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万幸救治及时, 何序只是喉头水肿和吸入性肺炎,神经系统、心血管系统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后续有几周的短期恢复期, 出院后定期复查肺功能就可以了。
刚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几天,何序状态很差,基本全天处于昏睡状态。
白天胡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晚上裴挽棠过来给她擦洗、换衣、活动身体,等把她安顿好了,裴挽棠提前吃一粒止疼药,勉强压制左腿的疼痛和疼痛可能引发的叫声,开始工作、拼图、趴在她床边休息。
床边好像有火。
她在被火光包围。
裴挽棠每一次用尽力气都只能抓到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在废墟里, 亮不起来。
……
转眼一周过去,何序意识混沌的状态渐渐开始好转,裴挽棠就不继续在病房里一待一整晚了,她给何序请了护工,从每天晚上七点照顾何序到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 何序已经睡熟,住在隔壁酒店里的裴挽棠则刚刚好被腿疼唤醒。
她会把腕上的兔子解下来放好,等洗干净身上的冷汗, 换上体面的衣服了,再仔细戴回手腕, 小心藏进袖子, 和它一起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死寂冷清的街道,来医院陪何序到她睡醒之前,悄然离开。
进入恢复期的何序仍然嗜睡,每天白天除了固定半小时的肺功能康复训练, 她基本都在睡觉,一是身体需要大量的睡眠来促进恢复,二是她实在太累。
明明才四年而已,却好像花了她一辈子的力气。
她偶尔清醒,不是看着窗外发呆,就是望着虚无放空,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中午,胡代准时准点提着餐盒进来病房。
见何序在走神,胡代放轻声音说:“何小姐,午饭是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再吃?”
何序被打搅,没看胡代也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转身背对胡代侧躺着,继续发呆。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
胡代知道她是在生气,怪自己那天没让她出去见谈茵——这只是表象;本质上,何序知道她不是她那边的人,所以把她也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了。
胡代对此歉疚又无法,有时候很想让何序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表达不满,但她从来没有哪一秒真的大发雷霆,到头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把身体转过去不理人。
她反常的平静有时会让胡代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的背后掺杂着无法言说的心疼。
那么大的委屈啊。
一次、两次命都快没有了。
家人也没有了。
爱呀,它长长久久地存在着,又不肯踏踏实实地给她,让她慌慌张张一盼三年,结果都是徒劳。
这么多,这么大的委屈全憋在心里不会坏吗?
还是二十出头就遭逢巨变,现实的苦难已经把她伤透了,她知道发火没用,所以不会再跳着脚、红着脸跟它较真了?
……可是听天由命就能受到保护吗?
胡代喉头发堵,湿了眼眶。她没再打扰何序,轻手轻脚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进去卫生间洗手做准备。
病床上,何序看一个地方久了,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她被这种带有眩晕感的模糊支配着,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闷不吭声的画面——妈妈憋着笑蹲过来戳一戳她的脸,跟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她们控制不了,她真要是不高兴听那些议论了,可以打架,可以骂人,但不能别人主动搭话了还瘪着嘴不理人,那样不礼貌。
“……”对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礼貌?
何序以前就不懂,现在更加不懂,但还是在胡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用那副干哑难听的嗓子说:“现在吃。”
她的礼貌是为了对得起妈妈的教养,不是善良没有底线。
胡代闻言一愣,连忙支起小饭桌,把餐盒一样样往出拿。
何序吞咽困难的症状还没有完全好转,最近吃的都是些温凉软烂的食物,她低头扫了眼,看到有绿菜、红肉、布丁、百合粥和……挑过刺的鱼肉。
胡代递筷子给何序。
何序伸手接住,声音哑哑的:“你以后尽量不要和我说话。”
胡代给何序倒汤的动作微顿,说:“好的,何小姐。”
何序没再说话,低着头吃饭。
今天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好像比往常清晰很多。
何序余光扫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用舌头把软烂的土豆碾碎在上颚。她吞咽得很慢,即使这样喉咙也还是很胀很疼,把她眼睛都涨红了。她捏着筷子,有意提高声音:“以后别再让你们家厨房给我做吃的了,医院伙食挺好的,我本来也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胡代第一次送来食物,何序就尝出来和平时吃的味道不一样,也没那么多花样,就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食物是胡代从医院打包的。
后来流食之外能吃其他东西了,何序留意到这些没有刺的鱼肉。
这是她反反复复吃了三年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是厨房挑的刺,现在想想,应该另有别人,桌上这些饭菜应该也都是她做的;再想一想,那年她蹲在河边走神,无意识说出那句“我以前好像很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的时候,是不是在期望“和西姐”快点回来找她,或者——
是她迟迟不来,她着急了,想她了?
毕竟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给她挑过整盘的鱼刺;毕竟她以前的生活很粗糙,没条件吃没刺的鱼。
那怎么会无缘无故觉得自己好像爱吃没刺的鱼?
她就是突然想那个最好的庄和西了。
想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裴挽棠。
记忆真的很会杀人,从里到外,钝刀子割肉一样块块往下片,其实还没怎么呢,外表看起来就已经鲜血淋漓,内里更是惨不忍睹。
何序忽然觉得以前那种不明白在喜欢,不知道在被喜欢的状态挺好的,伤害的都是别人,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已经把嘴张开呼吸了却还是觉得胸口闷,喉咙堵,心脏在被碾压撕碎。
她一口也吃不下去这些饭菜。
胡代含糊其辞,尽量压着声音不让等在门外的人听见:“这些不是厨房做的。”
何序紧攥着拳头缓解心脏里那些汹涌剧烈的疼痛,发现没有用的时候,她松开双手说:“我不喜欢吃,不挑食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这应该是胡代第一次听到何序主动说“不”,语气不激烈,语速也不快,但足够在另一个人已经破败不堪的心脏上再穿一个血洞——她靠着墙,白惨惨的灯光映在脸上,血液流失导致的低温一点点冰冻她的身体,她像是艰难一样挪了挪步子,抬手拉上门,转身离开。
走廊里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消失得很慢。
胡代听得心里发酸,张口想帮她说点什么,抬眼对上面无血色的何序,胡代上前收拾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何小姐请稍等,我马上去食堂打包新的饭菜。”
何序:“……谢谢。”
这天最后,何序还是没怎么吃,一整个下午都侧躺着虚汗频频、半睡半醒,像是一种无声的交割,不需要劝说,不需要建议,瓦蓝天空渐渐被夕阳染红的时候,何序自己安静下来。她翻身平躺,脸上拢着一片宁静的光雾,像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胡代抬头,看到她枯白起皮的嘴唇被咬出斑斑血迹。
胡代:“……”
下午五点,裴挽棠回到家里,和前几天一样解了袖子卷在肘部,给何序做晚饭。
厨房的人都识趣地出去了,里面只有高汤越来越清晰的咕咚声。
胡代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何小姐的晚饭在食堂定了。”
裴挽棠专注的目光剧烈震动,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搅拌动作定在原位。锅里的“咕咚”声立刻就变大变急了,热气不断往裴挽棠手背上打。
胡代:“小姐。”
裴挽棠放下勺子关火,抬手——手背红了大一片,靠近外侧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她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手伸在水龙头下,说:“盯着她尽量多吃几口。”
胡代:“……好。”
裴挽棠没再给何序送过饭,但还是会在她每晚睡熟之后过来医院陪她。
来得神不知,走得鬼不觉。
今天照旧。
裴挽棠因为腿疼无法入睡,一动不动靠在沙发上熬时间。也许是十六的月亮太明,往常只能看到一点模糊轮廓的何序,今天整张脸都外露着,没有防备,没有闪躲,很乖的一张脸。
裴挽棠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死寂多日的心脏渐渐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驱使她从沙发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用目光描摹着何序的轮廓、眼睫、鼻梁和微微压紧的嘴唇。
她的气息还很短促,呼吸声明显,和从前总是安安静静熟睡的模样截然不同。
……卧室里的那场火还是烧得太大了,烧不死人,总得从她身上烧毁点什么。
裴挽棠左膝忽然疼得尖锐,下眼睑失控般抽动着,理智、冷静、高高在上、运筹帷幄这些属于寰泰裴总的特质荡然无存,只迫切地想要眼前这个人拥在怀里。
靠近刹那,剧烈抖动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裴挽棠一愣,仓惶抬头。
本该沉睡的何序转头看着她,浅色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她的声音很哑,穿透皎洁月色时随手拾一把白刃,连同话里的尖刺一起插入裴挽棠胸口:“裴挽棠,我算不算死在你床上了?”
裴挽棠手指蜷缩,心脏剧痛,头一次发现开口说话都是人生至难之事,“身上还难不难受?”她问,答非所问。
何序望着她,用最平稳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你说这辈子,我死都只能死在你的床上,现在我既然死了,是不是就可以离开鹭洲,离开你了?”
刀子和刺,同时将裴挽棠穿透。
裴挽棠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手,踉跄着往后退,某一秒看到何序忽然模糊的脸,她心惊肉跳,快步走回来抱住仿佛要消失的她,声音像从飓风里漏出来的:“不可以……你没死,你还好好活着……”
何序:“可是我都感觉不到心跳了。”
裴挽棠双臂收紧,恨不得把怀里的人嵌入骨头的力道:“养一阵子就好了,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你……”
“你还要继续困着我?”
裴挽棠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瞳孔扩散成死寂荒芜的黑洞,将她一瞬之间撕碎,迅速吞没。她也听不见心跳了,被动地平静下来,亲吻何序平静的双眼、干燥的嘴唇,轻轻放开她说:“不会,”不会继续困着你,“但也不会让你离开鹭洲,离开我。”
我已经把错误的拼图拆掉了,往后不会一错再错,把它弄得面目全非。
我会纠正,会反省,会想尽一切办法补救,会等有一天配得上你了,和你重新开始。
“不会。”裴挽棠放开何序,轻声重复。
佟却说她这是执迷不悟、固执不化。
……是。
对何序,从喜欢上她那天开始,她就没办法放开她了。
她就是狭隘、偏执又喜欢顾影自怜。
这么软弱无能的她,一定要她来拯救,才能继续生存。
她不能让她走。
她也不能走。
在鬼门关里来来回回那么多次,她只要还想好好活下去,还想重新开始,就绝对不能离开鹭洲,回去东港。
绝不能。
裴挽棠忍受着膝头刺痛,苍白手指抚在何序眼角:“嘘嘘,你不是一直在等我?我来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把你也带回来。你乖一点,等一等我。”
多好的承诺。
何序曾经孤注一掷去换去等的东西,如今是包围她的浓烟大火和焚烧在床头柜上的玫瑰,她看着裴挽棠的视线依旧平静。
越是平静越显得凉薄锋利。
“你不是。”
你不是我等的人。
“我不要。”
我不要跟你回去。
这两句话的威力大得无法想象,后劲十足,裴挽棠坐在电梯口的长椅上,手几乎将灼烧刺痛的左膝捏碎。
距离电梯半条走廊的病房里,下午还在好转、情绪稳定的何序,后半夜突然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到了白天勉强恢复,夜深人静,裴挽棠进病房之后变本加厉。
每天毫无例外的循环像是何序的反抗。
何序本就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医生护士在她病房里进进出出,神情凝重;
胡代急得晚上已经不回去了,每天24小时守在医院;
霍姿一样;
禹旋一有时间就打电话给霍姿,询问情况。
……
周围所有知情人都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只有被突然恶化的病情反复折磨的何序像无风的旷野,她就在那里,又好像遥不可及,白日里偶尔清醒,整个人平静得惊心动魄。
很快又过去了三天。
何序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吃什么吐什么,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今天一整天的清醒时间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胡代处理好何序的呕吐物,提着垃圾袋问佟却:“佟医生,真没别的办法了?”
佟却不语,脸色难看地从病房出来。
走廊空荡无声,裴挽棠和过去三天一样,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悄无声息。
佟却站在病房门口深看裴挽棠一眼,神情复杂低寒:“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胡代:“……”
犹豫再三,胡代还是来问了:“小姐,现在怎么办?”
裴挽棠靠墙太久,四肢已经僵直得不能动弹,闻言她发虚的目光缓慢聚焦,没有出声。
此刻寂静,比穿堂风还让胡代四肢发凉。
但丝毫吹不散持续从病房里传来的煎熬声音。
胡代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阿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裴挽棠喉咙微动:“嗯。”
“……”胡代看着脊背佝偻的裴挽棠,语气里透着不忍和叹息,“何小姐这些年太辛苦了,家里出事的时候她还那么小,一路熬到现在也才25 ,以后的时间长着,阿挽,我们得给她留后路。”
裴挽棠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胡代,眼底血丝密布:“我以后不再对她冷嘲热讽,不再自以为是,不再强求她,占着她,我给她自由。”
“这算不算给她的后路?”
“……阿挽。”
“不算?”
“……”
“我把机会用完了是不是?”
“三年太长,她累了。”
裴挽棠第三次“嗯”,之后走廊里再没有半点声音,安静得突然之间有了“医院”该有的样子——冷白的光线,冷白的墙,冷冷的空气和冷冷的声,像是一种预兆:随时有人来,下一秒可能就有人走。
下一秒,检测仪器突兀的“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将佟却往时今日的话逐字逐句扽扯入裴挽棠耳中。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去问她,看她是想让何序死,还是想让她再活几年。”
裴挽棠脸上稀薄的血色褪下去,眼底密布的血丝爬上来,她用后肩抵了一下墙壁,步履缓慢地直起身体朝病房走。
里面亮着灯,何序面对门口侧躺,一手搭在枕边挡着脸,另一只扎着针的从床边垂下来,手背朝上,血在顺着被拧折的输液管往上流。
裴挽棠走到床边站了几秒,弯下腰,想去托何序垂在床边的手。
还没碰到,何序忽然蜷缩起身体,一阵阵沉默无声又痛苦难当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出溢。
每一声都是破的。
刀一样锋利地穿透裴挽棠胸口的血肉,在她心脏上划出同等裂痕。
裴挽棠手悬在半空,指尖神经质般蜷缩抖动,无法控制,她听之任之,半晌,伸过去把拧折的输液管摆顺。
很快,血回到何序身体里,何序昏沉沉蜷了蜷手指,没有醒来。
裴挽棠亦没有动,她保持着左腿受力的弯腰动作,大半个身体陷在阴影里。
病房里忽然静得仿佛能听见药物滴落的声音。
“嗒——嗒——”
裴挽棠仔细给何序掖被角,整理头发,调低滴速。
“何序……”
何序头埋进臂弯里,露出来的一点侧脸白得没有血色。
裴挽棠看着,想起四年前的初见,何序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肉,眼睛会动,性格虽然算不上活泼,可也真实鲜活,而现在,用佟却某一天的话说:就是一口气吊着的人都比她看起来像活人。
是啊。
裴挽棠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快被阴影吞没,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关了最后那盏灯,站在黑暗里说:“何序,别跟自己过不去,等身体养好,你就可以走了……何序……”
“我答应了。”
放你走。
只是放你走。
其他的,像是我爱你——
它会一直存在到我死。
听到了吗?
“何序,你自由了。”
何序听不到,但莫名地,那晚之后,她的身体开始迅速好转,只是短短两天而已,她就能靠自己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一走半个小时;第三天开始,她自己买饭,自己洗漱;第八天,她一个人拿着单子下楼拍CT 。
CT室排队的人很多,何序交完单子,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的身体和精神还很疲惫,坐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吵嚷人声包围着她。
也许是一时之间瘦了太多的缘故,也许是变故擅长催生成长,她毫无警示地从胡代眼中的“那么小”变得有棱有角,轮廓凌冽——睡着之后头后仰靠着白色的墙壁,喉头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滚动。因为周遭光线也冷,光带生硬,她连鼻梁线都是清晰疏离的,找不到一丝从前的痕迹。
从前同学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
现在全然变了模样。
Rue第一眼扫过去,几乎没认出何序;第二眼定格,Rue步子猛地一顿,大跨步往过走。
“何序!”
何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之间没认出Rue。
Rue差点忘了自己如今的名气,伸手就要去摘口罩,被及时跟过来的Sin伸手拦住:“这是医院,不要引起骚乱。”她们现在是公众人物。
Rue很烦地挣开Sin,俯身凑近何序。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片刻,何序呐呐道:“Rue姐。”
“亏你还记得我!”Rue恶狠狠伸手捏住何序脸颊,“四年前,你从404 BAR辞职的时候说已经有下一步计划了,等定下来就和我说,结果四年了,你的计划呢?啊?你的计划呢?”
何序嘴角动了动,想和从前一样光笑不说话,打马虎眼。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毫无破绽,实则在旁人眼里沧桑颓败,根本没有提起嘴角。
Rue和Sin眼里同时错愕,同时发现:何序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眉眼之间尽是奔波坎坷后的风霜尘土。
Rue捏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顿住,如果不是Sin及时将她拉起来,紧握住她的手暗示她控制情绪,她一定会在何序下一声“ Sin姐”出口那秒泪崩。
她竭力复刻的“从前”根本漏洞百出,经不起任何推敲。
“何序……”
“请38号何序,到CT二室等候;请38号何序……”
何序站起来,手压着左胸,说:“我这里还有点疼,去拍个片子看看怎么回事。”
Rue:“去!快速!我们在外面等你!”
何序点点头,绕过排排长椅朝CT二室走。
厚重的铅门缓缓滑开又紧紧合上,Rue掩在口罩下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Sin攥着Rue的手腕握了握,无声地朝她摇头。
Rue身上的戾气从隐秘到外放,再到沉寂,半晌,她死死抠抓着手机的力道慢慢松下来,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去给她买点吃的,瘦得都脱相了。”
半小时后, Rue站在阳光已经斜出去的清冷病房里,看何序鼓着腮帮子把呼吸训练器里的彩球吹得上上下下。
“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Rue明知故问,想听何序说点什么。
好像久不见面的人都喜欢这么问。
之前谈茵是,现在Rue姐也是。
何序抱着呼吸训练器想了想,没和骗谈茵一样骗Rue ,因为她看到了—— Rue差点在CT室外哭出来。
应该是为她身上巨大的改变。
她还是没藏住。
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丑态其实根本藏不住。
何序抬头望着和四年前截然不同,但看自己的眼神依然偏袒爱护的Rue ,含混又诚实地说: “有一阵子好,后来不好。”
“哪里不好?怎么不好?为什么不好?” Rue语速变快,“还缺钱?”
何序摇了摇头:“我现在很有钱,卡里好几百万。”
Rue :“那怎么成这样了??”
何序手在被子上压了压,抓住一片:“没听你的话。”
Rue:“?”
何序:“你让我再长长,能遇到好的。”能谈好的恋爱,“我没听你的话,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现在自食其果。
Rue惊讶:“你……”
Rue也吃过感情的苦,反反复复受了快二十年的罪,她以为感情那把刀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可现在看着何序,她的转变让她心惊肉跳。
一句轻飘飘的“没听话”怎么解释她如今的面目全非? ? ?
Rue捏着口罩的手指抠紧,绷断了一根耳挂绳:“那个人是谁!”
何序:“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Rue :“这种事怎么可能过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Sin:“Rue。”
Sin打断Rue ,迎着她目眦欲裂的神情摇摇头,走上前说:“今后什么打算?”
何序脑子空白了一下,眼神变得发散茫然。
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不能回东港,也没有做好回去面对已经一无所有这个事实的准备;
窗外的鹭洲,同样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脚下的地狱也无门可入。
她没地方可去了。
这么多彩广袤的一方世界,没有她的家,也没有人真的爱她。
她身体里的孤独和疲惫忽然从内部崩裂,贯穿全身。
Sin皱眉,在何序被彻底粉碎之前,抬手揉了一把她低垂的头:“愿不愿意去我和Rue那儿住一阵子?”
Sin的声音一惯低沉,但因为稳重总显得深情,熨帖着何序被那一把火烧得萧索荒芜的心房。
Rue侧身在床边坐下,右手捧着何序冰凉的脸,往上托了托,望着她无意识泛红的眼睛:“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时候和你说的话?”
何序:“……记得。”
Rue :“我怎么说的?”
何序:“你说,有困难随时给你打电话,你和Sin姐穷是穷,管我几顿饭没有问题。”
Rue满意似的笑了一声,手从何序侧脸移到脑后拍了拍,把她抱紧怀里:“我们现在有钱了,管你一辈子的饭都没有问题,所以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去和我们住?家里有的是房间给你。”
是啊。
她们现在很火,很有钱,生活条件很好。
何序心里清楚。
可是——
“我都没有想过你们……”
不止没想过,还忘了回电话告诉Rue,她定下来了。
她真是一个心很冷的人呀,同学朋友不想,处处给她帮助的姐姐们也不想。
难怪忙忙碌碌到最后不止一无所有,还连死都变得身不由己。
好悲哀啊。
配不上这个同时具备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怀抱。
何序想后退。
Rue浑不在意,反而在她做出退离动作那秒抬手扶住她后脑勺,把她紧紧按到颈窝里说:“超话里每天好几万人想我们,轮不上你。你现在的任务是快点把身体养好,等出院了,我和Sin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你想去哪儿逛,我们就带你去哪儿逛,喜欢什么,我们就给你买什么。”
Rue的声音就在耳边何序震着,她的体温,她有力的手臂,她和方偲好像好像的说话方式和怀抱。
何序浑身发抖,双手不由自主抓住Rue衣角那秒,彻底红了眼眶:“姐姐……”
没人知道何序这一声到底是叫谁的,她的眼睛都已经红透了,眼泪也不见掉下来,只是小心翼翼到像是试探一样,把揪住Rue衣角的双手伸出去,抱住了她。
“我可以去吗?”
非亲非故的,她可以去吗?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她现在连一个不会累、不知道疼的好身体、好心态都没有,拿什么回报对她好的人呢?
Rue到底还是没忍住,湿了双眼:“还在 404 BAR一起工作的时候,你为把Sin记录灵感的手稿抢回来,追了小偷两条街,最后从二楼跳下去截住了他;你为让我们的新歌多哪怕一个人听到,大雪天站街道口一发传单三四个小时;你其实不喜欢酒吧里那些男男女女看你的眼神,只要出去一定戴着口罩,可只要觉得机会合适,你就会指指台上的我们,告诉对方她们唱歌很好听。何序,你做事向来悄无声息,所以给人印象不深,要她们去回忆去想。现在我们想了,那你说,你不可以谁可以?”
何序仰着脸,都不知道自己在“ 404 BAR”短短几个月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Sin拨开扎在何序眼底的那绺头发,指关节蹭着她的额头:“一个人值得的时候,世上就是会出现很多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的好,不用非要追究前因后果。”
何序回望着Sin包容可靠的眼睛,身体里那些立于世界中央却无枝可依,无处可去的孤立感被一点一点击碎,血丝涌出眼底。她手下的试探变成紧密的拥抱,埋头趴在Rue肩膀上说:“我想去……”
想在这个已经没有出路的世界里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暂时结束徒劳的奔波,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
何序出院当天,胡代送过来四个大行李箱,说是何序的东西。何序打开看了眼,只留下身份证和手机,剩下的全部推回。
“这些不是我的。”
衣服、鞋子、首饰、拼图……
何序全部让胡代带走,两手空空地被Rue牵着往出走。
裴挽棠原本在走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站着,转头看到胡代怎么推进去的怎么推出来的行李箱,她指甲没入掌心的皮肉,抬眼望着反方向越走越远的何序。
走廊的灯光在目送她。
阳光从某一扇打开的病房门里投射出来,勾勒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快要消失那秒,裴挽棠感到有千万根针在一瞬之间刺进了心脏最深最脆弱的地方,疼得她脸色煞白。她倚着墙壁向下弓身,视线越压越低,疼痛引发的神经颤栗迅速剥夺听觉,让她对周围一切失去感知,以至于丝毫没有发现有人正去而复返,一步一步走向她。
“裴挽棠。”何序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头顶响起。
裴挽棠愣住了,撑在膝头的双手蓦然收紧,听到何序明明没有什么起伏,但就是把冷漠和无情表达到了极致的声音:“怎么才能把它摘下来?”
说话的何序提起裤腿,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脚踝和依旧夺目的红宝石。
二者之间极致的反差像飓风过境。
裴挽棠虚浮的目光剧烈震动,墨色瞳孔在飓风中极速碎裂、崩坏,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里佟却欣慰感慨的声音和她的穿插着。
“这是你妈决定跟那个人在一起那年花了将近一个亿拍下来的,她说她做梦梦见自己会生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想在她出生的时候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她有一只银兔子,和我一样,是出生的时候,她妈妈打给她的。”
“阿挽,既然决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何序,以后就好好待她。我和你妈不在乎钱不钱贵不贵,只希望你往后好好的,有人真懂你真爱你真想一辈子陪着你。”
“我以前对她不好,虽然不是故意,但确实是我把她的兔子耳朵压弯了。你给我这条项链我送给她,当是赔她了。”
说“赔”其实不准确,一个敏感又高傲的人选择在情人节那种特殊的日子、当着母亲的面把东西送出去,是她给那个人最刻骨的承诺,是最郑重的交托,是私定终身、白头偕老,是她选了一条路,那个人在,路上就繁花锦簇,她不在,未来只见荆棘密布。
现在那个人提着裤腿,把脚伸过来,字句清晰:“这是你的东西,留在我这里不合适。”
然后路就在轰然之间断了,她跌落荆棘,浑身浴血。
Sin抓着Rue ,把满脸怒色的她拉回到身边摇了摇头。
裴挽棠抠抓着双膝,十指用力到近乎痉挛,她抽搐似的张了张口,看到盛夏被血液冰冻,冷色光铺陈成赤色冰河。
何序伸出脚,沉默又执着。
“……”
过了仿佛半生那么漫长的时光,裴挽棠发白的手指松开发麻的膝盖,解开一侧袖口,露出手腕上陪伴何序长大的弯耳朵兔子。
它和庄煊留给她的项链具备同等的情感价值,那作为定情信物进行交换就再合适不过。
这些年,它们一个一直在何序脚上,一个一直在她手上,她以为交换了信物,“永远”就有了保证。
但其实,“永远”永远是人在经营维护,而非地理位置、权势地位的禁锢限制。
裴挽棠视线在手腕定格半秒,没有选择摘下,她只解开一圈,单膝半跪在地,捏着兔子耳朵插入链条连接处一个隐秘的圆孔,拧转,没有任何声响,严丝合缝的脚环就被打开了。
何序低头看着,视线有片刻恍惚,想起裴挽棠这几年常常握着手腕走神的画面。
谁能想到呢,挣脱牢笼的方法原来这么简单。
谁又能想到,被喜欢之人扼住心脏的痛苦原来要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才能勉强化解。
何序放下裤腿遮住脚踝上丑陋的伤疤,看着正被裴挽棠重新掩回袖口的兔子说:“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你是不是也应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不是“能不能”,“可不可以”,是“是不是”。
向来好说话的何序身上露出了尖锐的刺,正中裴挽棠心底。
裴挽棠心里一痛,几乎是条件反射握住了手腕,力道重得兔子耳朵深深陷入腕部薄弱的皮肤里,一刹那的刺痛让她想起三年前的暴雨天,那对耳朵扎破过何序胸口的皮肤。
原来这么痛,呼吸之间就从腕部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裴挽棠站起身看着何序,有几秒时间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音的背景,只有何序的平静是一浪赶超一浪的惊天海啸,将她淹没。
“何序……”
“嗯?”
“现在恨我吗?”
手机备忘里,何序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何序都不让自己恨她;
现在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闪躲回避,更没有记忆里的专注,像被快刀斩断了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退场。
这是恨吧。
何序说:“我妈说记性差才能过得好。”
裴挽棠:“?”
何序还有些凹陷的双眼抬起来望着裴挽棠,像是在说,以后都会忘记,忘了的,谈不上恨。
裴挽棠发不出声音了,喉咙被酸涩的硬块堵着,手腕被扎破的地方一阵阵抽痛,左膝在抖,右膝沾着微不可察的一片尘土。
——好说话的人无情起来像钝刀过水,切不断,穿不透,浑身上下无懈可击。
“何序。”Rue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何序扭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看着裴挽棠:“我要走了。”
告别在特定情形下变成催促。
催促谁尽快偿还过往的信物。
裴挽棠握在腕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
何序低头看了一眼,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最后可有可无地收回视线,准备离开——该记住的东西,她都已经好好放在脑子里了,有没有事实佐证其实影响不大,那就算了吧,项链她也不要了。
何序没再说话,动作慢但利落地转身。
裴挽棠下意识伸手去抓,还没碰到,被何序更快地一把打开。
“啪!”
“……”
两人对视五秒,何序垂下发麻的右手,说:“对不起。”
她没想把早就已经烂尾的结局弄得更难看,是结局不留情地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天崩地裂。
“还有事?”何序抬头看着裴挽棠问。
裴挽棠余光从走廊尽头那个低寒严肃的身影扫过,被打中的腕部骨裂一样发疼,她解下项链递过去,声音嘶哑:“项链。”
何序没有犹豫接住,无视兔子耳朵尖上淡淡的血迹,一边往脖子里戴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到Rue和Sin旁边,三人脚下一转,消失在电梯口。
刚刚还斜在走廊里的阳光跟着她们一起消失。
裴挽棠周围只剩惨白的冷色光,佟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是吗?
佟却大发雷霆那天,说“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现在她知道,然后呢?
“还能去见她吗?”
知道了,还能去见她吗?
裴挽棠回头望着佟却。
佟却欲言又止,叹息淹没在病床滚动的杂音里。
“有生之年别见了,你们不合适。”
得知何序今天出院,一下飞机就急匆匆赶过来的禹旋刚好听到佟却这句话,她脚下蓦地一顿,迅速抬头看向脊背微微弓,安静到静止的裴挽棠。
“……”
她想,如果人活着也可以死了,那在车祸里偷生,在寰泰改朝换代的动荡过程里力挽狂澜的裴挽棠死在了何序头也不回离开她的这一天。
这一天是2025年08月23日,出暑。
她们相识的第五个夏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先浅浅地更新一章,完结上卷
下卷等你们把前面的内容回顾完了,等我把修改的确认好了,再恢复更新(答应我,回顾慢一点,因为真没存稿[爆哭][爆哭][爆哭])
第67章
出院后的何序除了每天睡眠时间长一点, 身体虚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异常。
已经回来半个月了,她没哭过, 没闹过,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做肺功能训练, 正常得Rue越看越觉得反常。
又是一天月落日升, Rue眉头紧蹙,靠在卧室窗边抽烟。
Sin洗完澡出来, 边擦头发边往过走。
Rue自然后倾靠在Sin怀里说:“我们分手之后,你难过吗?”
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是针扎在Sin心上。
Sin微微弓身,就着Rue递过来的烟深吸一口:“嗯。”
Ru:“难过了多久?”
Sin:“记不清了, 非要说的话, 重逢之前你一直在我脑子里。”
Rue转身抱住Sin:“我也是。”
想不起来的时候相安无事, 想起来了撕心裂肺,多少酒都灌不醉。
Rue:“我们分手的时候才十八岁, 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总觉得这世上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我们在爱一个人还只看眼前的年纪分手都痛苦了二十年, 何序呢?”
Sin发梢的水滴在Rue肩上:“你想说什么?”
Rue :“何序和我们不一样,她那样的经历、性格,爱上一个人是走了很长的路,赌上全部,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正常吗?她还无家可归!”
“Rue。”Sin简短有力的声音像警示钟,提醒Rue压低声音。
Rue快速扫了眼房门方向,低声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Sin“嗯”了声, 干燥拇指抹在Rue的眉心:“今天录新歌demo,叫上何序一起。你的嗓子有故事,我的琴声像叙事,我们先把她带出房间听一听别人的故事,分散注意力。”
Rue:“好!”
Rue快步进去卫生间洗澡。
Sin靠在窗边把她剩下的那半支烟抽完了,出来做早饭。
和厨房一墙之隔的客房里,何序猛地一阵激灵,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样浑身震动,瞳孔紧缩,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全是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她抓着被子的双手潮湿泛白,过了长达十几秒的时间才慢慢松开,目光恢复焦距,茫然地望着只有一片虚影的天花板。
记忆的回归对她来说太过于突然了,新鲜似的反反复复想,反反复复从沉睡中惊醒,快爆炸了一样。
2021年夏天到2022年夏天,那一年她喜欢过一个人的痕迹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连细枝末节都开始变得清晰;东港那个被嫌弃着长大,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充满疑惑的小孩,被迫在一个个形影相吊的黑夜里学会自己原来值得被人喜爱,原来很想要谁来爱,然后在玫瑰被火焚烧的惨烈声响里发现:那一年她不只是有点喜欢那个人,是快要在东港走投无路的时候,恍惚看到了她的脸,然后就想问一问她——我能不能明天就回鹭洲,回去跟你过个好年。
那么团圆盛大的节日想和她过;
世界那么大,第一反应是“回去”,是“找她”。
那算是很喜欢很喜欢了吧?
何序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评判。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捂着快要爆炸的胸口撑坐起来,肩背压得很低,如同断枝残影,要缓很久才能把一身冷汗退下去,下床开窗,叠被洗漱,准时坐到桌边吃饭。
Rue喝着豆浆,神情如常:“我们的新歌写好了,等会录demo ,去听听?”
何序想也没想:“好。”
Rue和Sin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没在多话。
饭后何序想去洗碗,被Rue不由分说勾住脖子,勾进了工作间。
这还是何序第一次进来,里面做了隔音处理,有全套的录音设备、各式各样的乐器、满桌子满地的废稿、一把挂着旧外套的椅子……这里像个混乱的天堂,喷涌的灵感和堵塞的思绪在这里共存。
何序弯腰把地上的废稿一张一张捡起来,还想收拾椅子里的衣服。
Rue“唉”了声,笑道:“千万别动,那可是Sin的灵感发源地,谁动她跟谁急。”
何序就不动了,把废稿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上,听Rue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唱哪里。
她还是喜欢唱那些颓废萎靡的歌。
但最终,抛锚的车能再次上路,停摆的钟能重新走时,她说“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何序望着Rue认真想了想,依旧坐得不那么端正——她的活力已经被大火完完全全风干深埋了,还没找到新的方式破土。
不久,Sin推门进来,把满满一杯牛奶塞进何序手里,倚在桌边问她:“这里的乐器有没有喜欢的?我教你。”
何序扫视一圈,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想拒绝。
出声之前, Rue关了立麦往过走:“键盘?提琴?吉他?鼓?喜欢什么只管说,你知道的乐器就没有Sin不会的。”
Sin反手撑着桌子:“小众乐器多不胜数,还是有不会的。”
Rue用胳膊肘捣了Sin一下,眯着眼睛威胁:“不会的不会学?”
Sin勾勾唇没有反驳,等何序把牛奶喝得差不多了,直接给出建议:“鼓吧,暴力美学。”
“对!” Rue拉着何序到架子鼓后面坐下,语速飞快,“ Sin和我闹矛盾的时候不敢动我,就躲在琴房里死命打鼓,鼓槌都能让她敲断!就学鼓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敲几下,比在健身房暴打沙包有用得多!”
Rue找来鼓槌塞何序手里:“试试!”
何序像是思考一样把鼓槌搭在一起蹭了蹭,毫无征兆地抬头看着Rue :“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
Rue:“……”
工作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Rue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想找补。
何序已经若无其事垂下头,在军鼓上轻轻敲了一下,问刚刚走到身后的Sin:“是这样吗?”
Sin牵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Rue,说:“太轻了。”
何序点点头,加重力道。
“太轻了。”
“还是太轻了。”
Sin俯身下来,另一手握住何序的手,朝着吊镲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咣!”,金属炸裂声好像真能把人的思绪震碎。何序的脑子开始变空,身体开始变轻, Sin握着她的手继续敲,不断敲,工作间里的鼓声持续了几乎一整个上午。
下午,何序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不傻,知道Rue和Sin在干什么,可是她们那么忙的,超话里每天好几万的人在等着她们发新歌,不好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也不该因为她突然奇想的一个疑问变得束手束脚,讲话都要小心翼翼。
再说了,她们只是彼此永远的安全岛,不是她的,她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
她之前再怎么向往死亡,现在也只能和当年问胡代能不能带心里生病的自己出去走一走一样,从被大火烧毁的坚强里捧起一手灰,想着,既然活下来了,就出去走一走,看还有没有什么活下去的路可以给她走。
Rue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想去哪儿?我和Sin陪你。”
何序:“不用陪,我就去旁边的公园里待一会儿。”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远是给很多人惹麻烦。
Rue :“把手机带上,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何序:“好。”
何序乖乖拿了手机,背着Sin给她准备的既能解暑,又能补充体力的糖水过来公园。
这一片是老城区,公园里草木茂盛,何序在深处的长椅上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能刮擦不止的蝉鸣会频繁打断梦境。
她这一觉就成了死里逃生后最踏实的一觉,什么都没有梦到。
那是不是表示,从明天起,她可以走得再远一点,去更热闹一点地方,等到无限远离鹭洲那天,她就把这里的人和事彻底忘记了;等到无限靠近东港那天,她就有勇气回家了?
何序有些高兴地拿出手机,想给Rue打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
她准备回家去了。
按键看到手机依旧黑屏,何序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开机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何序尝试着开机。
还能开。
网络搜索成功那秒,手机接连震动,一下子进来好多消息,其中有寰泰同事的,有谈茵的,有Rue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的,还有裴挽棠的。
何序看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会儿,抬手点进和她的对话框——她这条最新,就发在半个小时前,所以被排到了最上面。
【晚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
寻常得让何序觉得陌生的话题,她恍惚觉得对面那个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从来不会这么直白而平和地跟她说话,就像恨不会被磨掉尖锐的棱角,那就不是它/她了。
何序动作缓慢地切出来,逐条回复微信,接着给Rue打了个电话:“ Rue姐,我准备回了,要带什么东西上去吗?”
Rue:“不用,把你和水壶带好就行。”
何序:“好。”
电话挂断,何序才最后点开键盘回复裴挽棠,前后就四五秒,何序摸索着步骤,认认真真把她从联系人中删除,关机离开。
初秋的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流浪猫叼着晚餐,窸窸窣窣从草里经过。
裴挽棠被惊醒似的睁开眼睛,看着餐桌上忽然亮起来的手机。
马上七点了,胡代正在安排晚饭,和之前一样,有丰富的菜品,还有饱满的樱桃。
胡代视线从裴挽棠刚刚解锁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看到了何序的回复:【我现在不吃晚饭。 】
胡代一愣,放樱桃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即使裴挽棠不说,她也知道每天晚餐这一个小时对裴挽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没有闪躲回避、针锋相对和第三个人横亘的,她和何序之间绝对纯粹的独处时间。
过去三年,这样的独处几乎风雨无阻。
可现在,何序不止离开了,连晚饭也不吃了。
“小姐……”
“放下。”
裴挽棠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胡代有口难言,在劝说和妥协之间徘徊良久,还是把樱桃放下了。
偌大餐厅静得可怕,胡代离开的脚步声激起空洞的回响。
之后一个小时,裴挽棠一动不动靠着座椅,连视线都没有转动分毫。她始终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恍惚间何序就坐在那里认真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偶尔因为食物太美味忘记控制表情,眼睛里透出欣喜的亮光。
那光和周遭死寂的冷光形成鲜明对比。
裴挽棠慢慢起身,看着桌上原样未动的餐食水果,灵魂抽离身体般一动不动地站着,过去很久,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不堪。她想抬手碰碰眼睛,手却沉得完全抬不起来。
胡代忍不住上前。
裴挽棠在她出声之前,锁屏手机下来负一。
这应该是何序过去三年最喜欢的地方,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沙发底下还藏着从胡代那儿顺来的烟。早就已经返潮了,入口像雨季的旧报纸,原本强烈的刺激被水汽裹挟着,泛出霉湿的土腥气和诡异的甜腥。
按照何序说的,这栋房子里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那像这样廉价又过期的烟,应该毫不犹豫扔掉才对,如今却是闻到烟味都会皱眉的裴挽棠一根一根、一口一口抽得极深极慢的。
她和前面十几天一样靠在墙上,呛出来的咳嗽声和何序爱听的电影声交织着、撕扯着,浓黑目光穿过袅袅白雾凝视近在咫尺的幻影——她看过她的眼睛,吻过她的嘴唇,抱过她的手臂,为她着急为她担心也为她据理力争过的眼神、表情、声音……一寸寸搓进血肉里,揉进骨骼间,沉沦、迷陷,渗缠的湿意刺激着心跳,捻弄的细腻一分分摧毁理智。
烟丝里的雨季悄无声息在眼前具象,土腥气、甜腥味在空寂潮湿的窄巷里涌动。
陡然——
积聚的烟灰从手指间断裂开来,掉在裴挽棠光裸的右脚背上,一瞬间不留情的灼烫将一切幻象全都化为乌有。
裴挽棠虚散的目光只看到满室空洞,起伏胸腔被变化的光影冰冻,她被拖回现实。
面前什么都没有,连电影都是无声的。
裴挽棠视线聚焦,半晌,苍白的指尖剧烈颤动,湿红爱意在她眼尾疯狂生长。她就那么湿漉漉地望着虚空,抽完最后一口烟后,在何序睡过无数次的沙发上躺下来,试图找到一丝她的气息,来同漫长黑夜兑换片刻安宁。
卧室被那场火烧得彻底,裴挽棠只能从这里找。
但其实两个月过去了,何序的味道早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残留下来。
裴挽棠吸着气,肺部快胀破了,也只闻到烟丝微酸的潮湿感。
裴挽棠静在那里,垂在沙发边的手颤抖得厉害。
这栋房子是庄煊买给她的,里面承载着庄煊全部的祝福和期望,裴挽棠原本以为她和何序最终会在这栋房子里和好如初,白头偕老。
现在它大得可怕,空得恐怖。
裴挽棠只要一闭上眼睛,火就开始燃烧,何序躺在烈火中央,躺在她的床上,望着她说:“裴挽棠,我终于逃离你了。”
裴挽棠惊醒,弓身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呼——呼——
某一声和手机低电提醒重叠,裴挽棠骤然抬头盯看着手机。
光亮了又灭。
裴挽棠拿起手机,引用何序那条“我现在不吃晚饭”进行编辑。
【那想不想吃樱桃或者蛋糕? 】
消息发出的同时,屏幕上弹出刺目的红叹号和异常提醒。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裴挽棠一瞬间愣住了,连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脚上也没有感觉。
她还以为佟却的怒斥、禹旋的隐喻和何序自损式的反抗已经麻木了她的痛感,就算刀割也不过瞬息之间的疼痛,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发生。
她忽然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她不允许自己对何序的爱被时间抹掉,时间就会反过来对她日夜折磨。
对于这点,她在放何序走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而何序,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的事实会持续不断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就像现在。
爱被黑夜无限放大,她被黑暗一口一口吞没。
裴挽棠一秒也待不下去,快步上来一楼,抓起车钥匙出门。车子一路向东,到达Rue和Sin居住的小区时刚过晚上十点。
这是一栋老式旧居民楼,只有六层,灰蒙蒙透着潮气。以Rue和Sin如今的收入,完全够买市区的高档楼盘,她们回这里是因为她们的爱情发生在这里。
裴挽棠把车停在楼下,透过半开的天窗望向三楼的某一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遗留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何序的灯还没有熄灭。
裴挽棠一动不动看着,幻想某个瞬间风将窗帘扬起,那时何序恰好从窗前经过,漏出一道瘦窄的身影。
她近乎偏执地等着、望着,夜色越来越浓,周遭越来越静。
“啪。”灯熄了。
其实听不到,裴挽棠的心跳还是在那个瞬间猛然紧缩,针刺般的痛意从左膝弥散上来。她无动于衷地仰着头,在车里坐了一整晚。
空调冷气持续侵袭着她四肢、躯体。
六点,第一片晨光跳上了何序窗台;七点,上学的、上班的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八点,霍姿打电话过请示一个项目的审批意见;九点,树影从窗棱上斜过去了;十点,裴挽棠疲累到极限,靠着座椅打了一个五分钟的盹。
再睁开眼睛,她依稀看到有人影从窗边经过。
裴挽棠血丝密布的双眼微动,下意识坐起来。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一切动态的情绪戛然而止,车里恢复死寂。
……错觉而已。
一整晚了,别说是人影,那扇窗后的帘子都没有被拉开过。
可是前后已经十一个小时了,房间里的人一直不是贪睡的人。
裴挽棠心一坠,火场里、大床上,何序死了一样安静的表情毫无征兆撞入眼底。她想用力推开车门,双手却像是失控了一样颤抖得厉害;想不管不顾冲上楼看看什么情况,却怕到了晚上何序会再次开始呼吸困难、持续咳嗽、胸痛、呕吐……
进退两难的处境围困的裴挽棠。
蝉鸣渐渐开始尖锐。
终于,十点半的时候,一条细瘦的手臂从窗后闪过,窗帘一连被扽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严丝合缝地垂回到原位。何序在半小时后下楼,身上穿着白短袖和黑短裤,都是Sin的,她高何序一点,骨架也大,衣服穿在身形消瘦的何序身上空空荡荡。她戴了顶黑色棒球帽,手抓着斜挎包的肩带,从楼门里走出来。
裴挽棠长久没动的身体僵硬到心跳撞上肋骨时发出咯咯的响动。
也许没有。
是她想推门的手抓得太紧而已。
前后不过七八秒时间,何序在路的尽头拐弯,背影没入秋日晌午微薄的阴影里。
但就是那短短的七八秒,轻而易举撕开吞没裴挽棠的黑暗,有光透进来,迅速溶解她冰冻的身体。
她之后常来。
只要晚上没有工作,就会在八点离开餐桌,在八点三十五分钟将车停在楼下。
何序的窗帘没再拉开过一寸。
东头有个滑轮卡住了,她最近在逛鹭洲的景点,每天早出晚归,还没时间修。
Rue懒洋洋靠在何序门口,看她整理白天在景点买的纪念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些小玩意?”
何序说:“以前穷,钱要拿来吃饭。”
像这些中看不中用还溢价严重的景区纪念品,她别说是买了,看一眼都会觉得钱包发紧,她在被命运狠狠掼到地上的第一年连吃饭、租房都觉得奢侈。
那就难怪方偲会在医院打她,嫌她非要买那些又贵又少的药了——姐姐怕妹妹嫌弃自己被烧得丑陋的同时,更怕妹妹被自己拖死。方偲那时候别扭,其实也看得清楚。
何序庆幸地想,还好自己那时候没觉得疼,没记她那一巴掌的仇,否则她的自杀不会是在2022年秋天,而是在那之前的任何一个,她觉得自己被妹妹抛弃了的晴天或者雨天。
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何序低头摆弄着床上的纪念品,想起方偲来家里那天,妈妈说她以后会陪着她长大,也说,“嘘嘘,这个姐姐胆子小,你以后不要离她太远。”
她点头答应的时候攥着拳头,目光囧囧。
可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埋在哪里。
现在没人等着用钱了,更没人把她堵路上伸手要钱,偏偏她很有钱,有挥霍的条件,就买了这些华而不实的纪念品。
不算报复性消费。
是打点标记,看她这一天走到了哪里,看还有多久她就能不再让周围的担心,就能回去属于她的那里。
鹭洲她待的时间其实很长,但没有哪一天真正慢下脚步看过这里,这几天从家门口的人工湖到二十公里外的民俗村,她已经去了十多个景点了。
路过“鹭洲之瞳”时,发现大屏里的明星是她不认识的;经过暮光里才知道“404 BAR”两年前就关门了。
她每天都在试着走远一点。
走得越远越觉得“物是人非”这个词真巧妙,朝夕之间世界就变了模样。
那就好。
不用经历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她就能摆脱那些反复回闪的梦境,变回从前;嘘嘘就能回到东港,而不是老死他乡。
总有一天。
何序胳膊肘撑在床边,身体往上耸了耸,把一盒明信片摆在最上方。
Rue走进来坐在床边,随手拿起一个冰箱贴问:“明天去哪儿逛?”
何序说:“科技馆。”
“小孩儿去的地方。” Rue抬手拍拍何序脑袋,难得温柔,“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的,累不累?”
何序:“不累。”
Rue挑眉:“精力这么旺盛?”
慢慢有点从前的样子了。
这几天Rue一直不太放心何序一个人出去,担心这个打鼓都不知道怎么用力的女孩子情绪不稳,担心她就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吃不消,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Sin很早之前就评价过何序,说她是个能扛事的小孩。
Rue反向思考,说能扛事的小孩苦痛都憋在心里。
但是这几天何序不论走哪儿,看到什么好东西都要拍下来发到她们三人的小群里,分享欲和体力一样旺盛。
那也许表示“能扛事的小孩”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个小孩在渐渐好转?
Rue欣慰地笑笑,收回手说:“Sin给你发了红包,收一下,出去逛不要省。”
何序转头:“我有钱。”
Rue:“有钱是你的,红包是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发你了就好好收,不收挨打。”
说着, Rue在何序脑袋上拍了一把:“你想收红包,还是想挨打?”
何序心口微热,说:“收红包。”
Rue顿时乐了:“收拾收拾早点睡觉,明天我和Sin去公司,顺路送你过去。”
何序:“谢谢Rue姐。”
Rue:“客气。”
Rue起身离开何序房间。
何序把东西都整理好了跑去洗澡,洗完澡回来恶补各类基础科学和高新技术,以免明天在科技馆抓瞎,她一直忙到凌晨才关灯上床。
悉悉索索的翻身声很快变成绵长呼吸,不久,夜雾变得沉闷粗重。
在被烈日晒干之前,裴挽棠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三楼那扇窗已经打开了,何序站在窗边俯视着她。
“……”
骤然惊醒导致的心跳异常在这一秒达到顶峰,裴挽棠僵直的左腿往后撤了一步,没能成功将干涩黏连的嘴唇分开。她手搭上车门把手,一声轻响过后车门解锁,与此同时,何序没有起伏波动的视线连同身影一起消失在窗后。
胸腔里猛撞的心脏一秒沉寂,失重感像是要将人坠入地底。
裴挽棠垂手握着阵痛灼烧不止的左膝,从皮肉骨骼生生疼到神经末梢。她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一动不动地靠着座椅,看到窗帘被已经有了凉意的秋风扬起在窗棱上,扫落一片黄叶,摇摇晃晃地,在空中盘悬着下坠,下坠……坠在天窗上,坠在裴挽棠视野中央,连她眼底最后那点视觉残影也遮住了,眼前只剩一片枯萎干裂的黑,扩散,扩散……
霍姿等不到裴挽棠去公司,打电话过来:“裴总,十点的参观需不需要延后?”
裴挽棠:“不需要。”
“那您什么时候到公司?还是我去家里接您?”
“一小时内到公司。”
两人之间的对话言简意赅,其中情绪、语气正常得霍姿找不出一丝破绽。
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裴挽棠如今的身体状况。
霍姿看了眼手机,说:“好的裴总,我在公司等您。”
电话挂断,裴挽棠阖上眼睛,静静地靠着座椅。冷汗不断从她额角往下流,很快浸透她血气不足的脸。她挺括的铅灰色衬衣被洇湿,碎发凌乱地沾在颈部,车厢里响起咯咯的咬牙声和破碎压抑的呻口今。
“叩叩。”
车窗玻璃上忽然传来敲击声,很轻很礼貌。
裴挽棠不用思考就知道来人是谁,她喉咙里的声音卡顿半刻,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果然是何序弯腰在那里。
裴挽棠潮湿发散的双眼有隐晦秋阳悄然注入,黑湖一样的瞳孔映出少见的光,快得就是一瞬间的事,她抓了一把膝头的裤子,隐藏起一切不适和惊喜,推门下车。
两人相对而立,有片刻静默。
何序稍稍抬头,平直目光望着裴挽棠:“你找到这里是后悔了,要抓我回去?”
心死的人说话做事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人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有多锋利,随手一挥就把裴挽棠身体里没有完全调动起来的惊喜连根斩断了。
裴挽棠身侧的双手握住,冷汗顺着滚动的颈部滑落,没入衣领:“不是。”
何序:“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裴挽棠:“……”
秋风吹开笼罩在头顶的枝叶,秋阳毫无征兆洒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裴挽棠呼吸定格着,从她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苍白的自己——冷汗之外依旧一身寰泰裴总的气质,冷汗之下不见分毫高高在上的气魄:“如果我一定要来呢?”
何序望着裴挽棠,手里晃动的垃圾袋摩擦着裤腿;裴挽棠也望着何序,有贪恋,有怀念,也有发现:她那双在夏天偶尔会灿烂的眼睛,到了秋天静得惊心。
延伸到语气里,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狂烈却无情。
“那你就来吧,”何序余光掠过窗口那两道半露不露透着担心的人影,轻声说,“我走。”
走去哪儿?
没有家,没有家人,只有两个坟包和隐患无数的东港? ?
被斩断在裴挽棠身体里的惊喜彻底粉碎了,方偲一秒癫狂一秒痛哭的脸像恐怖片的高.潮在她脑子里上演,她潮湿的衬衣被秋风鼓起,凉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站在何序面前,像站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血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却喊不出来一声疼,只有满目死寂的空白,方偲四肢扭曲地烂在地上望着她,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
“……”
裴挽棠的呼吸声忽然能被耳朵分辨——短促、虚浮,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湿啰音。这声音让她仪态良好的脊背更加挺直,肩骨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好像透着高傲,脸却更加苍白。她虚弱地喘气,像一缕将熄未熄的残烟,在肺叶间游移不定。
“我走。”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何序,阳光下,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出一道道痕迹,她松开双手,视线在何序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停驻半晌,转身拉开车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复诊。”
何序不语,像是问路结束一样毫不留恋地把视线从裴挽棠身上挪开,去扔垃圾。
裴挽棠坐上车,关门、换挡,很快,与这个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千万豪车消失在何序眼尾。
何序垂着眼睛原路折返,经过裴挽棠站的那棵树下,看到砖块上有几个深色的圆点。
——是谁的冷汗渗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叮,更新一章。
因为锁的时间比较久嘛,已经没什么读者了,所以最近可能不会日更,看下周能不能申请一下榜单,重新开始攒读者。
PS:虽然不日更,但一章字数够的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68章
何序数着台阶上来的时候, Sin已经做好早餐了, Rue笑吟吟地目送她洗手擦干,然后招手叫她过来,推给她一碗杂粮粥:“我和Sin准备八点半出门,早不早?”
何序说:“不早。”
Rue:“那行,吃完饭就去换衣服。”
何序:“好。”
餐桌上安静下来, Rue玩着手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咖啡, Sin咬口水煮蛋,侧身在纸上写写画画,润色昨晚写的歌词。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好像垃圾明明不需要丢,何序却执意下楼的行为不怎么奇怪, Rue和Sin表面不闻不问,转头却站在窗口观望的举动也只是偶然经过。
直到何序捏着勺子喝了小半碗粥,抬头看向两人:“她很厉害。”
话题开始得突兀, 打破了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Rue放下手机,垂眸抬眼之间,眼底晦暗的冷光变成若无其事的笑意:“和我们有关系?”
何序:“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 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 生气了, 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那又怎么样?” Rue形象不佳地靠着椅背,“往前三年,我和Sin房租都交不起,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谁都想红不假,喜欢音乐本身而非音乐带给我们的红利同样不是空话,我和Sin站得上万人舞台,也混得了地下街道,那就算有一天真被打回原形又怎么样,我们怕?”
不怕。
她们都是能吃苦的人,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她只是不想让这两个优秀的音乐人因为自己被埋没,那太可惜了,也会让她觉得歉疚。
Rue毫不在意:“再者音乐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困住音乐;既然困不住我们的音乐,就一定困不住我们的人。何序,你只管在这里住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姐姐了——”
Rue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凝望着何序:“想姐姐了就来抱我。”
“吱——吱——”
大片合鸣的秋蝉毫无征兆划破老式居民楼里的凄切,洪亮悠长,像盛夏在秋黄里重启,何序消失很久的心跳用力撞了一下胸口,“砰”,徘徊在那里的担忧和正在滋生的歉疚被撞倒在地,终于吃完鸡蛋的Sin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把放奶黄包的碟子朝何序推了推,说:“尝尝甜包子。”
……
饭后,三个人一起出门。
鹭洲突然阴了天,车窗外狂风大作。
Rue和Sin的经纪人林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在等红灯,Rue顺手在中控屏上接听:“Jen。”
Jen是林竞的英文名。
林竞:“小田奶奶过世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家情况你也知道,比较特殊,所以我放了她一个月的假回去处理老人的后事,陶安场的演唱会我会另外安排助理给你和Sin。”
Rue :“不用了,我和Sin没那么讲究。”
林竞:“陶安你们一连唱八场,前后待半个月,没有生活助理不方便。”
Rue :“那你看着办,唉,等一下Jen 。”
Rue静音手机,侧身向后转。
何序收回刚刚拍Rue肩膀的手,放在腿上:“我给你们当助理。”
Rue:“你?”
何序点点头,掐头去尾忽略细节,只说:“我之前替人干过一整年助理的活,有经验。”
就是没干过, Rue也相信何序能干好,她聪明着,只是——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 Sin放慢速度说:“这段修路,你们两个坐好。”
何序应一声,顺手攥住安全带。
Rue保持着往后转的姿势,微敛目光被车厢里浮动的光影掩了过去,说:“工作强度会很大,你身体吃得消吗?”
何序:“吃得消。”
必须吃得消。
在鹭洲,甚至在这世上,能给她、敢给她,也愿意给她一个不愁吃穿,不被风吹日晒,还没人打量探究的地方待着的人就剩她们了,她怎么都得把她们照顾好。
就算助理这活她很不喜欢。
Rue拧眉不语,还在掂量,半晌路平了,林竞在电话那头催促,她才舒展眉头说:“你想去?”
何序:“想去。”
想去照顾她们,还想去见一个人——猫的星期八。
她生在瓦镇,瓦镇是陶安西边的一个小镇。
四年前,她答应她每年秋天都会替她去见一见庄和西,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是过去三年她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往后也不会和庄和西再见面,她有必要去趟瓦镇,亲口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把微博还给她。
何序态度坚定。
Sin借着打方向的动作,递给Rue一个眼神,后者说:“行,那我就不让Jen再另外安排人了。”
何序保证:“我能把你们照顾好。”
Rue挑眉:“也不用太好,你Sin姐最近刚体会到带孩子的乐趣,别打消她的积极性。”
Sin但笑不语,心里的确在盘算晚饭给何序做点什么,她包里背的果汁和零食够不够吃今天一天。
“到了。” Sin靠边停车,俯身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科技馆大门方向,“何序,你确定科技馆今天正常开放?”
何序整理包的动作一顿,顺着Sin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门口竟然空无一人。
这就很奇怪了,鹭洲的科技馆涵盖了基础科学、地球与宇宙科学、医学与生命科学等十大展区,在国内首屈一指,每天的人流量虽然比不上热门景点,可也不应该差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何序说了声“稍等”,拿出手机确认预约信息:“临时有团队过来参观,上午暂停开放了。”
Rue回身:“那怎么弄?送你去别的地方?”
何序拉起包挂在肩上:“不用了,只闭馆两个小时,我在周围转一转就到了。”
Rue没坚持,目送何序走远后,和Sin驱车离开。
天越来越阴,雨砸下来。
何序手罩着脑袋快走几步,躲来便利店门口。
跟她一起的还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和那年知春庭里的那只很像,但没它那么大的胆子,敢堂而皇之撞谁的小腿,坐谁的脚背,它正瑟缩着往角落里挤。
何序看了一会儿,拂着身上的水进来便利店。
店员正在感慨外面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看到何序进来急忙收回视线说:“您好,需要点什么?”
何序:“两根肠。”
她一根,猫一根。
狂风肆虐的大暴雨里,他们蹲在同一个角落,撑同一把伞,看起来暴力又温馨。
“停车。”轿车后排忽然传出指令。
霍姿正在过项目文件,闻声立刻和司机打了个手势,让她找机会靠边停车,然后回头,看到裴挽棠身体微斜靠着座椅。她今天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领口扣子解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霍姿眼前闪过她刚到公司车库那会儿,脊背佝偻明显,路都走不稳的模样,落低视线说:“裴总,您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身上盖着薄毯,鬓发里的虚汗一直没有完全下去,此刻微微发凉。一阵狂风陡然掀翻远处那把雨伞的时候,她无视频繁发冷的身体降下一半车窗:“联系乌主任,说我上午有其他安排,参观改到下午五点闭馆之后。”
霍姿微怔。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何序和猫,只知道裴挽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得差,参观一下子推迟到下午五点,对她来说无疑是场巨大的体能消耗。
偏这次参观非常重要,是为了就寰泰的三代全息解剖系统与科技馆达成正式合作。
这套系统寰泰投入数亿,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研发成功,采用的全息力反馈技术和动态组织建模算法,在全球范围内都属前沿。这次和科技馆合作,是寰泰布局医疗教育领域的关键一步——通过科技馆的展示窗口收集真实场景下的使用数据,对产品进行优化,同时借助每天数百名参观者的口碑传播,尽快建立品牌认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几个月前裴挽棠就已经将这次参观交流列入了工作行程,旨在凭借系统优势和公司实力与科技馆建立长期深度合作。
现在突然变卦,霍姿担心科技馆这边对寰泰的合作诚意产生怀疑。
“我心里有数。”裴挽棠说。
“……”霍姿抬眸看她一眼,“好的裴总。”
裴挽棠:“现在就联系乌主任。为表歉意,合同约定的硬件设备、软件系统和定制传感器,寰泰全部无偿赠予科技馆,并附赠终身维护服务。”
霍姿:“。”甩手又是近千万。
霍姿靠坐回去,拿出手机联系乌主任:“您好,我是寰泰生命科技裴挽棠裴总的助理霍姿……”
霍姿做事周全,不用裴挽棠费心听着从旁指点,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视线穿过滂沱雨帘,窥探远处模糊的人影。
雨还在下,狂风不止。
她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努力抓伞,猫叼着半根烤肠仰头看她。
雨把人和猫都打湿了。
霍姿挂断电话说:“裴总,都处理好了。”
裴挽棠:“你先带人回公司。”今天来科技馆参观的不止裴挽棠、霍姿,还有市场部、研发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在另外几辆车上。
霍姿:“您呢?时间还早,送您回去休息一会儿?”
裴挽棠:“不用。”
霍姿:“好的。”
霍姿下车之前眼风扫向司机,同时点了点手机。
司机立时会意:有事随时打她电话。
噼啪雨声随着霍姿开关车门的动作大了又小。
裴挽棠看到何序肩头架着伞,蹲了回去,她咬一口烤肠,从背包里摸出纸巾给猫擦脸,脏兮兮湿漉漉的,但眼睛圆滚滚亮晶晶。
何序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大头贴。
准备锁屏的时候,何序忽然收到一条106开头的短信,她还以为是垃圾短信,顺手点开发现竟然是科技馆官方发的,提醒她临时闭馆已结束,于今日十点起恢复正常开放。
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
何序伸手拍拍小猫脑袋,再折回来拍拍自己额头:“小福星。”
何序把吃剩的小半根烤肠也给了小猫,蹲在旁边看它哼哧哼哧吃得卖力。
吃完风也停了,何序留下伞,自己冒着雨朝科技馆跑。
裴挽棠在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有升起车窗,雨不断往车里扫,她肩膀胳膊湿了一片。
她爱何序,爱得很早,但至今没有仔细留意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这场暴雨下兴师动众的陡然变卦,她的本意是让何序少淋雨,可最后她还是淋了一路的雨才跑进科技馆。
那她还能怎么挽回?
走一条错误的路,有几个人能成功抵达终点?
“裴总……”
司机欲言又止,看到裴挽棠那张总是睥睨锋利又运筹帷幄的脸被雨水打湿,异常苍白。
车厢里没有声音。
裴挽棠濒临极限的身体侧了侧,抬手握住门把。
科技馆里空到像是只对何序一个人开放,她站在序厅一抬头,就看到了数字大屏上方醒目的红字:【欢迎寰泰·交流共创】
何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头,来回扒拉着发丝上的水珠。扒拉干净之后,攥着纸巾绕过了国内无出其右的医学与生命科学展区,往里面走。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这趟来科技馆完全是深度探索式的参观,一进一出,已经临近闭馆。
雨停了。
何序提着吃剩的鱼干半个过来便利店门口,看到角落里的猫和伞都不见了。
正好下班的店员认出来何序,想了想,停下电动车说:“你走没多久,就有人把猫和伞捡走了。那猫还挺凶的,看那个女人要拿伞,一爪子挠上去,把她整个手背上的皮都挠翻起来了。”
店员回想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还以为那猫在劫难逃呢,惹谁不好,惹个一双鞋就够它吃十好几辈子烤肠的人。
结果那人只是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拿伞。
拿完伞拿猫。
那猫最后是被那女人掐着后脖子拎走的,圆脑袋缩着,跟转性了一样,突然在她手里乖成玩偶。半道,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到了什么,脚下步子停顿片刻,把脏兮兮的那一团抱进了怀里。
——可惜那身好衣裳了。
店员直到现在也还这么想,想完突然羡慕它从此走上猫生巅峰,好日子要来了。
呵。
店员笑笑,热心肠地对何序说:“我们店门口有监控,你如果想找那个人要伞,可以去店里查监控。”
何序把鱼干装进口袋,摇了摇头:“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是。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犯不着费那个功夫。 ? ?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带走?
店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扭头看着走远的何序,发现她和那只已经过上好日子的流浪猫一样,长了一个很圆的脑袋。
很圆很圆。
不断被潮湿秋风吹乱在灰蒙蒙的傍晚。
“……”
何序当天晚上就把去陶安的行李收拾好了,还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小半个月后的中午,她跟着团队抵达陶安唯一的五星酒店;次日, Rue和Sin去体育场彩排。
这会儿还没何序太多事,她就借口逛景点,偷偷搭车来了瓦镇。
那对中年丧女的夫妻见到何序愣了半天,急忙把她让进屋,水果、零食摆了一桌,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地开口:“你和我们家小鹿是朋友?”
不是呀。
认识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钱,别人的命运、苦痛、无可奈何在她那儿不过是交换的筹码,她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否则怎么三年了,才想起来对她的承诺;都已经四年了,才后知后觉应该道歉。
迟来的歉疚审判着何序。
她明明最懂一个念想是怎么支撑一个人忍受痛苦,让她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拼命埋头往前走的,却从一开始就虚情假意、食言而肥,往后更是把一切弄得面目可憎。
“……”何序避开那两双热切的眼睛,低声说:“是。”
撒谎这个习惯,她永远都改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又不能去找妈妈和姐姐,也不敢现在就回东港看她们,她们不会知道自己疼爱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鹿父母听到何序的肯定回答,立刻交握住双手对视,彼此都红了眼眶。母亲竭力克制着感激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看小鹿,我们总担心日子一长,大家就把小鹿忘了。她是个爱热闹的孩子,被忘了心里该有多难过。”
何序被歉疚勒住了喉咙:“……没忘。”
小鹿母亲连声道:“唉唉,好,好,吃水果。”
何序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桃子,她咬了一口,汁水果肉清甜可口,喉头紧缩塞堵。
小鹿母亲翻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低喃细述说了她很多事。
她们之间的回忆很丰富。
可到底因为有一方离开得太早,长度有限,只是两个小时而已,照片就翻到了头。
小鹿母亲微怔,像是被现实谋杀了一样,忽然泪流满面,攥着手机半是恳求半是哀切地问何序:“你能和我讲讲小鹿的事吗?生病之后,小鹿为了不让我和她爸难受,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每天嘻嘻哈哈的,从来不让我们看到她真实的一面,其实我们更希望她对我们大喊大叫,发泄情绪,她那时候……”
小鹿母亲眼泪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身上很疼。”
何序耳边嗡鸣,很努力想张口说点什么,满足这个可怜母亲对女儿的思念,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没见过那只天真又坚韧的小鹿,不知道她的处境;她的微博热情奔放,充满了生命力。
凉意不断往何序骨头里渗。
何序回顾自己和小鹿全部的交集,回忆她的微博,从头到尾只提取出一个能讲的故事:“她喜欢一个人,很喜欢。”
小鹿母亲愣住。
何序:“把她当希望,从她身上获得力量,她,”何序视线恍惚半秒,轻声说,“她那段时间很开心。”
疼痛的伤口愈合了,惨烈的现实在松绑,像枕着一颗星,坠入一场梦。
何序说:“您不用为她难过,也不要因为没帮到她耿耿于怀,她喜欢着那个人的时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抵过一切痛苦。”
小鹿母亲佝偻的身体一晃,跌进小鹿父亲怀里,抓着他的手臂痛哭出来:“我一直以为小鹿最后那几年过得煎熬痛苦,我们当父母的越是心疼她,越小心翼翼不敢戳破她,什么事都由她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啊。”
何序:“以后不用这么觉得了。”
对不起她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占用她的名字,利用她的喜欢,享受她的梦想成真,却没向那个人转达她的心意,还连累她被那个人打上了骗子的标记,现在就赤裸裸地伫立在鹭洲寸土寸金的经济特区,时刻提醒。
那么大一家书店,那么显眼的“猫的星期八”。
何序耳根发烫,脸颊煞白,像被歉疚推入了冰河。
小鹿母亲忽然坐起来,握着何序的手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小鹿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何序喉头滚动,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庄和西。”
小鹿母亲:“是她!”
何序抬眼。
小鹿母亲跌撞着站起来,快步往里走。
何序犹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咔!”
卧室门被打开的瞬间,回归的记忆又一次在何序脑子里胀满,张牙舞爪地往出溢,她看到满屋子的“庄和西”,有小鹿自己制作收集的,有粉丝之间交换赠送的,更多是精美的官方物料。以小鹿家的条件,应该买不起这么多,那……
“她来看过小鹿。”小鹿母亲一开口,再次湿了眼眶,“不是她来,我都不知道小鹿追星。”
何序看着海报里光鲜亮丽的庄和西,心想果然,她那么敏感脆弱又有点骄傲的人,肯定要把骗子的伪装扒得干干净净才能甘心,扒完之后发现她是一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肮脏又丑陋,连她母亲留的项链都要卖,连一个家庭的苦难都要利用。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她了,难怪看不到她的难处,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对她好,难怪三年到头,只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也挺难的,少时就弄了一身伤疤,光长血肉不长骨,咬牙熬到半路以为残破的生命终于可以扬帆起航了,低头一看,哦,原来搁浅在了原地。
真是对不起呀。
照理不应该是你把冷汗渗在砖里。
可你真把我弄得好疼啊。
好疼好疼。
“一开始是个大雪天寄过来的快递,寄给猫的星期八,我和小鹿他爸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拆了之后就一直放着没动;来年夏天突然来了个女人,把快递拿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女人——”小鹿母亲指着海报里的庄和西说:“就是她。”
何序“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她很好认。”
小鹿母亲赞同地夸了庄和西一番,指着桌上的各种摆件回忆当时:“庄小姐带了两个大箱子过来,里面装的都是这些东西,跟我们说抱歉。”
————
那是何序逃跑失败,被庄和西从出租屋抓回去后的某一天。
庄和西一身冷漠,站在小鹿家客厅中央:“工作人员疏忽,写错了收件人,错把另一份寄到了这里,抱歉。”
庄和西个子高,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看人时寡淡表情就显得她很不近人情。
小鹿母亲一辈子在镇上打转,没见过庄和西这种镶金带银的人,闻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一忙起来难免有走神的时候。”
庄和西看到小鹿母亲额角的汗和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后知后觉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低压、冰冷,何序坦诚一切,连骗都不愿意再骗她的愤怒;她依然给她机会,她却执意要走的暴戾。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都怕。
……她没想这样。
她短暂找回过佟却口中那个很会关心人,很受人喜欢的自己,现在正在被卖掉的宝石和卖它的人又一次活活杀死。
她千挑万选的盒子,被带回去的时候钻石竟然蒙尘了;
她第一次正式向谁示好,一张张照片上签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都签上去了,还要被让给别人;
她都已经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她了,她却在笔记本里画一个箭头,把她指给一个连认识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
崩裂在庄和西眼底的愤怒一寸寸变成潮湿的红,她身上的冷漠和压迫感忽然就淡了,小鹿母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庄和西指甲掐在掌心,再开口,有了几分对小鹿说“加油,明年见”时的温柔:“很抱歉现在才发现寄错了,我知道已经晚了,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这两箱东西。”
小鹿母亲怯怯地看了眼箱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庄和西:“我的一些周边。”
小鹿母亲没追过星,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不知道周边是什么,更不懂它对一个追星女孩的意义。
庄和西言简意赅:“您女儿想要。”
小鹿母亲一愣,霎时红了眼眶。
庄和西从包里拿出笔和卡片,问她:“您女儿叫什么?”
小鹿母亲连声道:“小鹿、小鹿,梅花鹿的鹿。”
庄和西推开笔帽,转眼就写完了,但她像是对话一样,低头看了卡片好几秒才把它递给小鹿母亲。
小鹿母亲双手接住,看见上面遒劲飘逸的字迹。
【明年见,小鹿
庄和西】
约定再见是对一个失独母亲莫大的安慰,表示还有人记得她的女儿,帮她一起记着她的女儿。她把卡片压在胸口,一时抬头看庄和西一时低头看卡片,哭得不能自已。
隔天,小鹿空空荡荡,存在痕迹一天天变淡的房间就被装扮成了现在这个她好像从未离开的鲜活样子。
直到现在,宝贝女儿被人当成垫脚石却未得到应有回报的秘密也不曾戳破,只是一句亲自登门致歉的“寄错”。
————
小鹿母亲不善言辞,没有说太多庄和西来的细节。她坐在床边擦着女儿的照片,泪眼婆娑:“你今天一说,我才知道那位庄小姐对小鹿的意义,她帮小鹿太多了,还好我和小鹿她爸没把第一个快递乱扔,后来这些也都好好替她保存着,她就是惦记这些东西也会经常回来看看……还好啊……”
小鹿母亲看着女儿照片不住感慨。
何序站在桌边恍惚出神。
她还以为裴挽棠来这里只是出于对她的恨,只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多恨,怎么都没想到她不辞辛苦过来一趟,是替她把歉疚的坑填平了,上面还开起鲜花——明明是斑斓到可以人声鼎沸的画面,到了鹭洲,到了她那儿,突兀地变成了三年冷言冷语的沉默,她浑浑噩噩地,对一切一无所知,于是歉疚着,煎熬着,闪躲着,又期盼着……被浪费的时间最终变成斩杀一切的屠刀。
那三年她好像不该等。
她们之间完全错误的开始,哪儿会因为谁都没改,甚至荆棘横生,就突然结出正确的果子。
那是妄想都会让人觉得荒唐的幻想。
她要是没等就好了。
没忘没等,烂尾的故事可能早就被时间搁置了,而不是一天又一天的虚度,眼睁睁看着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翩翩起舞,让对她的喜欢变质成她对自己赤裸裸的羞辱,更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还要和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大吵一架,在对她的喜欢里堆起那么多的质疑和为什么。
好可惜呀。
嘘嘘原本可以有一片白色月光照亮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现在只剩满目疮痍的心脏在形销骨立的躯壳里苟且偷生。
也还好。
也还好。
还好小鹿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而且是愿望加倍,她在天之灵可以开心了;还好自己当年夹在快递里的那张卡片被替换了,不然猫的星期八要空等三年。那是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做出的允诺,当时觉得是种慰藉,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何序真是丑陋呀,连善意都以欺骗开始……
何序走到小鹿书桌前,看着照片里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和那年私信一样,同她无声交流。
“我都不知道她来看过你,还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超级开心!嘴角比枪还要难压!”
“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她和她的生日忘了,去过我的日子。
“你要一直开心呀。”
你开心了,我应该就能把对你的歉疚也慢慢忘了,以后步子轻松一点。
“嗯!”相框里的女孩子笑容灿烂,朝着何序用力点头,“一定!”
何序手指轻颤,掌根在桌上压了几秒,转身说:“我就不打扰您和叔叔了,往后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我家在东港东边,过来很快。”
小鹿母亲急忙起身:“刚好饭点,留下吃顿午饭吧。”
何序:“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小鹿母亲:“那好吧,有机会常来。”
何序:“好。”
何序和小鹿母亲说着话往出走。
走到门口,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小鹿父亲忽然急匆匆过来,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了何序手里。
是何序刚在小鹿书桌上压那几秒放的,里面有三十万,是何序这几年在寰泰上班挣的工资,干干净净,她想留给小鹿父母傍身。
小鹿母亲却言辞坚定:“我和小鹿她爸都有工作,用不了这些钱。”
何序:“没多少。”
小鹿母亲:“县城往南有个大企业的工厂,效益非常好,三年前换了领导,我们工资也跟着翻倍。你放心,我们手头很宽裕,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看你瘦的,忙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何序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以往都是别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要钱,双方都干脆。她攥了攥卡,装进口袋里,从小鹿家出来,沿着街道往车站走。
三点才有一趟。
何序吃完饭没事做,靠在候车室的座椅里发呆。
中途Rue发微信问她玩得怎么样,她回了句开心,思绪顺势被拉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几秒,点进微博。
猫的星期八的微博。
这么可爱的昵称,里面写的都是她对庄和西的喜欢,最后却因为她成了庄和西最讨厌的称呼,她写都不愿意再写,只说“小鹿,明年见”。
实在对不起呀小鹿,我努力了,可我们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就只能把微博这样还你了。
何序悬停“微博”标签上方的手指点下去,从2021年的6月8日开始删,删到2021年的4月3号。
那天她用刀子划开了小腿,抖着手在日记里写“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在微博里发“ #庄和西#老婆最好了”,发了一张她的活动饭拍。
很漂亮。
漂亮得她那天晚上其实基于小鹿微博里描绘的那个温柔女人,做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抚摸着她腿上流血的伤口,拍一拍她低垂的脑袋,哄着歉疚慌张,生生疼哭的她说,“嘘嘘,想不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那个梦是何序在21岁那年做过最美的梦。
21岁是何序最想放声大哭,但最不敢掉下眼泪的一岁。
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何序手点下去,把自己留在微博里的痕迹删得干干净净,然后退出登录,起身上车。
车子颠簸,何序靠在车窗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空空如也。
鹭洲,裴挽棠前一刻还能正常加载的微博,这一秒同样空空如也。她愣了两秒,下滑功能栏,断网重连,何序用猫的星期八发的第一条微博还是加载不出来。
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什么,脑子里空了一瞬,快速clear应用重新打开。
“……”
微博里再没有何序说喜欢她了,假的都没有了。
“咚。”
手机滑落在小桌板上。
裴挽棠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针的一头血管微微鼓起,皮肤惨白,针的另一头透明管线像寄生藤,恐怖冰冷。
过来拔针的胡代在门口顿了顿,放轻脚步上前,边撕胶布边说:“霍助理来了,和您确认陶安工厂的事。”
上周大暴雨,陶安工厂因为下水道堵塞雨水倒灌,淹了一个仓库。仓库管理员为减少损失,迟迟没有听指挥撤离,最后受了伤,霍姿来找裴挽棠确认善后方案。
这件事本身轮不到裴挽棠来亲自处理,员工该赔偿赔偿,该奖励奖励,霍姿来找裴挽棠主要是为厂区整体的安全建设。
“让霍姿去书房。”
“好的小姐。”
十分钟后,裴挽棠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手背上盖着止血胶布,进来书房。
霍姿汇报方案的时候垂着眼,仍然能看到裴挽棠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旧卡片,上面以她往日的名义写着两行非她的笔迹。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这个笔迹霍姿认识,是何序的。
前年冬天,裴挽棠借口公司业务出问题带因为鹭洲寒冷,感冒迟迟不见好的何序出国待过三个月。那三个月,她先后找何序签了两次字,认识她的笔迹。
霍姿视线落在卡片上,流畅的汇报微微卡顿。
窗外的夕阳漫过来,在裴挽棠手背和胶布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她冰凉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卡片上早已经泛旧的潦草笔迹:“霍姿,你说她让我去见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在想什么?”
把最好的那个我指给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还没有喜欢她,所以无所谓?
已经喜欢她了……是不是心里难过……?
霍姿张口无言,很久才合上文件,照实说:“我不知道。”
裴挽棠:“嗯。”
书房里陷入沉默。
夕阳不断往里漫,往里斜。
裴挽棠已经拔针很久的手背突兀的渗出一块血,她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指尖触摸着卡片上明显慌乱的字迹,说:“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她难过。
所以一手好字在卡片上写得潦草着急,只想尽快结束;所以日记本里指向别人的箭头凿进纸里,一秒也不敢多看。
她的演技其实很差,到处都是漏洞。
但当时的庄和西占有欲蓬勃旺盛,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看她就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不是看她,不是看她的难处,看她的好,看她对她好,不是看她赌上全部,想从她那里找一条逢生的路。
裴挽棠打了两个小时的退烧针正在起效,苍白面颊上浮起一层薄汗,像晨雾中褪色的花瓣,隐约透出几分病态的潮红,唇却淡得几乎透明,像被高烧抽走了所有浓烈的色彩。
霍姿沉默半刻,选择放下助理的身份,以裴挽棠妹妹女朋友的身份和她平等对话:“姐,猫的星期八是谁?”
几年的公事、私事处理下来,霍姿对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故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她还是这么问了:“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何序是不是?”
如此越界、直白的反问换做之前,裴挽棠的脸色会立刻变冷,眼神压迫。
她具备上位者的高傲,又有落魄者的敏感,她的掌控欲和不安心共存,自信就变成了自大、自负,不容许被谁否定,不接受被谁揣测。
现在她靠着椅背,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赤色夕阳,一切其实就已经袒露无余了。
霍姿看着她说:“她在你身边等你,你在猫的星期八里等她。”
地方都不一样,怎么等到。
霍姿绕过书桌,去揭裴挽棠手背上被血迹染红的胶布:“你知道我是怎么追到旋姐的吗?”
裴挽棠没了解过,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是在一次颁奖礼上,拿到最佳歌手的禹旋一下台就跑去和霍姿接吻。
霍姿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朋友一开始知道我喜欢旋姐就泼我冷水,说我们不合适,让我别痴心妄想。我起初真自卑了,后来沾你的光和旋姐有了接触,我很快控制不住自己。”
“但旋姐因为被粉丝骗过,对我很防备。”
“我前前后后和她说过103次喜欢,第104次她才终于答应了,一晃三年过去,旋姐现在逢人就说小霍可太喜欢我了,她越炫耀越笃定,她越笃定我越自信。”
手背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霍姿把揭下来的胶布扔进垃圾桶,看着裴挽棠说:“姐,坦诚的交往是良性循环,而沉默的爱里没有赢家。”
裴挽棠知道,看到何序的备忘那秒就知道了,可何序已经不要了,不愿意再等了,她把一切删得干干净净,片甲未留。
“轰隆——”
秋季多雨的鹭洲又变天了。
裴挽棠压在旧卡片上的苍白指尖刮了一下,虚汗蓦地滚进衣领。她垂目看着卡片上的字迹,想起去小鹿家那天也是这样朝晴暮雨的天,她在雨的开始对小鹿做出承诺,也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不会对从前负责,她以猫的星期八这个身份出现在我身边那秒就成了我的猫的星期八,谁都取代不了。”
所以她特地找到瓦镇,和瓦镇的“小鹿”说明年见,然后回到家里,告诉书桌抽屉里的“猫的星期八”: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我“会去”见她,我“想要”见你。
书房里响起衣料摩擦的声响。
霍姿看到裴挽棠将卡片翻了过来,背面是她的笔迹,整齐、有力,和那句“明年见,猫的星期八”一样泛了旧。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咚咚咚——”
鹭洲的暴雨拍下来了,一程高速就能到的陶安夕阳正好——赤色光透过车窗玻璃,毫无保留地落在何序脸上,何序转头看了眼自己被拉长在座椅上的阴影,攥着手机下车。 ——
作者有话说:宝,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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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车站离体育场不远。
何序从车站出来,先回了一趟酒店。六点,她抓着Rue的保温杯,急呼呼往体育场里跑。
Rue正在适应场地,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话筒,看起来很松弛。
何序跑上来候着,流程甫一走完就分秒不差地把保温杯拧开,递到了Rue面前。
Rue眉毛一挑,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温热的罗汉果茶, Rue一直喝这个保护嗓子。
何序说:“问了其他工作人员。”
Rue笑着抿了一小口,眼神微微发亮。小田跟她和Sin三年了,泡罗汉果茶的手艺也不见得有何序一半好,她这一杯浓淡适宜,口感舒适,完全不像临时过来帮忙的生手。
“除了这个,还知道什么?” Rue懒洋洋倚着走到身后的Sin问。
何序不假思索:“候场的时候会禁声, 让声带彻底休息;上台前要一直摸Sin姐的手指,缓解紧张;耳返手势是点Sin姐耳垂,点不到就摘掉;没有提词器依赖, 但有Sin姐依赖,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忘词, 看到了会乱改词……”
何序事无巨细, 越说Rue越乐,笑得直不起腰。
Sin伸手捞了她一把,提醒:“注意形象。”
Rue反而笑得更加大声,没骨头似的左臂往何序肩上一搭,说:“助理这块儿,我怎么觉得你是专业的?以前……”
“Rue,”Sin忽然出声,“试升降台了。”
Rue想到什么似的视线快速扫过何序,收回胳膊:“再等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结束。”
何序点点头,接住保温杯拧好:“我去看看干冰测试。”
Rue之前因为timing不准确,被突然喷出来的干冰干扰视线,摔下过舞台,下面全是扑上来的粉丝,情况很凶险。
Rue至今都对Sin那天充满恐惧的怀抱和后来崩溃的哭泣心有余悸,要求尽可能减少舞台机关和特效,对于减少不了的,就得工作人员实装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何序把保温杯放进包里,快步往测试点走。
Rue看着她瘦条条的背影,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该她关注的,不该她关注的,她全放在心上,她以前到底对那个人有多好?”
Sin顺着Rue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只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朝升降台走。
很快,神秘梦幻的干冰开始在舞台上流动,何序站在FOH区,仰起头,听见了Rue极有质感的歌声。
“抛锚的车子遇见暴雨前的星落,
停摆的时钟咬住时光前行的刻痕,
腐土之下有骨骼在放声歌唱,
蛰伏的春天突然开始蠢蠢欲动,
……
假以时日,新蕊会从旧痂破土,推开腐叶的坟墓。 ”
第一遍,第二遍……第四遍——演唱会的第四场——鹭洲的雨走走停停,终于下到了陶安。
大雨丝毫不影响台下观众的热情,体育场里正在万人大合唱,声浪压过音响。
何序紧盯着台上的Rue ,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滑倒,结果她好像大鱼入海,唱得比往常更嗨。
到吉他solo环节,镜头暂时切到Sin身上。
Rue趁机走到台侧蹲下,接住何序递来的毛巾,胡乱怼在脸上抹一抹,将湿淋淋的头发全部撸到后面。
“真不要伞?”何序仰着头问。
Rue把毛巾抛回何序怀里,喝了口冒着热气的罗汉果茶:“撑伞多没意思,我在台上唱不爽,观众在下面也蹦不爽。一场演唱会就两个半小时,他们天南海北赶过来,两三点就开始等,我怎么都得让他们把票价爽回来。”
“后面还有四场,别受伤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没数。”
“……现在开始有数。”
Rue冲旁边笑了半天的道具师抬抬下巴:“教教我们家这个妈系小孩儿怎么蹦迪,一晚上了,小白杨都没她站得直。”
“哈哈哈!”道具师抚掌大笑。
何序:“……”她坐了两次,加起来至少十分钟。
Rue无视何序辩解的眼神,俯身把杯子递还给她,后者踮了点脚,伸手去接。
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镜头忽地从台侧扫过。
何序本能防备地看过去一眼,再转头回来, Rue已经拎着话筒起身,腹肌半露,引得台下一片尖叫。
道具师一看何序就不是喜欢蹦迪的野人,没教她,只好奇地瞅瞅她的口罩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戴什么口罩啊,露出来给星探点机会呗,今天可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场呢。”
何序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提了提口罩,说:“不会演戏。”
虽然只有一年,但她跟在那个人身边见了很多世面,认识了很多人,像演唱会这种信息公开的场合,不做措施一不小心就会被官方的、非官方的镜头扫到。口罩以前能挡住“404 BAR”里对她有兴趣的眼神,现在就也能挡住和那一年有关的过往。
何序扭头看了眼大屏,很放心地把视线转回来,继续盯梢台上的Rue ,完全不知道一会儿一个热搜的微博里,她也被悄悄带上去了。虽然戴着口罩,但只要有心,且对她足够熟悉,还是能从要素密集、镜头模糊的画面里一眼将她辨认出来。
距离体育场不到两公里的寰泰陶安工厂,生活助理合了伞,快步跟上裴挽棠,在下一秒,接住她沾了雨水的外套,将另一件干净的披在她肩膀上。
霍姿因为代裴挽棠处理事务,晚几步才过来会议室。
“裴总,上次事故之后,工程部已经全面排查了厂区的安全隐患,今天一切正常。”霍姿将各项细节汇报了一遍,等裴挽棠指示。
裴挽棠站在雨水蜿蜒的落地窗前,左腿因为阴雨降温不适明显:“孙程什么时候到?”
孙程孙经理是这次陶安工厂安全建设的负责人,因为被鹭洲的工作绊住,晚半天出发陶安。
霍姿说:“路况正常的情况下,孙经理十分钟内到。”
裴挽棠:“到了让她直接来会议室。”
霍姿:“是。”
霍姿抬起右手,掌心向后,朝生活助理轻勾食指和中指。生活助理会意,确认桌上的餐食都摆放好了,快步带上门离开会议室。
本就冷清的空气彻底沉寂,体育场激情昂扬的声浪穿透雨幕断断续续传递过来,听不清楚,又让人无法忽视。
霍姿上前几步说:“裴总,吃点东西吧。”
裴挽棠原本不必亲自过来,临时变更行程是因为陶安后续有将近半个月的大雨,安全问题亟待解决。她今天一到陶安就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评估风险,确认应急预案,还亲自视察了整个厂区,前后近八个小时,别说吃饭,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她才刚熬过又一次的腿疼和高烧,止疼药完全无效。
裴挽棠站着没动,黑凉视线俯瞰无情夜雨。
霍姿已经听过了裴挽棠的心里话,和她的关系不敢说变化多大,放轻声音补一句还是敢的:“您一天没有进食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强风毫无征兆掠过雨幕,把体育场里沸腾的人潮掳过来,撞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裴挽棠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吃着从工厂食堂打的简餐。
只吃三分之一孙程就到了。
裴挽棠直接让人撤了餐食,就地开会讨论厂区安全建设方案的实施情况。
会议从八点持续到十点,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绷忙碌,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疲惫,状态开始下滑,唯独裴挽棠像没有低谷的直线,靠在椅子里说:“今天十二点之前,把修改好的方案发到我邮箱里,明天九点,原地开会。”
孙程:“好的裴总。”
会议散了。
霍姿和裴挽棠同车回酒店休息。
霍姿脚下生风,快几步出来确认车子停靠的位置;裴挽棠接着电话走在后面,手机冷色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墨色的瞳。挂断的时候,几滴水毫无征兆落在屏幕上,主界面跳了几下,微博被自动打开。
裴挽棠看着首页自动播放视频瞳孔微缩,步子停在原地。
霍姿举着伞:“裴总。”
裴挽棠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回拉视频、暂停,屏幕里那双浅色的眼睛映了夜光水色,更显得疏离冷淡,猝不及防看向镜头时恰逢光线变化,瞳孔本能如猫科动物般收缩,透出危险气息。
裴挽棠指尖轻颤,被何序冰川般的冷漠感钉在原地。
她以前享受了她太多无条件的关注,都没发现她原来也有脾气。
“对视”里的这种寒光只是一闪而过,就能让人身首异处的脾气。
庄和西在她存在于公众视野的最后一年里见过敛了一身脾气最会爱人的何序,她最有机会解剖她的孤独,给她拥抱和爱,现在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
……她又保留有一身会爱人的本身,仰头望着舞台上那个妖艳又野性的女人时,眼睛里面只有她。
本能的嫉妒、愤怒如星火在裴挽棠眼瞳里倏然明灭,她空涩的胸腔瞬间被夜雨灌满,徒留漫无边际的潮湿冰冷。
霍姿说:“裴总,雨大了。”
沉闷的噼啪声适时从头顶砸下来,被伞挡住,何序反差截然的眼神从镜头里切了出去,只剩网络卡顿后的反复加载和满屏漆黑。
裴挽棠胸腔起伏,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霍姿和急急忙忙跑下车的司机也都站在雨里一动不敢动。
水汽很快浸透了几人的衣服,朝皮肤、骨缝里渗。
过了差不多三四分钟,压力报警从霍姿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锁屏手机挪动了步子。
——人前永远笔挺凌厉,现在跛得不受控制。
司机惊了一跳。
霍姿快速拿出手机“已读”报警,随后抬眼,递给司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司机急忙按捺住惊讶表情,闷头朝驾驶位走——后排车门有霍姿替裴挽棠开,轮不到她。
裴挽棠弓身的刹那,泼着浓墨的夜空忽然被刺亮光线撕裂,轰隆雷声紧随其后。她上车的动作滞顿两秒,陡然直起身体,从车后阔步绕过。
“啪!”
驾驶位闭合到一半的车门被只苍白到近乎透明手握住。
“下车。”
没有伞,裴挽棠披散的长发瞬间就被打湿了,声音冰冷低沉充满威压,吓得司机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下车。
霍姿疾步上前:“裴总,您去哪儿?我送您。”
裴挽棠回头,答非所问:“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按时到场,会议改由你主持。”
话落,裴挽棠侧身上车,骤然变大的暴雨里传来“砰”一声响,黑色车子趟着水飞驰而去。
司机余惊未消,和落汤鸡一样搓着胳膊问:“霍助理,裴总这是怎么了啊?”
她给裴挽棠当司机也两年多了,对她的印象就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凡事永远运筹帷幄,乾坤在胸。
可刚刚……
司机一愣,后知后觉捕捉到裴挽棠一身低冷背后的颤栗,她握车门的手在抖,嘴唇已经绷成了直线。
这状态明显不对啊,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司机心惊肉跳地看向霍姿。
霍姿收回跟随裴挽棠的视线,解锁手机,果然看到陶安的同城热搜里有一条正在飞速爬升。
【地铁三号线体育场站,演唱会结束后的人流高峰期,一名男性司机涉嫌醉酒驾驶,车辆失控冲向人群,引发群众恐慌,进而导致踩踏事件发生。 】
视频拍到的现场很乱,霍姿重播两遍才看到画面边缘一个戴口罩的熟悉身影被人流掀出了镜头。
这么混乱的场面,万一摔倒,周围会有多少双脚立刻踩到她身上?
一股寒意从霍姿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想裴挽棠现在的心情。余光看到孙程,霍姿立刻走上前问:“孙经理,您车在哪儿停着?”
孙程为人机敏,几乎是霍姿看过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态不对,所以想也没想就带着她朝停车场走。
八分钟后,车子在路边急刹,激起一人高的水花。
旁边的地上有血在流,到处都是散架的自行车、摩托车,还有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的人。
裴挽棠路中央的口罩,高度紧绷的身体蓦地顿住了,扽扯一路的神经、肌肉因为极度僵硬,抖动幅度巨大,她整个人显得很破碎,就这么站在大雨里,苍白手指还死死抠着车门。她的头发湿透了,垂在额前,浓长睫毛下深黑如夜的眼睛张望着,怕找不到,又好像怕真的找到。
下一秒,裴挽棠猛地拉开步子朝路对面跑。
“操!你他妈有病吧!走路没长眼睛啊!”被撞倒在地的人冲着裴挽棠破口大骂。
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来,语气粗暴:“找死前看一眼路你眼珠子是要掉啊?”
裴挽棠全都听不见,身上的痛苦和虚弱被大雨冲刷、刺激,万顷情绪压得她提不起左膝,要用手扶着才能跨越护栏,继续往出事的地方跑。
从前不能被谁触及的体面和骄傲在她扶住膝弯那秒粉碎。
自尊心被越奋力越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裴挽棠挤开层层人群,终于要挪到地铁口那秒,僵直迟钝的左脚乍然顿住,世界在耳边静音,喘息在胸腔里堆砌。
刚刚跨过雨篦子走上马路牙子的何序突然有点耳鸣,她抬手按了按,一转身,浅色的温吞视线被正前方深不见底的黑色包围绞紧。
裴挽棠越走越快,眼睛里全是何序耳朵上的血,脸上的血,脖子里的,身上的,手上的……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有雨在刷啊,身上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的血? ?
不远处忽然有刹车灯亮起,犹如裴挽棠此刻的双眸,她在想起何序的拒绝、驱逐之前,人已经跨到了她面前。
“摔哪儿?都哪儿受伤了?疼不疼?耳朵怎么了?听不清?……”
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大雨泼过来,何序还按在耳朵上的手一动,来不及反应,就被对面的人强行拥进了怀里。
很紧。
心跳很重。
怀里湿漉漉的,没有一点温度。
着急忙慌从旁边跑过去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松动的地砖上,里面积聚的污水飞溅,崩了裴挽棠一腿。
何序下巴卡着她的肩膀,被迫仰起头,看到了雨从天上坠落的轨迹,亮晶晶的很漂亮,落在眼睛里很涩。
她没摔。
因为喜欢Rue姐和Sin姐的女孩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
演唱会结束那会儿,林竞站在化妆间门口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一会儿她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了继续努力,把后面四场办好。
后面四场是从后天开始,中间有一天休息,否则林竞不敢这么安排。
但何序不想去,她不喜欢喝酒社交,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糊弄别人的提问上,比如为什么戴口罩,比如不是圈里人,为什么能把圈里的工作做好……
何序从化妆间退出来,给Rue姐发了条微信:【Rue姐,等会儿吃饭我就不去了,不饿】
Rue:【行,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何序:【不用了,门口走几步就是地铁】
Rue:【OK,回去早点休息】
何序:【嗯】
何序装好手机,撑着伞往出走。
陶安体育场大,她走得又慢,一直到人潮散尽才终于走了出来。
外面暴雨还在泄愤似的往下泼。
半路的公站坐着几个年轻女孩儿,边喝啤酒边唱歌,继续她们的狂欢。
何序从她们旁边经过,看到她们很年轻,二十一、二的年纪,有活力有光芒,还有时间和精力憧憬未来。
不死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何序握了握伞,转身朝地铁口走。
然后毫无征兆地,车就朝人行道冲了过来。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流量还很大,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队等车、乘地铁。
车子冲过来的瞬间,余兴和秩序全都被打乱了。
何序被仓皇逃窜的人流推着,完全没有办法站稳。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她身体一斜,跌撞着往后摔。
摔到了一个很有劲儿的女孩子身上。
她二话不说扶稳她,把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
所以她没摔。
身上这些血都是别人的。
扶她的那个女孩子本职是交警,甫一把她安顿好就逆着人流,折返回去控制肇事车辆了。
后来救人救不过来,她问现场有没有医生。
没人站出来。
她也不是,但以前把常用的,不常用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都学过一遍,知道该怎么做。
她就去了。
这些血都是救人那会儿沾上的,她没摔也没受伤,就是……
被撞断的胳膊啊,腿啊看着很血腥。
她脑子里现在全是断肢横陈,残端模糊的画面,反应很迟钝。
裴挽棠久等不到何序吭声,耐心告罄,抓着她的肩膀低吼:“说话!”
何序的思绪被强行打断,脑中一空,视线跟着白了几秒。
裴挽棠对上何序没有焦点的视线,心随着她下巴的雨水滴落,猛地一震,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
眼里的怒气霎时消失不见,裴挽棠迅速松开何序,压抑住躁乱的神情看着面前的人:“我以为你出事了……”
何序:“……”
她出过好几次事。
马场、卧室。
她不知道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听见声音,有没有知觉。
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死”得还不够透,才能一次两次听到裴挽棠的声音——要么特别阴冷,要么非常暴戾,像是恨极了她一样,把她箍在怀里,禁止挣扎,语言囚困。
“你想死是不是?”
“没用的何序,你就是真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死不瞑目,每天主动过来找我。”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恨。
她就放弃了,一点一点,一直到最后什么都不要了。
可现在看着裴挽棠的脸,回想她刚才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步子和紧拥发抖的怀抱,她忽然发现那叫不安、害怕,甚至是惊恐、惧怕。
为什么要怕她死呢?
又没有好好喜欢过她,钱包里也已经有了别人,那她死了就死了吧,何必要这么难过害怕。
何序一开始思考,马路上的残肢断臂立刻去而复返,占据她的冷静。她最近忙来忙去也有点累,模模糊糊想起昨天小鹿妈妈打电话过来提醒她陶安要变天了,让她带好伞。
——如果不是庄和西当年亲自登门道歉,她肯定得不到小鹿妈妈的这份关照。
庄和西确确实实对她好过。
面前这个人是裴挽棠,是寰泰的裴总,这大的雨,她不是应该在气派安静的办公室里坐着俯瞰蝼蚁的渺小?
何序不太清醒地攥着双手,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你怎么在这儿?”
裴挽棠已经看出来何序没受伤了,理智正在回归,听言,她被崩了污水的左腿动了一下,说:“出差。”
哦——
寰泰的工厂在这附近。
小鹿妈妈那天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裴挽棠做人有人死心塌地追随,做事也很讲人情道义,她记得她走马上任没多久就给一线工人调了工资和福利,在外风评很好。
“可是这里不是工厂,”何序望着裴挽棠说,“这是体育场。你怎么在这里?”
裴挽棠:“……来找你。”
“为什么要来找我?”
“以为你出事了……”
“我出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
对话在警笛声里戛然而止。
何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咄咄逼人,裴挽棠已经对她的无情了然于胸。她的答案就在唇齿之后,可不确定一旦说出来,何序会是什么反应。
她连她的人都不要了,还能看得上她迟来的爱?
她不要又要硬给她,是不是会又一次弄巧成拙?
警车停了又起,压过路边的积水。
那个做交警的女孩子功成身退,笑着站在地铁口朝何序眨了眨眼睛。
她的笑容灿烂有力,让人无法忽视,像洪亮刺耳的警钟忽然在裴挽棠耳边拉响,她顿了一下,看到何序也笑了,从她这里转开头,朝着另一个人。
裴挽棠脑中嗡鸣,刚才那些迟疑、顾虑顿时被遗忘了。
“何序,我来是因为你。”
裴挽棠说着,那么小心,努力尝试,把自己爱意的碎片一片片从心底挖出来,淌着血,摆在何序眼前。
“来是因为我爱你。”
“轰隆——”
惊雷忽地劈下来,警笛声、最后一个人恢复心跳的欢呼声、裴挽棠至今激烈的心跳声紧随其后,每一样都足够盖过她初次尝试的低哑声音。
那就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爱何序。
何序的冷静被各种声音拉回来,回神似的快速看了眼裴挽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出于礼貌的本能说:“我没摔,这些血是别人的。”
客气、疏离、没有温度、没有目光、没有拒绝、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应,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一切揭过去了,犹如一脚当胸。
裴挽棠定定地看着何序,喉咙里的急喘逐渐变得困顿而堵塞,她忍不住朝前走。
何序立刻朝后退。
裴挽棠只能原地停下来,和她四目相对。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的时候,何序毫不犹豫转身,边接电话边朝地铁入口大步走。
“在哪儿?”Rue声音急切。
地铁口的事情一传开她就给何序打了电话,结果她没接,转而打到酒店房间,同样无人接听,她都快急死了。
何序说:“地铁。”
Rue:“人没事??”
何序:“没事。”
Rue :“电话别挂,我听着你回去!”
何序:“好。”
何序就这么举着电话进的地铁,另一只手扶着扶梯,所有注意力都被占据了,丝毫没想起来她走的时候,有人还在原地。
原地雨还在下,秋日的凉意在残端凝结,爬满支撑她的冰冷金属。
“姐,”禹旋走上前,把伞举过裴挽棠头顶,叹气似的说,“回去吧。”
路边,霍姿拉开车门等着。
裴挽棠又往前走了一步,比之前那步大了点,也更绝望了点,抬眼望着何序离开的方向,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她不说爱的时候,何序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被迫停滞不前;
她尝试着说了,何序还是不知道,头也不回地把她扔在原地。
疼。
真疼。
说不上来哪里最疼,心一跳浑身都在撕裂。
……
裴挽棠下榻的酒店离体育场只有四公里,到酒店后,禹旋立马给她量了体温,确认没事才放心地和霍姿回来隔壁房间。
霍姿抱了抱情绪低落的禹旋,说:“你去忙吧,这儿我盯着。”
禹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回抱了霍姿一会儿:“有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霍姿:“嗯。”
禹旋拿上手机出门。
她们住13楼。
往下5层,左拐,刚冲完热水澡的Rue听到敲门声,立马扔下擦头毛巾,跑来开门。
“咔。”
何序和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扬了扬马上没电的手机:“回来了。”
Rue冷脸训人:“再有下次,你别想单独行动了。快去洗澡,”Rue拧过何序的肩膀,往对面推了一把,“洗完过来喝姜汤。Sin刚叫了,半个小时左右送上来。”
何序:“好。”
何序马不停蹄回房间洗澡,吹头发,不多不少刚好半小时过来Rue和Sin的房间。
两人正在讨论尾场的talking内容,没工夫理何序,让她自己先玩。
何序看了一圈没什么可玩,手机也在自己房间充电,就只是找了把椅子乖乖坐着。
不久,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Rue忙里抽闲:“送姜汤的,去拿一下。”
何序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长长不少的头发扒扒整齐,伸手拉开门,外面的人刚好回完信息抬眼。
两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何序看着很久没见的女人愣了愣,发现不止“鹭洲之瞳”里的明星换了,“ 404 BAR”关门了,连以前认识的人都一个个变了。
大家都走得好远,站得好高啊,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星味十足的女人,忽然有些局促地攥了攥前阵子在地摊上随便买的便宜裤子,说:“旋姐。”
天工娱乐,Rue和Sin所属的经纪公司。
在承诺要给她们当助理的当晚,何序就做过这家公司的功课,知道禹旋也签在这里,但不知道她原来和Rue她们这么熟。
“原定第五场的嘉宾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公司让我过来唱几首。”禹旋说:“晚上刚通知的。”——
作者有话说:一眨眼50万字了,这本前面写超了,后面要把坑都填上就也就会有点长,大家等我慢慢写(不是,速速写!
[爆哭][爆哭][爆哭]
我把番外都想好了,甜死人,但是写不到啊写不到,恨不得长四个脑袋八只手
[爆哭][爆哭][爆哭]
PS:今天不止日更,字数还很多,值得一句夸奖吧? [狗头]
第70章
收到嘉宾不能到场的消息那会儿, 演唱会才刚刚开始,林竞就没和Rue她们说;后来结束,地铁口又突然发生醉驾事件, Rue和Sin的心思全都在何序身上, 林竞没机会说;一直拖到刚刚,禹旋发信息给林竞, 说下楼找Rue和Sin, 林竞才急忙打电话给两人说明情况。
一个短短十来秒的通话, 刚好覆盖何序从扒拉头发到开门的全过程。
Rue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禹旋心一磕, 快步走过来把何序拉到身后,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来不了就不要嘉宾了。”
何序视线扫过还被Rue紧攥着的手腕,抬眼看她。
出院那天, Rue姐和Sin姐见过裴挽棠,那就等于知道了庄和西,而庄和西和禹旋的关系,外界几乎众所周知,毕竟她在最火的时候给还没成气候的禹旋站过台,捧过场。
禹旋现在很火,她的加入对Rue姐和Sin姐来说无疑是强强联合、锦上添花,Rue姐却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为了她。
为了护着她。
“反应过激”这四个字从何序脑子里一闪而过后,她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有暖流从心脏出发, 向四肢缓缓蔓延。她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子,对Rue说:“粉丝很期待神秘嘉宾。”
和从前一样,为了把事情做好,何序也加了Rue和Sin的粉丝群,知道粉丝动向。
Rue轻嗤一声, 正欲说话,何序已经把视线转到禹旋身上,往旁边让了一步,说:“旋姐,进来吧。”
Rue拧眉。
晚两步过来的Sin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交流——“何序是不想让我们难做。”
Rue当然知道,但她们不难做,何序就要被戳破伤疤,心里难过。
Rue更阴沉地看向禹旋。
开口之前,何序就着被Rue攥住的手腕拉了拉她,等她看过来了,在已经很久没有亮起来过的眼睛里拢了点灯光,说:“旋姐以前对我很好。”
一句话同时说沉默了三个人。
有人恼火何序为什么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有人想着明天早上要多给她买一个奶黄包,让她微苦的嘴巴重新变甜;
有人则因为愧疚,站在门口无地自容。
最后禹旋还是被让进来了。
有Sin姐从旁调和的Rue即使不收敛脾气,也能顺利完成合作。
何序插不上话,把姜汤喝完就提前回房间睡觉了,模模糊糊中,她用力裹紧被子驱寒,可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骨骼缝隙里散发出来的,于是,她在早上起来时,依旧四肢冰凉。
何序把头埋进被子里缩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放空了,起床洗漱、收拾,小跑过来敲Rue和Sin的门。
Sin给她开的。
何序站在门口问:“早饭吃什么?我去买。”
Sin:“别忙,我已经买好了。”
“有你吃完还要舔嘴巴的奶黄包,赶紧的。”Rue在房间里面喊。
Sin笑了声,把门开大:“今天买的多,吃完不用舔嘴。”
何序想起那个奶奶的、甜甜的味道,反而不自觉抿了抿嘴巴,一顿饭吃到直不起腰。
今天说是休息,其实要复盘,要排练,要开团队会议,还有嗓音护理和身体理疗,节奏安排得很紧。
何序一吃完饭就开始忙,前前后后一直跑到半下午,把给Rue准备的罗汉果茶倒出来一半,端来团队为排练专门在酒店租的大会议里给禹旋。
禹旋伸手接住,在何序准备走的时候,急急忙忙喊了她一声:“何序!”
何序回头:“嗯?”
现在的禹旋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那一身扑面而来的星味,性格也变沉稳了,从今天的排练里还能看出她处事利落,有主见,有决断,眉目之间很有裴挽棠的感觉。
何序想了想,没把视线避开,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说话。
反倒是先开口的禹旋捧着半杯罗汉果茶,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把声音落得很低:“你是不是怪我不帮你?”
以前的何序会在受到她的威胁时,把脖子往她跟前一垂,说“拧吧”;会和她排排坐在地铁口,吃鸡腿喝可乐,骂谁没品;会故意放慢速度,教她练习长枪;会给她摸头,帮她对戏,还答应陪她跑步……
她身上有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可爱和真诚,眼睛开始看见一个人之后,就会习惯性抬头看着她,主动往她跟前走。
可今天这一整天了,非必要,她的眼神、步子完全没有靠近过她。
这不是怪是什么?
何序说:“不是。”
禹旋心里更难受了:“不是怎么不理我?”
“理了。”何序说,昨晚还帮你说话了。
虽然当下的初衷是不想让Rue和Sin难做,但本质的确是她还记着禹旋的好,是直到记忆的最后禹旋也没有明明白白选择站在裴挽棠那边,和胡代一样,把她拦在房门口,所以她不会不理禹旋。
可要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她也有点做不到。
禹旋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连时间都是绕了太阳三年之后的,没人能找到最开始的轨迹。
禹旋红了眼眶:“对不起。”
她明明知道何序遭遇了什么,也亲眼见过她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依然选择只对裴挽棠进行口头谴责,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因为帮不了何序、不认识陌生的裴总、不能害霍姿丢了工作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三年来对何序不闻不问。
“我太偏心了……”
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人的关系本来就有亲疏远近,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再说了——
“自己事不能靠别人帮忙解决。”
不能等谁怜悯。
那和等死一样。
等到死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对方没有义务对你同情心软。
“旋姐,我真没怪你。”何序犹豫着朝禹旋走近了一步,“说起来,我还挺感谢你的。”
禹旋大惑不解,她的行为哪里就值得感谢了?
何序手指搓了搓裤缝,说:“这几年的拼图都是霍姿送到店里的。”
禹旋:“……”那只是霍姿例行工作的一部分。
何序:“你经常通过霍姿了解我的情况。”
禹旋:“……”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对你的处境无动于衷。
禹旋自嘲地笑了声,双眼通红:“何序,你怪我吧。”
何序沉默了。
她身边还剩下几个能不带偏见,心平气和说话的人呢?
就这么点了,干什么还要让她再排除一个?
她和她们不一样,人际关系的世界里一直瘦骨嶙峋的,因为生长环境让人介意,没人愿意;因为不配得感过高,常常拒绝。
她说:“我不想怪。”
相反的,她想把身上那些不好的毛病改一改,下次……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她会好好交朋友,好好谈恋爱,认认真真看这世上的人到底有多好,她能得到多少好。
人嘛,经历过了,总得有点长进是不是?
Rue姐和Sin姐已经跟她讲过道理了,她要听进去,不能对不起她们处处替她着想,也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何序走到禹旋跟前说:“旋姐,我不想怪你,你以前对我挺好的,给我眼霜,带我去医院,还给我吃鸡肉蔬菜卷饼,我记得那些味道。”
眼霜是香的,医院是苦的,鸡肉蔬菜卷饼有一点辣味。
那些味道进到心里之后都是暖的,甜的。
何序说:“旋姐,你要是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何序……”禹旋试图说话,但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调、破裂,带着哭腔。
何序“嗯”了声,看到禹旋的眼泪掉在杯子里。
越来越密集。
门口经过的人听声音不对,探着头往里面看。
何序走过去把门关上,脊背抵着门,什么都没有对禹旋做。
禹旋哭了很久,情绪恢复稳定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双手捧着罗汉果茶,同何序确认:“我们是朋友?”
何序说:“是。”
禹旋笑了声,眼眶再度红了,冒出眼泪之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说:“你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何序报着号码往过走。
这是她前阵子办的新号。
禹旋把她的新号存到旧联系人里,说:“我也换号了,我打给你。”
何序:“好。”
何序拿出手机,挨在禹旋旁边等她打电话。
会议室里信号不好,过了四五秒,何序的手机才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她转过头,想告诉禹旋“有了”,视线扫过她的屏幕,却猛地顿住。
……禹旋给她设置了联系人照片。
照片里的图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照片本身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在何序脑子里清晰无比。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像电路过载,保险熔断,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电话挂断。
禹旋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能联系上。”
何序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动作片刻,轻声说:“好。”
然后存号码,输名字,点保存,最后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看向禹旋:“旋姐……”
禹旋这会儿的心情不错,答话干脆声调上扬:“怎么了?”
何序说:“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禹旋一愣,点开手机:“这张?”
何序:“嗯。”
禹旋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都四年前拍的了,那会儿你和我姐的关系还不好,导演让你催人,你不敢,我就跑去微信上帮你催。”
“照片就是那会儿拍的。”
发给她姐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禹旋突然有点想不起来。
她打开微信,翻看不管换多少手机,都一定会搬运过来的聊天记录。
哦——
【姐,你要不再看看这只海鲜?她真的很像好人来着。 】
骤然浮现的往事将禹旋刚刚恢复的情绪再次拉低,她勉强笑了笑,说:“我是不是没给你看过?”
何序说:“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才认出来,原来让她决定遗忘的,决定放弃的,裴挽棠一直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不是那个高贵漂亮的女孩子蓝灵,而是每天忙忙碌碌,连自己正脸都没有好好看过,又怎么会从一张模模糊糊的偷拍里认出背影的她自己。
竟然是她自己啊。
捡到钱包那天她问胡代,“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模棱两可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就觉得裴挽棠很珍惜她。
她问胡代,“她们会在一起吗?”
裴挽棠说,“你希望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就觉得难堪、无措、疼痛又羞耻。
她就觉得——
必须得离开了。
总不能绕那么大个圈才发现喜欢了一个人,却要看着她和别人幸福,自己还在做肮脏丑陋的第三者。
她那会儿多难过啊。
心都碎了,马蹄都不怕了。
现在禹旋却说,那是你,她把你放在钱包里,看起来很珍惜你。
这么大的落差。
比知道她去瓦镇是替她道歉,而非证实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产生的落差更大。
她明明站在实地,却感觉一脚踏空,身体直往下坠。
禹旋还在垂着眼睛感慨:“我们那一年也算形影不离,竟然没有你一张正面照。”
是啊。
那一年形影不离。
那三年如影随形。
她竟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别人呢?
何序眼前的景象在旋转,耳边像有幻听,她努力把脚踩住了,冷静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禹旋抬头对上何序的视线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了,她压在手机背面的指尖跳了一下,不确定现在这种情况,还适不适合说那些和“结束了”相悖的话。
何序安静地等着,排练室里没有一点杂音。
半晌,禹旋悬空的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直滑,滑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何序。
何序垂目,看到庄和西带她去禹旋家吃饭那次,她们的对话。
庄和西:【谁告诉你,手机里没我老婆的? 】
禹旋:【? 】
庄和西:【。 】她的照片被引用。
她的身份被召告天下。
那都是22年春天的事了。
早春。
她在那天拥有了最好的和西姐,转头因为没有确凿正向证据,因为负面情绪支配,用一个很红很大的箭头把她指给了猫的星期八。
可其实就是她的,而且众所周知。
那么早。
那么久。
“那么重要的事……”
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对不对。
只是不知道,不懂,在那样的处境、开始和心理状态下不敢正视爱情那种珍贵梦幻的东西而已。
如果有人肯耐心教她,跟她讲一讲,她说不定就不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可就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她敲得晕头转向。
何序看着手机里的文字、照片,忽然有些怨恨,心像被碾碎摔烂一样,血肉模糊地抬头看着禹旋:“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呢?
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那我也是主角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遇到那个珍贵又梦幻的东西了,我有机会可以幸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何序……”
禹旋意识到不对,匆忙站起来想补救点什么。
何序已经垂下眼睛,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站在友情的临界,既安全又不疏离,看了眼已经没有热气的罗汉果茶说:“凉了,”专业歌手嗓子娇贵,喝凉的有害无益,“我去给你换点热的。”
“何序!”
禹旋快步跨上前,想抓何序的手。
何序其实还没走。
“我姐……我姐……”
禹旋有口难言,没办法又一次偏心地放任何序的痛苦,她喉头哽咽,无力又无奈,“我姐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前那么做……她那么做只是太需要你,太想留住你了……”
何序点了点头,说:“我后来没有走。”
一直没有走。
但仍然没有被善待,被疼爱,甚至只是被原谅。
禹旋弄错了,她也多余再问“为什么”,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挽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谁后来做错了什么,是错误的开始一直在累计偏差,是她们畸形的性格底色,浓到极点突然开始爆发。
这么错位的两个人,不改,永远不可能有结果,而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说话!”
你看。
她还是喜欢生气。
她的本能总会在某个瞬间挣脱理智的控制,温柔重归于无,然后担心她也以生气的基调。
何序吸了吸鼻子。
禹旋听声以为她马上要哭出来,定睛却发现她只是眼眶有一点红,被很好地控制着,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静:“她已经答应让我走了。”
禹旋错愕。
何序说:“旋姐,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热罗汉果茶。”
何序说完就拿起杯子走了,没再给禹旋说什么机会。
禹旋权衡失败弄巧成拙,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动作之前,会议室另一侧, Rue脸色阴沉地走出来:“禹旋,你是不是不知道哄一个连发泄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有多难?你和你那个姐就不能有多远滚多远?”
禹旋对何序低声下气是她应该,换一个人,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底气和傲气立刻上来了,冷眼回视着Rue ,嗤声笑道:“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和Sin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会议室里的氛围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一墙之隔的走廊则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松弛舒缓的,像是安抚一样,拥住一个人,用温柔释放她的难过,催红她的瞳孔和眼眶。
何序攥着杯子,步伐缓慢地朝电梯厅走。
会议室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序本能后退一步,让里面的人先下。
里面也的确有人走出来。
不过不是经过她走远,而是克制不住力道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同样发紧:“怎么了?”
何序闻声一愣,抬眼看到面带疲色的裴挽棠。她在工厂开了几乎一天的会,刚回来酒店,前一秒她还在想,何序今天不去体育场,那是不是她们会在酒店的某个角落偶遇,下一秒她就看到她红着眼,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何序。”
裴挽棠在尽量克制,怕何序又会后退,又会一把打开她的手,她尽可能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气来同她说话。
但其实她睥睨惯了,很难再找回从前的感觉,何序脸上明显的情绪异常也不允许她在当下完全心平气和。
那她的克制在何序看来其实就没什么效果,反而会因为竭力的压抑让她看起来更加低寒压迫。
这画面一边证实何序关于“本性难改”的结论,一边让她看到,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越是办不到的神情越让人觉得深刻。
何序看着眼前一身体面的裴挽棠,像透过她看到了地铁那个口满身狼狈的她,她的眼神、动作、语气深情不已,看着她说,“来是因为我爱你。”
那个瞬间,惊雷、警笛、欢呼、心跳……那么多的噪音掺杂着,老天都不允许它被我们听见。
但她就是听见了。
也许是曾经的无限期盼让灵魂刻骨,也许是陌生的语言令人充满好奇,也许仅仅只是她的耳朵还和从前一样灵。
那即使已经过去三年,即使当时的气氛如恶龙在深渊咆哮,她们之间的对峙势如水火,她还是听到了她阴郁憎恶的声音,“何序,你以为我爱你?”
深情和憎恶。
南辕与北辙。
何序拧转着抽出手,和地铁那晚一样礼貌但疏离地说:“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不要再问我“怎么了”。
也不要说什么“来是因为我爱你”。
听见了、回答了有什么用?
不过是延缓她想忘记一个人,想回自己家的计划而已。
“嗡——”
耳朵又一次出现尖锐的耳鸣。
她上网查过,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那些被遗忘又回归的记忆真的太满了,山呼海啸地一直潮她涌来,她躲不掉。
可是这一年,她已经没有免费又合心意的拼图可以拼了,那就不能和那一年一样让谁把自己带出去转一转,靠偶遇一家书店一副拼图来治好自己。
她只有远离一个人这一个办法。
何序退后,然后转身,边往另一边的电梯厅走边抬手按住耳朵,张开嘴巴缓解不适。
刺耳的嗡嗡声里,她没听到走廊里那两道快且有力的脚步——Rue和Sin一前一后阔步而来,与裴挽棠擦肩而过的时候,Rue寒刀似的视线斜向眼尾,从裴挽棠身上狠狠刮过。
裴挽棠的手还停在半空,心被何序那句“我和你没有关系了”凌迟。
她身上的气势一弱, Rue的刀视就显得鄙夷、嘲讽,当着她的面,牵住她握不了的手,懒声笑道:“哪儿跑呢?去体育场排练了。”
下场演唱会有新增环节,所以今天的安排里有低强度合乐和走位排练。
Rue一路牵着何序往前走。
三人依次在不远处拐弯的同时,电梯在裴挽棠身后自动闭合,空着上去了。
禹旋走过来,声音低哑歉疚:“姐,对不起,我弄巧成拙了。”
裴挽棠指尖蜷缩,垂回到身侧:“什么弄巧成拙?”
禹旋:“我把那张照片给何序看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已经答应让她走了……”
她们同时陷入安静里。
某一瞬疯长又被立刻粉碎的嫉妒化成锋利的刺,在裴挽棠胸腔里野蛮生长,顷刻占据全部,她站着,脊背笔直如标枪,内里佝偻如深秋的草,萎蔫、弯折,被动地等待着,在某个霜降的夜晚彻底枯黄、死亡。
“死亡不是呼吸的终点
墓碑长出桨橹
而悼词,始终拒绝成为锚点
……
忘不了的去替换
躲不掉的去绕过”
Rue即使半开麦,手插在兜里随便唱,也唱得很有味道。
何序盘腿坐在舞台边缘,走神地看着她。她手机的屏幕亮着,三年前的新闻明明白白向她证实,裴挽棠对蓝灵客气,和蓝灵跳舞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而是她曾经有求于蓝灵的母亲蓝琮;蓝琮是鹭洲医院的院长;鹭洲医院在东港有分院;东港有走不远的方偲,她等着救命的时间和新闻发布的时间一前一后。
这个时间在她破釜沉舟,决定“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之前。
……又错了啊。
何序锁屏手机,摊开掌心,好像还能回想起刀子握在手里的感觉,一会儿冷得刺骨,一会儿烫得钻心,都比不上刀刃穿透皮肤时,那种被绝望紧紧包裹的恐惧和痛苦。
她啊,差一点就亲手杀死了喜欢的人。
差一点。
……
何序手在发抖,落在手心的夕阳也好像变得钻心刺骨。
Rue排练结束,走过来拍拍何序脑袋,笑道:“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何序仰着头, Rue低头笑看她,这个角度形成的画面和从前方偲逗她很像,她的思绪在回忆里翻涌,有东港的,有鹭洲的,纷繁杂乱,最终汇聚到手腕那圈断续、浅淡的红痕上。
——那个差点被她杀死的人又一次打着爱的名义把她弄伤了,即使方式改变,本质也相差无几。
她们果然都畸形,都不懂爱的温柔,在彼此身上留下来好长好深的伤疤。
何序拉长袖子挡住腕上那圈,安静几秒,抬头望着Rue说:“在想我还会好吗?”
水要静止才能沉淀出杂质不是吗?
老是搅着,永远都清澈不了。
可她的一辈子应该不会很长,等不了太久,一不小心努力不就会变成徒劳。
Rue没想到何序会突然这么问,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在好转。
慢半拍记起电梯口的画面,Rue冷了脸。
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在何序跟前蹲下,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且随意:“当然啊,有我和Sin一直陪着你,你怎么可能不好?”
“我们都快四十了,有钱,能自理,你啊,在我们身边乖乖当你的小孩儿就行了。” Rue捏着何序的脸说:“以前我们都没机会,以后多的是时间让你学做一个小孩。”
何序:“我已经25了,很老了。”
Rue挑眉:“25的喊老,那我是不是该给自己准备棺材了?”
何序:“我给你准备。”
Rue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弄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行啊,当是你孝敬的,不枉费我们养你一场哈哈哈。”
Rue的笑声比她的人更有魅力,很外放,很真实,连眼角浅淡的纹路都不加掩饰,何序被她的笑声牵引着,不由自主开口:“ Rue姐。”
Rue:“嗯?”
何序不太好意思地握握拳头,说:“我想抱你。”
话落的瞬间,Rue已经倾身把何序拥进了怀里。
快得谁都没有准备的动作,想退缩的就没机会退缩了,眼眶发红的也成功藏了起来, Rue一手抚着何序的脊背,一手揉着她因为发量喜人,老是显得毛茸茸的脑袋,夸奖她:“这才对,想要什么要开口说,要看到自己需求,它很容易被满足是不是?”
“别怕,大胆一点,把头抬起来,往上看。” Rue的声音轻得人想哭。
何序下巴被她的肩膀抵着,一抬头看到了日月同辉,流云熔金,星河在天边酝酿着,等待黄昏熄灯。
何序暗淡的眼睛微微发亮,回抱住Rue,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谢谢你,Rue姐、Sin姐。”
在我没来处、没归路的时候,慷慨地给我机会停下脚步。
Sin缓步走过来,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包蝴蝶酥,递给何序:“刚烤好的,先拿着垫肚子,等会儿到酒店了再给你点好吃的。”
何序眼里的亮光蔓延到何序沉甸甸的嘴角,它们动一动,慢慢扬了起来:“我去确认干冰机,确认好了就回去吃饭。”
何序说完就跳下舞台,一转眼就跑远了。
Rue看着她的背影怔愣半天,起身靠住Sin :“我还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明天我再给她买,” Sin抬手揽住Rue的腰,说,“后天也买。”
“你还真把她当小孩儿养了啊。”Rue笑了声,转身回抱住Sin,再开口,声音突然变低,“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林竞聊聊。”——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上榜了!
坏消息:上了个约等于无的wap榜。
说服自己:好歹有榜,于是今天又怒写8000!
夸我,快夸我,不会夸的按两个爪,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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