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何序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小声问:“还活着……?”
裴挽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手拨开沾在何序脸上的头发,异常仔细地帮她擦拭嘴角的狼狈。等这一切都做好了,裴挽棠看着面前这张已经三天不曾得见的脸,曼声道:“活着是活着,但如果你死了,她会第一个给你陪葬。”
何序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欣喜不已;反应过来后半句时,欣喜陡然凝固在何序脸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挽棠已经冷漠起身,半张脸落在卧室的亮光里,半张脸在傍晚恐怖的暮色里:“听懂了就站起来,去把自己洗干净,上床睡觉。从今天起,你每在地上睡一分钟,方偲就要跟着你在地上睡一分钟,你每少吃一顿饭,她就也得跟着你少吃一顿饭。你觉得是你先熬死自己,还是她先熬不过肾衰竭?”
裴挽棠的声音慢极了,何序想听不懂都难,她仰望着灯下那个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的女人,眼波从剧烈震荡到空白无声,再到死水一潭,只用了须臾时间。
那时间快得裴挽棠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
何序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往卫生间走。
浴缸里的水胡代已经放好了,何序脱光自己蹲进去,双手抱着膝盖。
满溢的水随波晃动,一浪一浪推着细但坚硬的锁链。
锁链磨着何序已经不堪重负的脚踝。
何序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一缕一缕的血丝从水底飘上来——好漂亮。
之后几天,何序胃里就是再难受,也会把胡代端上来的饭菜和水果全都吃完;她就是再想去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缩着,也会乖乖躺在床上,最多用被子盖住自己。
她底子好,有营养摄入之后,身体开始迅速恢复。
与此同时,裴挽棠发现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发现让裴挽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六月结束,七月开始的这天晚上,裴挽棠因为应酬,晚上十点才回到家里。
卧室里没开灯,裴挽棠看到何序和平时一样,侧身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裴挽棠知道她没有,她只是睁眼睛发呆。
一直发呆!
裴挽棠烦躁地扯开衣扣往过走。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那秒,何序愣了愣,快速闭上眼睛。
裴挽棠冷笑:“装也装得像点。”
何序:“……”
裴挽棠一把掀开被子,让何序曝露在黑暗里。
黑暗像有温度。
结冰一样,特别冷。
何序不由自主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动作还没开始,睡裙忽然被裴挽棠粗暴地扯掉。
裴挽棠身上酒气很重,何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清楚感觉到那股由内而外的怒气。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明明饭有吃,床有睡,她的脑子像是生锈了一样停滞不前,由着裴挽棠摆弄。
房间里的死寂很快被打破。
何序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等待那些毫无温情的折磨。
没事没事。
反正她的身体正在从内到外腐烂,多疼一点没关系。
她的月退被拉开,裴挽棠冰冷的手指在外面抹了抹。
下一秒就是了。
何序平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
“……?”
湿热柔软的嘴唇覆上来那个瞬间,何序脑中“轰隆”一声巨响,惊跳着往上逃窜。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快了,裴挽棠比她更快。
何序刚逃出巴掌远的距离,就被一股大得难以想象的力道攥住小腿拖回来,裴挽棠随即握住她紧绷的月退根,头低下去。
“!!!”
世界以一种悄然无声且不惧丝毫破坏力的形式在何序眼前轰然坍塌,她大张着口,声音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只有眼泪难以承受这种恐怖的冲击,疯狂往外涌。她猛地弓起腰背,却是在数秒之后,极轻地“啊——”了一声。
那一声像火舌燎过引信。
裴挽棠柔软但更强硬的舌头毫无征兆契入何序身体,何序快到了。
于是裴挽棠离开,等何序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热泪开始冷却,弓起的腰背即将落回床上之时,带着狂风暴雨之势重新开始。
然后又一次戛然而止。
第三次,第四次……
何序匮乏的语言系统渐渐开始恢复,寡淡眼神有了裴挽棠熟悉的色彩。
不够。
远远不够。
裴挽棠以绝对的掌控姿态将何序一寸一寸打碎彻底,再按照自己方式一片一片,将她重塑。
“想不想?”裴挽棠放轻了声音。
说话的时候,她嘴唇张合,若有似无触碰着已经绽放到极限的何序,它在湿热的气息里疯狂颤栗,凄哀惨烈。
“裴挽棠……”
裴挽棠低声应允,接着安抚似的含吮,引来何序生不如死的扭动阔别依旧的呜咽。
“裴挽棠……求你了……”
乞求换来又一次的濒临崩溃,却始终无法触终点。
裴挽棠给她时间休息,同时给她提示:“求我什么?把话说明白。”
何序咬着嘴唇,痛苦地发颤。
裴挽棠若离若离的触碰已经再次进入节奏,观察着它的变化,嗓音低哑柔软:“告诉我,想不想?”
何序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一开口泪如雨下:“……想。”
“想就叫我。”
“和西姐……”
“叫错了。”
裴挽棠可惜似的叹了一声,手抚上何序小腹,按住月退根,压下去紧紧将她含住。
“裴挽棠!”
何序失声尖叫,大哭着崩溃。
裴挽棠依旧只是精准地掌握那个临界,在何序即迈过去的那秒无情松开,然后上来抱住她像是快要碎了一样的身体,安抚似的轻拍她脊背:“记住我的名字了?”
何序的清醒已经碎成烂泥,根本扶不起来,她理智也早已经被身体里反复爆发反复被压制的痛苦凌迟处死,一切只剩下本能。
“记住了……”何序说。
裴挽棠:“叫我。”
何序嘴唇一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她的喉咙:“裴挽棠……”
“继续叫。”
“裴挽棠,裴挽棠……”
裴挽棠放下何序,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以后会不会一看到我就把眼睛闭上?”
何序愣住,看谁不看谁不是她的权利吗?她已经妥协了,连这点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
裴挽棠:“何序,说话。”
何序惊慌无措地看着裴挽棠,只过了两三秒的时间,她就又一次把头低下去,又一次把她捧上无限接近天堂的地方,再狠狠砸入地狱。她撕心裂肺地揪着床单:“不会!”
“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不会!”
“不会?”
“嗯——!”何序瞳孔没了反应,像被那根舌头穿透了灵魂。
裴挽棠带着她的味道深深吻她,舔舐她的嘴唇,吮咬她的舌尖,再次问她:“会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何序睁着眼睛,黑长浓密的睫毛在水光里轻颤。裴挽棠抬手掠走她额前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说:“会……”
“会什么?”
“会和你主动说话……”
裴挽棠满意地笑了一声,在最后回到开始:“那想不想?”
何序身体里那种被谷欠望疯狂啮咬感觉早已经淡下去了,但她张口的时候,仍然说:“想……”
像被驯化成功的鸟,只要一声哨响就会条件反射煽动翅膀,飞回到主人手上。
何序“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淡,连发生关系都只是沉默着发抖,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毛病被改掉了,裴挽棠低头在她月退间,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她叫出了最大的声音,给出了最热情的反馈。
终于结束的时候,裴挽棠一身整齐站在床边俯视着浑身无力的何序。她背光站着,高个子加高跟鞋让她看起来高高在上,看什么都是一副近乎傲慢的神情,仿佛施舍。
“供体等到了,方偲今晚十一点手术。”
何序死寂眼睛亮了很短一瞬,像烛芯烧烬,忽地炸开最后一粒火星,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响起冰冷的高跟鞋声,很快消失在卫生间,里面紧随其后传来水流注入浴缸的急促声响。
何序泥一样摊在床上的身体在那一秒忽然开始剧烈抖动,她还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毫无征兆流下来,湿了满脸,哽咽和嚎啕被失控的情绪怂恿蛊惑,她把脸埋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哭得悄无声息但撕心裂肺。
晚上一点,何序的意识突然变得模糊,一直呓语。
裴挽棠挡开胡代,抱起何序快速下楼。
这一夜,鹭洲医院的VIP病房里,医护进进出出从凌晨一直忙到天明。
“裴总,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很快就能醒,不过……”医生欲言又止。
裴挽棠视线从何序脸上挪开,对上医生。
后者莫名打了个寒颤,想把话说得委婉一点。转念想到病人脚踝上深可见骨的磨损,她还是决定尊重自己的职业道德,直言道:“不过病人脚踝上的伤很严重,不能再锁了。”
话落那秒,医生明显感觉到病房里的气压在往下降,她无所畏惧地挺直脊背:“裴总,再折腾下去,病人脚踝就不只是留疤这么简单了,以后走路都会成问题。”
医生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但确实难听,尤其是面对一个身居高位的权势。她以为裴挽棠发怒,然后自己工作不保。
她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是私立医院,是走是留就上头一句话的事。
可实际上,裴挽棠只是目光低寒地看了她几秒,周身低压忽然消失:“辛苦了。”
医生微微怔愣,说了句场面话,和护士一起离开。
病房里立刻空下来,显得门外禹旋和胡代对峙的声音很大。
禹旋想进病房。
胡代和铜墙铁壁一样挡在门口:“旋小姐,小姐交代了,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扇门。”
禹旋:“我是她妹!”
胡代:“小姐说的是任何人。”
禹旋满脸错愕地盯着胡代,心里越来越着急。不经意听到从隔壁病房传来的一道痛苦呻口今,禹旋想也不想推开胡代跑进病房——裴挽棠站在窗边,冷漠无声;何序躺在床上,已经不是死气沉沉了,是如果没有监控仪器的提示,她和死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禹旋的眼泪没有任何过程,直接往下砸:“姐,你干什么呢?那可是你喜欢的何序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嗯?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声音从难以置信的飘忽到歇斯底里的怒吼,“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啊!”
禹旋突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庄和西突然退圈,突然回寰泰,何序也跟着突然消失。
禹旋想到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阵子一直提心吊胆,想办法联系庄和西和何序。
可她们像就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只能一有空就跑去寰泰门口蹲守,今天终于碰到了一个叫霍姿的女人,前台说她是裴挽棠的助理。
——裴挽棠。
这个名字禹旋都十几年没听过了,怔愣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是谁。她火急火燎跑过去拦住霍姿,问她裴挽棠在哪儿。
霍姿说:“抱歉,上班之前下班之后是老板的私人时间,我不清楚她的行程安排。”
禹旋:“住址!她住哪儿你总知道吧?!”
霍姿:“抱歉,老板的住址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范畴,基于公司规定和职业道德,我无法……”
“有什么是你能说的?!”禹旋厉声打断。
霍姿:“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
禹旋扭头就走。
霍姿条件反射似的抓了一下她的手腕,在她怒气冲冲回头那秒倏然松开,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五分钟后,我会开车去医院给老板送资料,你可以跟踪我。”
最后禹旋就到了这里,听说了何序的情况。
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眼神冷漠的裴挽棠——她很陌生;
看到了脚踝紧裹,纱布渗血的何序——半死不活。
“姐,你会后悔的,”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挽棠半垂眼睑,目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一个满口谎言、出尔反尔,恨不得一刀捅死我的骗子,我在乎?”
“姐!”禹旋惊愕,“你在说什么啊?!”
裴挽棠说:“不在乎,我后悔什么?”
“……”
“一个发泄的工具而已,就是哪天被玩死了,也不过少一个解闷的玩意儿而已,值得你一大早跑过来跟我大呼小叫?”
禹旋张口结舌,荒谬感如洪水般迅速漫上来:“你胡说!她明明是你喜欢的人!你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裴挽棠:“那又怎么样?谁规定喜欢了就一定要一直喜欢?谁又规定,喜欢过的只能喜欢,不能反目?”
反目……反目也不是把人往死了折腾啊!
禹旋不可思议地盯着裴挽棠朝沙发走的背影,在一枚银色的吊坠从她袖口闪过那秒,失声痛哭:“姐,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明明已经好了啊……怎么……怎么……你这样太恐怖了……”
病房门被打开,被跟踪却反而迟了近十分钟才上来的霍姿垂目站在门口。
裴挽棠刀锋一样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觉得恐怖,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免得有人因为给你行方便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
霍姿脸色微微一白,握紧了手里的资料:“对不起裴总。”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到沙发前坐下。
霍姿立刻上前把带来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开始汇报今天的工作。
救人性命的病房一瞬之间变成了敛人钱财的办公室。
禹旋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往心里流:“姐,你忘了吗……?”
裴挽棠翻看文件的动作停住。
禹旋抬头望着她没有一点温度的侧脸:“去年夏天的地铁口,何序说,我这种情况,谁敢跟我谈啊?一辈子的负担。”
“咔——”
门口传来很轻一声锁门声。
是霍姿出去了。
裴挽棠身体后倾靠坐着沙发上,冰冷视线掠过禹旋。
禹旋笑了声,眼泪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知道她有多失落吗?也不对,她对自己好像很少有什么需求,那失落也就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来多大的情绪起伏。可我还是觉得啊,她好难过,她已经难过得想不起来人还可以难过了。”
“那多可怕?”
像是活着,又好像死了。
“那种失落无关爱情的时候,是她的人生贫瘠绝望。”
“姐你喜欢她,怎么能连你也逼她?”
“连你都你都逼她了,她还有什么退路和倚靠?”
“那种失落有关爱情了……”
禹旋手扣在地上,哽咽的声音止不住发抖:“她其实也想要爱,想被人爱是不是?”
是不是?
不然为什么要失落?
禹旋心头一震,地动山摇:“姐……你不能把它毁掉……”
“你把它毁掉了,让何序以后怎么活啊?!”
“她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错了。”始终只是冷漠俯视的裴挽棠突然开口,眉眼垂着,慢条斯理整了整裤腿,“她只要我的钱,从来没想过要我的人。”
禹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整个人愣住:“怎么,怎么可能?”
在她家吃饭那天,她清清楚楚看到何序回应裴挽棠的吻了啊。
回应得那么认真,反应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是裴挽棠说的这样?
“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禹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蹲在裴挽棠腿边,“一定有误会!”
裴挽棠下巴微抬,指向病床方向:“要不你现在过去把她叫醒,亲口问一问她?”
禹旋:“……”
裴挽棠的眼神太真,语气太冷,一切都给禹旋一种无法挽救的无力感。
她嘴徒然张着,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蹲了大半个小时之久,才挪一挪僵直的步子往出走。
霍姿一直在门口站着,看到禹旋失魂落魄的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转身说:“禹小姐,需要安排司机送您回去吗?”
禹旋眼神空茫地看一眼霍姿,说:“对不起啊,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霍姿:“一点小事,裴总不会计较。”
禹旋木讷地应了声,提起步子往前走,片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快步折回来:“那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帮我照顾何序吗?”
霍姿:“……何小姐是裴总的人,我只是裴总的助理。”
禹旋眼里微薄的亮光淡下去,重新转身离开。
这一走,她再也没有来过。
她一帮不了何序,二不认识现在的裴总,三也不能继续害那个叫霍姿的女人,她好像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来有什么用?
就当2021的夏天没有来过好了,她不认识一个笑得很少但笑起来很像太阳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吃甜食的时候会高兴地眯起眼睛。
病房里又一次静下来。
一种充斥着药味和凉意的死寂,回荡着禹旋死寂的声音,“姐,就算不爱了,也别这么对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出问题有多痛苦,不应该用这种折磨过你的痛苦,折磨你曾经最喜欢的人。”
裴挽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何序,瞳孔黑如两口深井,倒映着不断从窗边游移进来的光斑和蝉鸣。乍一眼什么也没有融入进去,细看,深处死寂的水波不断泛起蝉翼般微弱的细纹,不断被闷雷撕裂,被狂风掀起,被暴雨浸漫,最后起身,只是一片凉薄。
裴挽棠走到床尾坐下,掀开被子看了很久何序已经被处理包扎过的脚踝,手指轻轻拢住。
“何序,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好好给你的你不要,非要我拆了你的骨头把你锁住才愿意听话。”
“何序……”
“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
尾音被蝉鸣掩盖那个刹那,有只弯耳朵的银色兔子在裴挽棠袖口晃了晃,掉出来,趴在何序脚上。
没什么声音,也没有重量。
裴挽棠却像是被拖弯了脊背一样,头低在何序不会再复原如初的脚踝上,肩膀剧烈颤抖着,像极了哭的频率。
————
何序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她被没收的手机很突兀地在床头柜上的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扭头看了半天,才在裴挽棠从卫生间出来之前,快速拿起手机接听。
“嘘嘘!”
何序立刻听出是邻居家的阿姨,阿姨熟悉的声音让她好像已经不会跳的心脏短暂恢复活力,她不由得握紧了电话:“阿姨。”
阿姨的声音很激动:“偲偲的手术成功了!”
何序心头骤酸,以为自己会哭,可当她下意识想靠眨眼忍耐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发现让何序脑子里空了一瞬,心跳随之慢下来。
何序张了张口,声音干哑难听:“辛苦您了。”
阿姨:“不辛苦不辛苦!全程有护工照顾!”
哦。
护工是谁请的不言而喻,手术费是谁出的也显而易见。
何序低着头,撑在床边的手扣着床单。
阿姨:“医院这边承诺了,给偲偲终身免费治疗。”
蛮好。
她不用再担心她没医院收了,还能省一大笔钱。
阿姨:“再有一周,偲偲就出院了,到时候直接去康复医院。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一家,我去看过,里面的医疗设施啊,护工啊都很专业,还给偲偲安排的单间。”
真好。
靠她,方偲一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阿姨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嘘嘘,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偲偲这儿不用再操心了。这家康复医院的私密性很好,没人能去找她的麻烦。”
那太好了。
方偲不会再因为突然有人上门要钱变得情绪激动,弄伤她很宝贝的妹妹,不会再在清醒之后痛苦自责,一直道歉,更不会反反复复被歉疚和无力折磨,状态越来越差。
何序想着这些很乖地点点头,说:“知道了阿姨。”
阿姨和何序寒暄了一会儿,告诉她楼上的房子会一直给她留着,她随时可以回去;告诉她晓洁的裙子买了,头发染了。
何序听得很认真,全程连动作都没有变,直到听见最后那句“八月一过,晓洁就会去大学报道,开始大人的生活”传入耳中。
何序抓了抓手下的床单,轻声说:“不要让她太早长大。”
很累。
电话挂断,何序依旧坐在床边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出院手续有胡代在办;裴挽棠在工作。她现在很有公司老总的模样,从衣着妆容到仪态气势,很有范儿,也很陌生。
何序轻手轻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两手撑在床边,左一脚右一脚,交替着踩地砖。
她其实想往上坐点,让双脚悬空,和小时候够不到地面一样来回晃着玩。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准备那么做的时候又突然没了兴致,或者只是觉得不合适,也有可能——
突然想不起来怎么做了。
“起来。”裴挽棠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何序头顶响起。
何序踩地砖的动作悄然停住,回想自己刚刚接电话的时候,裴挽棠就在墙边的沙发上坐着办公,神情看起来很专注,似乎没有分精力给其他事。
但何序知道,她听见了。
那要和她道谢吗?
何序抬着头,不确定地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面无表情垂眼,俯视何序。
片刻,何序只是默不作声把头低回头,拿着自己的东西起身。
胡代捏着各种单据出现在病房门口:“小姐,何小姐,车子在楼下等着了。”
裴挽棠一言不发往出走。
何序不想和她离那么近,晚了几步,看到她把胡代手里的单据都拿走了,装在口袋。
“……”
回到的家的时候,午饭还在准备。
裴挽棠先上楼处理工作。
何序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觉得很难闻,就等裴挽棠进书房了悄悄上来洗澡。洗完开了窗,在窗边的地毯上坐下来,看着远处朦胧的山发呆、晾头发。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干燥的发丝开始被夹带着凉意的清风吹动,扫着何序的脖子。
她不舒服地挠了挠,本能去腕上勾头绳。
结果勾了空。
何序握着手腕搓了搓,记得上一次用头绳已经是很多天之前了——被锁起来之前——往后心急如焚偏偏岀不了门,就不怎么顾及形象了,每天都披头散发的,像个女疯子。
何序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踝,伸手扯高裤脚。
……好丑一圈疤。
医生说坚持用去疤药可以很有效地淡化。
那她就听出来玄外音了——不可能消失。
何序蜷了蜷手指,摸上去。
坑坑洼洼的,感觉像是火烧一样。
何序急忙把手收回来往出跑,想去找胡代借根头绳——这栋房子里就属她最好,不凶她,也不会强迫她,只是不会好好说话,让人很讨厌。但不妨碍她仍然是最好的,这几天住院还背着裴挽棠偷偷摸摸给她买了几块蛋糕,因为她说嘴里苦。
有点这方面原因。
还有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情况:突然就很想很想吃蛋糕,好像吃了这顿就不会再有下顿。
很莫名其妙。
何序甩甩脑袋,快步下楼。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何序都无所事事,晚上睡觉,白天也只是躺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
不知不觉立秋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在家办公的裴挽棠忽然开着车出去。
何序本来在后院蹲着走神,听到车声她愣了两秒,急忙跑去看时间——已经五点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吃饭,裴挽棠肯定赶不上。
何序莫名觉得心里一轻,飞快地跑去洗了手,准备吃饭。
饭后在后院乘凉、发呆,一直待到十点,拖沓着步子上楼。
经过次卧,虚掩的门好端端自己开了。
何序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到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敞着,裴挽棠合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喝空了的酒瓶。
何序这才意识到房间里的酒味很重,她调转视线看向阳台,果然看到桌上还有好几个空酒瓶。
都是很烈的酒,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住那么喝。
何序走神地看着,想不通裴挽棠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她好像已经坐稳了寰泰大小姐的位置,对欺骗过她的何序也已经狠狠惩罚。
她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何序想不通,就没继续想,只是在看到酒瓶从裴挽棠手中滑落,滚在地上那秒握了握门把,走进来捡它,免得裴挽棠一脚踩上去摔了,胡代难做。
何序捡完就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何序浑身一激灵,快速回头,看到那双总是深黑发冷的眼睛现在波澜四起、醉态明显:“晚饭为什么不等我?”
何序愣住。
也没人跟她说过,晚饭要等裴挽棠呀。
她工作那么忙,还有很多应酬,经常不在家吃……晚饭……
不对。
她只要不出差就一定会在六点半回家,七点开饭,在餐厅一坐一个小时。
尽管大多数时间她看起来都很疲倦,来了也只是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吃饭,但仍然会坐足一个小时再走。
那她肯定也要乖乖坐着不能走。
但她其实不喜欢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很尴尬,所以每次都感觉很难受,坐立不安的,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衣服里爬。
今天她不在,她潜意识里高兴才没等她吧。
洗手都跑得很快。
但是正常来说,她是这个家里主人,她……
不知道算什么的人,怎么好不等主人落座就自己吃饭。
太不礼貌了。
何序检讨检讨自己,望着床上醉得满脸酡红的人,轻声说:“明天等你。”
裴挽棠声音含混不清:“明天等我……骗子……”
何序手腕蓦地被抓紧,裴挽棠用力扯了她一下,把她扯得身体踉跄跌倒床边,差点碰上裴挽棠的嘴唇。
何序连忙后退到安全位置,看着裴挽棠在黑夜里水光浮动的双眼。
她心跳了一下,想起在关外拍戏的某个晚上,她翻墙过去这个人房间,看到她靠在沙发上哭的样子。
她是不是又腿疼了呀。
不是已经好了吗?
发现是被骗着走过来的,又退回去了呀?
何序有些歉疚地抿了抿嘴唇,靠过来一点,说:“这次不骗你。”
裴挽棠:“……不骗?”
何序:“嗯,明天一定等你,后天也等你,每天都等你,大后天……”
一阵猝不及防的悉索声响起又消失,何序被裴挽棠抱住了脖子——她脸压在她肩膀上,压了半宿。她就也只能两只手搭在不会碰到她的地方,被迫在旁边趴了半宿,听她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半宿之后, 何序变得有点焦躁。
因为每天不知道做什么。
因为哪个早上醒来,脚踝上的伤疤忽然看不见了,但多了个不到一指宽的黑色脚环,上面坠着那块被卖掉过一次的红宝石。
她看着那块宝石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整个人都慌了,可任她用手扯,用刀子割,用剪刀剪,全都弄不断。
它里面有一根金属链子,连接着宝石,好像怕它会掉,好像……
把她变成了豢养的鸟,脚被沉甸甸的石头坠着,怎么挣扎都飞不起来。
何序的这种焦躁只会在白天显露,晚上她要忙着把自己洗干净,忙着和裴挽棠发生关系。
裴挽棠很热衷于这种事,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喘得热烈,也不再叫;
她很喜欢咬她后肩膀,喜欢抓着她的手让她不能跑不能躲,然后很容易就把她弄哭了。
弄哭之后又会很亲密地抱着她,一直抱到她不哭了,带她去清理洗澡。
有时候肩膀被咬破了,还要给她抹药。
她很奇怪。
让人琢磨不透。
就显得可怕。
慢慢地,何序出于一种自保或者仅仅只是想让自己好过的心理,学会了配合庄和西的奇怪——每次只要一感觉到她的情绪,她就会主动翻身趴在床上,主动把手抬上去叠着,等她咬,等着她抓,等她开始,等她结束。
她给的感觉很激烈,她很喜欢眼泪流出来的感觉。
每到那个时候,她就能短暂放空地沉浸在忙碌的夜晚和激烈的情事里,短暂地体会到自由和真实感。
然后在白天更加空白,更加焦躁。
胡代是何序白天接触最多的人,自然就成了第一个发现她在焦躁的人。
发现之后,胡代趁何序下楼逛院子,在她卧室门口放了一块蛋糕。
她上来看到肯定开心呀,可等真正拿回房间,做好一切准备吃的时候,视线忽然花了。
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一个很亮的地方,面前放着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很漂亮,她却捏着叉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放在嘴里抿很久才会咽下去。
那应该是不喜欢吃了吧。
为什么不喜欢了,不喜欢的那一天是哪一天,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完全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好像在退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何序肯定心里肯定是有一点慌的。
想一想又只是风平浪静地把蛋糕放回门口,继续焦躁,继续空白。
转眼晚饭。
裴挽棠在固定的时间回来,在对面坐固定的时长。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何序竭力按着想跑的冲动,抬头看向还不准备走的裴挽棠:“……你晚上还工作吗?”
裴挽棠原本眉头紧锁靠着椅背,听到何序的声音,她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保持着仰靠姿势没动:“嗯。”
很冷淡的反应。
何序觉得裴挽棠大概不是很想和自己说话。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
主动开口只是记得她提醒而已,还想找个开头,把她想去院子里逛逛的话题引出来。
好像失败了……
偌大一个餐厅忽然陷入安静。
何序抿着嘴唇如坐针毡。
大约又过了十分多钟,对面的人才终于坐起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电梯方向走。
她的书房在二楼,不远,往常都是走楼梯上去。
今天应该是腿很不舒服吧。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跛得明显的左腿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快速站起来往出走。
八月的鹭洲还很热,随便在外面走一阵子就会大汗淋漓。
但因为裴挽棠的房子靠近山,能沾到那里的凉气,何序就很喜欢在饭后出来转一转,既能缓解在空调房里待一整天,导致的四肢冰冷,又不会热得喘不上气。
何序磨磨蹭蹭逛了很久,等到十点,即使她还很不想上去,也不得不被时间催促着立刻上楼——晚了裴挽棠会冷脸,比发火还可怕。
经过书房的时候,何序毫不意外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现在对裴挽棠的作息很有经验: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睡之前还要和她做很久床上的事。
哎呀。
不讲感情,只是做其实也很辛苦。
反正她这么觉得。
不知道裴挽棠怎么想的,又不出声,又忙,还非得走一下那个没有意义的流程。
何序现在一想事情就走神,而且是整个脑子放空,像是丢了魂一样,没有听觉,没有感觉。
但基本的生理反应正常。
所以裴挽棠提前忙完一进来卫生间就看到她站在花洒下面,被冷水激得浑身发抖,嘴唇泛青。
怒气上来不过一瞬间的事。
裴挽棠一把将何序扯出来,用浴巾裹住,厉声呵斥:“何序,你是不是有病?!”
何序闻声一愣,后知后觉感觉到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裴挽棠把她抱得越紧,她抖得越厉害。
那是一个很温暖紧密的怀抱。
把何序从黑夜一直抱到天明。
何序理论上应该睡得很好,实际却失眠了,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从夜晚到天明。第二天开始无意识躲裴挽棠——把作息调整到她起床之后和睡觉之前,尽可能和她的岔开;她在家,她就跑去院里;她在二楼书房工作,她就跑去负一看电影。
何序在偏僻的镇上长大,小时候没什么机会看电影;长大了突然变得很忙,没什么时间看,所以现在都是点到什么看什么,没有任何倾向和偏好。
反正是消磨时间嘛,无所谓。
有一天下来看到电视开着,选择框停留在《机器人总动员》上,她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过。
但又死活想不起来。
她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靠了一会儿,拿着遥控器点进来。
98分钟的电影。
何序看到末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感觉。
正常人怎么会这样呢?
何序想了又想。
隔天周一,裴挽棠一出门,何序就爬起来吃饭,之后一直很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胡代远远看着,指挥人把新到的玉兰树种植妥帖。
临近十二点,胡代刷干净脚上的泥巴,走过来问:“何小姐,厨房做了甜品,您要吃一点吗?”
何序不假思索地摇头。摇完步子倏地停下,眼眶微微泛红,手紧抓着衣摆,很恐慌地问胡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转一转?”
胡代听出何序声音里的异样,抬头看向她。
那一看,胡代握紧了手机。
何序以为自己很平静,实际浑身上下都透着慌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很局促地乱转:“我好像生病了,经常莫名其妙哭,我想出去转一转,看会不会好。”
胡代嘴唇一动。
何序立刻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和上次一样骗你,让你去买烤肠,我知道这里没有猫。我就是想出去转一转。”
胡代说:“好。”
何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她已经犹豫一上午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忽然得到肯定答案,她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看起来肯定很怪。
何序急忙伸手抹掉说:“我去穿鞋。”
说完快步往家里跑。
跑了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什么,何序疾步折回来,低声说:“你不要和她说,我能自己调整。”
胡代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将刚刚解锁的手机息屏,说:“好。”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胡代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 】
半真半假的话,既没有违背裴挽棠的命令,也没有违反和何序的约定。
裴挽棠几乎一秒不差地回复:【嗯。 】
胡代收起手机朝车库走。
车库有专门给何序留的车,家里也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机。
胡代启动又熄火,出来找园艺师借了她的踏板摩托。
何序看到的时候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
胡代就知道自己借对了——一个因为太压抑才想出去转转的人,不会希望那一路还是被玻璃封在车里。
胡代和何序一人一个头盔。
摩托骑出大门那秒,胡代感觉到身后那个总是怏怏无神的人挺直了脊背,她不怕热,不开口,不挣扎,但其实很向往自由。
胡代不动声色把摩托骑快了一点。
热风不断打在何序脸上,把她身体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吹起来,吹远。
她好像就变轻了。
抬头看一看无边无际的天,看一看自由飞翔的云,看一看近在咫尺的胡代,想起小时候出门,妈妈给她买一只雪糕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时,她抬头能看到的画面。
“胡代。”何序忽然出声。
胡代:“在,何小姐。”
何序看着眼前那个和她妈妈极为相似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我能不能抱一抱你呀?”
胡代视线扫向眼尾。
何序:“就一会儿。”
胡代说:“两会儿也可以。”
何序立刻伸手抱住胡代的腰,把脸贴在她脊背上。
太像了,完全就是记忆里的感觉,遥远得何序都快要忘记了。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情绪立刻冲破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将她拖入记忆深渊。
她抱着胡代,好像抱住了她在东港的家和疼爱她的家人。
那两会儿又怎么够抱呢。
何序一直抱着,下车的时候,她很很尴尬地抱着头盔向胡代道歉:“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湿了,我……”
何序想说“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没工作没存款,过得是无忧无滤可也仰人鼻息的生活,根本没有承诺谁什么事的底气。
她有点难受地把话憋回去,看到胡反手扯扯后背的衣服,说:“今天天气好,很快就干了。”
何序“嗯”了声,没再说话。
她们现在在离家很远的市里,街上来来往往好多人。
何序看了眼纵横交错的马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胡代把车停好,走过来说:“何小姐,您想不想喝奶茶?”
何序因为走神显得茫然。
胡代指指不远处的店铺说:“听说秋天到了的时候,年轻人都要喝一杯奶茶。”
哦。
是有这个规矩。
何序舔了舔发干的唇缝,顺着胡代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记”。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何序想了想,有些模棱两可的画面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下意识摇头,说:“不喝。”
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胡代一边留意着何序走的方向,一边拿出手机给裴挽棠发微信:【何小姐不喝。 】
“……”
对面没有回应。
胡代视线上移,看了眼出发之前,裴挽棠忽然发过来的微信:【带她去喝李记的奶茶】
记忆里细枝末节的东西往往都是印象深刻的东西,要么美好,要么痛苦;面对同一段记忆,两个人给出截然不同的反应时,这记忆一定对谁美好,也一定对谁痛苦。
错位认知让两个人越走越远;旁观者能给的提醒少之又少。
胡代收起手机,准备去问问何序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
抬头四顾却没看到何序的人影。
胡代一向四平八稳的脸上浮现焦急神色,急忙往前去找。
何序在反方向的路口站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对街的一家店铺——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很大一副拼图,是何序从来没见过的盛大烟花,还有童话里的城堡。那些原本只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被印进拼图之后,好像就变得永恒了。
永恒是个很美的词,牵引着何序焦躁漂浮的心脏。
她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秒,何序茫然转头,被一股大到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扯断的力道从走失状态里扯出来,扯回现实。
裴挽棠死死攥着何序手臂,愤怒语气全部外露,还字字带刺:“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过马路不知道看红绿灯?!”
何序这才发现自己闯红灯了,还走得特别快,一不小心就会被车流碾死在路口。
后怕扑面而来。
何序下意识想去抓手边的衣服。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她倏地停住,把所有的惊惧不安都攥紧手心里,低声说:“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裴挽棠脑子里全是刚才惊险的一幕。
她只需要慢半秒,再慢半秒,这个人就会被卷进车轮底下!
而她本人呢? !
低眉垂目,满不在乎,半死不活!
裴挽棠因为极端愤怒面部肌肉抽动,表情失去控制。
何序攥住手指那秒,身上显而易见的惧怕,对她的惧怕!和家里一天比一天明显的闪躲,疯狂加剧这股怒气。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手臂,胸腔剧烈起伏。终于找过来的胡代甫一上前,她就把何序扔过去,声音低压阴冷:“干不了了,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胡代心里清楚自己的失职,没说什么。扶着何序站稳之后,她用余光扫了眼路口,低声说:“绿灯了。”
何序很平静地点一点头,被胡代领着穿过马路。
两人先后进去店里。
裴挽棠转身朝车边走,左腿跛得前所未有的明显。
偶然路过看到这幕的佟却本来不想上前。
她还在生裴挽棠的气。
看见她在第六步的时候,脚下蓦地一软差点摔倒,佟却到底还是没忍住心疼,快步走过来扶了一把。
裴挽棠视线微动,冷汗掉在地上。
佟却:“阿挽,你到底在干什么?上次过去家里,我就觉得何序状态不对,后来倒好,直接弄到医院去了!”
那几天她正好带着医疗队进山义诊了,不在医院。
回来之后,是同科室接诊何序的医生不放心,把何序的病例拿给她看,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不论打多少个电话给裴挽棠,她都是一副懒得提起的模样,弄得她毫无办法。
担心和怒气在佟却身体里翻滚,她竭力压制着,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阿挽,你和何序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裴挽棠:“没有。”
佟却:“没什么怎么会闹成这样?!你说药开始对你起效,你找我要拐杖,要项链,我一路看着你们的关系一天天拉进,你一天天变好,现在毫无征兆的,你让我怎么相信没发生什么就突然闹崩了?!”
“真没什么。”裴挽棠语气不咸不淡,冷汗顺着脖子滚入衣领,“佟姨,你手机响了。”
佟却听出来是医院的电话——她有个手术马上开始。
佟却立刻接听电话回复,趁机也彻底冷静下来,沉声说:“阿挽,理智一点。”
裴挽棠:“我从头到脚,哪里看起来不理智?”
佟却赶时间,不想做这种无谓地讨论。她盯看着裴挽棠状态极差的脸,说:“阿挽,弄成现在这种两败俱伤的模样,她怕你、躲你,你心里真就一点都不难受?”
“为什么要难受?”裴挽棠抽回被佟却扶着的手臂,脊背微微佝偻一直起来,脸再白,冷汗再多,也挡不住那个已经适应了商场无情的裴总气势,说,“她又不喜欢我。”
她又不要我的喜欢。
我又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
那为什么要难受?
她只是觉得烦。
最近实在太累了。
既要抓紧一切时间掌握寰泰庞大的业务体系,又要不动声色培养自己的势利,找机会全面接管寰泰——裴修远的思维再老派,也具备商人的精明,很快就会发现她说的“我要寰泰”不止是要权利,是要他彻底滚蛋。这个目标没那么容易实现,她每一天、每一步都几乎拼尽全力。
除此之外,她还要来回周旋于裴修远和冯家之间,表面配合即将到来的婚礼,背地里既要想办法拿稳裴修远承诺的股份,又要给自己留足退路。
她的神经几乎处于全天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将她从内部撕裂。
有什么重要。
十六岁就能从害死母亲和突然截肢的痛苦里熬过来的人,还有什么辛苦是承受不了的。
她只是觉得很烦。
胡代说何序情绪焦躁,经常发呆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说她把蛋糕拿进去又放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很烦;胡代发完一句:【何小姐觉得无聊想出去转转,我陪她】,又发一句:【何小姐生病了,要安排医生给她看一看吗】过来的时候,这种烦躁达到顶点。
她抱了胡代一路,刚刚却不肯抱她一秒的时候,顶点也被冲破。
但又丝毫找不到办法排解。
那个人就像一池水,朝里面扔东西的时候会有反应,但不论扔多大的东西,那反应最终都会化为乌有,留不下丝毫痕迹。
除非抽干它,朝池底扔。
那是支撑它的血肉骨骼,朝那里扔必有回响;朝那里扔,它将不复存在。
她明明已经手握权利,在她面前仍然束手无策。
怒气在裴挽棠身体里暴涨,透过瞳孔蔓延出来之前,佟却的声音再次传来:“阿挽,是想要爱吗?好的坏的,软的硬的,做这一切,是想要爱吗?阿挽。”
“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在何序和裴挽棠的事上,这是佟却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只是定期给何序安排体检,确认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同时在裴挽棠腿疼到无法缓解的时候上门给她治疗,确认她和何序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恶化。
她是外人,看得清一段感情里的畸形和底色,但参与不进去,只能靠身在其中的人自己闷头去撞,要么撞死,要么撞到某个命门,幡然醒悟。
佟却离开很久,裴挽棠耳边还在回荡她的话。
连带禹旋在病房里说的一起,催促她身体上的疼痛迅速蔓延、深入至心脏。
她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对街的店铺——胡代给何序买了一副拼图,她趴在桌上拼得很认真,时不时因为太难皱眉,很偶尔地,因为拼图眼睛发亮。
撞在裴挽棠被剧痛包裹的心脏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人前、在灯亮着的时候脱下假肢那天的画面——何序把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她明明可以笑得很灿烂。
明明有机会可以笑得更灿烂。
偏就是不要。
那她为什么要说?
求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换来的只有巴掌和耳膜穿孔,她自16岁之后,从来只求自己。
……
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假肢碰到残端的磨损,左腿忽然开始剧烈颤抖。如果不是她还有满身倨傲支撑着,现在应该已经疼得弯下了脊背。
一直站在不远处等候的霍姿看到这幕,立刻走过来扶住裴挽棠——刚才她拼尽全力跑过来拉何序的时候,肯定伤到腿了。
霍姿:“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裴挽棠不语,黑沉发冷的视线从霍姿手上扫过。
霍姿犹豫了一下,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裴挽棠直起身体,声音冷冽:“安排人跟着她,刚才的事,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说着就要去办。
裴挽棠:“等一下。”
霍姿:“您还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视线挪动,落在橱窗后的拼图上:“去把那家店买下来,日常经营不变,每个月初更新四幅拼图。拼图主题上一个月月底选好,拿给我看。”
霍姿:“好的裴总。”
霍姿看了眼店铺偏文艺的名字,问:“店名要改吗?”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裴挽棠步子微顿,说:“改成猫的星期八。”
很明显低下来的声音,很轻。
和裴挽棠平日里雷厉风行到六亲不认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像是怀念,像是向往,像是求而不得的茫然。
霍姿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不合规矩地抬眸看了眼裴挽棠的背影,声音也轻下来:“好。”
第53章
何序拼完拼图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她其实很不想走——有事可做,人不放空的感觉实在太踏实了,她想一直呆在这里, 一直拼图。
但是裴挽棠六点半就回家了, 她总不能比她回去得还晚。
何序怏怏地垂着眼睛往出走。
看到路边熟悉的黑色车子,何序脚下一顿, 听见胡代说:“何小姐, 小姐顺路接您回去。”
何序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不舍地扫过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白色头盔,说:“今天麻烦你了。”
胡代:“您言重了,这是我分内的事。明天如果有需要, 您尽管吩咐。”
何序理解理解胡代的意思, 怏怏情绪忽然开始攀升:“我明天还能来?”
胡代:“当然, 只要您想, 每天都能来。”
何序不假思索:“我想。”
胡代:“那我明天再送您过来。”
何序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余光瞥过路边的车子,笑容立刻被撤回到瞳孔深处。
何序咬了咬牙齿,低着头朝车边走。
胡代跟过来给何序开门。
车膜很深,何序一上来就感觉光线暗了,像一脚踏空跌入黑暗,她平稳了一整个下午的心跳迅速恢复焦躁,身上跟着冒汗。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把后排朝下吹的空调拨上来对着自己。
冷风扑面的瞬间, 何序禁不住温差刺激打了个哆嗦,车里因为她这个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动。
旁边闭目倚靠的人像是被吵到了一样,在阴影里睁开眼睛。
何序顿时觉得脊背一紧,急急忙忙稳住发抖的身体。
车里恢复安静,车头缓慢调转方向, 混入晚高峰的密集车流里。
何序放松下来之后,偏头看着窗外人潮如织街道。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道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和这些人一样,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一走。
何序心里闷闷的,眼睛里因为拼图和明天还能出门产生的亮光慢慢暗淡下去。
即将融入昏暗暮色那秒,眼尾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对着她直吹的空调拨走了。
何序:“……”
躁意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何序脖子里的皮肤就变潮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抓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头。
“滴——”
后方有人猛按喇叭,提醒电动车不要横穿马路。
何序还是看到它过来了,走走停停地从她一边眼尾到另一边眼尾,猝不及防对上裴挽棠的视线。
看她视线的聚焦程度,明显已经看过来有一会儿,她竟然没有半点感觉。
现在知道了,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
何序半是疑惑半是逃避地把目光收回来,手攥得更紧。
裴挽棠:“热?”
毫无征兆地开口。
何序一愣,下意识说:“不热。”
裴挽棠:“热?”
何序:“……热。”
何序话说一完就看到裴挽棠再次伸手过来,把空调拨上来对着她,但调低了风速,而且——
手背搭着她的额头搭了一路。
……
晚上照旧七点开饭。
何序因为拼图获得的好心情还在继续,和裴挽棠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僵硬别扭,甚至有几次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微微眯着眼睛。
每到那个时候,裴挽棠就会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抬一抬眼皮,后者立刻记住了何序吃的那道菜。
不多不少一个小时,何序把最后一颗樱桃核吐进盘子里,晚饭结束。
但对面的裴挽棠“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一动不动靠在椅子里,头枕着椅背,要不是胸口还在规律起伏,何序几乎要感觉不到她了。
何序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低着头,拼图带来的好心情逐渐被消磨,她又感觉到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焦躁,想站起来快步走路,想大口喘息,想……
“吃饱了?”裴挽棠突然出声。
餐厅里很静,何序呼吸很轻,就显得裴挽棠这一声格外明显。
何序捏着樱桃梗的手指抖了一下,急忙把它攥进手里:“饱了。”
裴挽棠就“嗯”了一声,声音里疲态明显,说:“去玩吧。”
何序愣住,一时之间没有适应裴挽棠的“好说话”。站在不远处的胡代闻言走过来,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何序才猛一下反应过来,站起身就往出跑。
“站住。”
何序立刻站住,心跳随着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快,直逼峰值。
蓦地,何序感到脚踝一热,吓得她直想尖叫。
最后忍住了。
因为那个微高的热度让她冰凉的脚踝很舒服,握在她脚踝上的力道也不重。
她浑身僵硬地低头下去,看见真的不太容易做屈膝动作,今天走路也跛得比较明显的裴挽棠蹲在自己腿边,右手握着自己脚踝说:“抬起来。”
这个画面太超出认知。
握在脚踝上的手轻得让人犯晕。
何序低头看着,脑子里的焦躁渐渐定格,无意识顺着裴挽棠手上的力道向上抬脚。
完全离地的刹那,何序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她心里大惊,下意识伸手一撑,压在了裴挽棠后颈,把她本来就垂着的头压得更低。
“……”
何序胸腔里惊跳的心脏忽然没了动静,是那种紧张到极致后的空白。她木讷地看着裴挽棠拍一拍她脚心,向胡代抬起左手。
胡代把她刚才跑得太急,掉在半路的拖鞋递在裴挽棠手里。
裴挽棠握着鞋底,把它穿在她的脚上。
然后放它下来,说:“去吧,跑慢点。”
何序现在是张会吃色彩的白纸,再浓墨重彩的笔画上去,她也好像看不见分毫,就那么呆呆愣愣地一路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眼客厅——裴挽棠还保持着屈膝下顿的动作,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这个姿势很没有寰泰裴总的气势。
何序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感觉脚心被拍过的地方正在发烫,像是有火在烧一样,让她浑身难受。
她急忙收回视线,在“被裴挽棠发现,她会不高兴”和“让自己舒服一点”之间犹豫了一阵子,迫不及待把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在已经染了地气的石板路上。
好凉好舒服。
何序起起伏伏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沿着石板路慢吞吞散步。
身后灯光大亮的客厅,裴挽棠交织着疲惫、高温和疼痛的身体晃了晃,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何序步子顿住。
霍姿关上车门走过来,说:“何小姐,方便吗?和您聊几句。”
何序:“和我?”
她和霍姿统共都没见过几面,有什么可聊的?
霍姿说:“关于您在东港的债务问题。”
何序一愣,脑子里的疑惑变成心脏的悬停:“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霍姿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何序,“关于当年爆炸,已经查清楚了——气站没有问题。”
“我妈也没有问题!”何序毫无征兆变得急躁,“她只是没有钱,但从来不省这种亏心钱!”
霍姿:“嗯,您母亲也没有问题。”
那是哪里的问题呢?
何序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直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真的压得她好累啊。
每次那些人因为她拿不出来钱,辱骂她妈妈的时候,她都很想斩钉截铁地反驳一句“那是意外,我们家也是受害者”;每次话到嘴边都因为不知道答案,变成一个逆来顺受的哑巴,既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又要忍受亲人被诋毁的难过,还要承担数不尽的债务压力。
太辛苦了。
何序红了眼眶:“那是谁的问题呢……?”
霍姿垂眸避开何序的视线,说:“是沼气。沼气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煤气罐,导致阀门松动漏气。”
何序唇一动,眼泪掉了下来:“沼气爆炸的温度很高是吗?”
霍姿说:“是,瞬间温度超过1000℃。”
可以直接点燃泄露的煤气罐。
那就意外呀!
为什么当时查不出来呢?
为什么草草就判了她们家有罪?
好不公平呀。
好不公平。
在何序心里压了快三千天的担子突然卸下来,真相突然摆在眼前,她支撑不住似的蹲在地上,咬着胳膊大哭。
她有点分不清这个真相的意义在哪儿。
好像有个地方轻松了,好像有个地方更沉了。
好想大喊大叫。
霍姿悄无声息退到一边等着。
车钥匙上的明星应援挂件在收到信息时闪了闪,又马上陷入黑暗。
庭院里忽然起风了,把远山深潭里的湿气刮过来,吹得何序一身凄惶迷茫。
被眼泪冲刷着。
她渐渐平静,也渐渐放空,像是突然没有了方向。
后者霍姿因为视野问题没有看清楚,只在何序收拾好情绪起身的时候,再次走过来说:“法院当年判的赔偿金额没有太大问题,您这两年不论是以还款名义,还是其他名义打过去的钱已经支付了总额的五成,剩下那五成从裴总个人账户出的。这些是《履行完毕确认书》,请您过目。”
确认书沉甸甸的。
何序第一次没有接住,第二次缩回手指放弃了。
她有点想问霍姿,裴挽棠为什么要替她付这些钱。
话到嘴边想了想,风干一朵玫瑰本身就需要成本。
何序抬起头说:“谢谢你啊,霍助理。你本来就很忙,还要费心帮我跑这些事,辛苦你了。”
霍姿欲言又止,把“裴总的吩咐”几个字咽下去,说:“举手之劳,您客气了。”
确认书原本明天才会送到何序手上,不想裴挽棠突然发信息过来,让霍姿立刻送给何序。
还提醒她:【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霍姿只能把话里赘述的部分咽回去,看着何序。
何序没再有抬手的意思:“你赶紧回家吧,都快十点了。”
霍姿:“好的何小姐。这些资料我先替您保存着,日后有需要,您随时找我。”
何序:“好。”
霍姿余光扫过二楼的某一扇窗户,声音微低:“何小姐,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安顿好了,祝您以后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何序闻言突然愣住,视线从聚焦到涣散不过须臾。院子里潮湿的风吹着她已经长长的头发,不经意刮过眼底,她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也祝你天从人愿,心想事成。”
霍姿道了谢,转身离开。
车尾灯消失那秒,何序浅色的瞳孔再次散开,朝前走了两步顿住,朝左转;朝左转不对,又转向右。她在院子里辨认了很久,赶在十点整上来楼上。
经过次卧,听到里面熟悉的叫声,何序空白了很久,推门进来——裴挽棠今天是真腿疼、发烧了,好像还很严重,她都把床单抓住褶子了。
这个画面对何序来说久远到已经有些模糊。
她扽了一下床单上的褶子,听到走廊里传来胡代的脚步声。
为什么这么肯定是胡代呢,因为这层常见的三个人,一个走路一步轻一步重,一个像贼,胡代是仅剩那个正常的。
何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想也没想,跑进卫生间里躲着。
几乎同时,胡代推门进来,盘子里端着一粒退烧药和一盘樱桃——何序晚上吃过了,只不过当时因为走神,没发现盘子空了,就还去抓了一把。
这一把被裴挽棠看到。
裴挽棠让胡代再准备一份送上来。
但是家里给何序的樱桃都是每天早上现送的,最多够她吃三顿。
今天的三顿她都吃了,临时加,肯定要临时买。
胡代就耽误到了现在。
给裴挽棠喂完退烧药,胡代朝卫生间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眼,端着盘子走过来。
“叩叩。”
胡代敲着卫生间的门,平声说:“何小姐,樱桃买回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给您放这里,还是放隔壁?”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胡代低头看了眼托盘,弯腰把樱桃放在卫生间门口,端着裴挽棠喝剩下的水悄然离开。
门锁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何序低垂的睫毛闪了闪,从卫生间出来,端起樱桃往前走。她在月光充足的窗边找了一个不会被照见的角落坐着,一颗一颗吃樱桃。
何序吃得很慢,细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咀嚼声丝毫盖不住一直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的呻口今。
何序半掩在发丝下面的眼睛始终垂着,一动不动看着盘子里的樱桃,半晌,何序伸手把盘子拨了一下,让它和自己一起,待在不会月光照见的阴影里。
悄无声息的房间里,时间只能通过樱桃剩余的数量和裴挽棠叫声的轻重进行判断。
何序靠在墙角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后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盘子里的樱桃也几乎没怎么动。她觉得那些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却没有减弱的痛苦声音像味觉的抑制剂,让自己胃口大减。
但实际,今天的樱桃很甜。
她在吃第一口的时候尝到了。
何序想了想,端着盘子起身,准备回卧室睡觉。
她刚睡醒,四肢还很不灵活,脚下刚一动,身体就剧烈摇晃,站立不稳。盘子里饱满的樱桃随着动作一股脑全掉在地上。
何序有点愣,呆呆地端着盘子站了十来秒才眨一眨眼睛,觉得可惜。她想着反正地板每天都有擦,没什么灰尘,就蹲下来,把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放在地上,追着掉在地上的那些往前挪一步吃一颗。
不知不觉挪到床边。
何序不小心咬碎了一粒樱桃核,被涩地抬起头,看到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她脸很白,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贴得满脸满脖子全都是。
何序看着这幕,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攥进手心,端起盘子和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往出走。
走到门口,被月光照亮的床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很压抑,也很痛苦。
“嘘嘘……”
何序开门的动作陡然顿住,回头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裴挽棠。
她还在昏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何序的记忆在这一秒急速退化,过去那些冲突啊、柔情啊好像一瞬之间消失了,她满身空白地被那声“嘘嘘”牵引着,往床边走。走过来掀开裴挽棠的被子,脱下她的假肢,抱住她肿胀泛红的残端。
何序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恩怨暂时定格后本能。
裴挽棠忽然睁开眼睛更是本能。
何序看到她眼底血丝密布,像是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是散的,声音里透着和寰泰裴总很不相称的哽咽:“为什么非要走?”
那个刹那,何序手心里的残端忽然开始发热,烫得她几乎抱不住,随之而来的搐抖顺着神经直往她心脏里钻,她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裴挽棠听不见,她沉浸在高烧和疼痛编织的混乱世界里,眼底越来越红:“前前后后,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
何序:“……对不起。”
“一个小时前,我还想着我妈终于自由了,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追逐梦想;一个小时后,她连骨头都被碾碎了。”裴挽棠的哽咽变成痛苦的呼救,突然伸手抱住何序身体,把脸埋在她只剩瘦弱没有肌肉的腹部,“她走得那么快,什么都没有留下……”
何序的手已经脱离了裴挽棠的残端,但手心里的高温和颤栗依旧支配着她,她被灼烧,耳边嗡鸣不止。
裴挽棠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声音透过单薄衣料,碎在她紧绷的腹部:“我手里只有一颗她专门拍下来的红宝石,是她在我落地那天送给我的出生礼物;她用事业换来的寰泰5%的股份,一个是我12岁了,心理和生理进入剧烈变化期,开始迅速长大,开始承担责任,她送我的底气;除此之外就剩这栋房子,是她送我的归宿、幸福。”
“我把它们都拿来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
“……”
何序张口无声,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变成一根根无形的针,深深埋入心脏。她一身冰冷,煞白着脸,把那句“出生礼物”放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我不知道……我把它卖了……卖了……”
裴挽棠在那阵断续的自责声里抬头:“恨我,所以不要?”
何序喉咙在苍白皮肤下剧烈滚动,目光一寸寸迟钝地聚焦在裴挽棠脸上。
裴挽棠说:“恨我不让你回东港,不让你回那个人身边?”
可能某一秒有吧。
现在……
何序被灼烧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抠抓在床单上,喉痛胀痛欲裂:“不恨呀……”
我都把你妈妈留给你的出生礼物卖了,哪儿资格恨?
我还照着让你一直痛苦到现在的左腿踹了一脚,还在你帮忙找医生、查问题、还债务的时候捅了你刀子。
我现在又欠你呀,欠好多,怎么会恨你。
怎么会。
怎么会。
……
“怎么会”三个字被重复了无数遍。
重复到没有任何一点恨意的时候,何序抠抓在床单上的双手抬起来,拍拍裴挽棠的头,把盘子里那最后一颗樱桃喂进她里,最后说:“对不起啊和西姐。”
我好像真的,用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你以前厌恶别人靠近,现在想方设法不让她走;你以前厌恶心机、算计、利益交换,现在却回到寰泰成了精明冷血的裴总。
你很辛苦吧。
你可千万不要再给我那么好的东西了。
你也别不安,别害怕,别不自信,别总想着用你强势的态度证明什么,肯定什么,问题在何序……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办法对“好”或“不好”这些事情给出明确答案了。
她本身就不好,你怎么可能从她身上找出想要的好?
何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备忘,在里面删删写写折腾了很久。
裴挽棠的哽咽和痛苦叫声彻底消失的时候,何序锁屏手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摸了摸她的脸,侧身躺下。
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可怕。
何序笑了笑,闭上眼睛睡觉。
很长的一夜。
她来来回回梦到很多东西,有2020年到2021年的捉襟见肘,有2021年到2022年的跌宕起伏,有东港,有方偲,还有已经两年多没见的妈妈。妈妈摸着她头说:“嘘嘘,以后不用再辛苦了。”
她就把那些辛苦的事都忘了,从“404 BAR”里的听说到“庄和西”这个名字,以及东港那些让人难过的部分。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也只想起来:我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还捅了她一刀,我对不起她……
之后呢?
我的故事为什么只有结尾,没有开始?
没有开始的故事,还能结束吗?
————
“猫的星期八”开起来之后,何序每天准时准点跑去拼拼图消磨时间。
胡代一开始坚持送她,后来她发现地铁直达,就没再让胡代辛苦了,每天吃完早饭过来,下午五点半离开,赶在和裴挽棠的差不多的时间——六点半——到家,等着吃饭。
她很喜欢“猫的星期八”这个名字,可爱,还像逃离现实的乌托邦、理想国,总是安安静静的,想见光就把手伸出去,觉得亮了就把脚缩回来。现实里可没有星期八,只有日复一日的空虚枯燥和谨慎小心。
她还觉得这里很神奇,每个月上新的拼图都是她喜欢的。
她沉浸在拼图永恒又自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焦躁治好了。
焦躁带给裴挽棠的影响却持续存在,就像知道何序在焦躁那天晚上,低头给她穿鞋,往后她时常屈膝弯腰放低姿态。
只记得欠她的何序时常觉得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很快又过年了。
何序既没有回东港,也没有和日记里写得一样,让鹭洲人民祝她新年快乐,她捏着胡代递过来的仙女棒,失神地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变冷,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瞳孔深处残留的亮色彻底消失那秒,一个工牌忽然递到何序眼前。
何序愣了愣,聚焦视线掠过裴挽棠的手腕,看到工牌上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岗位——
【行政助理】
“!”
喜悦从何序心里一闪而过,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施舍感包裹。
但她还是接受了。
再不体面也是工作,比坐吃等死好看得多。
何序在2022年的年中辞去了庄和西替身的工作,在2022年末成了裴挽棠的行政助理,负责她的日程管理、差旅安排、行政对接……和她几乎形影不离。
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开始。
又和开始时截然不同。
她白天喊她“裴总”,晚上叫她“裴挽棠”。
“和西姐”这个称呼时常在她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弄得她眼睛泛红,引来周围人的关注。
很怪异的状态,她担心谁发现自己心里生过病,会另眼相看。
那种感觉她从小体会到大,很抵触。
于是慢慢地,她不再分心思给“和西姐”这个称呼,不再尝试叫它,按部就班在工作日来寰泰上班,在休息日来书店拼图,日子枯燥也充实。
转眼2022年结束,2023年开始,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星耀被爆压榨练习生、操控选秀结果、强迫艺人签定条件苛刻的霸王条约等重大丑闻,一夜之间声名狼藉,昝凡从知名经纪人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资本家,十五年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关黛喜欢残缺的东西,为了满足自己极端扭曲的性癖弄残过数十个小艺人,被判坐牢了;
Rue姐、Sin姐在经历了和经纪公司闹崩,签约新公司,并由新公司代为赔付巨额违约费等波折之后,终于火了;
旋姐如愿成了一线歌手;
寰泰彻底改朝换代,一切事务由裴挽棠执掌,裴修远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有人说在一个岛上见过他,那个岛远离陆地,船一周过去一次,只送补给不拉人,不停留;
……
何序还在一扫而过的新闻里听到有个女人都要结婚了,男方突然被爆出来惯性出轨,两人之间金童玉女的童话梦一夕破碎。那个女人没有沉迷伤心,而是果断和男方划清界限,并趁机发布填补市场空白的高性能替代型产品,直击用户痛点,让公司股票一夜涨停。
她听起来是个很坚强很厉害的女人。
何序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听说了她的故事那天拍拍脸颊,对自己说:“嘘嘘,你也要坚强呀。”
东港不远,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再见到妈妈和姐姐;欠裴挽棠的东西条条可数,只要还的时间够长,你总能和她两清。
想到这里,何序已经清空不少的脑子就更轻了,不再纠结,不再迷茫,不再那么怕裴挽棠,但也不会主动靠近她,和她分享什么。
她知道存在的意义。
她开始习惯山脚下、别墅里,无忧无虑但不自由的豢养生活。
她不记得哪天突然发现的——
裴挽棠不再穿长裙和浅色衣服,进出总是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她常常握着左手腕走神,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很重要的秘密,但每次亲密,那里都空空如也;
她的腿一年四季“完整”,再没有任何一次在灯下、人前脱过假肢,就连发生关系都体体面面的,不会露出任何一点脆弱;
她又开始频繁腿疼。
每天晚上一到一点,就会突然从后面抱过来,疼地一直叫,胳膊一直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了。
她就也不能睡觉,被迫地每天从一点一直失眠到三点,更加适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咸鱼作息。
很多时候她还会因为情况严重,白天也不能出门,待在书房工作。
她就也不能出门,被迫待在家里。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意义在哪儿。
佟却不是会提着医疗箱亲自过来看她吗?
她可是鹭洲最好的骨科医生,还是她的阿姨。
她嘛……
一只坐吃等死的鸟,都快八点了,还没等到裴挽棠回来喂食。
“咕——”
何序摸摸肚子,有些尴尬地问胡代:“我能不能先喝碗汤垫垫?老这么叫不好听。”
胡代:“您稍等,我去盛。”
冬天饭菜凉得快,一直在厨房热着。
胡代朝厨房走的时候,顺便给裴挽棠发了条微信:【何小姐饿了。 】
裴挽棠知道。
机场高速因为车祸发生拥堵的第一时间,她就打开了客厅的监控,看到何序从腰背笔直坐到弓肩塌腰,刚刚难受地揉了揉肚子。
“路什么时候能通?”裴挽棠脸色阴沉。
司机连忙确认:“最多两分钟。”
裴挽棠一身烦躁地解了两颗扣子,偏头看着窗外。
鹭洲下雪了。
今年的第三场大雪。
第一场是在11月初,何序和胡代在院子里堆了一只很大的兔子;她一出去,何序把兔子耳朵掰断了;
第二场在11月底,何序一个雪球砸胡代后脑上,她头发白了半截;她一过去,何序把刚团好的雪球藏在了身后。
现在是12月中,又下雪了。
裴挽棠把大衣和围巾交给胡代,顶着一身寒气朝餐厅走。
何序喝完汤之后胃舒服了,脑袋晃一晃,睡倒在桌上。已经有阵子了,现在睡得正香——胳膊蜷着,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厚实松软的毛衣包托裹着她白皙干净的脸。
她的头发又剪短了。
立冬不久,姜故亲自上门剪的,没骂她,没说她是小哑巴,态度很好,走的时候还摸了摸她的头,说:“虽然已经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姜故姐。”
何序就叫了。
转头看到盘起头发、穿了长裙,打扮和那年还执着于拿奖的庄和西如出一辙的裴挽棠,她垂下视线叫了声“裴挽棠”,说“你出去啊?”
没问她冷不冷,也不关心她去哪儿,为什么突然换回了从前的打扮。
裴挽棠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抬起染雪后微微泛红的指尖触碰翘在何序后脑勺的一绺头发,细软光滑富有光泽。和她的人一样,白白净净脸上有肉,看起来很精神,但和裴挽棠说话的时候永远不会抬头看她的眼睛,不会提高声音。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被碰一绺头发而已,眼皮就立刻挣扎着想要转醒。
裴挽棠也和往常一样,眼神和表情一秒恢复冷淡,手指蜷回——
但没有垂下。
她拇指压了一下食指关节,重新摊开手掌覆在何序后脑勺。
何序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摸自己,可等清醒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胡代。
胡代说:“小姐已经上楼了,还有工作要处理,让您自己吃完饭。”
何序一愣,差点喜上眉梢。
胡代余光扫过二楼角落的人影,声音略高:“小姐说以后不用等她吃饭了,您饿了就先吃。”
何序又是一愣,喜悦变成茫然的局促,不知道裴挽棠又怎么了。
饭后何序照旧跑去院子里消食。
今年的鹭洲异常冷,加上何序没什么运动量,每天只是走几步路,上下几次楼梯,身上就总觉得凉凉的。晚上洗澡她手一挠,发现小拇指指肚上冻了个大包出来,冷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热又痒又胀。
裴挽棠刚睡着就被旁边闹耗子一样的动静吵醒了,她伸手把背对自己侧躺何序扳过来,发现在用力挠手。
就不怕一觉起来把皮挠掉了。
“啪。”
裴挽棠一巴掌拍上去,何序挠是不挠了,迷迷糊糊闪一闪睫毛,眼眶湿了。
裴挽棠回忆自己刚才的力道。
“……”
轻得不如给猫拍臀。
有人真是变娇气了,院子里转一转就能冻手,手被动一动就能掉泪。
裴挽棠太久没有上扬过,已经快忘记那种感觉的嘴角在黑夜里缓慢提起,刚才用来拍何序的那只手握住她的小指,一下下磨蹭着,帮她缓解瘙痒,另一只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摸了摸,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进怀里,和她身体弯折的曲线紧紧贴合。
她的温度立刻透过柔软布料传递到她身上。
她的味道不断往她胸肺里漫。
她乖乖地,不怕不躲不逃,就在她怀里。
阔别已久的平静和亲密是黑夜最得力的帮凶,轻而易举撕开情绪的伪装和记忆的盔甲,流泻了满室潮湿的怀念。
裴挽棠难得没有在一点来临的时候,腿疼得叫出声。
何序手指不痒了,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陷入沉睡。
万籁俱寂的夜里,指肚摩挲指肚的细软声音持续尽一个小时才渐渐消失。
温馨得让人即使做梦也无法想象的一夜。
之后是第二夜,第三夜……
何序看着没怎么受罪就莫名其妙地好了的小指,把手抬到鼻子跟前嗅了嗅——有冻疮膏的药味了,还有一股淡得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不可能分辨出来的香味。
“……”
何序被晨光轻抚着的眼睫眨了眨,在卫生间里的人洗漱结束出来那秒,快速闭上眼睛。
今天鹭洲暴雪,学生停课,公司停工,裴挽棠自然也要居家办工。
晚起的何序听说之后瘪了瘪嘴,速速吃完饭跑来负一看电影,一整个上午没有露面。
下午她实在有点熬不住,偷偷摸摸换了鞋,跑来后院看下雪。
下雪有声音的。
她在2021年的冬天就知道了,还看到麻雀从树枝上起飞的时候,有雪扑落下去。
“簌簌,簌簌……”
何序搬了把椅子坐下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它被大雪一点一点压弯的枝丫。
虽然现在还是寒冬,但你已经准备好要报春了吧。
何序心想。
她枕着椅背闭闭眼睛,把掉在眼睛里的雪花融化成水,再睁开,就显得那双眼水汪汪的,很有生命力。
胡代远远看到雪覆了何序一身,拿出手机发微信给裴挽棠:【要给何小姐送伞吗? 】
信息发送成功的同时,二楼书房窗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嗡”。
裴挽棠凝视一个方向久了显得发虚的瞳孔微动,恢复深沉墨色:【不用管,到时肚子疼是她自找的。 】
胡代:“。”
胡代收起手机,把园艺师刚烧热的暖宝宝拔下来说:“征用了。”
园艺师眼睛瞪得老大:“用哪儿?”
胡代用眼神指指快睡着在雪地里的人:“何小姐马上来例假了,受凉要肚子疼。”
园艺师的眼睛立马敛回来,急声催促:“快去快去!”
那位何小姐可不得了。
别说是肚子疼这种大事了,就是走路绊到草,她们都得连夜爬起来把它找到割掉。
要命。
园艺师唏嘘着摇摇头,继续干活。
胡代拿着暖宝宝过来的时候,何序已经快睡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她慢慢吞吞坐起来,抖一抖脑袋上的雪,思绪还不清醒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说:“那是山?”
她刚才做梦梦到东港,以为自己在家。
但是家里看不到山。
那就奇怪了。
胡代:“嗯,是山。”
何序呆呆地望着:“有山就有水吗?水在哪里?”她想看活动的水,不想看死寂的山。
胡代把暖宝宝递过去,四平八稳地说:“在路上了。”
“?”何序抬头,“路上?”
胡代:“市政在规划了,明年开春就能引过来。”
何序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胡代:“真的。”
“胡代,你真好。”何序真情实感地夸完胡代,高高兴兴把暖宝宝塞进羽绒服里抱着,隐隐发凉的肚子很快就暖和了。她心情好,抬手点点自己嘴角位置,提醒胡代:“泥。”
胡代:“这里?”
何序:“往左。”
“往右。”
“太下了。”
“……”
何序皱了皱眉毛,说:“你把脸伸过来,我给你擦。”
胡代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还没到五十,想多活两年。低头和何序赤诚的目光对视片刻,胡代弯腰过来。
何序用力搓着手指,搓得指肚热透了,压在胡代嘴角轻蹭。
这一幕被二楼窗后的人从开头看到末尾。
晚饭照旧是何序和裴挽棠面对面,一个只顾埋头吃饭,一个通常干坐着不动,今天却罕见地一直用指头尖点桌子。
点得人心里发慌,不由自主想把视线往过瞥。
然后就看到当了十四年大明星,涂口红的技术早就炉火纯青的那个人嘴角花了一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很不符合她寰泰裴总的严肃形象。
何序捏着勺子忖了两秒,像是没看见一样,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的手指点击声随之消失。
这天晚上,何序被折腾得很狠,嗓子都哭哑了,裴挽棠的舌头还在她身体里翻来覆去搅,她最后没忍住揪下来她一绺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她都好几个一点没醒了,今天突然开始腿疼,体温飙升。
何序急忙坐起来想给胡代打电话,让她上来处理。
手伸到半截被裴挽棠猛地抓住。
裴挽棠已经烧糊涂了,抓着她的手,但眼睛看到的明显不是她。
是个很远的地方。
她望着那里的人,轻声说:“……我哪里不好?”
何序:“?”
“我到底哪里不好?”
“……”
她怎么会知道呢?
她又不会通灵。
就是单从她的视角出发,她也说不上来啊。
以前的事,她印象总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真假,现在么……
好像好,又好像不好。
何序搞不清楚。
她很客观地把思路打开,想着胡代呀、霍姿呀,既然有人愿意死心塌地追随她,那她肯定有哪里好,就是——
“我不知道呀。”
何序把手腕抽出来,拿了手机叫胡代。
胡代上来得很快,三下五除二把裴挽棠安顿好,对何序说:“何小姐,剩下的就麻烦您盯着了。”
何序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裴挽棠身边而已,能起什么作用。
因为受冻、熬夜,加例假期间体虚,何序第二天感冒了,拖拖拉拉持续半个月也不见好。
何序乐得清闲。
她猜测可能是怕传染吧,裴挽棠最近都不怎么折腾她,没回最多两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何序突然觉得这病生得挺好,计划着最好能生够一整个冬天。
她有些雀跃地从院子里回来,听到胡代说:“何小姐,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何序:“?”
何序直到坐上飞机,也没弄明白自己的护照是什么时候办的,怎么突然就要出国了。
胡代解释说:“寰泰在那边的业务出了点状况,小姐过去处理。”
哦。
可能是很复杂的业务吧,不然她们不会一待三个月;又好像不是很复杂,不然裴挽棠不会每天都只是待在家里接一接电话,开一开视频会议。
何序搞不懂,商场比娱乐圈复杂多了。
她只知道再回来鹭洲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春天,后院真的多出来一条河!
河边的玉兰花开了,常常有洁白花瓣和毛绒芽鳞落在河上,摇摇荡荡被带去很远的地方。
河里还有很多鱼。
何序有回蹲在河边看走神了,忘记自己没有和谁说过记忆不全的事情,呐呐和对胡代讲:“我以前好像很喜欢吃鱼,但要没刺的那种。”
晚饭就真的有了!
还特别好吃!
何序于是清清楚楚喜欢上了吃鱼,裴挽棠站在厨房里越来越会挑刺。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下来,一切看似平静,实际横亘着的问题从未解决,只需要外力轻轻一推,镜花水月一样的平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第54章
【2025年春】
今天周末,不用早起上班,所以已经是上午十点的时候,何序才在鸟叫声中转醒,她偏头看向阳台,海浪一样起伏着的白纱窗帘后面,有只白头鹎叫着蹦上了圆桌。
"啁啾, 啁啾, 咕——"
何序学了一声, "啁啾,啁啾,咕—— ",掀开被子下床,光裸着身体朝阳台走。她的皮肤比四月的阳光还白,窗帘被晒得发软的影子从她身上抚过,暂时遮住了那些分部于各处的暧昧痕迹,即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也还是能轻而易举想象出当时的激烈——双腕上淤青明显,后肩牙印犹新,脚环上的红宝石色泽纯正,阳光照过来如血液流动,更衬得她小腿皮肤苍白,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何序拂开窗帘走上阳台。
白头鹎已经飞走了,桌上留着它叼过来的一片玉兰芽鳞,毛茸茸像猫的耳朵。
何序看了一会儿,把芽鳞拾在手心,回来卧室洗漱。
何序收拾好下楼是在半小时后,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胡代替她拉开椅子,盛了汤,之后一直目不斜视候在旁边。
餐厅里静得没有一点生活气。
饭后,何序坐在玄关穿鞋,准备去书店消磨时间。
胡代走过来说:“南边的业务巡视结束了。”
正常不论裴挽棠出差外地,还是在本地应酬,何序都要寸步不离跟着她。
谁知道出发前一天,何序突然重感冒,这次裴挽棠就只带了霍姿。
胡代说:“小姐还是六点半到家。
言下之意,何序要在六点半之前回家,和裴挽棠一起吃饭。
都快三年了,又不吃,也不知道她图什么。
何序抓着背包站起来说:“知道了。”
胡代没说话,侧身替拉何序开门,目送她到看不见之后,回来餐桌边对着盘子拍了张照片,发到微信。
【何小姐今天多吃了两颗樱桃。 】
————
何序一路朝南走了十七分钟,然后坐地铁半小时,来到“猫的星期八”。这里之前扩建过一次,也重新装修了,现在面积大、环境好、上新快,就是一年到头没什么人,总冷冷清清的。不过这不影响何序赶在十二点之前过来,一待五六个小时,全神贯注和拼图死磕。
这是她每个周末除了吃饭、睡觉、看电影、发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对,是唯二。
条件允许的时候,她还要跟裴挽棠做很多床上的事——始终不讲感情,只是做,很辛苦。
但和准点开饭却不吃一样,她们已经做了快三年了。
对了,距离那个被遗忘的夏天已经快过去三年了。
时间真快。
说不定哪天睁眼,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
挺好的。
……可她怎么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呢?
像期望最终会落空的遗憾。
她现在有体面的工作,有不错的工资,有不愁吃喝的生活,她又不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还会期望什么呢?
何序想不到,她忘了太多东西了。
这种雾里探花一样的迷茫感包裹着她,她捏着一片找不到位置的拼图,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这次的拼图有点难。
午后安静,斜进来的光墙隔绝了外界声音,在桌上留下看不见的轨迹一寸寸指向日暮,傍晚,三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从三个方向赶来,在书店门口激动相拥。
“我们毕业都快五年了,你怎么一点没变?”庞靖说。
程雪:“还是这么美?”
“哈哈哈,还是这么不要脸。诶,”庞靖用胳膊肘撞撞低头看手机的谈茵,“小谈总,咱宿舍现在就您老有钱,晚上打算请什么?”
谈茵:“路边摊。”
庞靖“切”一声,扭头看着镀了层金光的书店:“嚯,这儿可是寸土寸金的鹭洲经济特区啊,竟然开了这么大一家赚不了钱的书店!老板不是家里有矿,就是脑子有水!”
庞靖犀利评价结束,挽着程雪往门口走:“走走走,进去坐一会儿。我现在每天不是跟领导拍桌子,就是跟客户扯皮,脑子都要炸了,赶紧让我进去躲会儿清净。”
三人推门进来,里面压根不用找,全是空位。
庞靖挑了个靠窗的坐下,拿出手机扫码点单。
“你喝什么?”庞靖问接了个电话,晚几步过来的谈茵。
谈茵视线从不远处一扫而过,伸手拉开椅子:“白开水,最近胃不舒服。”
程雪:“忙得?”
谈茵:“嗯。”
话落,谈茵落座的动作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刚刚一扫而过的地方——有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半边脸陷在臂弯里,半边浸在夕阳里,随着呼吸轻颤的睫毛是风吹皱了的湖水,在谈茵心上缓缓推了一把。
谈茵迅速松开椅子往过走。
庞靖、程雪奇怪地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谈茵和桌边正在转醒的人。
“何序!”庞靖一时激动没控制住声音,但是还好,书店只有她们几人,这一声影响不大。
庞靖快步跟在程雪后面起身。
桌边,何序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也不过迟钝地看上一眼,伸手把沾在胳膊上的一片拼图拨落回桌面。
“咔嗒。”
很轻一声响,伴随着头顶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声。
“这么多年,你去哪儿?”
何序去捏拼图的动作悬在半空。
庞靖跑过来,紧接着谈茵那句问:“为什么不参加毕业典礼就走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为什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是死是活连个消息都没有???”
庞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说话!”
何序没防备,被抓着身形一晃,撞在桌上,发出很重一声响。
程雪连忙拉开庞靖,低斥:“小胖!”
庞靖怒气不减:“这些问题你就不想知道??”
程雪欲言又止,焦躁又担心地看了眼何序,夕阳正在迅速从她身上褪去,阴影涌上来。
春末的寒气彻底将何序笼罩那秒,一旁按捺住激动的谈茵才再次有了动作,她轻但不容拒绝地拉开庞靖,撇开所有质问,只疑惑何序:“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捏在指尖的拼图被攥进手心,坚硬的棱角楔入皮肤。
何序已经深刻认识到撒谎的可怕,现在又不得不重新学习撒谎。她抬起头,嘴角向上扬,眼尾向下弯,瞳孔里注入光,笑得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好,很好。”
庞靖:“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我们有多担心??谈茵满世界找,我和程雪见人就问,到最后差点报警!”
110拨出去之前,程雪偶然在书桌下发现了何序留的纸条,所有担心才算有了着落。
但一句“毕业快乐,有缘再见”,还是显得格外草率。
何序早在见裴修远那天就知道自己心冷了,所以不辩驳,只迎上庞靖充斥着责怪的目光,真诚道歉:“对不起,那会儿临时回家处理点事,走得急。”
庞靖:“什么事能急成那样?连跟舍友打声招呼都顾不上!”
何序只是笑着不说话。
事情本身她是可以说的,她不觉得被可怜同情是什么很难堪的事,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当年的困境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在谈茵和李尽兰之间横插一刀,让她们母女之间产生隔阂。
有妈妈爱的小孩子总是更快乐一点,不管那爱是不是带刺,是不是尖锐。
所以何序只是笑着不说话。
她以前就这样,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一直笑,温温柔柔的,和和气气的,直勾勾的,笑得你根本没法追问。
庞靖既无语又觉得这幕熟悉感久违,不想破坏,况且人不是好端端的,没出什么事么,所以她只怨怼地在何序肩头推了一把,说:“想没想我们?”
何序目光轻晃,违心地说:“想。”
庞靖神经粗,没发现何序眼中那一瞬细微的情绪变化,吸着发酸的鼻子说:“算你还有良心。”
几人在何序这桌坐下。
谈茵看着桌上只差一片就能完成的拼图,问何序:“什么时候来鹭洲的?”
何序:“二零年。”
庞靖:“那不就是毕业之后一直在鹭洲?谈茵家在鹭洲,这儿也没多大,但是快五年啊,你们真就一次都没有见过??”
庞靖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
何序右脚微不可察地后撤寸余,被胳膊沾下来的那片拼图仍然攥在手心。谈茵视线从她发白的掌指关节上扫过,说:“没有。”
庞靖无语了:“你们是磁铁同极吧,稍微靠近一点就相斥。”
谈茵:“那倒没,主要小谈总这几年忙着从象牙塔走向名利场,闲时间太少。”
说的真像那么回事。
庞靖嘴角一提:“啧——”
谈茵后靠椅背,笑道:“喝的点好了?”
庞靖答声“没有”,扭头去使唤程雪。
谈茵视线在两人身上短暂停驻,转向身侧的何序:“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话题打开的方向既正常落在何序这个焦点身上,又不那么难以回答。
谈茵还是印象里那个谈茵,为人处事总留有让人舒服的余地。
何序点点头,原本竖着的拳头翻转朝下,说:“好了。”
谈茵:“嗯。刚毕业那会儿大家的处境都很狼狈,自顾不暇,现在基本稳定了,有事常联系。”
庞靖见缝插针:“咱们四大天坑专业之一——材料化学毕业的,处境能叫狼狈?简直生不如死好吧!”
庞靖围绕着“白天拼命打工,晚上吃土续命”的槽点疯狂输出了一阵,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很快按掉,但并排的谈茵还是看到屏幕上是到点的闹钟,备注:回家吃饭。
二十五岁正是享受生活的年纪,有几个五点半就要回家吃饭?
家里有人?
是了,二十五也正是恋爱的年纪。
谈茵拇指压得食指关节“咔”一声响,听到何序说:“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庞靖:“不是吧!我们才刚见面!我还想着晚上好好喝一杯呢!”
何序已经站了起来。
庞靖火速把手机怼到她跟前:“新联系方式给我!我和雪姐一天忙得像狗,这次要不是专程飞过来看导员,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逮着你!你别再想跟我们玩消失!”
何序攥了攥手心的拼图,没有去接手机,而是问:“导员怎么了?”
程雪:“脑溢血,查寝的时候晕倒了,还好学生反应快,及时送到医院才没出什么大事。她上周从当地医院转到鹭洲医院观察,我们三个约好明天一起过去。”
“现在是四个了。”庞靖盯着何序说。
何序没办法说“不”,她们的四年大学,辅导员张滟充当了半个姐姐的角色,对她们非常照顾,她可以对有些人恩将仇报,但不能对张滟忘恩负义。
何序接住庞靖的手机,存了电话,加了微信,说:“明天几点去?”
程雪:“九点二院门口集合。”
何序:“好,我一定准时到。”
说完侧身,是要走的动作。
谈茵起身给何序让路,身形交错时,谈茵忽然说:“明天真的会见面?”
何序一愣,再次想起毕业典礼前一晚,谈茵说的那句“明天见”。她当时答应得很干脆,却直到近一年后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知道近五年后的今天才终于再见。
不讲信用的人竟然没被时间的弯刀穿膛而过。
何序心想。
但疼痛的感觉正在胸腔里迅猛发生。
何序扬起嘴角,露出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真的。”
谈茵回以微笑,和庞靖、程雪二人一起目送何序离开书店,消失在人潮熙攘的街头。
庞靖收回视线,如释重负地说:“还好序儿没什么事,不然我这辈子都得为她牵肠挂肚。”
程雪“嗯”了声,神情也轻松不少。
只有谈茵始终偏头注视着何序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没什么事吗?
将近五年不见,她竟然还是未经时光磋磨,未被职场浸染的二十岁模样,眼里欲.望模糊,身上留白清晰。
可不应该是这样啊。
没谁工作五年,还能一成不变。
是遇到了一个人,把她保护得太好?
还是遇到什么事,阻止了她的生长?
谈茵拧眉看向桌上的拼图,良久,抬手摩挲着那上面唯一的缺口。
————
何序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出来一辆车,表示裴挽棠回来了,她快走两步进来,却没在餐桌前看到她。
胡代神出鬼没:“小姐还有工作,不吃晚饭了。”
何序乐得轻松:“我去洗手。”
晚上的餐后水果还是樱桃,个头比早上的大,量好像也比早上的多?
何序不确定。
吃饱之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消食,接着去负一的影音室看完了之前剩下的半部电影,等到十点,上来楼上。
书房里的灯已经关了。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何序推门进来,看到裴挽棠坐在床尾——她刚洗过澡,颈部皮肤微微泛红,头发潮湿,睫毛上的水汽也没有散,整个人还是很湿润的样子,眼神却好像凉了很久,显得深。
何序反手把门推上,低声说:“我马上洗澡。”
说完就准备要走,眼神没在裴挽棠身上多做半分停留。
“砰。”
裴挽棠扣上电脑,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口袋里装的什么?”
何序脚下一顿,下意识去掏,掏出来一张路边接的瑜伽体验卡,一张咖啡店的宣传单和早晨在桌上捡到的玉兰芽鳞。
裴挽棠看着那些东西,脸愈发沉:“别什么垃圾都往家里带。”
嗯,和这栋房子里动辄上万的物件比起来,这些东西是挺垃圾,应该扔掉;和如日中天的商界新贵裴小姐比起来,何序这个人也是垃圾,也该扔掉。
但矛盾的是,她来这里快三年,还睡在裴小姐床上。
很扭曲的状态。
很不像恋旧的人,那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厌倦呢?
已经是很有权、很有势、很有名望和地位的人,怎么还有精力和心思憎恨一个人?
何序即使已经是寰泰27楼最出色的助理之一了,也还是理解不了,她用惯用的平静说了声“好”,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进来卫生间洗澡。
里面水汽氤氲,香气弥漫。
何序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泡到全身发软,呼吸潮湿了,赤身裸体地走回房间,掀开被子上床。
裴挽棠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她的手指很长很灵活,手指下不扰人的键盘敲击声像催眠曲,唱得何序昏昏欲睡。
何序勉强坚持了一会儿。
即将陷入沉睡之际,悬空的那侧肩膀忽然被推到床上,她立刻清醒,知道该来的来了,于是顺从地依着那股力道趴在床上,举高双手,等待身后的人靠近,等待她报复似的钳住她的双手,咬破她的肩膀,征伐她的身体,解构她的理智。
何序的神经很快开始打颤,眼角溢出泪水。
忍不住出声那秒,她深埋在枕头上的脸突然被扳向一侧,裴挽棠带着血腥味的吻封堵过来,强硬深入到令她窒息。
“裴挽棠……”
何序不记得自己昨晚到底了叫了这个名字多少次,求饶的,难熬的,无意识的,她到最后五感都是模糊的,脑子里唯一残留下来的印象是裴挽棠在她受不了之前终于好心地结束了那个强硬的深吻,让她从濒临崩塌的窒息感中解脱出来。
又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
程式化地将她翻转过来变为仰躺,扣住她发软的手腕,攥住她紧绷的小腿,然后低头在她脖子里,脸挨着她的脸,身体楔入她的身体,喉咙里那些沉默了一整个晚上,到此刻终于生出些苗头的喘息混着血腥气,持续不断往她耳朵里钻。
……奇怪,声音怎么会和气味产生共鸣,一起往耳朵里钻?
何序浑身酸软,没什么精力思考这个问题,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很大,何序一抬头就看到自己身上还没淡下去的痕迹现在变本加厉,深深浅浅到处都是,她蹭了蹭锁骨上那个红到像是要滴血的,伸手去拿牙刷。
很小一个动作。
何序疼得“嘶”了声,侧着身体落低右肩。
果然被咬破皮了,而且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大概是因为裴挽棠在结束之前又咬过一次——左手虎口卡在她齿关,右手箍着她的腰,在她察觉到她的意图,本能因为惧怕疼痛而挣扎躲避之前,快速果断地一口咬上已经破了皮的地方。
很疼。
何序只是回忆都没有办法完全接受那个瞬间带来的强烈颤栗,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呜咽,眼泪失控,流得裴挽棠整个手背都是。
她还是有点好奇,裴挽棠那么热衷于在她后肩咬个牙印出来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在卫生间里响起。
何序睡得晚,起得早,头一垂,精神不济地靠在墙边刷牙。
早饭照旧只有何序一个人吃。
裴挽棠周末也很忙,每天早出晚归的,何序基本没什么机会和她碰面。
“?”
老板都那么忙了,她身为助理竟然有周末,而且是三年来无一例外?
何序愣了两秒,觉得是自己价值不够,她们以前就差距大,现在更是一个在天上闯名堂,一个在地上混日子。
混日子的人周末加班叫装腔作势。
何序埋头继续吃饭,吃完出门。她边往门边走边登录银行APP看余额,准备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给张滟买好点的补品。
走到门口,何序步子突然顿住,看向屏幕的表情有些错愕。
胡代也跟着停下。
何序呐呐:“我怎么这么多钱?”
个,十,百……一共九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二块两毛一。
完全出乎意料的数字。
何序点进转账记录,发现除了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大头都是从裴挽棠个人账户转过来的,一个月十万,逢年过节还有大额过节费。何序看着屏幕里那串她用一辈子时间可能都无法存到的数字,视线有些恍惚。
胡代:“您之前没看过卡里的余额?”
是。
她一个吃穿用度、工作内容,甚至是出门、回家时间都要明确跟随另一个人节奏的人,关注钱干什么。
笼中鸟别说是自由振翅了,连绝食自毁这种最基本的权利,它都没有。
何序低垂着眼皮:“要是以前赚钱也这么容易就好了。”
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声音很低。
胡代没听清,问:“您说什么?”
何序回神,锁屏手机装回口袋:“说你们家小姐真大方,睡几觉就给这么多钱,替我谢谢她。”
话落,何序转过身大步离开。
胡代一如往常地目送她,回来拍她吃剩的餐食,连同她说过的话一起发给了裴挽棠。
裴挽棠刚到公司,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霍姿正在汇报工作。
“继续。”裴挽棠说。
霍姿便将目光从裴挽棠左手虎口处的牙印上挪开,继续汇报。她余光里,裴挽棠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霍姿一心二用,看到裴挽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在解锁手机那秒迅速变凉。
————
说好的九点集合,何序八点半就到了,她想趁谈茵几人没来,把探病要带的东西都买好,当是对自己当年不告而别的一点弥补。
不想她们到得比她还早。
“序儿,这里!”庞靖挥着胳膊喊人。
何序只能放弃打算,走过来问:“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庞靖抬手朝上一指:“就在楼上的酒店住着呢,这个点下来吃饭已经算是晚的。”
“你干嘛来这么早?”庞靖反问。
何序:“没事干就提前来了。”
“没事干?”庞靖挤眉弄眼地八卦,“25不小了,还没谈恋爱呢??”
庞靖说着把椅子往后一怼,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何序,想从她身上找出来点恋爱感,不想只看到满身的人民币。
“我的老天奶,你这一身行头都超过我一年工资了!”
“这个头绳得四千多对吧?”
庞靖一把勾住何序的脖子,凑近她:“序儿,你现在做什么呢?发展也太好了吧!快说出来让姐也发发财呗!”
庞靖一番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了何序身上,何序身形微僵,本就素净的脸上血色一淡,只剩异样的白。
她应该怎么说?
说她毕业五年,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以前靠算计人,现在靠取悦人?
这么说挺丢人的吧。
她以前成绩不错,对此亲眼见证的朋友就在对面坐着,或许也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师就在隔壁医院躺着,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脏她们的耳朵。
她……
“你吃没吃早饭?”谈茵的声音突如其来,将裹挟何序的羞耻感打乱,递给她一个台阶。
何序反而心里一紧,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谈茵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了,她现在也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说:“没吃。”
谈茵推过来菜单:“随便点,庞靖请客。”
庞靖每天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现在还要被个富二代有钱人剥削,气得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只顾拉程雪一起审判谈茵的抠搜。
何序坐在旁边来回翻着菜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半,几人上来楼上探望张滟。
张滟一毕业就留校当了辅导员,刚好带何序她们这届,她是个很感性的人,又年轻,愣是用四年时间把本该保持有距离感的老师一职做成了处处操心的姐姐,替何序她们解决过不少麻烦,她们都很感激,今天再见,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
但碍于张滟脑子里的出血点才刚止住,不能激动劳累,弄得话痨庞靖非常失望。
何序则在满腔歉疚中如释重负——她不想对张滟撒谎,但不撒谎,应该回答不了她提出的任何问题,所以卑劣地庆幸张滟还在病中。
四人只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庞靖和程雪连请假带周末,一共能在鹭洲待五天。
今天才是第二天。
庞靖一下楼就张罗着要去喝酒唱歌,立志把过去五年疏远了的感情全都培养回来。她的计划很紧凑,话很密集,何序始终找不到拒绝的机会,只能跟着一起过来。
“你们先点歌,我去个洗手间。”何序说。
庞靖一门心思找自己的成名曲,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
何序应了声,拉开门出来。
卫生间离她们包厢有点距离,何序七拐八绕找过来的时候,谈茵正靠在洗手台边抽烟。
几分钟前,谈茵说她打个电话,晚点过去包厢,结果扭头就被撞到抽烟,她面上不见尴尬,笑着弹了弹烟灰,说:“不是当老板的料,偏偏家里就我一个,压力有点大。”
何序:“能理解。”
谈茵笑笑,微低着头继续吸烟。
卫生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何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曲腿靠在谈茵旁边:“你不好奇我现在在做什么?”
谈茵:“好奇。”
谈茵的回答没有思考,像是对何序的突然开口有所准备一样,说完转头看着何序:“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我了解你,你不是轻率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有自己的理由。”
看吧。
谈茵果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去打断庞靖。
何序清楚记得她的敏锐。
那还有必要瞒着她吗?
何序凝了地面片刻,手在洗手台边抓紧:“你不了解我,至少不了解现在这个我。”
谈茵目光微动,把烟按灭在吸烟点:“那你要和我说一说现在这个你吗?”
不要。
没法说。
谈茵:“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知无不言。”
是啊。
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学业问题一起讨论,生活烦恼共同承担,她们以前很要好,后来么……
被李尽兰威胁又不是谈茵的错,没必要对她心存芥蒂。
何序捏捏手指,话说得模棱两可:“我不是靖靖说的发展好,是曾经想走捷径,却不知道捷径的尽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我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后试过很多办法,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能成功爬上来。
于是就,放任了。
何序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更多的她说不出口,她还想要在好朋友,在老同学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和体面,也实在是对那些事的印象太模糊了,她在最喜欢的夏天把最痛苦的事情都忘记了。
“但总的来说,”何序斟酌了一下用词,看着谈茵说,“我目前过得不算差。”
这说法也太笼统了。
谈茵蹙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知道的,我家境很不错,不管是经济上,还是人情往来上,只要你开口,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
何序摇了摇头:“没有困难,我现在真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每天玩玩拼图,看看电影,上上班,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也没目标,没奔头?
何序上学早,比她们都小,她才是25的年纪,怎么能在现在就停止沸腾?
原地踏步会让人逐渐枯萎。
她现在很明显就是这种状态。
谈茵想探究,想追问,话在喉咙里徘徊许久,还是没有出口:“好就好,你上学那会儿就脾气好,干什么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好欺负,我们一直担心你过不好。”
“好脾气是假象,我其实最会骗人。”何序又一次反驳了谈茵,说完笑着歪歪头,无视谈茵眉心一闪而过不得赞同,认真道:“抽烟伤身体,尽量少抽。”
突如其来的关心。
即便只是出于最纯粹的朋友情谊,谈茵仍然觉得从心口熨帖到了四肢,她勾着嘴角,把包里剩下的半盒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不抽了。”谈茵说。
何序笑着眨了眨眼睛:“我去卫生间。”
谈茵:“我等你,等会儿一起过去。”
何序:“好。”
几人在KTV一直待到午饭。
庞靖搜了家步行可达的餐厅,慢慢悠悠往过晃。
老远瞟见寰泰生命科技气派的办公楼,庞靖吊着眼角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裴挽棠这个名字?”
语言也能像针,倏地扎进何序耳朵。
何序脊背挺直了点,眼垂半分,没有说话。
程雪:“当然听过,她也就比我们大六岁,但已经是近年鲜少几个成功突破技术壁垒,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商业新秀之一了,完全凭本事在低迷的医疗器械行业声名鹊起,很牛。我们和她比,就像捧着青砖望高楼,差得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背后那些无法企及的资源、背景。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谈茵那种家里有产业,财富扎实的门第在寰泰面前也不过小巫见大巫,没什么分量。
谈茵说:“天之骄子。”
对同样涉及医疗器械的谈家来说,寰泰或者说裴挽棠手指缝里露点边角料下来,就够他们吃很久,谈茵对此和程雪一样,客观且正视。
庞靖却是撇撇嘴,不以为意:“能力是能力,人品是人品。”
程雪听出言外意,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庞靖:“我有个客户是VIP病房的护士,喝多说漏过几句。”
程雪:“哪几句?”
庞靖:“裴挽棠曾经把个人关在家里,弄得只剩半条命。大概是三年前吧,人被送去我这个客户医院的时候,脚踝血肉模糊到已经见骨头了,据说是锁链磨的。”
程雪诧异:“真的假的?”
庞靖:“你如果信酒后吐真言那就是真的。”
程雪太过于震惊,一时没想好怎么评价。
庞靖手插着口袋,等旁边的人过去了,继续说:“被关的那个人还是女的,也就是说,鹭洲这位男女竞相追捧的天之骄子不止手段变态,还是同性恋。”
庞靖语气不善,说到最后一句时带着明显的鄙夷。
谈茵侧目看了何序一眼,说:“同性恋也是正常的性倾向,没必要另眼相看。”
庞靖:“我知道啊,我的偏见只对裴挽棠,我只是好奇,三年了,那个被关着的人还活着吗?脚上的锁链解开了吗?伤好了吗?自由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当事人知道。
庞靖突然觉得没劲,有钱人的扭曲和残忍不是她们该关注的事,所以话题一转,注意力回到下午干什么上。她的想法层出不穷,一会儿要程雪的意见,一会儿问谈茵怎么想。
何序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昨天忘记放下的那片拼图,每走一步,脚环上的红宝石就会磕脚踝一下。
不疼,但是存在感强烈,有时候让何序觉得不舒服。
她尝试过扯、割、剪,最后发现,柔软亲肤的皮革里面包裹着的那条金属链,她就是用尽全力也无法挣开分毫。
她听着庞靖的话,很多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浮现,她看到了无力和绝望,还看到了争吵和血腥,她走在阳光灿烂的街头,血液渐渐被冰冻。
谈茵几人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打闹闲聊。
不久,四人拐一个弯,寰泰大楼被丢在身后。
它其中的某一层,霍姿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裴挽棠办公室:“裴总,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请您过目。”
以寰泰如今的地位,拼图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和它完全沾不上边。
沾边也不轮不到裴挽棠亲自处理。
但自从霍姿跟裴挽棠,每月25号,她都要谨慎挑选三幅立意鲜明、主旨明确的图案拿给裴挽棠确认,然后投厂生产出整个鹭洲绝无仅有的三幅拼图,送到距离寰泰半城之隔的书店——猫的星期八——供一人拼贴,消磨时间。
那三幅微不足道的拼图和突兀存在的书店一样,投入远不及回报,却一直雷打不动地存在着。
没人知道是谁投资了它,日复一日经营着它,包括27楼这些和裴挽棠仅一面玻璃墙之隔的助理们。
霍姿将平板放到裴挽棠手边,等她确认图案。
裴挽棠随意滑了两下,手指点在第二幅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里加一片玉兰芽鳞。”
霍姿:“要着重显示吗?”
裴挽棠抬起眼,面无表情。
霍姿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员工要有猜老板心思的本事,但不能能当着老板面儿把话全说出来。
“我让设计师马上进行调整。”霍姿说。
霍姿拿回平板往出走。
走到门口,屏幕右下角提示有新邮件,霍姿在看到标题后顺手点进来,一目十行浏览,迟迟没了开门的动作。
裴挽棠:“说。”
霍姿把邮件拖回到最开始,转身说:“何小姐今天没去书店。”
裴挽棠看过来,目光沉而黑,比起早上突然冷下去的脸色,还要让人脊背发寒。
霍姿习以为常地走回来,把何序和照片里的其他人一起交给裴挽棠。
“这几位是何小姐大学舍友,今天一起去医院探望了辅导员张滟,之后在KTV待了两个小时,现在准备吃饭。”霍姿说。
邮件附带的第一张照片就拍在餐厅。
和昨天在书店一样,长桌两侧,庞靖、程雪坐一边,何序、谈茵坐一边,几人不知道聊了什么,何序和谈茵目光相对,脸上各自有笑。
霍姿看过何序不下千张照片,每次去裴挽棠家里送文件,还能和何序聊上几句,关系不算太远,但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在何序脸上看到笑,很像裴挽棠刚刚提过的玉兰的芽鳞,阳光落上去,如春天在安静地发光。
光折射进裴挽棠眼底,深不见底。
霍姿权衡片刻,主动汇报:“坐在何小姐旁边的是李尽兰独女谈茵。”
裴挽棠不语,右腕内侧的筋在极端寂静中一点点变得明显,腕上一颗痣,压着青色血管。
半晌,裴挽棠注视着照片里的人说:“安诺医疗李尽兰?”
霍姿:“是,去年年末李总找人牵线,有意参与新型DNA纳米机器人的研究,但因为技术评估不过,没到您这儿就被评估团队淘汰了。”
裴挽棠:“不自量力。”
裴挽棠手下一掀,平板被推回到霍姿面前,与此同时,平板里传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声音——霍姿刚才收到的那封邮件被转发到了裴挽棠邮箱。
裴挽棠说:“她们什么时候见面的,都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还会去哪儿。给你两个小时。”
霍姿:“明白。”
霍姿拿起平板快速离开。
办公室门闭合的刹那,裴挽棠在电脑上点开邮件,冰冻视线被照片里的“玉兰芽鳞”短暂融化,又被她旁边的寒风瞬间贯穿,定格在斑马线前,谈茵目光危险,把何序紧紧抱在怀里的画面上。
“你怎么回事啊,这里是人行道,车怎么能往这里骑?”庞靖心有余悸地护着被电动车车轮扫到腿的何序。
对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单快超时了,有点赶。”
庞靖:“再赶也不能朝人身上碾啊!”
对方:“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有视线聚拢过来。
何序生在普通人家,知道赚钱的辛苦,对同样是为生活奔波的人多少抱有一丝同理心,她和及时拉开自己,免了一场意外的谈茵说声“谢谢”,弯腰拍干净腿上的土。
“算了靖靖,我没什么事。”何序说。
庞靖不甘心地瞪对方一眼,这才侧身让路。
四人在斑马线前又等了一轮红灯,结伴过来对面的商场一路吃一路逛,像是回到了轻松自在的学生时代。
很久远。
但因为纯粹,活动轨迹简单,查起来就格外简单。
霍姿把一叠资料放在裴挽棠桌上,说:“裴总,您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
晚上九点,已经在院子里消了快两个小时食的何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视线投向门口。
她在等裴挽棠。
通常裴挽棠只要不出差,一定会在六点半准时到家,然后七点开饭。今天很奇怪,裴挽棠人在鹭洲,没有应酬,但也没有回家。
何序吃饭的时候随口问过胡代一句,胡代说她不清楚,何序就只能等着。
有件事,她很着急问裴挽棠。
九点十分,二十分,三十分……
快十点的时候,车声伴随着灯光,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何序停下略显焦躁的脚步,等在台阶上。
车子很快开进来,司机绕到后排打开门,却不见有人下来。
何序探头看了眼,只能看到后排模糊的轮廓。
庭院里寂静无风,空气泛凉。
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之久,和西装裤不太相称的白色休闲鞋才从车里伸出来,踩在地上,裴挽棠脸色发白,鬓角微湿,顺着青石板道往家走。
何序焦躁的心绪在看到裴挽棠脸那秒空了空,下意识看向她的腿。
果然有点跛。
很细微的幅度,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何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前后都是本能的动作,她没注意到,只在裴挽棠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上了台阶,准备进家门的时候,快步上前说:“昨天的拼图去哪儿了?”
那副拼图很难,但是拼好之后漫山遍野的五花海和扑面而来的自由感让她心跳加速,她想把被胳膊沾下来的最后一片放回去,想再看一眼。
所以告别谈茵几人后,她绕路去了趟书店,书店的人却告诉她,拼图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只能想到问裴挽棠。
裴挽棠在廊柱旁站定,转过头,俯视着何序:“你问我?我是你什么人,要替你看着东西?”
何序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不知道问谁,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圈,也只能想到书店的老板裴挽棠。
裴挽棠脸色比下车那会儿更白,鬓角冒出汗。
何序看到汗珠子挂不住往下滚的时候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视线一对上裴挽棠,脑子立刻恢复清醒。
“那家书店不是你的吗?”何序说。
话落像锥凿在冰上,尖锐的冰碴四溅。
裴挽棠整个人压过来,眼神嘲讽且冰冷:“我要一家赔钱的书店干什么?嫌拍戏不够累,嫌寰泰事儿不够多,还是嫌钱赚得太容易?还是你觉得,你配我为你买下一家书店?”
那不可能。
打死都没可能。
何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否定了裴挽棠所有的反问。
可是两年零四个月,一共84副拼图,书店员工不止没收过她一分钱,还会按时按点按量给她送餐食水果,对她异常客气,她想不到什么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点。
唯一觉得能说通的是:再想掐死的鸟,在彻底厌恶之前都还是要适当地喂食喂水,勉强吊着它的性命。
她是那只裴挽棠想掐死的鸟,猫的星期八是裴挽棠喂给她的水和食物。
这不能叫她配裴挽棠为她买下一家书店,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相处法则而已,她始终遵守,裴挽棠现在却不肯承认。
无声的对视在廊下碰撞,暗涌深流,裴挽棠仿佛实质的目光划破空气,直逼何序。
何序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意识到裴挽棠今天的状态不对,她好久没发过脾气。
何序心跳加速,脑子有点空,下意识说:“拼图没收钱。”
裴挽棠:“所以呢?”
裴挽棠猛地握住何序后颈,把她推到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逼她看着里面的人:“你难道不觉得不收钱是因为你这张脸?好好看看它,你不是最擅长利用这张无辜的脸,让别人为你想要的东西买单?”
何序:“……”
不止裴挽棠太久没发过脾气,何序也太久没听裴挽棠说过带有羞辱意味的话了。
以前可比这难听得多。
何序还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接受了,忘记了那种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的感觉,如今陡然被扯下虚假的和平,看着玻璃中满脸死气的自己和目露嫌恶的裴挽棠,何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冰凉,仿佛有一根坚硬的铁丝密密匝匝缠上心脏,没收她的呼吸,打破她的冷静,还企图暴力拆解她脑子里那片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硬盘。
今天庞靖说起那些“听说”时,它就好像被打开过一些缝隙。
现在缝隙在被迅速扩大,陈年旧事趁机涌出来。
“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要什么?”
“看看,多无辜的一张脸,多让人作呕。”
“可惜了,我挑,我不是什么心脏的东西都会往床上带。”
“滚出去!”
“你真让我恶心。”
“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
更多,更愤怒的声音刺入迟滞神经之前,何序急促地呼吸了两口空气,用力挣开裴挽棠:“对不起,我不要了。”
拼图不要了,拼图里的花海和自由也不要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是她的。
何序掏出口袋里的拼图碎片,毫不犹豫扔进台阶下的草地里。她是真的意识到自己今天把裴挽棠堵在这里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得意忘形了,在竭力补救。
拼图碎片没入草丛那瞬,裴挽棠却是唇角下压,连已经掀开了暴风雨一角的目光都陷入静默。
“不要?”
压迫的脚步声一寸寸逼近何序。
何序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我……”
“因为能给你新拼图那个人出现了?”
何序有些仓皇地抬起眼睛,不知道裴挽棠话里什么意思。
“她除了拼图也会给你钱?”
“……”
“你想怎么谢她?”
“我……”
“随便找个人代一句谢谢就完了,还是对她特殊照顾,既在桌上笑脸相迎,又在路上投怀送抱?”
裴挽棠最后这句场景太过明确,何序立刻意识到她话里指谁——谈茵。
她这几年的生活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由裴挽棠掌握,一旦出现偏差,裴挽棠必定会第一时间知道,比如走远了,比如吃少了,比如不睡觉,比如周末不去书店……
这些偏差裴挽棠觉得好了就由着,不好了就调整,专制而强硬,她跟她时间长了,能受得了,可谈茵无辜,不能因为她惹怒了一个人受到牵连。
“我们只是偶遇。”何序语气里带着她没有察觉的急迫,听着像是维护,“今天一起去看了老师,吃了顿饭,没有别的。”
裴挽棠:“是吗?”
保镖的邮件、霍姿查到的何序最近几天的动态里可都不是这么写的。
昨天在书店,何序离开后,谈茵情真意切摸了她的拼图十三秒;
今天在餐厅,她们肩并肩坐,面对面笑;
下午逛街,有人的眼睛几乎全程没离开过何序,分别时更一步三回头,何其恋恋不舍。
这叫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急什么?
没有别的,领口属于第三者的香水味为什么浓得刺鼻?
第55章
裴挽棠手抚上何序衣领,轻轻一拨,何序立刻身体绷紧,双手发着细微的抖。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使被当面看穿谎言,当众揭穿嘴脸,也脸不红心不跳,不见半点心虚紧张,甚至会更加殷切地讨好,更近距离地靠近,让人烦不胜烦。
现在真是学乖了,知道进退了。
可看着,怎么比从前更加可恶。
裴挽棠手向下滑, 经过何序锁骨, 握住了她的手臂:“何序, 我是不是说过,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何序:“我没, 啊!”
何序开口的瞬间,裴挽棠手下陡然用力,近乎拖得将何序拉进了屋里。
何序脚下踉跄,混乱视线看到裴挽棠走路比之前跛得厉害,步速却一秒比一秒快,将她往楼上拖。
她真的发怒了。
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席卷而来, 何序一把抓住护栏,惊恐得语无伦次:“求你了……裴挽棠……求你了,不要这样,我真的没有撒谎……我……”
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二楼反复,眼泪大颗大颗摔在地上。
裴挽棠掰开抓着护栏的手,将何序抓到自己身前:“不许哭,你有什么立场哭?”
裴挽棠弯腰把何序抱起来,无视她的抗拒和恐惧,大跨步走进露台,将她扔进了泳池深水区。
何序水性很好,落水第一时间她就清醒过来,本能自救。
刚找到平衡,却被人掐着腰推在了池壁上。
裴挽棠游过来,抓住何序的双手扣在身后,一边扯她沾染了陌生香气的T恤,一边粗暴又直接地吻过去。
何序舌尖被咬破,喘不过气,眼底泛着红的水光融入水里,只剩衣不蔽体的狼狈和铺天盖地的窒息。
何序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模糊看到面前的人闭着眼睛。
她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比从前更见不得她。
何序胸腔里极度缺氧,被扣着的双手渐渐无力,精神开始涣散,眼前浮散的长发和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眉眼慢慢变成浓重的阴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何序身体蓦地一轻,跌入一个带着微薄热度的怀抱。
那怀抱很紧,她被抱着迅速往上浮。
氧气灌入胸肺的瞬间,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
裴挽棠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回房间还是在这里?”
咳嗽声中断一瞬,很快被本能驱使着更加剧烈。
何序说不出来话,撑在地上的右手缩了缩,一点点伸向裴挽棠,抓住了她的裤脚。
浸满水的外套从头顶罩下来,遮住身体,卧室亮起灯,再是卫生间的。
之后两个小时,何序被裴挽棠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双手在瓷砖上压得指节泛白。
结束,何序累得连呼吸都有气无力,只有残存的一点意识勉强支撑着她,她后半夜突然做起了梦,身体紧紧蜷缩着,手抓着被脚环禁锢的脚踝,身上一层接一层出汗,那些明明已经格式化了的记忆戴着面具、隔着迷雾,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又恐惧又急躁,拼命想找一个逼仄但安全的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寂静的夜变得不再安生。
裴挽棠并寒气覆盖的双眼在黑暗里空白冷淡,望了一会儿虚空中难以聚焦的某个点,抬手拍拍何序的头,从身后抱住了她。
早上何序醒来,看到自己被和抱枕一样抱着,被迫缩在裴挽棠怀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梦到裴挽棠不厌其烦地摸她的头,安抚她,梦到她折在她身前的手臂不断用力,像是要把她抱进骨头里,还梦到她说,“睡吧,不会把你怎么样。”
也就是做梦了。
一旦醒来,什么都会变换模样。
裴挽棠昨晚有气,折腾得狠,时间又长,何序这会儿眼皮一低,困意立刻就回来了,昏沉沉维持着缩在裴挽棠怀里的姿势很快睡了过去——缩着腿,埋着头,裴挽棠睁眼就看到白白一截脖子,上面覆着她的吻痕,留着她的香气,画面变得不再扎眼,空气也不再刺鼻。
裴挽棠绷了一晚上的嘴角慢慢松开,凉薄眼神称得上柔和,甚至都有些……温柔了。
只是埋头的人和垂眼的人都没有发现。
何序再睁眼又是上午十点,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摸了摸在泳池里憋气太久,有些疼的喉咙,发现身上的痕迹又多了,一块一块放不下似的延伸到脖子里,T恤快遮不住。
何序跑到衣帽间里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件日光黄的帽衫套着,下楼吃饭。
胡代深知何序的生物钟,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抬头看到她今天的打扮,准备收回的视线又投过去一眼——何序刚满二十五,年轻,脸看着嫩,五官和骨相生得也温润柔和,穿这颜色正衬年纪,不像有的小姐,还不到三十三就成天一身黑了。
“何小姐早。”胡代向何序问好。
何序喉咙疼,没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胃口,看着盘子里深红饱满的樱桃走了神。
她昨天没感觉错,樱桃数量就是多了,个头就是大了。
肯定是胡代调整的。
胡代敢动她的食物必定有裴挽棠授意。
而裴挽棠会这么做,无非是和拼图一样,适当地给她撒下饵料,吊着她的性命,否则谁来承受她漫天的恨。
她这几年思考得太少了,对朋友张口就是过得好,实际不过唾面自干听人穿鼻的墙头草,哪里好过往哪里倒。
这是她的悲哀,还是活该?
现状太经不起深究,心脏会被无形的石头坠着往低处走。
不过,既然知道是活该,下次就不能怕,不能哭,不能像昨晚一样,还没碰到伤疤就理智丧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何序想着想着喉咙更疼了,热粥滑过像针扎,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身上更是乏软无力,做不出什么大动作缓解。
顿了顿,何序闭着眼睛把头往桌子上磕,想让粥自主流回口腔晾着。
预想的磕碰声没有出现。
何序睫毛轻颤,感到一只手接住了自己马上要碰到桌沿的额头。
那手很热很软,手的主人声音很冷很硬:“别让我在家里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何序立刻听出这是裴挽棠声音,但都这个点了,她怎么还在家?
何序来不及多想,忍痛把粥咽下去,睁开眼说:“好。”
然后坐起身。
贴在桌上的那只手五指自然回拢,微微一顿,手指蜷进掌心里,从何序眼尾滑出去。
何序被粥烫的双眼微湿,眨了眨,发现刚还在桌垫上的叉子突然不见了。
何序疑惑地在桌上找,她身后,裴挽棠沉着脸把支叉子扔在了胡代身上。
胡代稳稳接住,没发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她大意了,差点让何小姐一脑袋磕叉子上。
“何小姐,今天是我疏忽,忘记摆叉子了,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拿。”胡代手挡着叉子说。
何序:“忘记摆?”
那她刚看到的是什么?
眼瞎了,还是幻觉了?
胡代面不改色说一句“是的”,快步离开餐厅。
何序瞄她一眼,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着热粥,看到佟却正在快步上楼。
那就难怪裴挽棠这个点还在家了。
她接下来两天都会发着烧,疼着腿,推掉所有拍摄,待在家里处理寰泰的工作。
那她也就要居家办公。
居家办公等于无事可做,所以饭后,何序来了负一的影音室看“小瓦力,大人生”。
这部电影,何序在过去三年里陆陆续续看了一下五十遍吧,早就是能倒背如流了。她看得不太走心,手有意无意摸着脚环和脚环下淡不可察的伤疤——像昨天存在感突然强烈得让她浑身发冷的脚环一样,伤疤在被手指触及那秒,也突然烫得犹如火烧。
烧着那些囚困记忆白雾和面具。
何序无端觉得面具和白雾后的东西是她承受不了的,她呼吸一紧,动作仓促地把裤子放下去,手在沙发底下摸了摸,摸出来半盒烟。
————
十二点半,胡代敲开书房的门,提醒三餐规律的裴挽棠可以吃饭了。
裴挽棠从堆成山的文件上挪开视线,吃过退烧药,抬眼看向胡代:“她人呢?”
老鼠一样,白天永远不在人前活动。
胡代说:“影音室。”
裴挽棠:“两个小时了,动画片还没看完?”
胡代:“看完了。”
裴挽棠:“那还待那儿干什么?”
胡代:“抽烟。”
裴挽棠:“……”
笔被扔在桌上。
裴挽棠眸心墨黑:“抽什么?”
胡代:“烟。”
裴挽棠:“哪儿来的?”
何序一没去过烟酒专柜,二没人往家里带这东西,她哪儿来?
裴挽棠的怒气露出端倪。
说话向来不卡壳的胡代难得组织了片刻语言才说:“我的,前阵子打理后花园的时候随手放在桌上,被何小姐顺走了。”
真是顺。
胡代清清楚楚在监控里看到何序不经意从桌边经过,她的烟就不见了,她用词非常精确,就是不知道听的人怎么想。
胡代毕恭毕敬站在书桌前等裴挽棠发话。
书房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裴挽棠说:“什么烟?”
这问题超出了胡代能想到的所有话题方向。
胡代微抬了下眼,说:“随便在便利店买的,您不一定听过。”
不还是有人费心去顺?
裴挽棠眼神冷得慑人,起身往出走的时候,胡代感到一阵寒风从自己身边经过。
下午,何序就从在影音室发呆变成在裴挽棠书房发呆,里面温湿度适宜,光线不昏暗也不刺眼,亮得恰到好处,还有应季的水果、甜品供应,绝对是个令人享受的地方。
何序却提不起太大兴致。
往前几年,她似乎经常和裴挽棠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不适,现在超过二十四秒,她就开始觉得时间漫长。那时间一秒一秒走,把她身上本来就不怎么充裕的劲头都拖没了。
裴挽棠打完电话抬头,看到何序没精打采地捏着水果叉,把颗樱桃戳得汁水横流,果肉外翻。
裴挽棠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一下,还没显现出弧度和情绪,何序忽然抬头看过来。她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视线对上裴挽棠的瞬间,瞳孔深处的几缕光线迅速退却,视线回收,叉子被规矩地摆回原位。
裴挽棠:“……”
书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如有重量。
何序不抬眼就知道裴挽棠一直盯着自己,她的表情肯定不好,眼神也差,持续发展下去,她今晚肯定又不会好过。
但没有一点办法。
静默之间,裴挽棠开了口:“水果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当玩具玩。”
何序听着裴挽棠往下走的声音,心说果然,她不高兴。
何序看了眼那颗让人食欲大减的烂樱桃,伸手去拿,打算把它吃掉,好让裴挽棠消气。
刚要碰到,裴挽棠手机再次响起来。
裴挽棠按键静音,说:“出去。”
何序动作顿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对了,一个多小时前,让她上来见见光的人是裴挽棠,现在让她出去还是裴挽棠。
难道是看烦了?
不止是现在的她不习惯和裴挽棠共处一室,裴挽棠也终于厌烦她这张脸了?
那是不是代表一切快要结束了?
何序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竟然没觉得有多喜悦,反而像是一根针倏地埋入心脏,疼痛来得尖锐且持久。
何序很擅长地掩饰着,把烂掉的樱桃拨进手里,起身离开。
外面阳光大好。
胡代正盯着园艺师往后花园移植新的花草,何序认不出来品种,但确定一定价值不菲——裴挽棠周围的东西都贵,比如不远处那条一阵子不见就突然冒出来的清水河。
何序洗了手,搬把椅子过去河边坐着,身上匮乏的劲头渐渐被活水推回到身体里。
不久,胡代走过来添砖加瓦:“何小姐,书店的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拼图找到了。昨天是新员工值班,错把拼图收拾去了库房,这才闹出误会。书店那边已经道了歉,正让人把拼图往过送,您很快就能收到。”
胡代一番话说得煞有其事,很让人信服。
何序听到东西失而复得,第一反应肯定高兴,转念想起裴挽棠昨天说的“不配”和被她扔掉的拼图碎片,喜悦迅速冷却下来,说:“让她们不用麻烦,那副拼图已经拼不起来了,送过来没有意义。”
胡代:“人已经在路上了。”
工作日的路好走,过不久恐怕就到了。
胡代:“小店员也挺紧张的,善不了后,她可能工作不保。”
现在工作不好找,裴挽棠裁人不眨眼。
何序皱起眉,片刻,拖着椅子说:“那让她送吧,我先回去了。”
胡代上前一步:“椅子我拿。”
何序没坚持,提步往家里走,青石板的小路上越走越快,直扎进前院草坪。
没错啊,拼图就是扔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
胡代今天又没清理,园艺师也是在后院忙,能去哪儿?
何序蹲在草坪里找了两个来回,还是一无所获,心里被胡代几句话激起来侥幸渐渐沉甸下来,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对那些微茫虚妄的事情怀有期待。
何序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院里春风柔和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有片绿了一个冬天的阔叶摇曳着下落,从何序眼尾闪过。
何序本能偏头看过去,发现原本干干净净的草上多了一小片白色。
不正是她在找的拼图碎片!
何序一时间喜上心头,昨天仓促的保证,今天侥幸的期待被统统抛到脑后,她迅速弯腰将拼图拾起来,往门口走,丝毫没发现正上方二楼书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边靠着个人,左手拿着电话在听,右手搭在窗边,其中食指、中指保持了一会儿扔东西时主动外展的姿势后自然回拢,转身回来书房。
“裴总,拼图已经彻底清洗了,这个时间应该刚好送到您家里。您还有什么吩咐?”霍姿说。
裴挽棠:“去查谈茵,我要知道她和何序过去所有的交集。”
霍姿:“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书房外传来隐约脚步,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走在楼梯上,很快从书房门口经过。
裴挽棠看着门口方向,过了数秒,打电话给胡代:“备车,我去趟天和国际。”鹭洲最高端的商场。
天和国际在绕鹭洲半圈的另一个区,车程不算短,裴挽棠一路上会议不断,穿插电话,忙碌程度肉眼可见。
司机在前面听着,不禁好奇她为什么要在百忙之中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以她如今的身份身价,没什么是必须亲自来买的,只要她开口,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想把东西往她跟前送。
当然,这话司机只敢想想,不敢真问,到了车库,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后排帮裴挽棠开门。
裴挽棠:“你不用跟着。”
司机:“好的。”
司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送裴挽棠打着电话朝电梯方向走。
“叮,一楼到了。”
裴挽棠对会议那头的一众人说:“我静音十分钟,你们继续。”
话落,裴挽棠点下静音键。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
裴挽棠目不斜视走进一家店,导购看到她的长相后一愣,连忙在群里@店长:【有贵客! 】
消息发出去不超过十秒,店长就出现在裴挽棠旁边,殷切地询问她需要点什么。
裴挽棠垂眼看着展柜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片刻,手指点着其中一款说:“你们这里最好的师傅在背面手工雕刻一只兔子需要多长时间?”
店长:“得看图案的复杂程度。”
裴挽棠收回手,解开另一侧袖口,一只普通弯耳朵的银兔子吊坠用一根普通的编织吊坠绳挂着,缠在她手腕上。她解下来递给店长,说:“照着这个雕,不计成本,六点之前雕好。”
店长:“我马上找师傅确认时间,您稍等片刻。”
裴挽棠被请到贵宾室稍作休息。
不久,店长带着能接这活儿的师傅过来向裴挽棠讲解雕刻方案,裴挽棠靠着沙发,没说满意不满意,但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师傅一倍的人工费。
之后就是等,贵宾室里各项设施一应俱全,且私密安静,变成了裴挽棠的临时办公室。
而何序,一方面沉浸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方面不想让裴挽棠发现拼图的事,躲在房间里绞尽脑汁藏东西,完全不知道她出了门。
等摆弄好,何序下楼喝水。
胡代已经从后花园回来了,在和负责洗衣熨烫的佣人交代几件衣服的清理方式。
看到她脚边掉落的钱包,何序步子顿了顿,绕着桌子过来。
钱包是裴挽棠的,可能没扣紧吧,掉下去的时候从中摊开,何序很容易看到夹在左侧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穿得很简单,模模糊糊拍在晚上,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漂亮。
裴挽棠的新欢?
不应该说新欢,说心上人好点。
新欢太轻浮了,不是配被妥善收藏在钱包里,随时随地带着的人。
那就对上了,裴挽棠好像是有了一个未见其人未闻其名的心上人。
前年冬天发烧严重,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说漏的,当时紧抓着她的手,轻问那个人,“……我到底哪里不好?”
裴挽棠那么厉害的人,问那么可怜的话,只是基于反差,何序都记住了。
那原来——
是她啊。
何序一瞬不瞬地看着照片,心跳在背着她快速落幕。她看得太专注没有察觉,只在视线变花之前舔了舔嘴唇,用很不经意的口吻问:“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看一眼何序,看钱包一眼,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虽然答非所问,但何序还是理解到了想要的那部分:裴挽棠的确对照片里的人珍惜有加。
何序问:“她们会在一起吗?”
胡代没说话,声音从何序身后传来:“你希望我们在一起?”
何序一怔,回身看到裴挽棠小臂挽着外套往过走。她这问题不好回答,何序想了想,学胡代不说话。
裴挽棠把外套扔在桌上,俯视何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没想过。
她这几年真的很少思考。
非要现在想的话,她觉得,裴挽棠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她会从一只无人知晓的笼中鸟变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何序张了张口,看着裴挽棠已经走远了的背影,忽然有些茫然,有些难堪,有些无措,还有一些无法忽视的疼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在的身份,要花多久才能适应下一个更让她觉得羞耻的?
“何小姐。”胡代端着水过来。
何序抬手接住,说了声“谢谢”,晚饭只吃到平时的二分之一。
九点半了,裴挽棠还在忙。
何序看完电影上来,看到客厅向来整齐的矮几上乱扔着一盒烟和一支打火机,看外表就知道很贵,肯定是裴挽棠的东西。何序便没动,也没疑惑一个只是闻见烟味都要皱眉的人怎么突然抽起它来了。
真的很难抽。
今天在影音室,她只抽一口就完全祛魅了。
何序拖着步子从矮几旁经过,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烟和打火机在;
不久再次经过,进了厨房——烟和打火机在;
五分钟后第三次经过,上了阳台——烟和打火机还在。
十点,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头顶落下来:“何序。”
何序抬头,二楼的栏杆后,裴挽棠神色难辨。两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眸,视线在空中交汇,过了一会儿,裴挽棠说:“要我请你上来?”
何序如梦初醒,立刻起身。
这是她第四次经过矮几,烟和打火机仍然在,甚至连眼神都和裴挽棠从手机监控里看到的如出一辙——像是没看到桌上的东西一样,目不斜视。
胡代和园艺师从外面进来,看到二楼阴着脸的裴挽棠,两人同时站定:“小姐。”
裴挽棠:“不要让我在家里看到烟和打火机这种东西。”
“……”胡代视线扫过客厅矮几,再是垃圾桶里没扔的天和国际的购物小票,平声道:“好的,我这就收拾。”
裴挽棠的洗漱护理过程很繁琐,用时通常在一个小时以上,所以两人的作息一旦撞上,何序就会自动自觉抱着衣服去其他卫生间洗。她收拾得快,二十多分钟回来,卫生间里的水声才刚起。
“哗啦——哗啦——”
恢复安静。
裴挽棠现在应该在浴缸边趴着,脸朝左边侧,左手垂在外面。
何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搓搓耳朵,拿出床头柜里的手机和耳机,出来阳台。
晚上风凉。
何序裹了条毯子,给手机充电。
何序没什么社交,手机里除了必要的同事,只存了家里的座机、裴挽棠的私人电话和霍姿的电话,平时还不太能用到——她去的地方都很固定,不需要电话联系;上班时间有固定内线,没必要打私人手机。
所以很多时候,手机对何序来说只起到闹钟的作用,尤其是节假日,她经常因为注意不到,导致手机低电关机。
今天屏幕一亮,竟然有电话进来。
何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倾身看清来电人姓名,她才急忙拿起手机接听:“谈茵。”
谈茵笑着松了口气:“打你电话一天,终于开机了。”
谈茵即使语气从容,也藏不住内里的紧张。
何序抱歉地说:“对不起,忘给手机充电了。”
“没事,不用道歉,是我唐突。”谈茵笑问:“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何序拧头朝卧室里看了眼,压着点声音:“方便。”
谈茵说:“明天有没有空?想约你去小竹山。”
小竹山上满山翠竹围出一渊深潭,有鹭洲闻名遐迩的自然景观。还在上学那会儿,何序看着谈茵手机里的照片,谈茵看着拿手机的人,说:“以后有机会,我带去你小竹山看深潭。”
何序那时候最喜欢绿色,喜欢自由自在的绿色。
现在她坐在卧室阳台就能看到小竹山,却始终没到过山坳里的深潭。
已经麻木了的心绪又一次因为老同学的话产生细微波动。
很快被打消。
何序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欲言又止,在想怎么拒绝谈茵。她不太想惹裴挽棠生气,代价太大了,还会连累谈茵。
谈茵说:“庞靖和程雪后天就走了,她们这一走不知道时候才能再见,就当是给她们送行怎么样?庞靖也想去小竹山。”
谈茵此话犹如蛇打七寸,何序只是稍加回忆庞靖和程雪对自己的好,就拒绝不了。她们曾经冒雨去便利店接她下班,放假守在宿舍照顾她生病,寒暑假返校的伴手礼永远有她一份,生日惊喜从未间断。
对时间停滞的何序来说,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全都历历在目,她同样没法说不。
何序握着手机说:“几点?”
谈茵:“还是九点。你住哪儿?我去接你。”
何序:“不用麻烦,我从家里过去有直达地铁,我们直接在山下碰头。”
谈茵:“也行,那就明天见了。”
何序:“明天见。”
明天周一,她作为裴挽棠的行政助理,有很多不能假手他人的工作要做;
明天裴挽棠还在家,她没有正当理由岀不了门。
何序纠结地回头看了眼卫生间方向,里面的水声连续响了一阵彻底消失,有人影从磨砂的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是裴挽棠洗完了,但何序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出去的事,反复的衡量、否定在何序脑子里拉扯,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忘了留意身后情况。
待裴挽棠一身整齐走过来解她睡衣扣子时,她下意识抓住裴挽棠的手腕,说:“我明天想请假。”
开门见山不一定好,迂回只会更差。
何序是在裴挽棠发梢上的水珠和雨点一样落下时,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她不生气的时候,其实没有哪儿不好。
她挺好的。
以前听到新闻里说要下雨,即使身体很不舒服,也还是从卧室出来,告诉她说,“何序,不要乱跑。”
不过那已经是很模糊的印象了,何序不大确定那一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只是想不到其他办法,所以硬着头皮试一试——讨好她。
把她哄高兴了,事情说不定就好办了。
何序想。
裴挽棠垂眸看了眼腕上被何序压住的痣,声音经过退烧药一整天的磋磨,少了冰冷,变得沉哑失真:“请假干什么?”
好像试成功了……
何序来不及庆幸就要面临下一个问题:去哪儿?
肯定不能说和谈茵去小竹山。
说去书店却没去,不出半小时就会传进裴挽棠耳朵,也不行。
那怎么说?
何序深呼吸,捋了捋思绪,尽量维持声音的稳定,“去医院看老师。”她说。
还是撒谎了。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理由。
何序竭力隐藏着身上的心虚不定,很轻叫了一声:“裴挽棠。”
裴挽棠目光就落到何序脸上。
浸淫商场太久,现如今的裴挽棠有一双更为复杂难辨的眼睛,直接去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很深,无法揣摩她的想法,但很容易被她看穿心思。
所以何序心里是慌张的。
但正如裴挽棠昨晚指责的,她有一张无辜的脸,也正如她对谈茵说的,她很擅长骗人,那谎言就能被妥善隐藏。
手还抓着手腕。
目光对上目光。
裴挽棠弯曲手指的时候,何序心里磕了一下,下意识松开她的手腕。
被抓在肩头位置的手忽然悬空,手指微动。
静默片刻,那只手缓缓下移,伸到何序喉咙处。
“……”何序仰着头,“?”
“请假的事,一会儿我和人事说。”裴挽棠看着何序眼睛,食指蹭了蹭着她经过一天休养,还是有点胀痛的喉咙,说:“明天安排人送你过去?”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