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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时千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关于裴挽棠在那个秋天的突然醉酒, 何序一开始以为她是嫌自己没等她吃饭。


    那也太奇怪了。


    哪儿有人因为没被谁等吃饭,就跑去酗酒的?


    这个人还是她憎恶的人。


    后来看到她哭,何序以为她的反常是腿疼闹的。


    那就有点理解了。


    理解没多久, 她压在她肩膀上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嘘嘘, 东港你回不去了。”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何序还以为她说的回不去是镣铐锁住了她的双脚。


    结果她说:“方偲自杀了。”


    明明手术成功了,人在慢慢变好, 方偲却突然自杀了。


    何序至今都想不起来自己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反应。


    可能因为太痛苦了吧。


    方偲一死, 这世上好像真就没有她能去地方, 没爱她的人了。


    她完全不敢往下想。


    但是不想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相反的, 逃避让她变得有点焦躁,扯不断的脚环持续加剧这种焦躁。


    她很惶恐,很害怕,着急忙慌找了胡代,尝试自救。


    霍姿突然送来的真相和《履行完毕确认书》把压在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挪走了, 她本来应该变得轻松,应该从方偲死了这个噩梦里走出来一点。


    但可能是忙习惯了吧。


    她只是突然没有方向, 整个人空了。


    然后,被高烧和腿疼折磨着的裴挽棠在她空空如也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子。


    她突然得知自己以区区十万块的价格卖掉了裴挽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于是她空空如也的心脏里只剩下“方偲的死亡”和“卖了宝石”这两把刀子。


    每一把都让她不堪重负。


    偏又意识到自己喜欢了一个人——有点开心。


    偏又记得自己伤了她——难过得想死。


    她快被撕裂了。


    她一面拿出手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向裴挽棠赔礼道歉,一面在夹缝里挣扎为自己寻找出路。


    还真被她找到了。


    她想起胡代送蛋糕给她那天,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退化。


    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点慌,过后隐隐觉得轻松。


    那不如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全部忘了?


    好主意。


    她就把手机拿出来, 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些事情:


    【方偲手术成功出院了, 以后有最好的康复医院住,有终身免费医疗;


    东港的钱还完了,妈妈的名声保住了……


    你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 还捅了她一刀,你对不起她……】


    但她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得很情真意切的。


    她就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带着备忘录末尾的深刻告诫和虔诚期盼: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来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让她琢磨不透。


    然后毫无征兆地,谈茵出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被迫自己回来。


    她忽然知道自己在发现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时,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忽然知道自己明明不是贪心不足的人,为什么还会期望,在期望什么;


    忽然知道“和西姐”这个称呼曾经就在自己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是因为什么;


    忽然知道照片和蓝灵对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


    她一面因为豁然开朗,知道自己不体面的这三年坚持是为了什么,一面低头看一看破得更厉害的自己,只有满心的委屈和不解。


    ————


    “为什么别人的人生都有容错率,可以错一次,错两次,甚至一直错,只有我没有?”何序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裴挽棠还停留在何序那句“可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表情凝滞,瞳孔龟裂,前所未有的慌张感在她身体里发酵翻滚。她对着听话又好说话的何序,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山洪爆发一样不论如何抵挡都无济于事的恐惧在迅速逼近。


    裴挽棠竭力压抑。


    恐惧这种弱者才会有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滋生愤怒。


    二者狂乱交织。


    裴挽棠还停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失控般剧烈抖动,弄得何序很不舒服。


    何序后退靠着墙,一身的平静:“对东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一直补救;我都补救了,还在一直失去。对你,我就算有错,也只是出租房里一次、车库里一次,只有这两次的恶念闪过,没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可我还是要一直道歉,一直补救,最后因为捅了一刀,要对你一辈子愧疚。”


    “为什么会这样呀?”


    “何序……”


    裴挽棠的声音低寒紧绷到像被暴雪绞紧的钢丝,风哨风伴随着恐怖的嗡嗡。


    何序能清楚感觉到,但她就算是刻意用手抓紧手臂,也找不到丝毫从前那种慌张无措的感觉。她就把手放开了,表情、动作和声音一样放松:“因为谈茵有妈,你有爸,只有我是自己一个人?”


    裴挽棠:“我和他没有关系!”


    何序:“因为你们都有人爱,只有我没有?”


    裴挽棠:“你怎么没有!”


    恐惧终于还是逃脱压抑,将理智俘虏之后,高高在上的人不再使用命令式的口吻说话,不再游刃有余的反击,只剩位置颠倒后的仓皇找补。


    而何序,她被裴挽棠那两声低吼吵得耳朵有点嗡嗡,抬手揉了揉,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和关注。


    裴挽棠:“……”这个何序陌生得前所未见。


    裴挽棠悬空的心脏倏然滞顿,看了那张熟悉的脸半秒后,猛地砸入地底。她看着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连五官都莫名不清的人,清楚感觉到她正在从自己指缝里流走,水一样,沙一样,她越想努力抓住,流逝的速度反而越快。


    失去控制的感觉让她的愤怒暴涨。


    愤怒背后是触不到的黑色深渊。


    裴挽棠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我和他的关系是好是坏,你比谁都清楚!”


    何序很乖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清楚。”接着问:“他被关在远离陆地的岛上,船一周只过去一次,是你做的吗?”


    裴挽棠:“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拿他来反问我?!”


    “对不起。”何序说得波澜不惊。


    这个态度像闷棍猛抡在裴挽棠头上,她愣了足足五六秒时间才回过神来,发现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更重了。


    谈茵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放。


    一次比一次清晰。


    势必要逼她承认她口中所说,全都一针见血切中了她的要害一般。她抓着何序手腕的手紧到发抖:“谈茵今天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的手机,裴挽棠早就没让人继续监听了,她根本不用。


    但很明显,她和谈茵今天说了很多。


    这些话给了谈茵和她抗衡的底气,给何序的,正在逐渐显现——她的无所畏惧,她的波澜不惊,她的陌生与平静,她的陈述与质问……


    裴挽棠脖颈处的动脉在皮肤下疯狂搏动:“谈茵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低头看了眼裴挽棠手上泛白发抖的骨节,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被她捏碎了。她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唇,把头抬起来:“说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


    突如其来的死寂。


    裴挽棠攥住何序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刀子割破:“我……”


    “你真的很讨厌我。”何序笑着打断,“我做过什么,心里是很清楚,但对后来那些,我很疑惑。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何序坐起来,主动靠近裴挽棠。她记得裴挽棠很喜欢她主动的,不论床上还是床下,只要她主动,裴挽棠就会变得很宽容,很好说话。


    她就主动靠近了。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秒,裴挽棠却是喉头滚动,下颌线突然绷紧:“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何序:“可是刚才是你先问的。”


    “何序!”


    “你又生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


    何序笑着笑着,忽然红了眼眶,“这样的生活好辛苦啊。”


    心脏沉得都快跳不起来了。


    沉甸甸把何序的眼泪猛地坠在地上。


    “啪!”


    裴挽棠被烫伤似的瞳孔紧缩,脊背瞬间绷直。


    何序离她又近了点,很认真地问:“我们家是欠了钱,我姐姐是有病,可我有努力赚钱让自己活下去的权利是不是?我爱她们,那我就也有让她们活下去,好好活在我心里的权利对不对?”


    裴挽棠心跳声大得几乎震耳,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没人说你不对……”


    “你说了,”何序不假思索,“你一直在说,你还做,我只是想回去救我姐姐,你都不让我走,你一直在审判我为了活下去犯的错误。”


    何序的话字字珠玑,扎向庄和西,她想辩解点什么,脑子里念头强烈,可喉咙却像被那些话语幻化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一阵阵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何序望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即使冷脸,即使瞳孔黑得像是要把她卷进去,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是很难过很疑惑地继续问:“我就是想吃饱饭,想妈妈不挨骂,想姐姐好好在,我努力这么做了的时候,真的错得那么离谱吗?离谱到2022年夏天以前为你做的一切都因为以谎言开端,变得没有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何序的眼泪不断掉在地上,湿了一片,“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对你很好很好。你把我的人当骗子,把我的好当骗局,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换位思考,那你说……”


    那你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你都没有想过要认真看一看我,看看我的难处,看看我的好,看看我对你好,你怎么会好好爱我?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干嘛要反问我“还”?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后来还要跟我接那么多的吻,睡那么多的觉,我以后怎么办呢?


    一想别人就要想起你。


    我怎么办呀。


    ……


    何序难过得一直抽气,和小孩子一样,完全不压抑不克制,眼泪最大颗最大颗的往下掉。


    像掉在裴挽棠心上,泛滥成河,她一秒一秒往下沉没,漫过头顶。


    窒息感袭来那秒,裴挽棠的感官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剩眼前抽气着大哭的何序。她被迫看着,被拖进去,被动反思她的那些质问,一句一句,停在最后一句:“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


    怎么没有?


    连谈茵都说“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根本不敢想象没有她的庄和西会有多生不如死”。


    那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一开始明明没有那么在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撒谎,只是压抑着被欺骗的怒气,尽量理智地反复向她确认“喜欢我吗”,只是把自己沉入河底去找她眼里的那丝真心,只是在她毫不犹豫选择退出、在知道了她对彼此将来的规划后仍然无动于衷时,继续问她“现在还想走吗?”


    她不断找机会掩盖,想将一切抹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


    对了。


    后来有一天,她亲耳听到眼前这个人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62章


    那天是何序向庄和西提出辞职当天。


    前一天晚上她刚说了“不走……打死都不走……” ,第二天却毫不犹豫辞职,连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都没有兴趣了,那她难免要对那个叫“方偲”的女人产生一点别样的兴趣。


    她把昏迷在门口的何序抱回房间, 把美工刀装进口袋, 亲自开车去了东港。


    在那儿,她坐在巷口晚八点的大柳树下,绝对的阴影和口罩将她笼罩,她每支付一万块钱就能换何序和方偲一个故事。


    “那俩姐妹以前好得形影不离, 大的宠小的, 小的粘大的,我嫁到这儿十几年就没见她们红过脸。”


    “饭店那事儿出了以后,方偲性情大变。有回我去门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偲当着一堆人的面扇了何序一巴掌,给那孩子扇得脸都渗血了。”


    “这么丢人的事,搁谁身上都发点脾气吧?结果那孩子只是一声不吭站了一会儿,就拿着缴费单去领药了。”


    “都是些什么抑制疤痕增生、缓解瘙痒干燥的,哦,还有什么褪色剂和按摩油。听说那些药能让方偲身上好过,何序就眼睛不眨地一直给买,偏偏方偲人已经钻进牛角尖了,成天阴阳怪气地问何序这么做是不是嫌她丑,如果嫌她丑以后就别回来了。”


    “唉——”


    “你说方偲不对吧,她也是怕何序哪天真不回来,才老是这么夹枪带棒地试探她。打她也是心疼她挣钱不容易,手里就那几个子儿,既要还债,又要吃饭,还要给她买那些死贵死贵的药,怎么说都说不听。”


    “打都是轻的,我家那口子亲眼看到方偲大半夜把何序拖到天台上,要和她一起死。”


    “太吓人了。”


    “要不是我家那口子练拳击练出来一身蛮力,真不能保证把两人同时拉回来。”


    “反正何序只要回来就没有安生的时候,洗衣服做饭、给方偲洗澡抹药,这些倒还好说,毕竟姐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她难在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哪个事没做好,方偲的情绪立马就不对了。”


    “去年过年,应该是除夕前一天吧,方偲知道何序把孙二家的钱还完了,问她哪儿来的钱,说她就为那么点钱把自己卖了。”


    “那天吵得楼里上上下下全都能听到,方偲说话那个难听啊,什么睡了、犯贱,最后还把何序手机给砸了。”


    “何序第二天走的时候,我看到她额头这儿,就这儿,老长一道新伤,不用想就知道是方偲又拿什么东西砸她了。”


    ……


    类似的事比比皆是。


    庄和西那天晚上至少花了五百万,去了解那个让何序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找的女人,结果发现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脚刚踏进玄关,就迎面飞来半个瓷碗。她基于频繁武训的本能迅速偏头,那个瓷碗才只是擦着她的头发过去砸在墙上,而非砸中她的额头。


    但刺耳声响一丝不落砸在她耳膜上。


    那一秒,何序的声音同时在她耳边出现。


    “和西姐,对不起啊,街上太吵了没听到电话响。”


    “办年货!手里提的东西太多了!”


    “够用和西姐。我们家在东港东边的一个镇上,物价很低,我自从回来,天天上街天天买,钱还是没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钱包鼓着呢,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没骗你,我真的在街上办年货,有钱才能办年货对不对?不信你听。”


    她当时信了何序身处闹市,钱包鼓囊;现在她透过想象,看到她站在同样位置,额角被砸得血流不止。


    竟然还要逆来顺受地,在反应过来之后,弯腰把碎瓷片仔仔细细捡起来,怕这个所谓“姐姐”赤脚踩上去受伤。


    这才是何序真实的生活——窘迫、低压、没有尽头。


    她对她的欺骗,无孔不入。


    庄和西的怒火在身体焚烧。


    方偲脸上尽是暴躁的疯癫:“你是谁?!也是来要钱的?!没有!一毛都没有!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庄和西一身阴冷,以极慢的步速往里走:“你就是这么打她的?”


    方偲愣住,脸上狂躁陡然消失,变成得畏缩佝偻:“你……你到底是谁……?”


    庄和西已经被怒火裹挟,眼里只有何序钝刀割肉一样低压的生活。她对方偲的疑问充耳不闻,一步一步不断逼近:“打她、砸她的手机、拉她和你一起死。方偲,你这么做的时候仗着什么?”


    能是什么。


    只能是爱。


    方偲后退一步,被烧得狰狞扭曲的脸上露出惊慌神色:“不用你管,她是我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当然。


    她一个人外人,选择都不被选择,哪儿有资格管这些。


    她只是好奇——


    “你就不怕她哪天把自己忙死了,累死了,或者受不了这种诡异的生活,真从天台跳下去?”


    庄和西的声音低冷恐怖。


    方偲脚下猛地一阵踉跄,狼狈地跌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我有好好和嘘嘘道歉……我道歉了……”


    方偲惊恐自语。


    庄和西忍受着左膝令她发抖的疼痛在方偲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不会?你难道不知道,何序非常擅长站在围墙上,往另一个方向跳?”


    方偲瞳孔紧缩,眼神涣散,血丝一瞬之间爬满眼睛:“你骗人,我……我没有真的让嘘嘘上去过……”


    庄和西:“没有?”


    方偲:“……”


    有。


    深夜的天台,她抱着何序跳了。


    是何序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护栏上的钢管,喊来了镇口拳击馆的老板。


    方偲惊恐地睁大眼睛,双手不断在头发里抓扯。


    庄和西:“放心,她不会死。她还等着赚够钱回来给你买饭、种花、做饭,怎么舍得死?”


    她只要一面对这个疯子,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


    该说她蠢,还是说她赤诚无暇?


    庄和西现在没有多余的理智分辨,她只是反复将眼前之人和自己进行对比,疑惑她除了有一层家人的身份,到底还有哪儿比她好,值得何序一再放弃,坚持离开,最后用区区十万就出售了她们之间的所有?


    “家人”这东西真就那么重要?


    的确。


    她也对它深陷。


    但它得值得。


    “家人”如果换成裴修远,她只想让他要生不能,想死也是妄想。


    方偲和裴修远的区别大吗?


    不大,那个人图什么?


    不大,凭什么要她接受,那个人为了方偲骗自己在先,现在还要为了她将自己弃之不顾?


    她得多贱,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结果?


    暴怒让庄和西瞳孔变形,她站起来深呼吸,怒极反笑时表情恐怖得让人毛骨悚然:“方偲,她不会死,但也绝不可能再回来。从今天起,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护工,让你住最好的医院。”


    你万一死了,那个人即使人不死,心也会空。


    那怎么行。


    她是我计划进将来的人,她空了,我的将来……


    我的将来怎么会空呢。


    我有她的人,有她的软肋,只要这根软肋存活一天,她就不得不抬头望着我一天。


    那怎么会空呢。


    庄和西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可眼神却冰冻死寂,不见一丝光亮:“我会用最好的条件,保你长命百岁。方偲,她的任务提前完成了。”


    完成了,就不会再管她了,不会再回家了是吗?


    方偲肌肉痉挛般抽搐,无法控制。


    庄和西发短信给已经联系好的护工,让她盯紧这里的情况之后,视若无睹地转身往出走。


    “对了,”庄和西原地回身,“东街第三家有个平头,在镇上炫耀他随随便便出趟门就能遇到财神,还差点当街把财神推个狗吃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扇她耳光?砸她手机?还是,把她拉上了天台?”


    “闭嘴闭嘴!”方偲因为恐惧何序再不回来,一开口,恢复成最开始的狂躁状态。


    庄和西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大柳树下有人说起,庄和西才知道何序在生日会后台替自己的挨了一刀之后,又被人勒索了。


    那个人已经在十分钟前享受到了银手镯和专车护送的特别待遇。


    至于这里的“债主”,她会在查清楚当年那场爆炸的来龙去脉后,准备好钱和《履行完毕确认书》,让他们一个一个,亲自签字。


    何序被困在这里的理由很快将不复存在,她的人,不必再回到这里受谁冷眼,让谁欺辱。


    庄和西在这一刻,至少这一秒,对何序的欺骗、反复、不选择等等,没有任何计较,她只是想,她的“将来”要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相伴,而非被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让谁一点一点折磨至死。


    “方偲,听好了,何序这辈子只会留在我庄和西身边,看着我,爱我,往后余生再不用为衣食钱财发愁。”庄和西语速极慢,像是怕方偲听不清楚,“东港的人和事,我会替她一样一样全部解决好,之后,她和这里再无瓜葛。”


    说完,庄和西无视方偲的反应,径自转身往出走,手里攥着那支和何序同款不同色的黑色手机。


    方偲被彻底打乱的躁郁视线从那上面扫过,陡然定格。下一秒,她爬起来就往过冲,一把抢走庄和西的手机狠狠掼在地上,面目狰狞地指着她说:“你就是那个咬她的人?!”


    庄和西目沉如冰,不答反问:“你就是这么摔她的手机的?”


    方偲怒在心头,抬脚就照着已经碎了屏幕踩下去,把它踩得四分五裂,和何序那支手机的下场一模一样。


    庄和西周身的戾气如有实质,空气逐渐变得沉重压抑。


    方偲已经全然陷入混乱,丝毫不惧,她只怕再见不到何序,她再不回家。这个恐怖的念头裹挟着她,她想到什么就往出说什么:“你做梦!嘘嘘留在你身边,只是怕你变成另一个我!她不可能抛下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方偲这句话是刀,毫无征兆从庄和西的理智中央捅过。


    庄和西上前一步,明明站在灯下,却仿佛置身黑暗:“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方偲:“她是不是揭开过你的伤疤?她怕扔下你不管,你会被那个突然让人揭开的伤疤一直折磨一直折磨,最后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真以为她一颗心在你身上?!她不辞职,不过是因为从你那儿能赚到很多钱!她只是想要你的钱!”


    何序就是到现在也不过22岁,为什么和人对峙的时候,那么喜欢录音,又那么擅长录音?


    因为对把方偲一个人扔在东港这件事,她心怀愧疚,所以想了一办法:只要和她说话,就一定会打开手机录音;录完之后把坏的部分剪掉,好的留下,让她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听一听,缓解情绪。


    一次两次,何序变得很会录音。


    那些录音全都在方偲手机里存着,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想都不想就找到了除夕当天,她终于恢复清醒后和何序的一段对话。


    ***


    “额头疼吗?”


    “不疼。”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没关系啊。”


    “我真的没有和谁做不好的事,你相信我。”何序的声音格外耐心。


    方偲仍然不信:“你不辞职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和怕她变成我?”


    何序不假思索:“是。”


    “没有别的?”


    “……没有。”


    “你犹豫了,你那么心疼那部手机,碎片也要捡起来收好,你是不是喜欢她?”


    “没有。”


    这一句,何序否认得毫不犹豫。


    之后是长达四五秒的空白。


    何序说:“她踢我肚子,故意针对我,还逼我睡楼道,她的脾气特别坏,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做所有的事都只是想要她的钱。”


    方偲:“真的?”


    “真的,”何序语速放慢,格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


    “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问过了,没人敢喜欢我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里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


    裴挽棠想,她对何序的宽容在短短那一段对话里崩塌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第二次是:除夕夜,她突然抱住她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那个“不走”是她不想离开东港,不想离开方偲。


    她却可笑地,任由她的手掌握住她的身体,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找回那个已经被遗忘了十一年的裴挽棠,哄着她说,“我在呢,怕什么。”


    她反反复复,在不同的人面前上演同一个笑话。


    她的宽容四分五裂。


    可就是谈茵说的,“你把你的一切交给何序”,“你离不开她”,“你的腿,你的人,你的心,甚至你的神经、理智全都离不开她”。


    那她必然要想办法将这个“只要我的钱,从来没想要要我的人”的骗子继续留住,惩罚她,也占有她。


    毕竟,她是真心不想她死在河里,也在裴修远面前替她据理力争。


    她多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她又明明白白和昝凡说过,“工资再加一万。只要您点头,我保证,以后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试试凶险,把她保护好。”,“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您总得告诉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顾好,不然这钱我赚得亏心。”


    她的可取之处都是基于钱。


    她带着这种爱恨疯狂交织的心理回到鹭洲,推出美工刀,给它消毒,将它磨得锋利,一寸寸剖开何序腿上那道为别人弄出来的伤疤,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接着给她清洁伤口,止血,注射破伤风疫苗,准备好水,耐心地等她醒来。


    醒来之后,她却怕她,拒绝她准备的水,用平铺直叙地陈述说骗她,说弥补,说要走……那些话又一次将她的理智洞穿。


    可她仍然在爆发之后,给她了她一次机会。


    “何序,再给你一次机会,要走吗?”


    “要……”


    她就真把项链卖了,企图逃跑——区区十万而已的第一次。


    第二次——用尽全力的一脚,踹向折磨了她十二年的左腿。


    那一脚多疼。


    那一刻,她多恨。


    觉得不欠她了,才敢那么无所顾忌是吗?


    那要是又欠了呢?


    她想,她早有准备。


    为什么把身份证放进保险柜,又设置了一个何序熟得不能再熟的密码,真不想让她走,随身携带不是更好?


    ——给她能逃跑的希望而已。


    为什么吃肉的刀会在笔筒里?她们才刚搬过去,她一不在书房办公,二没结束演员的工作,笔筒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给何序撞翻它,顺利拿刀的机会而已。


    何序身上的优点太多了:面对困者的善心,面对职分的赤心,面对对权贵的本心,面对选择的初心,面对债务的恒心,面对情感的真心。


    或者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见,从第一眼看到她腿上的伤疤开始,她就清楚何序是什么人:目标明确,说到一定做到;执着善良,欠的一定会还。


    那这一刀就完全足够留住她一辈子。


    何况还有方偲的死活攥在她手里。


    她根本不敢走。


    那只要往后乖乖听话,她仍然愿意原谅她,愿意将谎言遗忘,将被洞穿的理智修复,继续爱她,同时用时间将冲突造成的伤害一点一点淡化、扭转。


    她知道何序是什么人,知道她的心多软,她对将来信心十足。


    ……可慢慢地,她发现现实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何序一开始的冷淡,她用低头在腿间那种她无法抗拒又不会伤害到她,给她留下阴影的方式化解了;


    后来怕她、躲她、日渐焦虑的状况似乎也被“猫的星期八”和每月亲自挑的那四幅拼图解决了。


    她就以为好了。


    扭头却发现何序的眼神不会再给她,她的真实也不会再向她展露;


    她刻意示好,她要么迷茫,要么回避;她寻求关注,她永远视若无睹,甚至疑惑。


    好像……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她越来越不确定。


    身负刻骨歉疚和执拗目标孤身跋涉那十二年真的太疼了,她只是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陪伴而已。


    她只是想要她陪在身边,想要一点爱和幸福而已。


    山不是她搬来的,水是她用半数身家引来的。


    她在努力了。


    结果全是不对。


    ——倒退着走是她这辈子永远也走不利索的一个方向。


    可她一直在倒退着走,一直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一直试图让它重新到来。


    她走得磕磕绊绊,却毫无进展。


    她对此一直找不到原因,越来越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导致她每天阴晴不定,一边对她好,试图寻求转机,一边用强硬的态度来命令她靠近她自己,从中获得一点真实;这种不确定导致她对出现在她周围的人高度敏感,谈茵一出现,一切崩裂。


    她已经找不到方向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何序又开始对她撒谎,在漠视了她三年之后的第一次主动,是她利用她来对她撒谎。


    撒谎是为了去见一个从大学觊觎她到现在的人。


    被长久压抑的恨意轰然回归,理智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崩断。


    她愤怒到了极致,被愤怒驱使着做出反击——带何序到高地庄园,想将她们的关系召告天下。


    谈茵的出现是意外,这个意外可能导致什么,她已经从何序异常的平静中有所察觉,但仍然放任愤怒凌驾于理智之上,先去解决谈茵,而非关注何序的情绪变化。


    她是扭曲、病态,但如果不开始,它们只会日复一日埋藏在她身体深处,折磨她的一个人。


    那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不认识的模样?


    现在又扭过头来质问她。


    她就不辛苦?


    她又不是神,能保住一个想方设法自杀的人。


    她仅剩能做的不过是藏住方偲自杀的秘密,以及——


    她自杀的理由。


    要藏住,就要将何序留在鹭洲。


    这很好。


    和她的初衷殊途同归。


    她就一直这么做着,以为这个秘密一直到何序死都只是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


    何序却说,“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无形刀刃切割着她们之间模糊不清又岌岌可危的关系。


    何序正在迅速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在流走,让她恐惧。


    ————


    裴挽棠望着眼前抽噎不止的人,胸腔里迅速堆积的窒息感快将她胀破,回忆里的爱恨交织卷入重来将她疯狂撕扯;她的理智还在被恐惧俘虏,失控感越来越重。


    “何序……”


    裴挽棠没意识到自己口腔里的唾液什么时候干涸了,吞咽像是吞沙。她抬手想摸何序的脸,被她用力挥开,失声大哭:“我知道我有错,可我一直在努力改呀。是我后来给你的补偿不够多,还是这几年我改得不够好,你要这样对我……”


    你都不知道,我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你身上,是用了多大的信任和勇气。


    何序一瞬不瞬望着裴挽棠,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已经浑浑噩噩三年了,没有力气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和她继续下去。


    “是我改的不好吗?”何序哭着问。


    裴挽棠视线飘忽不定,刚和何序对视就迅速挪开,死死盯在握着她的手上——她的手骨骼感强,很瘦,腕部血管被压迫导致她本就明显的青筋正在迅速凸起,手背因为缺血已经呈现苍白冰凉之色。


    裴挽棠视线凝固一瞬,迅速松开手指。


    几乎同时,何序反手将裴挽棠紧紧抓住,语速越来越快:“你跟我讲一讲好不好?三年了,我到底还有哪里是没有让你满意的?”


    没有什么不满意——不再叫嚷着要走,不再口口声声东港、方偲,会看她的脸色,会准时准点下楼吃晚饭,会把手给她抓,肩给她咬,湿潮柔软朝她开放;


    也没有任何满意——不再关注她发烧腿疼,不再主动,不再互动,即使虚假,也不再说“喜欢”、“一直”,即使看到,也不再对她示好予以反馈、接纳。


    她改了吗?


    没有。


    她只是像看谈茵口中那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天天看着她在爱恨里反复。


    佟却说“阿挽,想要爱吗?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她怎么说?


    为什么要说?


    一个从前只要她的钱,后来只要她救方偲,现在依旧对她无动于衷的人,她为什么要求。


    恐惧在退潮。


    裴挽棠的记忆重溯何序那句极为认真清晰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对照她过去三年的敷衍无视和现在此刻的无畏紧逼。


    裴挽棠眼里的温度一分分退去:“你这三年一直在怪我?不是我砸钱砸人救方偲,你以为她能多活那两个月?你在怪我?”


    何序眼泪流进嘴角,尽是咸涩的味道:“我没有。”


    方偲是自杀。


    这种事就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怎么可能怪裴挽棠。


    最多……


    她怪自己被恐惧击垮,没有回去见方偲最后一面,而是选择了逃避,把她在东港一扔就是三年。


    何序抓着裴挽棠的手腕,隔着水汽模糊的视线,努力往她眼睛里望:“我没有怪任何人,没理由,也没资格。我只想知道我还错在哪里?还有什么需要弥补?”


    裴挽棠:“之后呢?弥补完了之后呢?”


    何序:“……”


    何序的声音突然消失,眼泪也像是定格了一样戛然而止。


    房间里明明没有风,窗帘却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缓缓掀起又落下。


    裴挽棠眼皮微垂着,睫毛投下的阴影加重眼底的浓墨:“跟谈茵走?”


    何序手紧了一下又放松,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手指一根根抬起,松开裴挽棠的手腕,靠回到墙上:“没有。”


    裴挽棠:“这才是谈茵今天和你说的?”


    何序说:“不是。”


    何序的声音和开始时一样,冷静又平静,没有分毫撒谎的迹象。


    这个她是裴挽棠绝对陌生的那个她。


    突然回归,裴挽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浓墨被打散。


    但不像刚开始那样,被俘虏,被左右。


    裴挽棠俯视着阴影里的何序,黑眸和浅瞳对上:“是也没有用。”


    嗯,她知道。


    裴挽棠:“你不是担心安诺破产才清醒的?我给你这个面子,但安诺起死回生的前提是,谈茵这辈子休想再踏足鹭洲半步。”


    何序手指微缩,蓦地愣住。


    裴挽棠嘴角就有了弧度。


    有人不是言之凿凿说她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底气么。


    这是什么?


    能让一个人占据上风的,不乱是何底气都叫底气。


    裴挽棠只解一边袖口,随意卷在手肘:“何序,你说李尽兰会答应吗?”


    会。


    一定肯定,根本不用想。


    可是谈茵做错了什么?


    何序喉咙突然紧锁,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经意想起小竹山上休息的那一个小时,谈茵说,“何序,如果把自由和名利同时摆在你面前,你会选什么?”


    何序紧绷的目光闪了闪,想起自己说“自由”,想起谈茵突然充斥着向往的笑脸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也是,我也想要自由,就算一无所有。”


    那让谈茵离开鹭洲这座钢铁樊笼是不是件好事?


    她就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序不自觉露出笑容,呐呐:“走了也好,轻松了。”


    裴挽棠前一秒还从容不迫的眼神,在何序笑出来那刻陡然定格,并没有走远的恐惧感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时间被拉长。


    裴挽棠一动不动凝视着阴影里不惧任何约束的人,眼底的浓墨彻底晕散开来。


    手机猝不及防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那瞬,裴挽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往出走。


    “啪!”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裴挽棠看着胡代,声音低得发沉:“看紧她。”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答应了。


    裴挽棠接着电话,径直朝书房走:“三天太长,今天一晚,我要安诺起死回生。”


    霍姿:“好的裴总。”


    脚步声很快消失走廊里。


    何序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渐渐干涸在脸上。她从没有光的墙角站起来,摸了摸窗帘,摸了摸地毯,摸了摸床单,摸了摸被玻璃罩罩着的干花……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被人放在最里面的打火机,摸了摸上面手工雕刻的兔子,问玻璃里的干花:“如果我敢打碎牢笼,你能燃烧起来吗?”


    回答何序的只有一室的静默,她蹲了一会儿,平静地起身洗漱,上床休息。


    这一晚,卧室里始终只有何序一个人;书房的灯从深夜一直亮到天明。


    早上五点半,裴挽棠疲惫抬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空咖啡杯,碎了满地。她像是被那道刺耳声响刮破了耳膜,熬一整夜的死寂心跳忽然在胸腔里爆炸,她拿笔的手指捏缩起来,指关节迅速泛白。


    蓝牙耳机里终于传来肯定答复那秒,裴挽棠立刻扔下笔和耳机,起身往出走。


    外面空无一人——胡代下去安排早饭了。


    裴挽棠寸步不停地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往下压。


    压到一半倏地顿住,像是通宵的后遗症突然发生一样,脑子里嗡然一片,身体则像是被浸没在冻河里,冷得控制不住发抖。她死寂黑沉的双眼盯着门板,手下静止近一分钟,用力按下。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很暗。


    裴挽棠反手将门一关,里面立刻变得漆黑一片——昏暗光线淹没何序从睁眼到闭合的短暂瞬间,裴挽棠就误以为她在沉睡。


    裴挽棠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她以往总是温热的手指,今天罕见得没有丝毫温度,碰到何序额头,她马上像是被冰到了一样,往下缩。


    裴挽棠手指落空,在空中抖了一下。


    卧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裴挽棠没再动何序,但也没离开。


    时间静默着向前。


    刚刚划过六点——裴挽棠的起床时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摸到裴挽棠撑在床边的手后,整个人靠过来,抱住她的小臂蹭了蹭,猫叫一样,说:“和西姐……”


    裴挽棠耳边“铮”的一声,神经抖索,手指在床上抓紧。


    抱住她的人还在用脸颊磨蹭她,动作轻柔依赖,亲昵得像是过去三年不复存在一样,在裴挽棠喉咙里拉出来无数道声音。


    她选了一道最温柔的,身体微微下压:“嗯。”


    声音缓缓传入何序耳中。


    何序磨蹭的动作停下了,房间里很静。


    半秒后,她裸露的手臂伸上来,抱住裴挽棠脖子吻她,将她一点点推在床上,一件件剥落她的衣裳。


    ……


    第63章


    黑暗应该怎么描述呢?


    一个人的时候, 困顿孤独;两个人相拥了,是无尽的月明。


    何序寻着银色的窄路进入她的花园,在风啸雨打声中抖落一身陈霜,满园的花就绽放了,成片成片,热烈到梦魂里。


    她以往几乎没有主动探寻这些奇景的时候。


    清晰的生涩引发别样的壮观。


    裴挽棠被淹没。


    她一夜没睡, 忙碌和挥之不去的浮躁在她身体里徘徊冲撞, 她的神经疲倦不已, 紧绷到了极限。毫无征兆触及到一丝波涛的清响, 像不断投入池水里的石子终于激起不会消失的涟漪,她终于等到了这场有来有往, 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漓。


    她被疲倦和久违感捕获, 不受控制沉进去, 忘了所有东西, 只留身心轻松,享受极致的快乐。


    何序耳边很快传来女人忘我的叫声, 黑暗完美则阻隔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眼前这个人的长相,那她开口叫一声“和西姐”, 一切就在瞬息之间被拉回到了从前。


    又少了从前的朦胧不定。


    何序放空自己,清清楚楚被初恋的悸动包围,捧着喜爱之人的身体,亲吻她,抚摸她,将最诚挚的爱意融入她最柔软的身体,反复歌颂。


    “和西姐……和西姐……”


    你为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回来呢?


    你也没有把我修补好。


    那就算了吧。


    反正“霍姿、胡代、庄和西”,“樱桃、蛋糕、猫耳朵”, 我都已经不喜欢了。


    我就不等了。


    用一次身心交融的爱意纪念也是一样。


    我最会纪念了,妈妈、姐姐、你,我最会纪念。


    何序濡湿的手指离开又回归,用更多的爱意为记忆留下更深刻的痕迹。


    裴挽棠被胀满,连续的气息渐渐裂出离散缝隙。


    “啊——何序,啊……嘘嘘——嗯……”


    房间里的声音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停歇。


    何序和从前、和过去三年都不一样地紧抱着裴挽棠,把乱糟糟的脑袋埋在她起伏不稳的胸口,重新陷入沉睡。


    这一幕,裴挽棠梦里也不曾梦见。


    裴挽棠抬手想要触摸。


    碰到何序之前,手机猝不及防震动起来,“嗡——嗡——”。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装着,衣服全被何序脱了扔在地上,现在相当于手机直接在地板生震,声音异样大。


    何序抱着她的手臂在震动声响起来那秒忽然收紧,之后被吵得抿了抿嘴,慢慢松开她,转身背对。


    突然落空的怀抱让裴挽棠呼吸停滞,思绪迅速回笼。她手仍抬着,身体像是悬空了一样,心重重一坠,快被失重感吞噬。


    “嗡——嗡——”


    手机还在急促地震动,何序不堪其扰把头缩进被子里那秒,裴挽棠眼神沉下来压住那股不断从瞳孔里往出撞的失重感,拿了手机进来卫生间接听——霍姿说安诺的事情办妥了,只等裴挽棠到公司之后签字。


    裴挽棠:“最迟九点半。”


    电话挂断,裴挽棠攥着手机没动,如此更能把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受控制抬手握住,越来越紧,胸口的指印迅速盖过暧昧痕迹。


    还是没有丝毫缓解。


    裴挽棠快步往里走,被扔掉的手机“哐当”一声撞在面盆上,她在震动的尾声里用力拉开花洒。


    ————


    九点三十五,裴挽棠一放下笔就接到了李尽兰的电话:“多谢裴总高抬贵手。”


    裴挽棠一身低寒,眼神示意霍姿先出去:“我的手抬了,李总的诚意什么时候到?”


    李尽兰:“谈茵今天下午三点飞机。”


    裴挽棠:“希望李总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不论是我还是寰泰,都不需要一个团队管控环节缺失严重的合作方。”


    李尽兰:“十年,至少十年,我绝不会让谈茵踏进鹭洲地界一步。”


    “妈!”谈茵尖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何序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再一声不吭离开,你们让她怎么办?!”


    李尽兰捂着听筒,怒气压制不住:“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把她带回房间!”


    谈茵颈部青筋暴起,疯狂扭动着身体挣扎:“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谈茵的嘶吼被截断在房门后。


    李尽兰面部肌肉紧绷,整张脸青得发黑。她还是太小看裴挽棠了,之前她想靠污名化裴挽棠为安诺赢得先机,结果被寰泰把消息按得密不透风;她知道之后甚至连口气都没机会喘,裴挽棠接二连三的报复就砸到了头上,砸得她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又是一夕之间,所有人都以为安诺已经回天乏术了,寰泰的股权投资和技术嫁接让安诺瞬间起死回生,与此同时,寰泰以资本和技术的绝对优势控股安诺,她李尽兰半生心血保是保住了,日后变成给裴挽棠打工卖命,变成整个鹭洲的笑话!


    李尽兰攥着手机,强忍怒意。


    对这个结果,她即使有千百个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否则真是半截身子入土了,背一身的债。


    李尽兰直至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寰泰凭什么能用短短三年时间打破技术壁垒,突破瓶颈,站上一个全新的高度——裴挽棠这个人太心狠了,而且杀伐决断有头脑,比裴修远那种虽然手段阴险,但眼界和能力明显已经跟不上时代,更倾向于稳步发展的人可怕得多。


    李尽兰既对裴挽棠恐惧又充斥愤怒,后牙槽咬得死紧却不敢发作,对着电话一开口,还是那副感恩戴德的语气:“裴总这次绝对可以放心,就是绑,我也会把谈茵绑出国。”


    裴挽棠:“那我就静候李总佳音了。”


    裴挽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隔着电话和门窗,任何人都看不到她手上泛白的骨节——谈茵被拖回房间前的那句“你会害死她的”和高地庄园门口那句重叠,不断在裴挽棠脑子里回放,何序的突然爆发与突然主动……


    裴挽棠眼中血丝密布,像头失控的野兽。


    慢半拍想起何序拒绝由霍姿陪同自己去樱桃园的画面,裴挽棠脸上一白,身体里迅速生出一种何序正一步一步从自己世界退离的慌乱感,和已经在她身体里盘旋了一夜的浮躁交织着,她解锁手机的动作控制不住发抖,试了三次才成功拨出胡代的电话。


    胡代:“小姐。”


    裴挽棠语速很快,没发现自己声音在颤:“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想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但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胡代眼尾的视线看向手机,第一次从裴挽棠身上感受到这么明显的失控失序。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在何序那儿碰过壁,相反的,何序是密不透风的墙,好坏不吃,油盐不进,是裴挽棠一直在围着她转。胡代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也只是偶尔替她们着急而已,她始终相信时间和真心能平复一切,从来没想过裴挽棠有一天会彻底乱了阵脚。


    胡代意识到不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是胡代第一次在“好的”之外,主动发问。


    裴挽棠闻言虚浮慌乱的瞳孔骤然紧缩,恢复黑沉低冷:“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好的。”


    话落,电话被直接挂断。


    胡代握着跳回通话记录界面的手机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下楼。


    身后紧闭的门却忽然开了。


    胡代回头,看到何序除开瘦了,脸色发白,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异常。她站在界限分明的门里,握着门把说:“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超市?今天是6月9号,我记得四年前的这一天,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她很讨厌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么亲密的一天,我想给她做顿饭纪念一下。”


    “行吗?”何序问。


    这个问题放在几分钟前,胡代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现在她想也没想答应:“好的何小姐,我马上去备车。”


    何序说了声“谢谢”,跟着胡代一起下楼。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了市里的一家超市。


    何序这三年虽然没进过厨房,但从小在家里的饭馆耳濡目染,后来又有人专门教过她做菜,她的理论知识依然丰富,全程不用胡代帮忙,自己决定自己选,最后还去水果区买了一盒樱桃。


    那个价格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今天只是稍稍感慨了一下——比起三年前和禹旋一起看到的那盒,樱桃怎么又涨价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她这种人都吃得起。


    回来的路上,何序又让司机中途停车,去了以前果断拒绝过的李记买了一块蛋糕。


    三年前,她的记忆刚开始退化那会儿,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个画面让她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吃蛋糕了。


    现在回想,那个很亮地方是2022年年初二的游乐场,那三块蛋糕是庄和西给她挑的,她把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是因为那时候已经无意识开始在意她,珍惜她给的东西了。


    她那时候是喜欢她了,不是不喜欢吃蛋糕了。


    她不是只有“以前”喜欢吃蛋糕,是和樱桃一样,一直喜欢,只是找不到再吃一块的理由了。


    “胡代,麻烦你跑一趟寰泰,把饭给她送过去。”何序打包好餐盒对胡代说。


    胡代双手接住:“好的何小姐,既然……”


    胡代想问“既然是纪念相遇的日子,您不一起去吗?”


    话刚出口,被何序打断:“我去睡个午觉,樱桃和蛋糕先放着,等我睡醒了再吃。”


    胡代只能把话咽回去:“好的何小姐,樱桃和蛋糕我放到冰箱保鲜。”


    何序“嗯”了声,快步上楼。


    楼上很快传来一道隐约的关门声。


    胡代和负责何序安全的保镖交代一声,去给裴挽棠送饭。


    二楼,何序站在窗边看着胡代的车子渐行渐远。


    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何序打碎禁锢玫瑰的玻璃罩,拿出抽屉里的兔子打火机。


    “咔嗒!咔嗒!……”


    何序觉得自己有时候挺聪明的,不然你看,怎么知道纵火之前要确认玻璃是防爆的,没那么容易被谁击碎了闯进来;知道要堵住门缝,防止烟跑出去了被人发现;知道要把最沉的家居拖过去抵住门板,免得那些身手了得的保镖破门而入;还要把警惕的胡代支出去;还要趁着做饭在厨房偷一点油;还要仔仔细细把卧室里易燃的东西全都点燃。


    哦对了。


    她还很聪明地把灭火系统弄坏了,不让水有机会浇下来,阻拦她要走的脚步——就卧室里的弄坏了,总不能她走一趟,连累别人受伤。


    何序有点欣慰地看了眼已经在床头柜上烧成灰烬的玫瑰,伸手扯扯脚环。


    你可真结实呀,手都勒破皮了也没能把你扯下来。


    那就算了,不和你纠缠了。


    我至少扯掉了一经戴上就没什么两全办法摘掉的手链。


    它现在带着断痕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何序看了它一会儿,也侧身躺下来,安安静静等四周凶猛的火扑烧上来。


    她原本没打算用这种方式。


    毕竟妈妈和姐姐的离开都和火有关,她挺介意的。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要出门就一定有人明里暗里跟着,卧室里也找不到刀子,只有这只打火机好像能派上用场;但是细心的是,她烧的都是远离床的东西,只允许自己窒息,不能烧伤。


    她没钱,烧伤了没办法治——那边看病花钱的吧?


    何序不知道,只扭头看着脸旁边的手链:兔子兔子,委屈你了啊,要和我一起死在她的床上。


    何序笑了笑,视线从手链上挪开,抬手摩挲着打火机上的弯耳朵兔子,像是摩挲着妈妈打给她的兔子吊坠,心绪越来越稳,心跳越来越静,意识随着越来越慢的动作逐渐变得模糊。


    她闭上眼睛,无声道歉:“对不起啊谈茵,我连你也骗了。”


    也不算?


    死亡也是“走”的一种方式吧。


    我知道和你想的很不一样,你哪天听说了一定会很难受,但是我选来选去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这种彻底直接的方式。


    我很少为自己要什么,这次就让我任性一下吧,你可以生气,但生气过后千万千万要原谅我啊。


    这是天大的好事。


    何序扬扬嘴角,笑得格外开心。


    接到胡代的电话,听见何序给自己做了午饭的裴挽棠正嘴角上扬,在回家的路上疾驰——谈茵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等不及胡代送饭过去。


    ……为什么窗缝里有烟?


    “吱——!”


    刺耳的刹车在楼下响起。


    园艺师和胡代快步走到车边,前者牙齿紧咬到腮帮凹陷,后者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颤音:“何小姐在卧室……火烧起来了……”


    第64章


    裴挽棠耳边空白如静音, 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胡代连忙伸手扶住裴挽棠,语气罕见得焦灼不安:“小姐,你先别着急,小陈她们已经在想办法破门了,消防也马上赶到。你先在这里等一等,里面太危险了,火……”


    胡代话到一半, 被裴挽棠一把挥开。


    裴挽棠大步往里跑,眨眼消失。上楼那一路她腿磕到过什么,踉跄了几次,完全没有感觉。脑子里全都是十七年前,自己在剧痛中转头,看到庄煊被变形的车子挤压得支离破碎的画面,惨烈恐怖,时至今日她一想起来也还是会浑身发凉,被那种拼命想救她,想把她拖出来,却因为腿被卡住挪动不了分毫的无力感包裹、穿透,整个人喘不上气。


    所以她很少回想。


    现在脑子里全是。


    她不敢想象等会儿看到的何序会是什么模样。


    那么大的火,她被包围,现在难受吗?痛苦吗?还有呼吸吗?还能看出本来面目吗?


    还是和庄煊一样……


    连国内最好的遗体整容师也无法将她还原到那个白白净净,比猫还可爱有趣,喜欢强调“我属兔”的,她能认出来的样子。


    裴挽棠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里因为何序正在失去控制产生的浮躁、因为她正在迅速从自己世界里退离导致的不安被冻冰,再被从卧室门口传来的一声声重击击碎,碎片化作滔天恐惧将她的冷静迅速穿透。


    “砰!”


    门被撞开,氧气灌入,火舌猛地一缩,随即如狂兽般暴起,焰浪翻卷着扑向已经被包围的床。


    裴挽棠急喘着扶住门框,凌乱发丝贴着她面如死灰的脸。她透过浓烟和大火看到何序完好无损,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她在相识的第一个情人节送她的玫瑰已经彻底死在床头柜上;她和她送她的两只兔子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很乖地,躺在那副永存于拼图里的自由和花海上。


    那副拼图原本被她扔掉了一块,她趁她熟睡在深夜的草地里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


    她就以为终于完整了,天亮之后,她们还会继续。


    现在……她用她的爱,焚烧自己,焚烧一切……


    血丝疯狂爬上裴挽棠双眼,倒映在她瞳孔里的世界一瞬之间分崩离析。她凝视着床上的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突然一个箭步猛扑向前。


    “小姐!”


    裴挽棠腰被胡代死死箍住,四处乱窜的火燎烧着她的裤脚,她嘴角不自然的痉挛,瞳孔反复收缩又扩大,紧随其后的园艺师和甜品师齐齐扑上来才勉强将她按住。


    “滚开!”裴挽棠突然暴怒地咆哮起来,“滚!滚!”


    胡代置若罔闻,和其他两人同时用力,将裴挽棠后拖到浓烟滚滚的走廊里。


    保镖小陈已经进去了,胡代视线甫一碰到被小陈横抱起来的何序就触电似的别开眼睛,难以将那个面容安静但找不出一点生命迹象的女孩子和记忆里的何序对上号。


    她今天太轻率了。明明已经察觉到何序和裴挽棠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迅速恶化,竟然还是亲自跑去给裴挽棠送饭。


    她那么做的时候,是想找裴挽棠谈一谈,把昨晚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她是管着这个家的佣人,身份明确,可也曾看着裴挽棠出生长大,打心底希望她好,而不是一味固执己见,有一天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她干这个工作半辈子,今天终于急了。


    急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救,只能用尽全力先拖住要往大火里扑的裴挽棠,在小陈抱着何序从门口经过之前挣脱佣人的身份,逾矩地捂住了裴挽棠的眼睛。


    这个何序她都不忍直视,何况裴挽棠——


    搬来这里的第一年年末,何序一到经期就肚子疼,她砸了几个亿研制新药,何序现在还在吃;


    第二年年初,何序不经意说了一句“胡代,你有没有从摩天轮上看过烟花”,就这一句闲聊,她投资了一座游乐场,工期四年,建成之后何序坐在卧室的窗边就能看到摩天轮和烟花;


    第三年秋天,何序感染病毒性肺炎,她寸步不离守了七天,最后何序好了,她进医院,这件事何序至今不知道。


    胡代想到这些,喉头发哽,一开口称呼都变了:“阿挽,你冷静一点!救出来了!已经救出来了!”


    几乎是胡代话落的同时,终于被修复的灭火系统在空中发出尖锐警报,疯狂喷上的水幕像极了昨晚那场暴雨。那一瞬间,救护车的声音陡然将裴挽棠的胸腔穿透,她抖得每一秒都好像要跪倒在地上左腿突然定格,整个人陷入诡异的死寂。


    胡代几人短暂迟疑,尝试着松开了对裴挽棠的禁锢。


    确认没问题之后,甜品师立刻下楼去看何序;园艺师引导消防上来灭火。


    裴挽棠后退到走廊里站了几秒,忽然“砰”地一声,跌在地上。火光和人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剩死了一样被抱过去的何序和水幕后破碎的玻璃罩,以及玻璃罩旁被烧成灰烬的玫瑰。


    “裴挽棠!你不是爱她吗?!爱她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你会害死她的!”


    ……


    重复重复,无数次重复。


    裴挽棠目光涣散,仿佛灵魂被击碎了,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她下唇无意识地轻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胡代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急忙抱住裴挽棠说:“阿挽,没事的,没事的,鹭洲最好的急救医生就在楼下,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裴挽棠唇间漏出一丝轻不可闻的气音,像是身体里的恐惧太多太满溢出来了。她艰难地张开嘴,喉咙里呐呐有声,字句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只是想你留下……没想你死……”


    裴挽棠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睫毛被热浪掀动的时候,第一滴泪水无声滚落。


    紧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


    数不清的眼泪从火光里闪过,裴挽棠推开胡代靠着墙壁,每喘一下都带出细微的痛苦。救护车的声音开始远离那秒,她浑身震动,脊背一寸寸弯下来,额头抵着地上的眼泪,和汗水、焦味混在一起,她苍白颤抖的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一道道血迹,尖叫在喉咙深处卡到崩裂,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鸣。


    ……我在做什么呢?


    这些年,我到底……


    做了什么?


    裴挽棠手指痉挛着插进头发,喉咙里那些沙哑破碎的声音难听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


    胡代跪坐在一旁不忍直视。


    蓦地,重物垮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将裴挽棠耳边被阻隔的世界砸碎,周遭的声音趁机和巨浪一般涌像她,她狠狠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爬起来,朝楼下跑。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鹭洲医院分院,开车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裴挽棠浑然不觉残端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只是用那双泛白发抖的手握着方向盘,不断加速,快超越极限速度。


    到急诊的时候,何序还在抢救。


    裴挽棠站在入口处,神魂好像已经和那朵玫瑰一起被烧死在了床头柜上了,眼神放空,双手剧烈颤抖。


    胡代转头看到满目怒容的佟却在往过走,她手朝裴挽棠抬起来那秒,胡代急忙上前维护,佟却的巴掌就只是疾风一样擦过裴挽棠侧脸,没真打中她,但她惨白的脸上迅速浮现红痕,火烧一样,生生在她脑子里烧出几分理智。


    她指尖冰冻泛青,整个身体忽冷忽热,像被扔进了冰火交替的地狱,耳边响彻佟却“火湖”般的质问。


    “一次两次救回来,是何序运气好?第三次呢?她以后永远都会这么运气好?就算是,她的身体也要能吃得消!”


    总院、分院,相似的场景,全然不同的裴挽棠和佟却。上次何序被马袭击,佟却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裴挽棠的腿,这次她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上次裴挽棠对佟却的关心冷漠以对,这次她一开口,嘴唇都在抖索:“……她怎么样?”


    佟却:“有事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


    裴挽棠死寂空洞表情立刻浮现起微末的希冀:“我去看她,我……”


    “站住!”佟却一把甩开胡代,走到裴挽棠面前,“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


    “佟姨……”裴挽棠错愕,和脸上的狼狈混在一起,让她透出一种凋零败落的灰白。


    佟却第一次见裴挽棠这副模样,怎么能不心疼,但她更担心“第三次”真的发生。何序被马伤到那天,裴挽棠控诉何序的声音她还历历在目,她以为有误会、有原因,现在看来是她太偏心裴挽棠,才由着她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她绝不能一错再错,忽视何序。


    佟却手在身侧攥紧:“阿挽,我知道你喜欢何序,她确实讨人喜欢,人真诚又勤快,给你当替身那一年兢兢业业,把你照顾无微不至。可再看看你,有成见的时候,你对她使用暴力,冷嘲热讽;喜欢了,她就成了你的所有物,莫名其妙给你母亲磕头,莫名其妙接受你的项链,莫名其妙又好像功亏一篑,成了你的仇敌!阿挽,我看到的何序始终是何序,你还是你吗??”


    佟却到底还是没克制住后怕,语气越来越激烈,“十六岁之前,你是一个模样;十六之后,你变成另一个模样;何序出现之后,你更是一个模样接一个模样,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裴挽棠张口结舌,以往所有高高在上的反驳都好像被亲眼目睹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只剩一副裸露又脆弱的皮囊,任谁、任什么语言都能轻而易举在她身上洞出一个窟窿,血往外淌。


    佟却说:“你连自己都看不清,还谈什么爱人?放她走吧。”


    “不可能!”裴挽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干哑紧绷显得扭曲难听。


    佟却:“那就等着给她收尸,不是第三次,也会是第四次。何序那种你踢都踢都不走的人一旦选择失望,你以为结果会怎么样?”


    裴挽棠身体剧烈颤抖,像寒风中即摇摇欲坠的枯叶:“不会的……”


    谈茵已经走了,她不会再让人盯着何序,不会关着她,她都已经和胡代说了,让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谈茵不在鹭洲,她就绝对自由。


    她会自由。


    “我……”裴挽棠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满嘴的血腥,她的喉咙好像被烟熏到了,生理吞咽都显得艰难,“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能让她变回从前那个乐观爱笑的何序。”


    佟却:“三年!整整三年时间,你都没能把你们的关系纠正过来,再给你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


    事实具象成佟却刚才没扇过来的巴掌,狠狠抽在裴挽棠脸上,她咬肌抽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代看她实在站不住,上前想扶她。


    手碰到之前,裴挽棠忽然顺着墙壁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走了我怎么办?我有在努力对她好,我有……我腿疼,每天都疼,快疼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早就说了,心病还需要心药医,你想开了,腿自然就好,即使到最后都不好,那也是你的事。”佟却无视胡代担心的眼神,一次性把心狠到底,只挑裴挽棠的错处,不论她的辩解,“你的痛苦只是你的,你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来拯救你,更不能要她拯救你,还不告诉她你痛在哪里。”


    佟却望着裴挽棠已经已经爬满裂缝的双眼,一字一句:“阿挽,人不能自大地永远想着掠夺别人,也不能自私地只看到自己。”


    她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落入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


    裴挽棠靠着冷冰冰的墙壁眼睫剧烈颤动,像垂死的蝴蝶,彻底乱了方寸:“她先来的……先说喜欢我……一直说……”


    的确,佟却亲眼看到过何序的细心主动,所以这三年她始终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希望。


    可是现在不行,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佟却屈膝蹲在裴挽棠面前,放轻了声音,却仍然锋利如刀:“来了也有权利走,爱了也有资格恨。阿挽,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之身,能牵绊住他们的,只是那些无形的关系,一旦断了,谁都拦不住。”


    佟却这话和谈茵的尖锐的嘲讽在裴挽棠脑子里重叠。


    “这三年,何序看似温顺,安安分分在你身边待着,可对感情,她其实来去自如。”


    “裴挽棠,何序最终是在你这座牢笼里枯死,还是有朝一日重获新生,我们拭目以待!”


    自由之身。


    重获新生。


    她好像……真的抓不住了……


    裴挽棠身体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殆尽。


    佟却抬手摸了摸她惨白混乱的脸:“阿挽,腿疼以前都能熬过来,为什么后来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后就不行?”


    因为尝过不疼的滋味,知道一觉睡到天明是什么感觉。


    如果那是药,她早就戒不掉了。


    裴挽棠唇一动,眼泪毫无征兆从眼眶滚落:“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一走,我就彻底空了。


    “你有,你只是一味沉沦过去,看不到了。”佟却轻容的声音里夹杂着怀念带来的颤音,“以前那个裴挽棠多会发现爱,多会爱的?现在为了要一点爱,眼里只有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本末倒置。我早就提醒过你,找一找从前那个很会关心人,很会爱人的你,找到了你就好了,你好了,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挽,抬头看看,我、禹旋、胡代,甚至是霍姿,你身边一直都有很多人。何序才是什么都没有,”佟却声音忽然底下,几乎控制不住哽咽,“所以你都那么对她了,她还是想让你来救她。”


    裴挽棠思维陷入慌乱的泥沼,不明白佟却话里的意思。


    佟却犹豫不决,余光看着急诊进进出出的人,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何序的手机——急诊护士在她裤兜里发现的,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备忘录的最后一条。


    佟却上滑往后翻,随后将屏幕翻转对着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涣散似雾,试了五六秒的时间,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到了何序的手机上。


    她的备忘和她的日记一样,里面清清楚楚写了她对她的示好迷茫回避的理由,对她的寻求关注视若无睹,甚至疑惑的理由:她不是怪她没救活方偲,是在知道方偲没了之后努力把痛苦忘记,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等一个新的开始。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佟却哽咽着说:“她一直在等你救她,等着和你重新开始,你却沉沦偏执的怨憎,狭隘又一味顾影自怜,不信她也不放她,把她变成了另一个庄煊。”


    第65章


    “另一个庄煊”似刀锋般剖着裴挽棠。


    如果刚刚的她尚有一副残破的躯壳留存,现在何序的备忘和佟却的话就是一路烧到急诊的火,要将她连皮带骨一起焚毁。她把手机里那些平静又绝望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湿了屏幕。


    ……何序说喜欢她;何序知道她喜欢她;何序不是没有改,不是想看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爱恨里反复,不是故意对她所做的一切无动于衷,她只是忘了;何序把她当最后的退路,在等她们之间重新开始,最后却选择在她们的卧室结束。


    她那时候要多绝望……


    世界在裴挽棠眼前轰然崩塌,过去三年的爱恨交织、反复不定是最锋利的回旋刀,一刀刀穿透她的心脏,她明明终于找到了彼此关系止步不前的原因,可以对症下药,却反而像是堕入了痛苦的深渊,一秒都不敢往下想。


    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手指抖到乱跳,滑得屏幕上上下下, 定格在最后一条备忘上。


    今天凌晨四点写的:


    【离开总要有个恰当的理由。


    上一次是“笼中鸟”这个身份暴露时的羞耻心在鼓励我,这次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到。


    我有点着急,天快亮了。


    刚刚翻到她扔在抽屉里的钱包, 看见钱包里的照片,我醍醐灌顶——


    她有喜欢的人了, 但我应该做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以前只是从备忘中看到但不记得怎么喜欢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身份难堪,心里有点慌;现在想起来喜欢过她了,就更不能接受自己以这种卑微羞耻的身份存在着,看她和另一个人亲密。


    可她又不肯放我走。


    那刚刚好,我找到了那个有关“离开”的恰当理由:东港我回不去, 鹭洲我留不下,只有那个没有痛苦磨难的未知世界会收容我。


    不知道那里恐不恐怖。


    没关系,反正妈妈和姐姐会和从前一样,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向我张开手臂;反正那个世界我从前就很向往,现在不过如愿以偿。 】


    记忆突然倒带,排山倒海。


    裴挽棠想起何序发现钱包里的照片那天,自己对她的恶语相向。


    “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们会在一起吗?”


    “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裴挽棠喉咙像被记忆的荆棘死死缠住了,开口只有破碎的气音:“是你……手机里、钱包里都是你……一直是你……只有你……”


    下意识的恶语相向不过是久久得不到回应又时刻想要回应,故意试探而已。


    “我只有你……最爱你,最……”


    配不上你。


    裴挽棠死死攥着手机,呼吸突然变得短促,像是有人用烧红了的铁链紧紧箍在她心肺上,她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致命的滚烫。她的哭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从压抑的呜咽到失控的恸哭,狼狈的脸上很快被泪水浸透。


    佟却最终还是忍不住抱住了裴挽棠,来来回回抚摸她冰冷发抖的身体:“阿挽,放她走吧。喜欢一个人除了一味占据她,还应该时常祈求她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应该想方设法给她创造平安快乐。阿挽,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是中途出现的人,没有义务要为你残破的人生买单。就算有,前后这四年她也已经完全付清了,放她走吧。”


    佟却一番话用尽了耐心。


    裴挽棠脸颊上全是泪痕,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能……”


    “?”佟却失望透顶,怒不可遏地放开裴挽棠站起来,“都到现在了,你竟然还这么固执不化!你是不是非要看她死了才会放手?!”裴挽棠:“不是……她不能回东港……”


    “为什么不能回?!那是她家!”


    “人都没了……”


    “那你给的地方像家吗?!”


    “……”


    佟却的剜心刺骨,裴挽棠本就肿胀不堪的左腿疯狂抖动着,把她早就已经难以为继的平衡推翻,她攥着手机“砰”的一声,狠狠跌在地上。


    禹旋一拐进来就看到这幕。她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即使不怎么来往,也始终能在新闻里看到,能从霍姿口中知道的精明强干的姐姐……怎么像让人打碎了骨头一样,狼狈地跌在地上……


    禹旋连怔愣都忘记了,脚步刚踏进来就回转离开,惊恐无措地撞进霍姿怀里,眼泪涌出来:“我就出去了一个月,怎么好端端就成这样了?”


    佟却还在指责裴挽棠的死不悔改,一声声扎进禹旋耳朵里,她也想和三年一样,再问裴挽棠一句“为什么”,又对眼前这番景象接受不了分毫。


    她难受地在霍姿怀里发抖。


    霍姿抓住禹旋的手腕握了握,低声说:“裴总不让何小姐回去是为她好。”


    禹旋不懂:“不让一个人回家怎么能是为她好??”


    霍姿欲言又止,心里谨记裴挽棠的命令。


    禹旋反握住霍姿,泪流不止:“说啊!”


    霍姿暗恋禹旋很多年才能和她修成正果,在一起的时候别说是让她哭了,连句重话都没有。她短暂犹豫,看了眼不远处的裴挽棠,偏头在禹旋耳边低声说话。


    禹旋的表情从震惊到心疼,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杂糅着。


    霍姿说:“裴总之前也许不对,现在我敢肯定,她还不让何小姐回东港只是不希望她受更多伤,不是真要逼她……”


    最后那个字太刺耳,霍姿说不出来。


    禹旋听得懂,她回想着霍姿刚才的话,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滚了滚,倏地掉出眼眶。


    禹旋立刻仰头把眼泪擦干净,在佟却负气离开后,快步走到裴挽棠跟前蹲下,尽量放轻声音:“姐,没事了,她好好的在呢。”


    裴挽棠不语不动。


    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序的手机突然提示低电。


    沉闷的提示音像是让裴挽棠回魂的咒令,她肩膀剧烈一抖,猛然惊醒似的扶着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面跑——何序的血氧值一直卡着不动,她刚跑过去就听到急诊医生指示护士:“准备插管!”


    那一声是重锤砸在裴挽棠脊背,她僵了一瞬,之后三天始终佝偻着身体,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ICU外面,谁说换她都说“不”,然后继续守,继续一会儿失心地挣扎,一会儿痛苦地蜷缩。


    第四天早上,何序从ICU转出。


    裴挽棠寸步不离地扶着病床跟她到病房门口,步子突然停住。


    胡代:“小姐。”


    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病房里正在被安顿的何序,声音干哑:“白天你陪她,我晚上再来。”


    胡代无声叹气,佟却那句“在你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前,绝不许再见何序一面”到底还是扎进了裴挽棠心里。胡代应一声,告诉裴挽棠主卧还在维修,最快一周,让她回去之后暂住次卧。


    裴挽棠不言不语,情绪不辨,只在何序被安顿好的时候,站在里外交界的地方看了她差不多半小时之久,才转身离开。


    二楼,从主卧里抢救出来的东西都在走廊摆着,尽管胡代已经做了详细安排,还是看起来一片狼藉。


    裴挽棠步子缓慢沉重,走到那副完好无损的花海拼图面前时,她顿了顿,再次弯曲已经不堪重负的膝盖缓缓蹲下,透过整整齐齐的拼图块想象何序拼它时的画面——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


    这不是想象,是三年前她亲眼所见。


    往后那一千多天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怎么努力都想没办法把既定场景和何序的脸融合在一起,她一闭眼就是何序躲她的人,躲她的眼神,躲到最后无处可躲,将自己和过去统统付之一炬。


    裴挽棠左胸闪过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锋利的刀子捅穿,铺天盖地的疼痛逼她不得不弯下腰,手指死死揪住衣服。


    走廊里响起女人痛苦的呻口今。


    卧室正在忙碌的工人不知不觉停下了工作,以免发出噪音;得知裴挽棠回家,急匆匆跟着霍姿一起过来的禹旋捂着嘴,在楼下哭了很久。


    ……


    裴挽棠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其他多余情绪。


    霍姿把装在手提里的拼图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裴总,拼图还送店里吗?”


    裴挽棠看着盒子上的蛋糕和樱桃图样,双眼突然恍惚失焦,她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目光虚浮地拼图盒子上,像隔着一层迷雾在看它。


    片刻,裴挽棠坐起来打开盒子,说:“不送了。”


    霍姿:“好的。”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禹旋去给裴挽棠做早饭了,她觉得这个时候吃点家常菜会让裴挽棠有所慰藉。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转眼八点二十,霍姿起身说:“裴总,我去公司了。工作上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能处理,您安心处理家事。”


    裴挽棠手里捏着一片找了很久,仍然找不到正确位置的拼图,没有抬头:“忙完送禹旋去机场。”


    霍姿应一声,很快提着包离开。


    她前脚走,禹旋后脚过来叫裴挽棠吃饭。


    看到桌上明显不对的拼图,禹旋眼眶一酸,走过来蹲在裴挽棠腿边,抓住她还要继续往下落的手指:“姐,知道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拼?不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挽棠眼里微薄的光线暗下去,睫毛低垂,遮住了大半视线,却遮不住瞳孔里翻滚的挣扎。


    禹旋把裴挽棠手里的拼图抢走扔进盒子里,强行拉着她过来餐厅吃饭。


    裴挽棠吃了,和平时的饭量相差无几,情绪也像是忽然稳定下来了一样,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禹旋反而不安,但演唱会是早就定好的,她必须在十一点之前赶到机场。


    “姐,我走了,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禹旋站在桌边低声说:“三年前的事,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裴挽棠还在吃餐后樱桃,闻言学着何序偶尔走神的动作,用手指捏了一下樱桃梗:“只是重了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看起来快碎了啊!


    禹旋不敢说,怕再看见急诊那一幕。她强忍眼泪,拿了手机快步离开。


    餐厅一空,裴挽棠捏着樱桃的手指忽然剧烈颤抖,樱桃“咚”的一声掉回盘子里。


    裴挽棠动作如常地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在里面吐得撕心裂肺。


    胡代不在家里,即使有人听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只是由裴挽棠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漱了口,洗了脸,重新坐回客厅拼拼图。


    一个小时拼完所有。


    裴挽棠低头看着完成了,但没有一处正确的拼图一动不动。


    阳光从东斜到西,时针走了一格又一格。


    华灯初上,城市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裴挽棠把错误的拼图全都抠了出来,拿起车钥匙赶往医院换胡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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