然而止。
裴挽棠如梦初醒般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镜头重新对焦,看清楚了现状和面前的人——她连她靠近都要后退,默不作声地一点一点删除和她有关的联系,这么坚决,这么无情,怎么可能在她攀向高峰的途中突然回头,重新坠向她这个低谷。
——我要你回来我身边。
出尔反尔,可笑至极。
这话她听了会再点一把火彻底把自己烧死,还是悄无声息地,又一次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用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对她俯首帖耳?
哪一样她都怕了。
怕极了。
她就是燃在黑暗里的火,空气流过她,是火苗涌向她。
裴挽棠躲避似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试图拉开距离。
下一秒,因为听到她手机在响的何序也开始后退,后退到门口转身。
代表离开的门锁拧转的声刺耳到诡异。
裴挽棠手、腿,甚至整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一阵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撕裂感在残端爆发,和那年车祸一样,她清晰无比地感觉肢体在一转之间被彻底压碎,疼,恐惧,恐惧,疼……
“何序——”
哭一样痛苦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来,何序身体一晃,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反应,就感到整个脊背都贴在了她怀里,肩膀被她的手掌和下巴紧紧压着,不留一丝缝隙。
裴挽棠却觉得还是不够,痉挛一样剧烈跳动的手臂不断收紧,疼和恐惧在持续疯长,电击一样尖锐的疼痛在撕裂感稳定之后陡然袭来时,她终于站立不稳,本能地伸出右手撑在门上。
“砰!”
沉闷的巨响就发生在何序眼前,她一抬眼,看到裴挽棠指关节因为极度紧绷而高高凸起,指肚在门板压得扁平泛白,一道清晰的青筋从腕部突兀地暴起,如同蜿蜒的青色藤蔓,一路向上蔓延,消失在凌乱的衣袖里。
撞击声也随之消失在何序耳边,她被死死箍着,站在两人重叠的阴影里。
阴影没有上风、劣势。
裴挽棠总是高昂的头颅此刻喘息着,低垂在何序脸侧。
……她又失控了,从靠近她到拥住她,一晚之间接二连三。
残存的理智不断告诫她适可而止,分别后接连不断的刺痛在这个拥抱里疯狂发酵。
她的脸和何序的脸若有似无地挨触着,在喘息带动的起伏里,被动摩擦她温热的皮肤。
被动让动机变得合理。
一切就和强迫无关。
裴挽棠就敢暂且放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失控里,撑住自己,抱紧何序,任由扭曲的疼痛打碎自尊的脊梁。她的头彻彻底底垂落在何序肩上,嘴唇轻颤:“嘘嘘……我腿疼……”
我肋骨疼。
何序心说。
即使把她肋骨弄到生疼的那条手臂现在发着抖撑在门板上,她也觉得肋骨好疼,快断了一样。
她现在只有力气救自己,管不了别人。
于是,无人察觉的乞求无人在意。
裴挽棠只好自己去找。
沿着嗅闻到的熟悉气息,在何序下颌找,耳后找,颈边找,肩头找……
女性灼热的气息落在后肩那秒,何序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神经轻颤。
身后紧绷发抖的身体则在那一秒忽然定住,像是得到了巨大安抚。
何序一愣,从前不理解的东西有了那些“爱过”的细枝末节做辅助条件,慢慢在脑子里萌生准确答案。
第一次是在知春庭的沙发上,某一颗牙齿咬破她的肩膀后,某一条手臂握住了她的身体;
后来是在她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后的早晨;
再后来是她拍马戏被吓到,她亲自上场弄得残端破损,引发高烧;
接着事情败露,她生气;
往后是长达三年的反复,咬破她,治愈她,治愈她,再咬破她,还会在每天晚上一点,突然从后面抱住她;
佟却在她腿疼发烧的时候,总是要在她的房间留下她;
胡代呢?暗地里又为她能留在她身边做过什么?
……
原来她们都知道她存在的价值啊。
这个价值是她的全部,还是占比一定?
如果有占比,占了多少?
占比之外,她是什么?
何序闭上眼睛,凉意从胸腔炸开,向四肢蔓延。
而后肩的灼热,早已经堆积如潮,随时准备喷发。
何序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你要咬我吗?”
咬就咬吧,就当是对误会她的补偿,先把今天两清。
至于从前……
算了,算了,走都走了。
何序抬抬冻到僵硬的手,拉下T恤衣领。
一刹那的视觉冲击和延迟传来的语言轰炸让裴挽棠在混沌中如遭雷殛,她刚刚覆在何序后肩上的嘴唇剧烈震颤,那里牙印叠着牙印,这辈子都不可能消失的伤疤透过皮肤在她脑海里重塑画面,她在震耳欲聋的死寂中定格,脸上半寸血色也无。
“咬吧,”何序说,“咬完我回去了。”
风平浪静,是惊涛骇浪将裴挽棠淹没。
裴挽棠踉跄一步,压在门上的手快支撑不住那身残破的重量。她就这样静着,嘴唇离开何序,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要抵住她后肩的牙印。
“何序……”
“嗯?”
真冷静啊。
冷静得她沉在海底,浑身发冷。
裴挽棠掌根撑了一下门板,紧贴的身体离开何序,胸膛失去温度瞬间凉透。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再睁开,唯一还有热量的嘴唇轻颤着,碰在何序后肩:“不会再咬你了。”
以后都不会。
疼死也是死在门里。
裴挽棠松开抱住何序的手臂,拉起她的睡衣,拉开门,后退到她能顺利离开的地方站着,看她又一次头也不回地从她的世界里离开。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裴挽棠推上门,额头抵着冷冰冰的门板,觉得神经和骨头在被人从身体里一根根抽离。
何序也推上门,后肩抵着冷冰冰的门板,觉得消退不了的牙印在慢慢热到发烫,她朝肩膀看了一会儿,抬手拨开衣领,触摸那里的皮肤。
——湿的。
裴挽棠用嘴唇碰她的时候,有眼泪落在那里。
她没有察觉。
何序也没有提醒,她把扣子扣好,钻进被子里,用逐渐恢复的体温一点一点烘干那里的眼泪。
一墙之隔,裴挽棠在死寂的夜里困顿而哽咽,一方面是痛苦,一方面是触碰过何序的手指在触碰自己,像是绕了地球一圈,她和毅然决然决定离开的那个早晨一样,又一次朝她伸出裸露的手臂,抱住她的脖子,拥住她的身体,在黑暗里亲吻她,抚摸她,生涩又赤诚地进RU她,索要她。
“嘘嘘……嘘嘘……”声音里像是淌着鲜血,滞涩而枯槁。
这一次有来有往,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雨不是以大火结尾,而是陶安密集的秋雨,一点一点浇透裴挽棠绯红无力的身体。
“噼啪噼啪——”
窗帘被风雨掀起来的时候,何序浑身一阵激灵,四肢冰凉地从梦里清醒。
竟然已经八点了,手机上有两条Rue发来的信息。
【起床了直接过来吃早饭,Sin已经买好了。 】
【自己开门,我们练会儿歌。 】
何序急忙起床洗漱,二十来分钟后出门,准备去找Rue和Sin。
隔壁也恰好有人出来。
两人出于本能,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昨晚光线太暗,何序其实没看清裴挽棠的脸,今天时间刚好,她把一切都看得清楚——因为失眠、忙碌,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口红提了她的气色,她的眼睛还暗着,倨傲又虚弱地站在那里,像寰泰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裴总,又像是另一个携了千般不甘万般委屈的,截然不同的人。
何序无意识握了一下门把,在目光被那两道陌生的视线缠住之前快速收回来,朝对面Rue和Sin门口走。
她有她们房间的门卡,贴上去“滴”的一下,门自动弹开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何序看到Rue曲腿倚着桌子, Sin双手撑在她身侧,两人正在接吻。
很激烈热辣的画面。
Rue手上夸张的配饰戒指都没摘,就草草擦了去找Sin。
“嗯——”
Sin没忍住哼了一声。
何序一愣,血气迅速往耳背上涌。她急忙避开视线,在帮两人守门和马上离开之间犹豫不决,短暂思考,她选择放轻动作帮她们把门拉严实后离开。
手刚触到门把,里面忽然传来Rue夹带着喘息的声音:“提前解约也会触发违约条款,到时违约金一付,演唱会一停,我们又会变成穷光蛋。你怪不怪我?”
Sin低头吻着Rue的肩膀,声音不稳:“我点头的,怪你什么?”
Rue:“上次我发现公司有坑,问都不问你的意见就要解约;这次没有任何限制,甚至公司往后五年的资源全部都在向我们倾斜,我还是只通知了你一声,就要你去和林竞谈解约。”
“有什么问题?”
“我老是拿你的前程给我的个人情绪陪葬。”
“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Sin撑在桌上的双手猛然扣紧,脸深埋在Rue肩上,浑身发抖。
Rue缓慢的动着手腕,是安抚,也是新的开始。
长久的堆砌过后, Sin粗喘着抬头:“你就是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你那么做的原因,那为什么要怪?你那么做的原因我无条件支持,有什么理由怪? Rue ,我爱你是除了你这个人,还有一切和你有关的事。”
真好啊。
真健康。
何序羡慕地想。
越想心跳越沉。
原来解约是Rue姐主动提的,真和裴挽棠没什么关系。
可是误会的解除并没有让她如释重负,反而是和瓦镇的道歉,和钱包里的照片一样,让她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她们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深多宽,天堑一样,她们连旧的都无法逾越,就又在不经意之间裂出新的,没有信任,没有了解,没有爱她就是爱她的全部坚定,也没有不忍心让她难过的犹豫。何序低着头,突然难过地想:和西姐,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吗?
……有过吗?
心跳跌入谷底之前,何序的视线先于它陷入黑暗——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毫无征兆捂住她的眼睛,她听到“咔”的一声,应该是锁门的声音,她被半抱着往后退,然后是身体抵到墙壁发出的撞击声。
轻得微不可察。
但那一秒,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忽然加重了一点力道,同时有湿热的吐字气息打在她耳边。
“我说了,我没有。”
低得……
和身后那个人身上透露过的委屈很相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加了一整天的班!五千字已经是抠抠搜搜抠出来的,勉强看吧,看吧[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感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感谢大家章评、段评。
感恩有你。
感谢,鞠躬。
有没有一种淡淡的疯癫感[爆哭][爆哭][爆哭]
第73章
低得和身后那个人身上透露过的委屈很相称的声音。
捕捉到这点的何序在当下无疑是心里发酸的。
但也仅仅只是当下。
过后她听到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香气不断擦着她的鼻子过去,又回来,和它很具攻击性的味道一样,蛮横地直往她肺腑里钻。
她站得笔直。
太正经的姿势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总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撞破别人亲热的心虚,或者被捂住眼睛后视野里只剩一片窄窄的红——是光在试图穿过指缝,往她瞳孔里钻,悠徐、明亮、蛊惑人心。
右侧哪扇门一响,何序立刻屏住呼吸。
身后的人跟着一顿,是把头低在她肩膀上。
“……”
她还是大明星的时候, 她们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人突然经过, 庄和西没戴口罩, 急得她一把捞住她的头,把她捞到自己肩膀上压得严严实实。
那一秒,她脑子里想的只有庄和西不能被人发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包括自己的动作细节是什么,手下力道重不重。
直到庄和西忽然在她颈边开口:“疼。”
她才猛地一愣,后知后觉自己抓了她的头发, 很用力, 紧得手指上都出现勒痕了。
她吓得急忙丢手。
庄和西却不抬头,而是不急不慢把头一歪,和她脸贴着脸,重复刚才那个字:“疼。”
“?”那怎么办?
她急得和没头苍蝇一样乱飞半天,试探着,重新抬手覆在庄和西头上:“和西姐,我给你揉揉?”
然后她揉得很轻,很有耐心。
庄和西顺滑的发丝骚得她手心发痒,她发根里的哄热穿过皮肤,燎烧着她迟钝的神经。
……那都是21年冬天的事了。
那天大雪封路,剧组被迫停工,庄和西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看完一部电影,忽然说:“想不想看电影?”
她说想。
她就带她去了。
在差点被人发现的车库里,她揉着她的头,揉红了自己的脸。
“……”
喜欢她的时刻都是好细节的时刻啊。
不要说她那时候不懂这些,就是懂,她也不敢承认一颗在小地方长大的灰扑扑的心倾向了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所以她那时候记不住,不往心里去。
分开之后,回归的记忆坚持不懈教她什么是“爱人”和“被爱”,同时锲而不舍地重塑过去每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一次一次恍然大悟,然后被刀屠戮,不知道到底是成长还是惩罚。
何序忽然觉得心里难受,闪动的睫毛刷在裴挽棠手心里,她不受控制地将手掌压得更紧。
何序头被迫后仰,感觉到裴挽棠的眼睛在自己肩膀上,耳朵贴着她的耳朵,因为动作变化支起的发丝不遗余力摩擦在她耳后、下颌和喉咙。
她嘴唇微微抿着,很慢地吞咽了一口,听到有脚步声从面前经过。
走远。
其中一个人很恼火地说:“伤风败俗!”
何序一愣,后知后觉两人的姿势。
她身后的身体很热,火烧一样发烫的热,更高温的呼吸穿过衣服,覆在她肩胛骨上。她抿着的嘴唇一松,氧气争先恐后往喉咙里涌。
有一点胀和痒,但远没到接受不了的程度。
她就只是心跳很快,呼吸能被耳朵听见,和颈边那道像是喘一样的交织着,渐渐同步,萦绕鼻尖的香气也跟着在高温里变浓变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掌闷在她心脏上,很不畅快。
怦,怦,怦……
窒息感出现之前,何序从恍然中回神,猛地拉开裴挽棠快走两步,脊背抵住对面的墙,和她面对面站着。
裴挽棠手还悬在半空,一抬头就看到何序耳朵尖红到几乎透明,下颌和脖颈紧绷着,脸上覆了一层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慌张和……
血气。
久违到让谁心口发涩的画面。
裴挽棠悬空的手指条件反射蜷缩,垂落回身侧。
走廊里再度恢复安静。
何序贴墙太紧,心跳一下一下撞上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睫毛都被震得在抖,看东西看不清楚,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倾。
“你刚才听到了,是她们自己要解约,和我没有关系。”裴挽棠忽然出声。
何序前倾的动作立刻顿住,无意识抓了抓双手,说:“嗯。”
“嗯?”
“……”
何序抬眼看裴挽棠。
裴挽棠上前一步。
何序退无可退,只是重新贴紧了墙壁。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已然恢复冷静,只耳朵和脸上的血气还在由生理支配,消褪缓慢。
裴挽棠视线掠过去,脚下滞顿半秒,和上瘾的人一样,明知前面是深渊,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向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被拉近到远小于正常的社交距离。
裴挽棠微微俯视何序:“你昨天晚上敲我的门质问我,冤枉我。”
何序:“对不起。”
裴挽棠:“我说了,我不要对不起。”
“……”何序和裴挽棠对视着,“那你想我怎么做?”
过近的距离让何序鼻腔隐隐发酸,她忽然发现刚才那股很有攻击性的香气是从裴挽棠脖子里散发出来的,她喜欢把香水抹在这里,一旦发热紧绷会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
的确。
裴挽棠承认,她想用这种方式吸引何序的注意力。
但过去三年,何序没有任何一次分心思关注;现在看到了,也不过立刻把视线挪开,脸上不见分毫多余的表情。
裴挽棠想让她看自己,闻自己,扶着自己的腰或者抓着腰侧的衣服,偏头吻自己。
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墨色的瞳孔里徒留竭力克制的失落与挣扎。 “唉!让让!让让!”
赶飞机的小年轻火急火燎推着行李箱往过跑。
裴挽棠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推了一把,脚下不稳,踉跄着跌向何序。
何序眼神一动,下意识向旁边侧步——
“啪。”手腕忽地被攥住,顺势往下拽了一把。
裴挽棠借力站稳,没有放开何序:“陪我吃早饭。”
何序:“?”
裴挽棠改攥为牵,站在何序旁边:“不是问我想让你怎么做?陪我吃早饭。”
何序:“我……”
裴挽棠:“你现在不吃晚饭,难道也不吃早饭?”
何序:“……你先把我放开。”
裴挽棠反而牵得更紧,定睛看到何序脸上的冷淡和疏离,苦涩感在裴挽棠胸腔里轰然爆发。
她不想放。
抱过她,靠近过她之后,她身体里所有被搁置的记忆都激活了,一幕幕茫然四顾,只有致命的空洞。
她受不了。
刚才低头在她肩上的每一秒,她都发疯一样地想偏头把脸靠进她脖子里,哪怕她不会再抓她的头发,不会给她揉被抓疼的发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她也能仗着这份亲密,说服自己继续忍受失去她的痛苦。
可是不能。
她僵硬直立的身体是对她最直接的抗拒。
那才是她的理智。
耳尖泛红,面浮血气只是生理的本能作祟,不是她还对她余情未了。
苦涩感溢上喉咙,裴挽棠连吐息都好像是苦的。
何序的聪明她在相识的第一年里深有体会,她很懂吃一堑长一智,那经过了昨晚,以后她即使还对她有什么怀疑,也不会再来敲她的门,给她机会和她见面。
她不知道错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
……
手被这个凄惶的念头支配,不受控制地抓紧;
理智和感性无声较量。
裴挽棠最终说:“不放。”
何序一愣,终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迅速抬头看向裴挽棠,眼底的怨怼与难过交织着,不懂这种明明都结束了,还要处处纠缠的相处方式。
做见面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好吗?
又不合适,为什么总要逼人把那些遗憾想起来,然后一次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我当时不懂,为什么她从来不说?
好难过啊。
不是说爱她吗,那她应该也很懂那种喜欢着放弃的难过才对,为什么还要这样纠缠不休呢?
突如其来的情绪迅猛强烈,逼红了何序的眼眶,水汽迅速漫上来,淹没裴挽棠的视野。
裴挽棠顿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看到那双眼眸湿红暗淡,就那么望着她。
慌乱、害怕、不知所措。
所有这些不该出现在寰泰裴总身上的弱者情绪,这一刻统统浮现。
裴挽棠触电似的松开何序,又立刻抬手想碰一碰她,然而动作只能做到一半,就在触及她之前戛然而止。
“嘘嘘,我……”
“你不要抓我。”
何序把握了拳头,把手藏在身后,眼里的红还在快速蔓延。
“我误会你是我的错,我可以陪你吃饭补偿,但是你不要抓我。”
不要好像很舍不得一样抓着我的手,指头一直摩挲我的骨头。
那种感觉像烧红的针在扎一样,又烫又疼。
比以前送货的时候,因为着急被门夹到手还疼,直往心里钻。
何序忍耐着,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藏好手大步往电梯走。
裴挽棠还被淹没在何序突如其来的情绪里,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何序的抗拒,何序的眼泪,一样一样冰刀似的割着她的心头肉。她转头看着何序背影,仓促、惶急,好像认定了,她的步子再快一点就不会被她追上。
“……”
“叮——”
“叮——”
电梯短促的提示音第二次响起时,她们在13楼停下。
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数字。
对何序来说,又是一个冰冷窒息的大浪拍过来,她指甲抠入手心,默不作声地跟着裴挽棠朝房间走,到门口,和死活找不到裴挽棠的霍姿迎面撞上。
霍姿满脸急色:“裴总,您去哪儿了?”
话落,霍姿看到何序和影视剧的运镜画面一样,从裴挽棠身后走出来。
她一愣,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急色:“何小姐。”
她大概知道裴挽棠昨晚去哪儿了。
何序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
唉——
霍姿无声轻叹。
裴挽棠拿出房卡开门,伴随着一声“滴”,霍姿听到她说:“买两份早餐上来。”
霍姿登时回神:“好的裴总。”
裴挽棠和何序一前一后进来。
“你先坐,我去洗个澡。”裴挽棠说,她昨晚睡着已经是两点之后,没有体力和精力清洗身体,只草草擦了,现在很不舒服。
何序不习惯两人之间的若无其事,低低应了声,没看裴挽棠的眼睛。
可和人说话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她根深蒂固的礼貌。
裴挽棠捏紧房卡,喉咙滚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进去卫生间清理自己。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轻一下重一下,腾起浓浓的水汽。
何序坐在放着裴挽棠电脑的桌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耳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锐的耳鸣完全限制了她的思考,她一只手捂不住,把另一只也抬起,盖住耳鸣的同时也盖住了不断往耳朵里钻的哗哗水声。
裴挽棠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就看到何序弓身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耳朵,好像生怕会听见哪一道和她有关的。
她湿热的身体迅速冷却下来。
空荡荡的裤腿下,金属假肢烘不干她急于出来而没有用心擦拭的水渍。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裴挽棠在何序对面坐下说。
何序其实没怎么听见,她会坐起来是因为余光看见了裴挽棠。只是看见,自然不会答她的话。
房间里一片沉寂,中央空调在嗡嗡运转。
何序小口嚼着龙虾粥里的龙虾。
裴挽棠捏着杯子喝茶。
没有冲突,也没有温情,别扭怪异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何序收到Rue的信息,问她怎么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她捏了一下勺子,问:“你认识林竞?”语气很不经意,但眼神很隐蔽地观察着对面的人——她摩挲茶杯的动作好像有很短一瞬停顿。
“包厢的人,歌手经纪人不可能不去打招呼。”裴挽棠说。
这解释说得过去。
何序舌尖抵了一下牙齿,回忆在演职员通道入口看到的画面,还是觉得林竞不是那种会为了事业对权贵卑躬屈膝的人。她以前很硬气地反抗过权贵。
那……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裴挽棠忽然开口。
坐下十分钟了,不看她不理她就算了,好不容易出声,竟然是在为别人的事情试探她。
她妥协得还不够,解释得还不清?
裴挽棠落在何序身上的视线有了重量。
何序微怔,脑子短暂放空,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聊。
她们都三年没有好好说话了。
餐桌上的沉默是她牢不可破的习惯。
现在突然被反问,何序想了想,抬头看过去:“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八楼?”
裴挽棠:“……”
这个话题也不是裴挽棠想要的,甚至是她想逃避的,现在毫无征兆被问出来,她第一反应是找借口掩盖。
视线对上何序平铺直叙,但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浅色瞳孔,裴挽棠握住茶杯,如实说:“你不让我见你,我只能去你隔壁。”
哦。
原来她这么有用,只是隔壁而已,就能让她睡个好觉。
想想以前,她是真不怕死, 13楼的阳台都敢来来回回翻,每天翻,一开始想着失足摔下去是不是就能到二十万的赔偿金,后来——
只想把她抱回床上,让她睡个好觉。
关外冬季的夜色那么浓,风雪那么大,她的眼睛还是能看清楚她,全都是她。
……
鲜香可口的龙虾粥忽然没了味道。
何序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用力吞掉,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说完不给裴挽棠任何开口的机会,何序径自拿了手机,起身离开。
门关裴挽棠余光里打开又关闭,她始终靠坐着不动。
她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序才刚哭过,刚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她根本不该问。
但她就是问了。
被负面情绪稍微一唆使,就出口问了。
问得何序饭都不吃也要马上离开。
她这几月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饮鸩止渴,没人知道她会在未来的哪一秒突然暴毙而亡,但是人人都清楚,她就算真死了,何序也不会哭着再叫一声“和西姐”。
——和西姐。
从前她用控制何序的谷欠望逼她改口的,现在是她想尽办法也求而不得了。
回旋镖正中心口。
裴挽棠一动不动在椅子里靠了很久,拿过何序吃剩的龙虾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
今天是Rue和Sin在陶安的第六场演唱会,场面依旧热情火爆。
结束,道具师长舒一口气,用胳膊肘怼怼何序:“请你宵夜,赏脸吗?”
何序不想赏,她们又不熟,干什么要一起吃饭,还是夜深人静的宵夜。她今天一晚上断断续续已经找了她说了十三回话,把她的礼貌用光了。
“不饿。”何序说,依旧客气。
道具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收拾好东西,和何序一起往后台走。
两人在中途分开,道具师有她的事,何序过来化妆间找Rue和Sin,跟她们一起回酒店。
半道遇上后勤团队的人,何序远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解约的事。
“听说没,Rue姐和Jen姐在化妆间吵起来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吵吧,没理由,没征兆,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提出解约,别说是耗尽心血把她们捧起来的Jen姐了,我都觉得Rue她们这回很不地道。要知道,当年可是天工娱乐帮她们赔的违约金,没天工,没Jen姐,哪儿来她们的今天。”
“还有粉丝,好几万人每天巴巴地在超话里打卡,等新歌,等巡演,Rue她们真要是解约了,粉丝不得哭死。”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她们有其他打算。”
“想什么呢,就现在这世道,单打独斗的有几个能干得过背景雄厚的。”
“说的也是,唉,搞不懂啊搞不懂。”
“对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我们统称为作哈哈哈哈。”
刺耳笑声在后台仓库里响起来。
何序本来不走这个方向,闻声她摘口罩的动作停顿片刻,把挂绳挂回左耳,抬手揉一揉,等耳鸣有所缓解了,提步往仓库走。
里面的人都没有察觉,还在继续猜测继续笑。
他们是外包团队,和Rue 、 Sin没什么感情,所以何序理解他们的行为。
但不喜欢。
她走进来,关灯又开,在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里,淡定开口:“刚跑进来一只狗看到了吗?叫声挺大的。”
一众人:“……”
何序“哦”一声,又说:“可能跑出去了吧,你们继续忙,不打扰了。”
一众人:“…………”
何序转身的时候踢一脚门框,念念叨叨地说:“恶狗,门框都咬烂了。”
一众人:“………………”
“唉……”靠近门口一人脑子活,咂摸出来点味儿,他本来想骂,结果走门口一看,“……我真操了!谁把狗招进来的!这里的东西咬坏任何一样,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赶紧找赶紧找!你,就你!想办法把门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仓库里一阵忙乱。
何序勾着口罩,不紧不慢朝化妆间走,她没想到林竞这会儿还在,往里拐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后退,想道歉。
结果林竞先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下意识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抬眼看着林竞。
她那双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现在不太明亮,也还是让见惯了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的林竞为之一震,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怎么称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么,她还是没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会儿去找霍助理认错了。
“咳,”林竞掩饰地清清嗓子,说,“还没走?”
何序说:“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竞:“去吧,她们正在卸妆。”
林竞话一说完,就压着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天后——陶安场演唱会圆满结束,舞台团队马不停蹄开始“拆台”。
给数万人造过梦的舞台。
就这么拆了,何序觉得有点可惜。
但想一想,临时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能长久。
可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做梦的机会不是吗?不然怎么在那段漫长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着不远处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脸,脑子里全是歌迷离场时的依依不舍。
她们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践行一起唱到八十岁的约定,失约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说“我说了,我没有。”
那Rue姐为什么要解约?
这个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轰隆”一声,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处往嘴里塞了片蝴蝶酥,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着Rue和Sin卸完妆出来。
她们来得比较慢。
看到思考问题思考累了,和猫一样窝在柱子旁边的何序, Rue笑一声,问:“蹲这儿干嘛呢?”
何序虚散的视线微动,站起来说:“绑鞋带。”
Rue:“绑好了?”
何序把脚伸出来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们走。”
“去哪儿?”
“把你卖了换钱。”
其实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会所参加庆功宴。
会所距离体育场有段距离,Rue兴致缺缺地靠在后排玩手机,Sin开了车顶灯记录灵感,何序还在思考解约的事,注意力不太集中。
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边的小广场聚着二三十个歌迷,大家挥着荧光棒,围着弹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这画面对路人来说也许扰民,但对歌迷来说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的相遇。
她们唱得热泪盈眶。
何序被吸引,视线随着持续前行的车子不断往后拧,往后拧,看见Ru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着广场,眉头锁得很紧。
她还是舍不得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解约?
她们一路过来艰辛,如今爆火是她们功不唐捐,就这么轻易放弃了,最惋惜不会是林竞,也不是歌迷,是她们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没什么感觉就到包厢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进来之后立刻被众人簇拥起来喝酒。
何序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继续想事。
林竞今晚也来了,她是个很有气场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飒爽锐利,谁见了都要叫声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弯腰的林竞大相径庭。
何序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
半道儿,道具师一屁股坐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一个?刚听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喝一杯纪念纪念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绝,她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倾身去拿酒杯。
手刚碰到,前一秒还在和人侃侃而谈的林竞这一秒闪现似的站在桌边,对道具师说:“跟我过来,聊点事儿。”
道具师“诶”一声,忙不叠放下举杯起身,跟着林竞走远了。
前后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何序还伸在半空的手悬停着,看了林竞的背影一会儿,转头看向被人拉开又自动闭合的包厢门。
片刻,何序把酒拿过来怼在嘴边。
喝酒这种事,开了头就别再想躲掉。
Rue一个不留神,何序就让人给灌倒了,气得Rue见一个骂一个,骂完了轻手轻脚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发上躺着——庆功宴才刚开始,她和Sin作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脸直接走,只能先给她放这儿睡着。
何序倒也乖,躺下之后连翻身都不带翻,脸颊红扑扑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手攥成拳头搭在脸边的时候还显得可爱,平时戴着口罩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似乎很有故事。
周围有酒助兴的人渐渐不自觉地去窥视她。
没什么恶意,单纯对这个长得好看,但好像已经没了光泽;年纪不大,但好像已经失去活力的女孩子充满好奇而已。
Rue就没太操心,叮嘱前天赶过来的助理小田看好何序后,急急忙忙扶着被灌了半晚上的Sin去卫生间吐。
她们前脚走,后脚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半个包厢安静下来。
凝重气氛一蔓延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来——霍姿侧身扶着门,裴挽棠瞳色冰凉,凝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她没有任何迂回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面目线条锋锐,眉目冷峻,周身外放的攻击性让人望而却步。
在场的人都忘了问她是谁,来干什么。
直到她在沙发前站定,将尤带体温的外套覆在何序身上,然后如奉珍宝似的,动作轻缓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盖住何序大半张脸时,受Rue嘱托看好她的小田才回神般说:“诶,你谁啊?想干什么?”
裴挽棠像是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横抱起何序往出走。
小田惊呆了,顾不上裴挽棠身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大跨一步将她拦住:“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诶林姐,你干嘛啊!”
小田被林竞扯得一个踉跄,满脸不可思议。
林竞压着声,用同样的句式反问:“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小田:“……?”
包厢里一众人被这幕弄得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何序被人抱走,包厢门在眼前闭合。
外面,霍姿快步走进电梯厅,按下电梯。
回酒店的路上霍姿亲自开车。
后排,裴挽棠把何序抱到腿上,让她绵软发热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搂住脊背一手扶着头,抚了抚,把她热烘烘的脸贴进自己脖子里。
一刹的肌肤相触再次唤醒身体的记忆。
负一影音室里的那些幻想毫无征兆开始在裴挽棠脑子里激荡,她想抱紧何序,想偏头亲吻她的额头,想把手指插进她发根里摩挲,想看她睁眼听她说话。
又想,这路最好不要到头,她永远不要清醒。
忽明忽暗的光线在车厢里交错。
何序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酒精催红的那些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发干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指缩起,身体微弓,是很明显的防备姿态,裴挽棠越想靠近她,越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抵抗自己。
裴挽棠手指发抖,方才带何序走的凛冽气势已经消失殆尽,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碰了碰何序冰凉的脸。
“嘘嘘……别怕……我不会再把你怎么样……”
刚刚的突然出现不过是她恰好也在那里犒劳团队,恰好霍姿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到何序喝醉了,被“扔”在沙发上不管不顾而已。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也不敢和从前一样不问意愿,强势地占据。
那贴靠就只是贴靠,裴挽棠扶在何序头上的手因为隔着她浓密的头发,到车子停下也没能真切摸到她脑后圆润的骨骼。
何序房间,霍姿从她包里找到房卡开门后就离开了,裴挽棠给她换衣服、洗脸,把她安顿好想在床边坐一会儿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滴”,下一秒,门被人用力推开。
Rue单手插兜,满脸嘲讽地站在门口:“呦,我当谁胆子这么大呢,敢当众抢人,原来是鹭洲鼎鼎有名的裴大小姐,寰泰高高在上的裴总,哦,对了——”
Rue慢条斯理走进来,和已经起身的裴挽棠面对着面,开口每一个字都在齿缝间狠狠咬过:“您还是天工娱乐的幕后老板,是帮我和Sin赔了违约金,给我们舞台,让我们感恩戴德三年,最后发现我们她妈享受的这一切名利都是拿何序的命换来的!裴挽棠!”
Rue一把攥住裴挽棠衣领,把她拉到跟前咬牙切齿:“不是你良心发现,让我们把她带走的吗?现在又跑来我们的地盘抢人什么意思?!”
房间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Rue每一道眼神都恨不得将裴挽棠撕碎,再食其肉,寝其皮,将她彻底粉碎。
反观裴挽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被嘲讽的波澜和高位者俯瞰尘泥的轻蔑,她只是眼帘微低,以垂视的姿态看过来,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绝对的、自然的漠视。
她这模样轻而易举挑起了Rue的怒气。
“滚!”
Rue反手一甩,将裴挽棠甩得撞在墙上。
一瞬间的闷响吵到何序似的,她吸吸鼻子,翻身背对两人趴在了枕头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何序睡着,呼吸又长又稳。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字数值得几句夸?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三年前, Rue和Sin前脚签约经纪公司,后脚就发现对方并不是看中她们的潜力,而是想要她们的歌, 拿去给手底下那些唱不能唱, 跳不能跳,空靠一张脸红得匪夷所思的小偶像镶金边。
到时曲作、词作是他们的, 光环、财富也是他们的, 而她们, 没有梦想成真的机会, 没有自由的创作空间,甚至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Rue一怒之下, 当场拍桌子和经纪人提出解约。
经纪人早有准备,拿高得离谱的违约金吓唬Rue,想让她知难而退。
结果Rue吃软不吃硬, 也撂了话。
“今天你不给我们解约,明天全网的人都会知道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是什么货色!”
“你什么意思?”
“意思你当我脑子喂狗了, 来找你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做?”
Rue掏出手机扔在桌上,上面赫然显示她和Sin正在通话中。
“笃。”
Rue指尖在话筒处轻点。
Sin立刻说:“我的手机支持通话录音。”
经理人当即黑了脸。
解约之后,Rue和Sin想尽办法凑钱。
但对手里没有积蓄,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两个人来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只能凑到一点零头,离合同约定的违约金额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眼看着最后执行期越来越近,两人焦头烂额。
天工娱乐就是在那个时候横空出世的,官博注册当天,众多大咖小神转发恭喜,宣布加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天是内娱历史上的一次大地震,所有人都在猜测天工娱乐背后的人是谁,竟然有本事一下子撬动这么多人。
Rue和Sin没有一点心情关注。
再筹不到钱,她们住的房子、乐器设备、词曲创作全都会被强制拍卖。
Rue红着眼靠在Sin怀里:“这回真要你跟我露宿街头了。”
Sin不慌不忙:“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Rue:“当然!”
Sin:“那就一起去露宿街头。”
从容、坚定。
纵容、厚重。
两人那天疯了一样ZUO爱,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
后来夜晚来临,欲.火熄灭,现实的冷酷扑面而至来,像是要将她们冻死。
——林竞雪中送炭,替她们挡了一道。
“这是一份为期五年的经纪合约,签约之后,你们的职业发展、宣传推广、业务代理等,都将由我们天工娱乐全权负责。”
林竞言简意赅和她们解释了合同条款,其中包括佣金比例、收入范围、母带版权、词曲版权、公司和歌手责任等等诸多内容,几乎每一条都有让利给她们,并承诺——
“如果签约,天工娱乐会替你们支付上家公司的违约金,往后分期从你们的佣金中进行扣除,直到结清为止。”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她们抬手写个名字就能解决燃眉之急,还能借天工娱乐这个背景强大的后台真正实现创作自由,一朝成名。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 Rue和Sin现在很清楚天上哪儿有那么多馅儿饼可掉。
林竞:“白纸黑字,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找律师确认。”
两人还真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她们马不停蹄联系对方,逐字逐句过了一遍合同,最后得出结论:“绝对的创作自由,顶级的资源通道,以及最大程度的劳务保障,天工娱乐基本是在无条件砸钱捧你们,签吧。”
她们就签了。
往后三年,合同里约定的条款逐一兑现,她们红的速度和程度一度引来某些人阴暗的猜测,说她们“资源逆天,背后必定有人”、“能让人这么砸钱,关系肯定不一般”、“怕是老板的自己人吧”。
这些流言全部被天工娱乐的法务和林竞搞定,网上只要有人敢泼脏水,林竞就敢带着天工的法务追责到底,让对方好好吃一回官司。
为此,天工的法务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戏称为内娱大判官,专治键盘侠。
Rue和Sin的事业迅速走上正轨,疑虑被彻底打消,她们一方面专心搞创作,开演唱会,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风生水起,一方面对及时伸出援手的天工娱乐和林竞感激不尽,不止一次私下讨论,下次要续个长约,让林竞放心,让公司放心,让终于拥有了舞台的她们自己放心。
然而,这一切的美梦都在某个晚上戛然而止,她们突然接到林竞的电话,让她去公司一趟,有事情谈。
林竞的语气很郑重,她们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在公司看到裴挽棠,得知她的身份、她和何序的关系、何序当下的状况,Rue阴冷如淬毒的刀,直指裴挽棠:“签我们,无条件砸钱捧我们不过是裴总您爱屋及乌?”
裴挽棠:“是。”
Rue:“是你把她弄得半死不活?!”
太可笑了。
她们一直相信的,笃定的,原来是吃着何序的肉,喝着她的血才有的。
Rue接受不了。
她见过何序饭都吃不饱的样子,见过她饿得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客人剩的半个果盘,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小孩子的21岁有多艰难。
那让她怎么接受她们如今的功成名就是她拿命换来的?怎么接受她口口声声要给她管饭,却不止没有让她吃饱,还难受地躺在医院呕吐不止,朝不保夕?
Rue崩溃又愤怒,像一头被长矛刺伤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吼叫,整个人猛地向前蹿去,掐住了裴挽棠的喉咙:“你这种人哪儿来的脸说爱!”
一直守在外面的林竞见状立刻推门进来:“Rue,松手!”
Sin已经拉开Rue ,箍着她的身体往后拖,带倒的椅子,撞偏的桌子,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混乱。
Rue指着裴挽棠的鼻子,目眦欲裂:“你根本就不配爱她!”
裴挽棠被掐得面部充血,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血管狰狞突起,但她没有狼狈地弓身咳嗽,而是和来时一样挺拔锋利地站着,把所有不适压入快要炸裂的胸肺:“她已经自由了,你们随时可以带她走。”
Rue:“人自由了,心呢?!”
心病才最难医不是吗? !
“裴挽棠,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Rue!”
林竞厉声呵斥。裴挽棠在她最困窘无路的时候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份恩情她感激不尽,谁都不能当着她的面羞辱她。
Rue盯看着林竞,一双眼睛烧得骇人:“连你也骗我们,我们那么信任你,连你也骗我们!”
林竞眉头紧锁,她在这点上确实有所隐瞒,但也仅限于此。
“Rue,平心而论,你和Sin能有惊无险度过三年前的难关,能顺风顺水一路走到今天,脱不开天工娱乐对你们全方位的支持……”
“错了,是脱不开何序受到的折磨!”
吼完这句, Rue忽然冷静下来:“解约吧。”
解了才能踏踏实实把何序接来身边。
解了,何序日后就少了因为她们被绊住的风险。
“违约金赔多少,我们一分不少。”Rue说。
林竞拧眉,下意识看向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血气已经退了下去,徒留一片苍白,和脖子里扎眼的红形成鲜明对比:“你们是她在鹭洲最后的关系,你们出事她能坐视不理?解约不是小事,消息传开对她恢复没有好处。”
Rue瞬间震怒:“现在知道心疼了,把她弄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怕她死?!”
Sin拉住怒火中烧的Rue:“冷静一点,现在何序的事情最重要。”
Rue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忍下来,假装和何序在医院在偶遇,假装兑现给她管饭的承诺把她带回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她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试图把自己治好。
天知道她突然说出那句“我还会好吗?”时,她的心态有多崩溃。
她和Sin做每一件事都在察言观色,她每一次绷不住说露嘴,Sin都会立刻把她拦住,她们对何序小心的,生怕她走不出来时的路;可罪魁祸首裴挽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打乱她治愈自己的节奏,她的好妹妹禹旋,更是拿出照片和聊天记录,在何序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禹旋难道就没听出来,何序问那句“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快哭出来了吗?
问完她就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好。
每一个知道她受伤了的人都不想让她好过,她怎么好? !
Rue那天真的恨极了,从会议室里一出来就打电话给Sin,让她去找林竞谈解约。
她一秒都忍不了了。
反正何序在好转,等解约了,她们就和Sin把她带出去,带得远远的,等风波彻底平息了再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她全都已经想好了。
结果只是去卫生间找Sin的功夫,何序就被这个她竭力逃离的人又一次带走了,知道了裴挽棠身份的小田还想方设法拦着她,让她不要惹到大老板。
他妈的!
就是这样!
她见裴挽棠第一面提解约就是怕有一天会这样——何序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她们的事受制于人——最后竟然真成了这样!
Rue怒火中烧,一双眼死盯着被甩在墙上的裴挽棠,恨不得将她洞穿,又怕声音太大吵醒何序,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都压抑在喉咙里,挤得声音变调:“裴挽棠,当是我求你了,滚远点行不行?你也看到了,没你她才能走远,才能重新学会笑,你既然放了她,就行行好,别再打扰她了行吗?你知道我在医院看见她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
Rue突然哽咽。
裴挽棠陷在黑暗里,撞击过的脊背骨裂似的一阵阵泛着疼,她听着Rue的话,偏头看着趴在床上的人,想起她在医院“偶遇” Rue和Sin那天同她们说的话。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还缺钱?”
“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那怎么成这样了??”
“没听你的话。”
“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病房里,何序声音很低。
病房外,裴挽棠脊背压得很低。
她一直想要的,何序明确的喜欢终于有了。
可她第一次说喜欢她,是要彻底离开她。
错位的结果是斧子凿在裴挽棠的心脏深处。
疼。
疼得窒息。
眼泪落在地上的时候,裴挽棠没有一点察觉。
Sin从病房里出来看到也没再落井下石什么,只很淡地说了一句:“等她好了,我们就带走了。”
Rue跟温和的Sin不一样,她火爆、耿直,眼里揉不了一点沙子,伸手把何序房间的门拉开到最大,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如刀戳:“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后来遇见你,你把她留在了最凛冽最灰败也最寒冷的地底。裴总,请吧。”
走廊里有凌乱的脚步声起了又停,恢复深夜的死寂。
裴挽棠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直起身体往出走。经过Rue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裴挽棠说:“你非要解约我不拦着,但是别让何序发现,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Rue和Sin是何序最后的退路。
偏这退路依然和她有关。
何序就算不是出于对她抵触,也会因为有谈茵那个前车之鉴,选择切断这个关系,尽力保护那些她能保护的人。
她一步错步步错,只能将错就错,瞒着不让何序知道。
Rue死抠住门把,咬牙切齿:“该怎么做不用你教!滚!”
“我会滚,但是Rue,”裴挽棠转头,眼神一凛,气氛立刻变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包厢里,你是觉得娱乐圈有多干净?”
Rue:“我的团队,我不比你清楚?!”
裴挽棠:“我混这个圈子的时候,你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话落,裴挽棠绕过怒目切齿的Rue往出走:“去查那个叫刘佳的道具师。”
Rue一愣,错愕地扭头看向裴挽棠,她笔直如松,脚步蹒跚,走向死寂空洞的电梯。她的声音在Rue脑子里回闪, Rue回神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打电话给林竞。
林竞说:“知道何序也会参加庆功宴,裴总的人把整个团队都摸了一遍,发现刘佳有灌酒犯事的前科。”
接到霍姿电话那秒,林竞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她当时在场才能及时支走刘佳,直接辞退,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但最后何序还是喝醉了。
林竞说:“Rue,在何序的事上,你可以怀疑任何东西,但一定不要怀疑裴总会伤害何序。”
Rue觉得可笑:“在伤害何序这件事上,她不就是最大的功臣?”
林竞:“……”
电话挂断, Rue忽然觉得无力,她后退一步靠着门框,偏头看到Sin步伐不稳地往过走。
“别想了,明天一回鹭洲我们马上去解约,解完了看看何序想去哪儿玩,我们就带她去哪儿玩。”Sin的声音永远温柔。
Rue红了眼眶:“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三年了,三年啊,她电话打不通,我就不再打了,人找不见,我就不再找了,踩着她的痛苦一步步往名利场里走,但凡我用点心,说不定就能看透这世上真没什么免费的午餐,说不定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Sin拍拍Rue的背,倾身把她抱住:“我们只是旁观者,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Rue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落在Sin肩上。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连空气都好像停止流动了。
Rue轻手轻脚替何序拉上房门,横抱起Sin回她们自己房间。
像是算着脚步一样, Rue把Sin放到床上,俯身去吻她的那秒,本该沉睡的何序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今天的月亮真亮呀,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何序坐起来呆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把窗户都打开了。冷风一股脑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在窗前坐下。
她真的很聪明呀,放心不下Rue她们解约的事,就不动声色地自己去找答案。
第一次找错了,第二次……
包厢门被人拉开的时候,她看见霍姿打着电话从门口过去,然后想到裴挽棠,想到林竞对她的态度,对自己的态度,想到被林竞及时叫走的刘佳,脑子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那个念头唆使她把酒拿起来灌自己,灌到所有人都以为她醉了,在沙发上躺下来等着。
竟然真把裴挽棠等来了。
小田拦着她,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包厢?!”
林竞反过来质问小田“你知不知道你拿谁的工资?!”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她脑子里那个念头似乎在被林竞证实。
但不知道前因后果。
她就继续等着,被裴挽棠抱着。
Rue一出现,她彻底找到了答案。
裴挽棠对她身边的人可真好啊,出钱又出力。
可是越好,她好像越逃不出去。
这点连Rue姐和Sin姐都看出来了。
她们真的很好。
很像没生病前的方偲,永远在不计代价和后果的爱她,保护她。
她记得是高三寒假吧,为了让妈妈和姐姐轻松点,她主动承担起了每隔一周去县里采购干货的工作。
前两回都顺顺利利的,第三回返程,她遇到了同年级的几个男生。
以同班的万年倒数为首,他们从小就坏,喜欢欺负她和方偲,后来方偲长大,他们不敢惹,就经常明里暗里找她麻烦。
她在学校有老师盯,在镇上有方偲护,出来了就只能靠她自己。
最后三轮车翻了,买的东西七零八落散落一地,被脏雪一裹,挑都挑不出来。
她把擦掉一大块皮的手藏在身后,跟方偲说:“他们没占到便宜,我把他们全部都打了一顿。”
方偲还是不解气,抄起笤帚就往万年倒数家冲,当着满街人的面,一胳膊轮下去,万年倒数捂着脊背嗷嗷乱叫。
他可是天生的坏种啊,让他当众出丑,他怎么可能不报复?
但注定要在镇上待一辈子的方偲就是那么做了,完全没有考虑自己要为此承担什么后果,更没料想到自己那一笤帚打出了万年倒数后来的第一声“疯子”——她连生病都在被报复。
Rue姐、 Sin姐和她好像啊,也在不计后果的护着她。
这种感觉好幸福。
何序身体后倾,头枕着椅背,一刹那的体位变化晃动神经里的酒精,她的世界忽然天旋地转。
幸福的感觉跟着翻转,蔓延,淡化,消散。
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何序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出神想,她是渴望幸福,可她也希望姐姐们都好好的,一路坦途,别回头。
是呀。
“姐姐——”
“你们还有大好的人生,你们要星途璀璨,光芒万丈。”
何序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高兴,小跑着拿了纸笔,坐在窗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赤诚。 ——
作者有话说:将死未死的周一,不是我不准时,是江的服务器转了五六七八九分钟,一直存不上去[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5章
翌日上午, 陶安电视台有个采访。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作为Rue和Sin陶安演唱会的收官汇报,两人毕竟还没真的解约, 只能按照约定出发陶安电视台进行录制。
“别叫她了, ”Rue拉住要去叫何序的小田,“昨晚喝那么酒,让她多睡会儿。”
小田看Rue一眼,很明显感觉她对自己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以前挺爱逗她的,今天这一早上说话都没什么语气起伏,也不正眼看她。小田不明所以,点点头跟着Rue和Sin下楼。
录制前后花了三个小时。
结束, 神出鬼没的林竞坐到Rue、Sin对面, 把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明年的巡演计划, 看看。”
Rue :“没这个必要吧,我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林竞:“解决问题不止一种方法, 想想你们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的。”
Rue笑了声,面无表情:“我脑子直,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想不到别的方法。”
林竞沉声:“Rue,不要意气用事。”
Rue两手一摊,坐没坐相地靠着椅子:“你看我像冲动的样子?”
林竞被Rue梗得无话可说, 把视线转向Sin。
Sin :“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听她的。”
林竞:“Sin,我一直认为你更理智。”
Sin:“那你错了,我始终都喜欢感情用事。”否则也不会在被分手后,一找她十几年, 不会在关系没明朗前,和她一睡又是好几年。
谈话一时陷入僵局。
林竞饶是精明强干,巧舌如簧,也没办法从油盐不进的两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办法。
半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打破沉默。
林竞顺手拿起来看。
——是霍姿发来的微信。
【同意她们解约。
公关部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她们不主动说,解约的风声就不会走漏,即使走漏也有寰泰兜底。 】
话到这个份上,林竞心里纵使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接受了。
“这是解约协议,你们先看着,解约流程繁琐,等回鹭洲了再走。”林竞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说:“违约金不用付了,母带版权和词曲版权按照合同约定进行划分——前者归公司所有,后者你们带走。”
Rue面目一变,冷声发笑:“裴总还真是大方。”
她们身上的代言、已经定好的活动都有法律约束,现在突然一走没了后续,对方一旦追责,全得裴挽棠赔。
那可不是笔小数目。
呵。
裴总穷得就剩一身钱了,多少都赔得起。
Rue和Sin干脆利索地拿着协议起身,做好了一切准备离开一手捧起她们的天工娱乐。
另一边的鹭洲,裴挽棠一行人刚到公司不久。
霍姿敲门进来,立在裴挽棠办公桌前说:“同意解约的事已经通知林竞了,这是您让我查的Rue和Sin的资产清单。”
裴挽棠没翻:“有多少?”
霍姿逐一汇报,精炼总结:“以她们目前的净资产和预估的后续版权收入,即使带着何小姐周游世界也绰绰有余。”
裴挽棠“嗯”了声,办公室里再无声音。
霍姿站了几秒,换了个身份问:“姐,机票、酒店这些需不需要我去打声招呼?”流程和价格她不会动,但服务方面,打过招呼的怎么都比没打招呼好。
裴挽棠闻言,握笔的手指微收,沉黑目光有眼波缓缓流动。
她插手固然能避免一些潜在麻烦的发生,让她们这趟旅行更加顺利舒适,但一旦被何序察觉,她可能就不会去了。
就像鹭洲科技馆里,她绕过了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
这是后来参观科技馆,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从监控里看到的,何序看所有展区都认真投入,唯独医学与生命科技展区一步都没有踏入。
那天的失落于此刻卷土重来,毫不留情冲击着裴挽棠,她手指越收越紧,指尖在笔杆上压得泛白。
科技馆里监控密集,她想见何序易如反掌;
出去了,什么都会变得遥不可及。
她们的归期也是遥遥无期。
那让霍姿去打招呼,她就至少能收到她每一次转场的消息,知道她在哪儿,走得远不远,吃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
打了——
她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
泾渭分明的结果煎熬摇摆。
见与不见的念头焦灼拉扯。
酒店电梯口,何序眼眶通红的画面毫无征兆从脑子里闪过那瞬,紧握的笔倏然松开,裴挽棠流转的眼波在瞳孔深处聚拢、压抑,说:“不用打招呼。”
让她玩。
自由自在地玩。
这样,玩累了她才敢再回来鹭洲让她看见。
Rue说:“我们先带她南下躲寒,再北上避暑,一直躲着太阳直射点走。”
回酒店的车上,Rue坐在后排眉飞色舞地计划。
Sin:“好。”
Rue:“我们带她去找猴面包树,走巨人之路,看死亡谷赛马场盐湖和纳米比亚黑暗天空保护区,绕一圈之后去地球两端等一场自然界最伟大的灯光秀(极光)。”
Sin:“好。”
“哈哈哈哈。” Rue想着何序最终会蹦蹦跳跳、惊叹欢呼的画面,笑得直不起腰。
余光扫见街边的甜品店,Rue急忙拍拍司机座椅:“停车。”
Sin :“怎么了?”
Rue反手解开安全带,指指外面:“我去给她买点蛋糕,她爱吃甜的。”
Sin顺着Rue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和你一起。”
车子在路边停稳后, Rue和Sin戴上口罩,手牵着手去挑何序可能爱吃的蛋糕。
回去一路,两人句句不离何序,到了酒店敲门久不见动静,Rue一愣,看到Sin突然变了脸色。
两人快步下楼找前台确认。
前台说:“806凌晨两点就退房了,这是她留下的,让我务必交到您二位手上。”
前台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里面的话何序写了改改了写,不长,但是她写了将近一个小时。
【Rue姐、Sin姐:
说好的,要一起唱到八十岁,不要解约。
我和她的事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本来可以很好,是我把她从一个极端逼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想恨的只有我。 】
所以我走了。
不和你们扯上关系,你们就都能好好的,不用为我可能又一次惹怒她承担风险。
何序背着包走在正午的街上,脚下是尘土飞扬的马路。
在陶安那半个月的时间其实一点也不长,但她真真切切发现那个最好的和西姐了。
你看啊。
只要没有她,她就能为了方偲去求蓝琮,去和蓝灵跳舞,她把Rue姐和Sin捧得多高,她去瓦镇道歉,帮她兑现承诺。
她奋不顾身跑向地铁口的时候很好,特别好。
这些好一旦和“骗子何序”扯上关系就都变了味道。
何序低头笑笑,脚尖磕在平整的地上。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Rue姐唱歌很好听,抱起来很安心,Sin姐煮的糖水很甜,奶黄包很好吃。
我会好好的,尽快想办法让自己笑起来。
你们也好开开心心的,要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最大最美的舞台。 】
站在那里告诉很多人:你当然会好,会很好很好。
【 Rue姐、 Sin姐,掌声和鲜花是你们应得的,和谁都无关,不要因为我一个熄灭很多人抬头仰望的、珍视的亮光。 】
音乐响起来的地方,是很多人重拾希望的方向。
【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家了。 】
之前以为遥遥无期的路,真走起来其实也就几个小时,她已经看见了,妈妈的坟在公路和大桥之间,在田野里,姐姐在妈妈旁边,在和她作伴。
她也终于回来了,在试着往她们身边走。
……
下午五点,鹭洲负一的沙发上。
电话骤然在矮桌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来的裴挽棠才刚刚睡着,之前捡回来的猫脸朝里,圆脑袋朝外,在她怀里窝着,睡得正踏实。
它滚烫的身体、柔软的肚皮、浓烈的小猫气味和噜噜作响的呼吸声是极有效的助眠剂,裴挽棠晚上只要抱着它,就也能睡个好觉。
它叫“嘘嘘”。
刚捡回来的时候对裴挽棠充满防备,她稍微靠近一点,它就开始炸毛哈气,眼明爪快地挠裴挽棠一爪子,飞速窜进角落,怎么叫都不出来。
后来吃饱了罐头,皮毛被洗得油光水滑,还有舒服的窝可以趴,它才渐渐开始收敛脾气,一步一步把脑袋塞进裴挽棠手里,把自己缩进她怀里。
突兀的嗡嗡声响起那秒,“嘘嘘”被惊醒,身体猛地一弓,脑袋重重撞在裴挽棠锁骨上,同时后爪子炸成花压在她腹部。
裴挽棠被撞压得不舒服,舒展眉心微皱,仍是先抬手护住小猫脑袋轻柔着,等它完全放松下来才坐起身去拿手机。
“说。”
霍姿语气紧中带急:“裴总,何小姐不见了。”
裴挽棠低寒的面色陡然一空,像是不理解霍姿话里的意思一样,静止了三四秒才垂首看着已经仰躺在自己腿上,再度入睡的“嘘嘘”说:“什么叫不见了?”
霍姿:“林竞打电话过来说的,何小姐今天凌晨退房,留下一张纸条不告而别,Rue她们从中午找到现在一无所获。”
“打电话。”
“打不通。”
“车票、机票、酒店记录。”
“都查了,没有。”
Rue和Sin不知道何序老家在哪儿,更不清楚她家里发生过什么,她们下意识以为她说的回家是回鹭洲,所以马不停蹄赶回来四处找,结果一无所获。
“我只是回家了”这句话被她们先入为主,忘了告诉霍姿,霍姿自然没有去查东港——那个三年前就被裴挽棠列入禁区的地方。
裴挽棠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发冷,从指尖一寸寸向上蔓延,寒意爬过她的手腕、小臂,直抵心口。她双瞳里的墨色被迅速冲淡,几近空白地把猫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出走。
“喵——”
依恋的叫声扒着裴挽棠的衣摆。
裴挽棠周遭的人声、光影、气息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脑中既非万马奔腾,亦非惊涛骇浪,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的原野,无垠、平整,但空无一物。她回身摸着猫头,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我去找她,找到了就回来陪你。”
“喵——”
“轰——!”
裴挽棠一路安排人继续找,一路朝Rue和Sin家疾驰,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停车位,老树、旧窗、没有电梯的昏暗楼道,她敲开老式防盗门的时候, Rue和Sin刚刚在何序床底下发现一根被敲断的鼓槌,上面沾着血。
血迹早就已经干涸发暗了。
没人知道要Sin手把手教着用力的何序是什么时候把它敲断的,手被刺破了多少,怎么挑出刺的,怎么好的。
Rue双眼赤红,要不是Sin拦着,那根鼓槌早就已经砸到了裴挽棠身上。
“你不是说你以后不会再打扰她吗?!事实却是,你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她从来没有哪一秒真正获得自由!” Rue死死攥着鼓槌低吼。
她们也同样虚情假意,没有发现何序藏起来的鼓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听来的解约,只草率地认为给她一点吃的,给她一个拥抱,她就开始好转了。
——她是能扛事的小孩。
——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里。
那些苦痛最终被内化了就雨过天晴了,内化不了就成了腐肉烂骨,日夜折磨。
她们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性格,竟然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她在好转。
现在这个结果会不会让她觉得,最后的指望都背叛了她?
可她还是把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整整齐齐留下一张纸条才揽上根本就不属于她的错误悄声离开。
是她太蠢了,说话永远控制不住情绪。
一次两次是偶然,多了,以她的聪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
Rue自责懊悔,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脸颊,火辣辣的,但很快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裴挽棠从鼓槌上收回视线,转身往出走。
Rue一把将她拉住:“你不许再见她!”
裴挽棠回视Rue ,以往的退让、忍耐在这一秒被彻底粉碎,她就变回了那个锋利阴郁、气场全开的裴总,以睥睨之姿俯瞰一切。她绝对的倨傲,卸了妆后苍白的脸和血色不足的唇与她湿冷阴暗的眼神交织着,仿佛神鬼不侵,让人看一眼就会立刻脊背发寒。
“裴总。”Sin把Rue拉到身后,与裴挽棠对峙。
裴挽棠接着Rue那句“你不许再见她”说:“那还有谁能找到她?你,还是……”裴挽棠深涡般的视线越过Sin ,蠕行到Rue脸上,不屑一顾的语气中透着嘲讽:“你?”
Rue:“裴挽棠!”
裴挽棠已经转身离开,刀锋一样挺拔冷峻的背影带着一种碾碎一切质疑的绝对力量——下楼,上车,打电话给霍姿:“怎么样?”
简短强势的三个字听得霍姿一愣,透过电话也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不容置喙,站在权利顶端的裴挽棠。
……又比那个裴挽棠多了无法掩盖的迷惘、不安和恐惧。
霍姿慢慢握紧了手机:“还在找。何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不多,很快就会有结果。”
可鹭洲不小,藏一个人轻而易举。
“轰——!吱——!”
轮胎咬紧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
裴挽棠的车子转眼消失在小区门口,她甫一收到霍姿发来的号码,就开始给何序打电话,一直打,反复打,五点半到十点半,已经五个小时了,她们几乎把鹭洲翻过来却依然没有结果。
裴挽棠站在街头,看着几个女孩子背包上挂着的庄和西的周边,有一瞬连呼吸都停下来了。
那一年在关外,她就是看到这些,才忽然想起来问一问昝凡,她怎么找到何序的,然后从她口中得知何序会走进她的房间,躺在她床上的原因。
她对何序开始改观,开始担心她脱粉,担心她走,开始怕她也嫌弃自己少一条腿。
她都没有。
她就开始嫉妒,开始爱上,开始占有。
她设想的将来里只有她。
她昨天还在让步、后退,幻想她玩累了就会回来了。
今天她却不见了。
——不见了。
这三个字和“和裴总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在马场出事了”、“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好像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把铁鍁陡然挖空了裴挽棠的心脏。
她拿手机的手在发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打开监控APP ,试图通过围栏范围和位置坐标找到她。
没有。
宝石她早就还回来了,被裴挽棠放在卧室的抽屉里,那她的位置就永远在她们家里,但她的人,永远不会出现。
裴挽棠顿住了,像被一根彻骨的冰锥扎进脊椎,起初是麻木的,血液被凝结成冰,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红灯变绿,停滞的人流重新开始涌动那秒,裴挽棠猛地弓身,双手撑在膝头大口喘息。
旁边经过的人打量她,议论她。
她死死抠抓着膝盖,在剧痛穿透脊椎之前陡然直起身体,阔步往车边走。
只要在鹭洲就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
裴挽棠从何序“可能去的地方”延伸到“她去过的地方”逐一寻找,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从寂静街头到拥挤闹市。
全都没有。
她像困兽在城市里踱步,一刻也无法安静。
何序仿佛雏鸟回到母亲怀抱,坐在大桥边的夜风里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还是没有勇气跨过大桥去见姐姐和妈妈,怕她们看出来她变坏过,怕她们对她失望难过。
她都25岁了,怎么还这么狼狈的,不管去哪里、投靠谁,最后都没有结果。
她一直在找办法努力往前走,不回头,不低头,某一秒环顾四周却忽然发现,她其实一直在往来的地方倒退。
时间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吗?
那怎么还会有人在时间长河里,血流成河。
“啊——啊——”
破碎的委屈冲破喉咙,从何序唇边溢出。
她用力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让那声音变大变多,最后还是被窒息感袭击,突然站起来,站在桥边大喊。
“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葬在桥下的麦田里,一点点渗入泥土,被土地疯狂消耗也用力传播。
游乐场,裴挽棠闻声猛然回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没有何序。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最讨厌这里。
她要回去自己的地方。
“!”
自己的地方!
裴挽棠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一片煞白。
与此同时,霍姿也想到了,还查到了,她打电话给裴挽棠,低声说:“何小姐回东港了。”
裴挽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偲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决绝,摔在地上的惨烈画面瞬间将她吞没,她站在人潮散尽的游乐场里肺叶灼烧,仿佛溺水。
“她不能回去……她怎么能回去……她不能……”
“裴总。”
“她怎么能回去?!”
“你怎么回来了!”邻居阿姨饭后散步,遇到站在桥上的何序,吓得她一脊背冷汗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何序脊背,“你怎么跑回来了?!快走!快走嘘嘘!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阿姨死命推着何序往外走。
终于踏出镇子的地界之前,毫无征兆一阵掌风扇过来。
“啪!”
何序被打得偏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来人怒不可遏:“杀人凶手,你竟然还敢回来!”
何序茫然。
事情不是都弄清楚了吗?
是沼气炸死了那么多人。
她妈妈也死了。
她们家也是受害者。
那为什么要说她是杀人凶手?
何序不懂,眼神空白空洞,看不清路。
阿姨勉强把来人拦住,扭过头对国庆放假回来,已经吓傻了的女儿喊:“晓洁,把你嘘嘘姐带家里去!快点!”
晓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上前拉住何序往家里跑。
两人一路上不停。
胸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干之前,何序站在晓洁家昏暗拥挤的客厅里问她妈妈:“阿姨,我不在的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邻居阿姨还趴在门口看有没有人跟上来,闻言她眼眶一湿,僵直半晌才拉上门锁好,回身摸着何序脸上的巴掌印,答非所问:“嘘嘘啊,疼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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