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庄和西咬在何序胸口的动作短暂定格。
何序像是费力一样,很慢地说:“刚知道你的故事那会儿,我其实有想过辞职的,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但我实在太缺钱了,违约费又那么高,我好像只能妥协。”
“我知道那么做对不起你,所以我很努力地照顾你,保护你——”
哦对, 她有去保护过她的。
不是日记里写的“威胁发生的时候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她出事的时候, 她都有在用尽全力跑向她。
那妈妈……
你要原谅我一点点啊。
一点点就好了。
“我想方设法弥补、道歉,想让你好。”
真的很努力。
13楼那么高,她都敢天天往她那边跳;生日会后台的刀子那么锋利,她想的只是她不能受伤。
她把一身力气都用上了,看着她一点一点好转,一天比一天睡得踏实,她比谁都开心。
怎么突然,突然就变了呢?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哦。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全都是错的。
往后还知错不改,持续犯错。
“和西姐,对不起啊, ”何序说,拿出她从空白里用力掏出来的一身真诚, “一直骗你。”
她的声音风平浪静, 说出来的话不过是简单平淡的陈述,没有任何分量,更没有任何脱离骗局的感情。
和胸前沉甸甸的红宝石仿佛两个极端。
极端嘲讽庄和西的自信满满、信誓旦旦。
庄和西额角的青筋渐渐暴起,双眼充血,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她撑起身体,血迹已经干涸的手指把何序脸拧回来,隔着满目血色望她。
“你不是缺钱?不是要拿一辈子去还?现在提前还清了?”
“没有。”
还差得远呢。
她当时太乐观了,欠了半个街道的债,怎么可能一辈子就还清。
“没还清怎么不继续骗了?”
“……”
说实话吗?
说吧。
她和她爸爸的关系又不好,她干嘛要替他把威胁人的事情瞒着。
“你爸爸威胁我。”何序说。
庄和西:“怎么威胁?”
“……”
“是不是只拿出来几张照片摆在你面前,你就一句话不说,直接退缩了?”
“……你爸爸太厉害,我得罪不起,万一他去和东港的医院打招呼,那我姐姐的病就没地方能看了。”
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走不远。
即使能走远,裴修远也有办法让所有医院都不收她们。
她也是没有办法嘛。
姐姐和……
和一个只是对她比较好的老板比起来……
她没得选。
没呢。
何序没觉得自己在这件上做错了。
庄和西也没觉得。
如果她足够客观。
可她偏偏最不想客观。
被欺骗的时候,她深信不疑;被揭穿的时候,她找尽理由原谅;被毫不犹豫舍弃的时候,她仍然在想着从今往后。
她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一样。
笑话只有主观的嘲讽,不要妄想她会客观公正。
她的怒气从走出裴修远书房那秒就一直被压抑着,往后数次翻动又数次压回。
每一次的反复都是对她理智的消耗。
到何序提出离职时悄然崩裂;
到刚刚她平铺直叙、没有感情的坦白中发酵;
到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这个事实终于撕开体面,血淋淋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时,她轰然爆发。
她不客观,可也不蠢。
和昝凡摊牌的时候,她都能猜到她会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绕过自己去找何序,对她提前做出警告。
扭头到了裴修远这儿,她怎么可能突然忘记?
她太清楚裴修远那种人为了达成目的会做什么,所以彻底摒弃那些早已经不复存在的孝心,当场威胁——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查到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里。
他是没动何序。
但在那一天狠狠打了她庄和西的脸。
————
“阿挽,刚才的电话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选的人,困境出现的时候,她连争取都不愿意争取你一句,值得?”
————
怎么不值得了?
明知道和权势作对会面对什么,她不还是毫不犹豫选择那么做了?
就为她能拿奖。
就为这唯一的理由,她几乎堵死自己的后路。
那她不介意将这巴掌受下来,再给她一次机会。
好,她前脚说“有一天她死了”会记得她,后脚就去辞职;
好,她夜晚说想要她的好,打死都不会离开她,天亮就要辞职;
好,她现在把她舍弃尊严去维护的一声“值得”统统碾碎,不留余地。
扭头却说:你爸爸太厉害,我得罪不起,万一他去和东港的医院打招呼,那我姐姐的病就没地方能看了。
好。
真好。
庄和西忽然笑了,染血的手指仔细润色何序惨白的嘴唇:“意思在你心里,东港那个疯子比我重要,镇上那些恨不得吃你肉喝你血的垃圾也比我重要?”
“她不是疯子!”
庄和西对方偲的评价像冷刀直直插在何序软肋上,她的平静和空白被打破,变得生气焦躁:“她是姐姐!”从小陪她到大,切蛋糕永远要给她有水果的那一半,吃饭永远把肉埋在最后留给她吃,“她不是疯子!”
完全是蛮不讲理的维护,气得眼睛都在冒火,很不得烧死诋毁她姐姐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俯视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睛,里面除了对一个人的袒护,还和那些旁观者一样,看起了另一个人的笑话——她的自信,她的计划,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送出去的项链……
“何序,”庄和西手掐着何序的脖子,声音轻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是不是想死啊?”
何序心里的不高兴被这一声冻住,理智回笼,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脖子直冲头顶,神经都在发抖:“和,和西姐……我……”
“你是不是想死?!”
“既然骗了,骗都骗了,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
“你看你,把我哄好了不是什么都能得到?人,钱,你会应有尽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为什么到手了突然不要了?”
“啊?为什么突然又不要了!”
“你现在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情人节的阳台上,佟却反问她那些话,像被她这台笑话逗得捧腹大笑的看客。
被撞破关系那天早上的书房里,她信誓旦旦一通反驳之后,昝凡轻飘飘那句“那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像被掀翻的四壁,她穿着滑稽的小丑服站在马路中央,任人围观。
“何序,你不是想回去找她吗?”
“想给她买房、种花、做饭。”
庄和西俯身下来,嘴唇贴着何序的耳朵,一字一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辈子,只要我庄和西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我要你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庄和西吻着何序耳朵耳朵,动作慢得令她窒息,“和西姐,你别这样……”
“又是别这样。”庄和西缓缓起身,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眼底却结着冰,声音轻得像刀锋刮过何序耳膜,“我不是给你留了一条离开的路了,还不满意?”
何序指甲在绳索上抠得发白,指甲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她眼睛随着庄和西的动作移动,看到她倾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美工刀。
何序心里大惊,小腿上被遗忘的剧痛卷土重来,拼命往后缩。
庄和西只是不紧不慢拖回她的身体,不紧不慢与她相贴交融,重新开始律动。
那个瞬间,何序被生理愉快猛烈刺激,难熬地抓紧腕上绳索叫了一声。
庄和西在她出声的同时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把美工刀放进去,握着她的手背逼她握紧刀,在粘潮逼耳的暧昧水声中提醒她:“何序,一刀捅死我,你就自由了。”
恐怖到何序后来如果不是刻意格式化了这段记忆,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和话语。
瞬间将她穿透。
她表情痛苦,脑中空白,人却慢慢弓起了脊背。
庄和西说完之后依旧握着何序的手,依旧和她做,房间里只剩下没有口耑息和温度的水声。
一次接着一次泛滥。
做到何序连抖都抖不起来的时候,她汗涔涔又冷冰冰的身体慢慢被人抱住。
何序微微睁着眼睛,瞳孔里没有半点焦虑,目光像被泪水彻底冲散了一样,只剩涣散干涸的灰白。
庄和西贴着她,一点一点吻掉滚在她耳朵上的眼泪,在她被缚的双手忽然像是让谁砸断了筋骨一样无力垂落那秒,低声说:“何序,再给你一次机会,要走吗?”
何序没有反应,她所有的意识都是模糊的。
或者从赤身裸体、双手被缚的狼狈处境中醒来那刻开始,她就始终没有清醒过。
一时心虚,一时愤怒;一时知错认错,一时又和她针锋相对。
好疲惫呀。
何序神志恍惚地闭着眼睛沉默,第一次对这个人的事情消极应对。
她好像很不满意,抱着她力道越来越紧,她觉得肋骨疼,呼吸也变得很难。
窒息感出现之前,她回忆回忆了她刚才的问题,又想了很久——
忽然想不起来以前很多次假设事情败露,假设她们分开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就不会失落,不会犹豫。
她张了张嘴,用微弱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她:“要……”
要走的。
这个地方虽然没有人赶她,但她总觉得,她好像留不下来了。
“……”
那天之后,何序没再出过房门。
缚住她手腕的东西已经被解开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的,更不清楚绑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早上醒来,手腕忽然就轻了,她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行走。
也只能在房间里走。
窗户锁着、门锁着,每天白天只有胡代在外面待着,定时定点定量给她送三顿饭。
每顿都有樱桃和蛋糕。
她总觉得嘴里是苦的,所以只挑蛋糕吃。
吃到胃酸分泌紊乱,开始呕吐那天,她听见庄和西在外面发了好大的脾气。
再后来,她就再没在饭里见到蛋糕了,只有很多很多樱桃,一颗比一颗大;只有很长的夜,庄和西永远都让她趴着,从开始到结束一直抓着她的双手。
她想,她让她背对着,应该是不想看见她这张丑陋的脸,毕竟骗子嘛,哪儿有好看的;
至于抓着她的手——
死都只能死在她床上,肯定要时时刻刻抓着不让她走了。
可是恨一个人,真的能花一辈子的时间?
何序抱着膝盖缩在窗边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辣。
她看着渐渐开始有脱痂迹象的小腿,忽然反应过来快到给东港打钱的日子了。
她已经辞职了,最近一直没工作,怎么打钱呢?
不打钱,他们会上门去闹,闹得邻居阿姨和方偲一个都不得安生。
万一哪天声音太大,惊得方偲没在窗台上坐稳怎么办?
何序脸上刷地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手机,找手机,充电,充电……
“终于接电话了!”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才终于打通的邻居阿姨长舒一口气,沉声说:“嘘嘘,你姐又摔东西了。”
何序触电般发抖,握不住电话,她急忙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抓着,尽量让自己冷静:“摔的什么?”
邻居阿姨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姐这几天非闹着要镜子,不给就不吃饭,我实在没办法,把晓洁上学那会儿买的穿衣镜给她拿上去了。”
何序:“没事没事,她不会自杀,踩着碎玻璃来来回回走一阵就好了,到时您带她去急诊,急诊有个姓褚的女大夫,和我妈年纪差不多,她知道怎么处理。”
“阿姨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等会儿我多转点钱过去。”何序眼睛里布满血丝,说话的时候嘴唇无意识颤抖,声音里却赔着笑。
阿姨:“说什么呢,急诊这点钱阿姨还是出得起的,你把钱留着自己吃饭。”
“我吃饭不用钱,住也不用,”何序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速说,“吃穿用度,我现在干什么都不花钱。真的阿姨。晓洁不是高考完了嘛,您带她去买点裙子,染染头发什么的,让她漂漂亮亮地去上大学。”
何序怕邻居阿姨不接受一样,絮絮叨叨告诉她,就因为自己去大学那天被妈妈收拾得很好看,辅导员给她代理班长当了。当班长每学期都能加学分,还能提前入党,好处很多。
说到最后神采飞扬。
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何序顿了顿,眼泪砸在脚背上:“阿姨,我想我妈了。”
阿姨:“想就回来看一看她。挑着晚上回,阿姨骑车去接你,看完就走。”
“走不了了……”何序木讷地盯着脚背,声音很低。
阿姨没听见,只在砸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老李家死人了,让你出丧葬费。”
何序:“多少?”
阿姨:“十万。”
何序:“……”她连门都出不了,去哪儿挣十万?
上一次是孩子难产——不等人。她只能把良心交出去,换昝凡再加一万工资解燃眉之急;
这次是死人下葬——还不等人。
不等人不等人,再不等人也得她有东西继续交换,有力气一直往前跑啊。
怨怼、生气,某一秒忽然想放弃。
想到方偲这辈子只能生活在东港,妈妈还埋在那里,自己最后肯定也要回那里,何序用力把头仰起来,睁大眼睛让眼泪往回流。
“好,我想办法。”何序说。
邻居阿姨:“这么多钱,你怎么想办法?”
何序不知道啊,不知道又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电话挂断,何序先把银行卡、微信零钱里的余额提到一起算了算。
只够带方偲去急诊和给晓洁买几条裙子。
剩下十万怎么办?
何序弓身下来,额头抵着地板思考——有什么钱是不出门不花时间就能赚到的。
……网贷。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何序想起过年擦玻璃那会儿,她蹲在五楼窗边往下看的画面。
好惊悚啊。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想象自己从五楼摔下去后四肢扭曲,脑浆迸裂的样子。
网.贷真不能碰。
但现在,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何序搜了个网页点进来,填信息、输额度、点提交。
页面弹出加载提示。
一直转。
转了差不多半分钟,提示网络异常。
何序一愣,立刻直起身体切GPRS网络——她的手机一直自动连接家里的wifi,以为是wifi有问题——切过来却还是异常。
何序脑子里“嗡”地一声,指尖麻得握不住手机。
她试探着往出打电话、发消息,全都不行。
反应过来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欠费了。
可现在没有网,她怎么缴费?
何序像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看得见出路,但走不出去。她把手机按亮又熄灭,拇指机械地滑动,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咚!咚!咚!……”
脖子里的吊坠猝不及防掉出来那秒,何序焦躁无措的目光闪了闪,慢慢聚焦在那上面。
——好纯的红石头。
它值十万块钱吗?
流理台前,胡代正在不疾不徐地摘菜做晚饭。客厅里新装的固话突然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一眼卧室方向,擦干净手过来接听。
这部电话是胡代前几天亲自盯着装的,总机在客厅,只有她能接;分机在卧室,只有何序能打。
所以电话通了之后,胡代直接称呼:“何小姐。”
何序抓着手机,声音是长时间不说话的生涩干哑:“我想去楼下走走。”
胡代:“好的何小姐,我马上陪您下去。”
胡代被叫来这里的第一天,庄和西就和她交代了很多何序的事情,包括饮食习惯、作息习惯、性格特点、为人处世等等。表面看都是一句带过的简要概括,胡代记住并且开始实施的时候后知后觉发现,那些交代都是把一个人放进心里了才会留意到的细枝末节。
她对何序很重视,同时也对她做出了诸多限制。
比如监控她的手机,在她想做出类似“网.贷”这种危险行为的时候,及时向她汇报。
————
十分钟前,胡代收到监控消息,立刻打电话给庄和西。
庄和西刚结束一整天的配音工作,嗓音状态很不好,开口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低寒单音:“说。”
胡代听着,面不改色:“何小姐想办网络贷款。已经核实过了,确认是诈骗。”
庄和西那边没有声音,隔着电话,胡代也能感受到庄和西身上翻滚的怒火。
胡代:“再过半分钟,何小姐的个人信息就录入好了,怎么处理?”
庄和西声音冷得瘆人:“家里断网,她的手机欠费停机。”
胡代:“好的小姐。”
电话挂断,胡代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了个“。”过去。
5,4,3,2,1。
导航栏的wifi图标消失,对话框更新:【停机了。 】
胡代锁屏手机,洗了手继续做完饭。
————
除了监控何序的手机,庄和西还控制但又不完全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鹭洲之内随便她想去哪儿,鹭洲之外不准踏出去一步。”
“好的小姐。”
所以何序一说下楼,胡代直接应“好”。
胡代拿着钥匙过来开门。
何序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就站在门口等着。
胡代不动声色地打量何序几秒,发现她瘦了很多——眼神暗淡、头发无光,整个人灰蒙蒙的,除了眼眶上沾着一点红,身上再无其他任何一点明亮颜色,和她第一次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何序基本判若两人。
胡代收回视线,微微欠身:“何小姐,您请。”
何序立刻从卧室里跑出来,朝门口奔。
胡代紧随其后,在何序弯腰去取鞋的时候快一步蹲下,接过她的动作:“以后这种小事由我代劳,不必何小姐您亲自动手。”
何序神情恍惚地望着摆在脚边的鞋子,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
玄关陷入安静。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有动作,抬头看向她:“何小姐?”
何序匆忙回神,穿了鞋往出走。她竭力按捺着急躁,还是忍不住把电梯的下行按钮一连按了三四次。
胡代视线扫过去一道,目不斜视地站在何序斜后方陪她等电梯。
下楼之后,胡代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何序后面,何序走快她走快,何序走慢她也走慢,何序完全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身体里焦躁感越来越重。
经过那条有流浪猫的小路,何序脑子里先出现的先是除夕夜的大雨和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模糊身影。
一闪而过。
何序攥了攥双手,冷静地转身对胡代说:“我记得这里有一只流浪猫,您能不能帮我买根烤肠过来?我想喂它。”
胡代说:“以后有什么需求,您直接吩咐就是了,不用问我的意见。另外,您是主人,我是下人,您称呼我你更合适。”
何序从来没享受过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高级待遇,她因为不适应显得略微局促:“有劳你了。”
胡代:“分内的事,您客气了。”
“买烤肠的地点,您有要求吗?”胡代问。
何序本来想说门口的便利店,话到嘴边顿了顿,说:“东边第二个路口。”
胡代:“好的。那个地方来回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您先找个阴凉地方休息,或者直接上楼等。我尽快买回来。”
何序脱口道:“不用着急!”说完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舔了一下唇缝,找补,“猫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得四处找找。”
胡代:“好的,这个时间温度还没有降下去,您注意防晒。”
胡代变魔术似的变出来把遮阳伞,撑开递给何序。
何序抬手接住:“谢谢。”
胡代:“不客气。”
胡代转身走了。
何序一直站在原地看她,确定她拐过弯消失那秒,何序收了伞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她以前没卖过首饰,不知道行情,进来店里之后,她有些心虚地把项链递过去说:“这个能卖多少钱?”
第47章
接待何序的是个二十六七,态度热情的年轻女孩儿,她戴着白手套将项链接过来放进首饰盘里,耐心解释:“珠宝交易一般需要专业的鉴定师先进行鉴定,之后评估师估价,不会马上就给您答复。”
何序:“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女孩儿看清项链那秒眼底闪过震惊,只很短一瞬, 她迅速恢复如常:“您稍等, 我马上拿给师傅看货。”
何序:“麻烦你了。”
女孩儿端托盘的手都在抖,面上热情不减:“您先坐着喝口水。”
女孩儿很快带着项链离开。
何序身体里的焦躁感被空调吹下去之后渐渐感觉到冷,她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搓搓泛青的手背,站在展示柜前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倒是很满, 想的全都是现在不该想的东西——印象里, 除了日常那些蛋糕啊、饮料啊, 庄和西统共送过她两样东西, 一条在游乐场买的手链,一条情人节扔在手边项链。
手链已经断了,她之前想着修,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等项链也一卖掉……
她和庄和西之间就彻底完了吧。
毕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现在又一次为了钱, 把自己变得凉薄又无情。
这回她的良心应该不止是变质那么简单吧。
全坏掉了。
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迅速枯萎、死亡。
好痛苦的死亡。
血被抽干了一样,浑身都是冷的。
心脏里有刀子在搅,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然后第二次知道:心碎原来有声音。
第一次是2020年6月那个早上, 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家里出事了,妈妈没了。
那次很快,只是短促地“轰隆”一声,她整个人就被砸到了地底;
这次慢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
何序空白地望着展示柜,眨眼那个瞬间,眼泪“啪”的一声掉在上面。
透明玻璃载着水,竟然有彩虹出现。
何序愣住。
短到滞顿意识无法捕捉的半秒过去之后,她抓了一下胸前的衣服,惊慌失措地朝项链被带走的方向狂奔。
奔到一半,带走项链的女孩儿跟在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女人身后出来。
女人走得很快,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走到了何序面前。
何序耳道响过一道轰鸣,身体里所有的迫切、惊慌都因脚下戛然而止的步子消失殆尽。她全程空白地跟着走路,机械落座,听到女人问:“项链是您本人的吗?”
何序发虚的视线拢了拢,对上对坐一身专业的女人:“……是。”
女人:“您打算怎么放?”
何序:“?”
女人说:“拍卖、私洽、典当等。”
何序:“哪种拿钱快?”
女人:“典当,最快十分钟。”
何序不假思索:“典当。”
女人应了声,俯身将茶水推到何序面前:“这件您看给多少合适?”
何序不知道,她对珠宝一窍不通。回想庄和西化妆间里那些动辄百万的首饰和她把这条项链扔给自己时的态度,何序放在腿上无意识攥住,说:“十万……行吗?”
话落那秒,女人掩在镜片后面的目光明显动了。
何序心里一紧,立刻改口:“五万。”
女人说:“按您第一次的报价,十万。现在就办手续?”
何序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十万啊。
她真的没想到庄和西会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这么卖了,以后怎么面对她呢?
……要不,跑吧。
反正已经出来了。
趁机跑去一个远离鹭洲的地方,以后只在每年的9月27号替“猫的星期八”来看她一眼,远远地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对,跑。
何序快速道:“现在办。”
女人起身:“您这边请。”
女人在珠宝交易方面似乎很有经验,不过六七分钟就将一切处理好,提醒何序:“您现在可以查账户余额了。”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各类票据、材料折好放进口袋,拿出手机连店里的wifi。
钱已经到账了。
何序立刻一分不剩地全都转给邻居阿姨,备注“给老李家的丧葬费”。
这两年,她还的每一笔钱基本都这么记账——没有总数,只有有备无患的支出记录。
她不敢算账,怕数字太小,心里着急;怕数字明明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离“还清”这两个字遥遥无期,人会迷茫。
总迷茫着,她迟早撑不住。
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也没有朋友,一路走着只靠一口气支撑,一点也不敢松。
何序道了谢,蹭着店里的网给手机充值缴费,然后快步往出走。
外面又下雨了。
鹭洲的夏天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也一样,几天前还和西姐长和西姐短,转头就把手里和她有关的最后一样东西卖了。
真狠心呀。
嘘嘘,嘘嘘。
这样的你,还回得去东港吗?还配妈妈原谅你一点点吗?
何序只是一个低头的动作,站在店门口泪流满面。
女孩儿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递给她一把伞:“这是店里免费送给客人的。”
何序偏头看了一眼,像是听不见认不出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雨里。
路边从她进门就一直停着的车上,庄和西和裴修远坐在后排。
前者一身阴沉,后者满目怒火。
“一亿!一亿的东西,她十万就卖了!裴挽棠,这种人,你到底看上她什么地方?!”裴修远一改往日儒雅形象,当着司机的面怒火中烧,“刚才要不是店长认出那是你母亲的东西,及时给我打电话,你到死都不知道身边躺着的是个什么货色!”
“咔——”
车里陡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崩裂声。
裴修远目光冷却,凝视着旁边十四年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的女儿。她手里是本该被卖掉的项链,和那十万块一样——从她卡里转到店里,再从店里转到何序卡里——项链从反方向绕了一圈,最终回到她手里。
她一身阴冷靠着座椅;
项链早就因为指缝之间白到瘆人的力道崩断了;
店长特意配的首饰盒原本只是在她脚下扔着,裴修远那句极尽嘲讽的“货色”出口时,她一脚踩裂,周身戾气暴增,压迫感强得裴修远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寒颤很快变成喜形于色的激动。
裴修远指尖在中央扶手上轻轻一敲,嘴角的得意丝毫藏不住。
不愧是他裴修远的女儿,即使没在商场待过一天,也自带上位者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是天生的继承者。
已经因为妇人之仁浪费了十四年,他绝不允许她继续在娱乐圈和感情上浪费时间。
一天也不行。
“阿挽,这十万块就当是你给自己买的一个教训,不多,扔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但教训你要牢记,以后切记不要再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人知道了笑话。”裴修远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庄和西:“笑话?”辨不清情绪的反问。
裴修远看庄和西一眼,继续说:“爸已经替你选好了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婚后你如果还是喜欢女人,可以背地里养,明路上的事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整个寰泰都会受到影响。寰泰未来都是你的,你的个人形象非常重要。”
庄和西:“我的?”冷到像是嗤笑的声音。
裴修远变了脸色:“阿挽,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庄和西:“态度?”依然是睥睨蔑视的反问。
裴修远在高位待惯了,向来是人奉承他,没谁当面敢给他难堪。他命令司机下车后,彻底冷了脸:“阿挽,这些年在娱乐圈,你本事没见长,家教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庄和西:“家教?”第四次的反问里,讽刺意味直接拉满,庄和西转头的动作像是慢放,从空无一人的店门口转向大雨倾盆的马路,声音像裹了冰刀锋一寸寸刮过裴修远,“我倒是忘了,裴家家教确实好,当爹的不是教妻子放弃事业陪衬自己,就是教女儿养个女人婚后出轨。这家教,好得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庄和西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带着强烈掌风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过来。
这一幕她印象深刻。
时间倒退十四年,十六岁的裴挽棠会因为刚刚害死母亲,刚刚截肢导致的满身脆弱和无助而反应不及;会因为对“父亲”这个角色尚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他能同意自己进娱乐圈而放松警惕。最后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被打到耳膜穿孔。
十四年后的今天,三十岁的庄和西因为拍戏学了不少生杀反抗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接住裴修远扇过来的巴掌,将它连同裴修远本人一起甩出去,没有任何犹豫。
车门被撞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要不是裴修远反应快,几乎要被庄和西甩到地上。他惊愕又震怒地扶着车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庄和西,只是叠着双腿,不紧不慢抽了张湿巾擦手:“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今天上这个车只是为了确认,何序和她留在东港的人,你确定要动?”
话落的同时庄和西抬眼。
就那一眼,裴修远没控制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瞬间恼羞成怒:“那天的电话,你不是从头听到尾的?我说了什么?我什至都没有开口,她就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
是啊。
所以她才印象深刻。
所以裴修远这种权贵才可恨,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就有人快被压死。
庄和西眼如深渊:“裴修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用一用裴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拉整个寰泰来给她们垫背。”
#裴家大小姐是瘸子#
#裴家大小姐是同性恋#
多有意思的词条。
裴修远怒不可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和西:“我说话既然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摊开来说——既然何序说我一定会拿奖,那下次评委会投票,你再敢让人在背后做手脚,动我的票数,我会亲自把何序手机里的录音发给媒体,让大家都来看一看,表面光鲜的寰泰、裴家,背地里到底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为了控制女儿,逼女儿回家,竟然不惜拿钱砸一家传媒公司出来。
真好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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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到裴修远的电话,听见她屡屡因为一票之差拿不到奖和他有关那秒开始,她就在复盘整件事情。
昝凡是裴修远的人毋庸置疑,否则以她的精明,不可能打听不出来着背后的猫腻,游乐场的照片也不可能出现在裴修远书桌上。
但裴修远到底插手过多少她在娱乐圈的事,她却不得而知。
她找人绕过寰泰去查,把调查结果砸在昝凡脸上那天,昝凡面不改色地点了支烟靠在桌边。
“和西,和裴总服个软吧。娱乐圈就这么大,他真出手,你别说是拿奖了,就是去资本控制力度不那么强的最底层也寸步难行。”
这句话等于挑明了。
而她,竟然会去怀疑自己的演技,怀疑庄煊给她的天赋。
竟然会因此失落?
“昝凡,这些年你看我,是不是一直都像在看一个特别可笑的小丑?”
事业上被人耍得团团转,却信誓旦旦以为没谁干预;
感情上自以为信手拈来,实际不过众望所归的笑话一场。
烟灰折断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昝凡按了烟,直视庄和西的眼睛:“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四年前的我想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你比谁都清楚。我要生存。”
好一个“我要生存。”
生存就是为了把别人踩死?
没错。
生存下来的人就是有资格将其他所有人全都踩死。
庄和西满目冰寒,视线如冰冻的刀刃抵着谁的喉咙:“记住一句话,天下没有那么多免费的午餐。就是真有哪口喂到嘴边了,你,昝凡,也未必吃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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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阴狠戾气透过庄和西今天的眼睛,插进裴修远喉咙,气得他面色铁青:“你是不是魔怔了?!就一个破奖,值得你一年又一年往里面砸时间,砸精力,弄得浑身是伤?!你忘了你上一个替身的下场了?!”
“不止没忘,还记忆深刻。”
“那你不知悔改?!”裴修远面部肌肉不自然地痉挛,手背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寰泰只是一年的净利润就够你在娱乐圈混大半辈子?!”
“知道。”
“知道你选择继续待在这么一个被人随便动一动手脚,就能让你永无出头之日的圈里混日子?!意义在哪儿?!”
庄和西眼皮微抬,湿巾扔在地上:“你要是能懂这里面的意义,那我真得高看你一眼了。”
“……!”裴修远的怒吼震得车窗玻璃几乎都在“嗡嗡”颤动,“不要忘了,寰泰也有你一份!你手里那5%的股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真搞垮寰泰,你对得起她?!”
庄和西换了个更为蔑视俯瞰的姿态,眼皮半抬不抬,说:“不然你觉得我会通知你这一声?”
裴修远一腔怒火堵在胸口,气得太阳xue突突直跳。他就这一个女儿,由她在外面任性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为她回寰泰做足了功夫,如今时间到期,婚约已经谈拢,她不嫁也得嫁,寰泰不回也得回!
裴修远眼底寒光闪过,收起随着年岁增长只增不减的掌控欲,改为怀柔说服:“阿挽,冯家的婚约已经订下来了,时间一到,你必须给冯家和媒体一个交代。”
庄和西扭头看着裴修远,脸上嘲讽不加掩饰:“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裴总,这话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风烛残年,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庄和西讥讽尖锐的话一出口,轻而易举将裴修远的伪装打破。他怒极反笑,一把拍在车门上,指着何序已经走远的方向:“那种人,你还想着她?!”
庄和西:“想着,怎么了?”
裴修远:“她把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当垃圾卖,现在还把你的人当垃圾甩,你却一味揪着她不放,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自尊?!”
庄和西坐起身,耳机里的“超出范围警报”正在拉响:“自尊是自己找的,不是别人给的。”
话落,庄和西推门下车。
本该去买烤肠的胡代立刻撑着雨伞上前,护送她上了仅数米之隔的另一辆车。
车子很快从旁边驶过,朝着何序离开的反向。
裴修远震怒之下,浑身都在发抖:“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的庄和西解锁手机,打开定位软件——地图上显示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大的代表庄和西,带半径十五公里的电子围栏;小的代表何序,只需要再往前走五百米就会超出围栏的设定范围。
她现在应该很激动。
就像手机里这个正在急速闪烁、报警的围栏一样,雀跃、高兴、迫不及待。
但是可惜——
两条腿的人就是用尽全力,也不可能跑过四个轮的车。
“小姐,报警结束了。”胡代说。
围栏设定的报警值是小于一公里。
开车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追回何序拼尽全力跑出去的那500米。
胡代:“继续追吗?”
庄和西:“追,当然要追。”
说好了的,这辈子,只要她庄和西还活着一天,她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
那又怎么能扭个头的时间就食言而肥,放她离开。
“车速控制到20。”庄和西说。
胡代视线朝眼尾微扫,立刻调整车速。
鹭洲交通部门对雨雾天的车速下限是15-20公里/小时,普通人短跑的平均时速约24-30公里/小时,那何序只要保持着当前速度,很快就能和她们拉开距离,让报警恢复。
之后她的爆发力变弱,靠耐力往前跑,配速下降至接近车速,围栏就会一直闪烁,报警就会一直持续。
“滴滴——滴滴——”
路边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吓了何序一跳,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好在快到目的地了。
何序汗流浃背在路边停下,一边张着嘴大口喘息,一边拿出手机付刚才的出租车费。
付完之后,何序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三个小时后出发去东港的汽车票。
前后就几十秒的时间,完全不够一个一口气跑了两公里的人休息好。
但何序只敢休息这一会儿。
她快速弓身抓紧胸口的衣服,双眼紧闭,双唇紧抿,汗和滚豆一样不断从从下巴、脖子回流到额头,然后被她剧烈的喘息抖落在地。她的肺叶被极限挤压,血腥味从喉管深处漫上来,混着唾液黏在舌根和软腭上,像是沙纸一样,每次呼吸都摩擦生疼。
何序撑在膝盖的双手用力掐了一下,直起身体快步朝触目可及的小巷道里跑。
她租的房子在这里。
已经到期了两天,刚才她打电话给房东好说歹说,补了双倍(四天)的房租,房东才终于松口给她钥匙,让她今天之内收拾好个人物品搬离。
何序开门的时候手止不住发抖,无法想象开门之后,里面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一摊子被翻开的秘密、一颗露出本来面目的丑陋心脏。
应该和污水横流的垃圾场没什么区别的吧,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腐烂。
“吱——”
何序秉着呼吸推门进来,眼前的画面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急速跳动的心脏渐渐死在胸腔。
……什么都没有变。
防尘罩遮盖的角度、健身器材摆放的顺序,甚至是被坐过又被还原的椅子的位置都和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如出一辙,独独少了那把割开所有错误开端的美工刀。
何序脸色惨白地拉开抽屉,想象庄和西坐在这里翻看日记时的画面——阴沉、低压、一身寒气——她最后竟然没有选择用那把刀割开她的喉咙,而是小腿上的伤疤。
哦。
杀人犯法。
所以她才说“我要你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选择禁锢她。
那她这一跑,她的怒气没有地方发泄了,会不会又开始腿疼失眠啊?
查莺说她下半年很忙,短了一天换一个城市,最长的也就待一周。这么高频的奔波,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她现在吃饭很挑剔,剧组的、酒店的、高档食盒专门送来的,她全都不喜欢吃,只吃何序做的。
她晚上睡觉的衣服要是何序拿来的,早上出门的口红要是何序挑的;她的假肢每天是何序脱的,也是她穿的。
她,她,她……
她现在几乎所有的日常都有何序参与。
可是何序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窗外噼噼啪啪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进了房间,何序抱着膝盖在房间中央蹲了很久。
雨声彻底停止的时候她默不作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床单被褥全都不要,为撒一个谎做的那些努力被她一把火全部烧成灰,冲进了下水道。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依旧两手空空,除了一身伤和一身债。
“哗——”
何序拉上窗户,锁好,拿了手机往出走。
门打开的瞬间,闪电从在窗外劈落,惨白电光里照着一人温和平静的脸。她抬手抹了抹她苍白失血的嘴唇,轻声说:
“想去哪儿?嘘嘘。”
轻到近乎温柔的声音。
从语气到表情到眼神的细节,全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叫得还是何序不论任何时候听到都会眼眶发酸,喉头哽咽的“嘘嘘”。
她有一秒几乎被本能驱使着抱上去。
紧随闪电之后的雷鸣在窗外陡然炸开那瞬,理智回笼,眼前一切温柔都变成了诡异窒息的阴冷。
何序瞳孔皱缩,一道道冷汗顺着脊背疯狂往下滚,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她抖索不止,骨骼颤栗,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在尖锐报警:不跑,她会死。
“轰隆——!”
何序胳膊上的毛发被雷声炸得全部竖了起来,像年幼孤独的流浪猫,努力伸出爪子去捕捉能劈开黑夜的亮光,却被随之而来的猛兽惊了一跳,惊恐地缩进角落。
何序紧缩抽搐的神经在身体里狂跳,庄和西脚下一动,她的行动立刻超过意识,拔腿就往前跑。
可城中村民房改建的小门就那么点宽,过一个人刚好,两人就显得极为拥挤。
庄和西只是始终温柔轻软地看着原处,余光都不用多扫一眼,就在抬起手的瞬间轻而易举握住了何序的脖子。
她手上没有带任何一点力道,不过是五指自然弯曲,存在在那里而已。
有人却因为是用尽全力撞上去的,导致喉咙在触及那个看似无力的手掌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轰隆——轰隆——!”急促的闪电预警着频繁的惊雷,一声声炸得何序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浑身僵硬地被搭在喉咙上的手抓回来,推在墙上。
冰冷、恐惧,耳边拉长着血液奔腾发出的嗡鸣。
门被关上的声音模模糊糊钻进何序耳朵那秒,她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发软无力,沉重冰冷的身体趁机拖着她往下坠。
那只只是搭在她脖子里的手掌,随着她下坠的动作往下滑,往下滑……
滑到她即将脱离掌控那秒,毫无征兆掐紧。
“唔——!”
何序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本能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挣扎,想挣脱。
掐在脖子上的手却如同冰冷的铁钳,不止挣脱不了分毫,还因为被触怒越收越紧。
肺叶里的氧气急速减少。
胸腔迅速鼓胀。
何序呼吸短促急速,像被掐住脖颈的鸟,抠抓在庄和西腕上的双手渐渐变得无力。
世界突然失声那一瞬间。
尖锐雷鸣撕裂紧紧包裹何序的黑暗,氧气不顾她已经脆弱不堪的承受能力,疯狂往喉咙里涌。她被超乎极限的胀裂感猛烈攻击,双腿一弯,狼狈地滑倒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咳!咳——!”
庄和西的影子不断被闪电拉长在地上、何序身上和她身后的墙上,她前无生途后无退处,中间沦陷于黑暗,像是一种征兆:她这辈子,永远也逃脱不了。
何序恐惧的眼泪和生理眼泪混在一起奔流直下,混杂着胸腔里风卷残涌般的不适。她抓着衣服,布料在掌心扭曲发皱,像是凶猛的漩涡不断将她往黑暗深处拖。
一直拖。
“咔。”门被反锁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
何序视线一花,天旋地转,条件反射伸手去抓庄和西。
……只抓到一截干燥柔软的裤腿——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她高高在上地站着,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狼狈渺小。
何序想,她就是在这时候真正发现区别的吧。
以前那个会天天给她蛋糕吃,会记得她害怕马就不让她出现在片场的庄和西, 和眼前这个只有恨意的庄和西的区别。
那恨意风平浪静。
可当庄和西只是随手提一提裤腿,就轻松完成了以往那个极为困难的下蹲动作时,何序看到她身上的平静变成了吃人的惊涛骇浪。
何序一眼就分辨出了这片惊涛骇浪背后的含义。她恐惧后退, 脊背“砰”一声撞在墙上:“和西姐……房东, 只给我五个小时的时间……”
她已经用了很多了,剩下那点不够做什么。
不够的。
庄和西只是单手搭在下压的腿上,手腕自然下垂透出一股从容的随性之态,另一手干燥温热,抬起来摸着何序颤抖不止的嘴唇:“放心,她永远都不会再上来这里。”
“?!”何序惊愕不已。
庄和西笑着解释:“我把这里买下来了,两百万,就在我上来之前。”
庄和西指肚微微用力,压开何序发青的嘴唇, 触碰她同样在不停打颤的牙齿。
那动作像是安抚一样。
实际不止没有给何序带来半点冷静,反而是她开口想解释点什么那秒,暴雨毫无征兆拍在了老旧晃动的玻璃窗上。
何序身体剧烈震动,听到庄和西柔声说:“你不是喜欢这里?这么大的雨,你宁愿撒谎都要跑过来一趟。那我就把它买下来送给你,好不好呢?”
触碰唇齿的手指忽然撤离,掐住颌骨,将何序拼命往后缩的下巴掐回来。
庄和西倾身靠近:“好不好呢?”
“……”何序张口无声,只有恐惧一次次在身体爆破,快将她淹没。
庄和西俯视着何序,时间被劈裂、拉长,迅速消耗庄和西的耐心。她掐在何序脸上的食指泛起白,脸上温柔消失:“哭什么?以前只是送你条手链而已,你就开心得和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现在送你喜欢的房子,你为什么要哭?”
“决定要走,演都不演了?”
“和西姐……”
“嗯?”
“……对不起。”
“这么爱说对不起?好像从你出现到决定辞职一直在说?”庄和西脸上的温柔去而复返,“是不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呵。”庄和西笑着偏头,吻了吻何序嘴角,“怪我太蠢,听不懂你的弦外音,不是你的错。”
“和西姐……你别这样……”
“我又哪样了?”
庄和西指肚摩挲着何序的嘴唇、颌骨、耳朵:“不想继续哄我了,我说你没错也是错的?小朋友,做事不能这么顾头不顾尾,要给自己留后路。”
庄和西说着拍拍何序脑袋,手掌忽然落下来,勾开她的衣领,看着那只被汗水打湿的弯耳朵兔子吊坠:“不是说兔耳朵扎你,怎么还戴?”
庄和西白皙修长的食指缓慢伸展过去,拨了拨弯耳朵的兔子。
何序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青白手指死死扣着地砖。
“我给你那条呢?”庄和西抬眼看向何序。
何序惊恐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她根本就没有设想过和庄和西再见的一天;卖掉项链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也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她只要一想一看它,心脏就会立刻变得胀疼不止,像是要裂开一样,根本没有办法往下继续。她只是走投无路做了这件事而已,从没有认真考虑过程和结果,又怎么可能答上来了……
恐惧凝结成冰将何序死死包在里面,她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声音破损嘶哑:“丢了……”
庄和西说:“又撒谎,何序,这个习惯不好,要想办法改掉。”
“知道怎么改吗?”庄和西问。
何序张口无声,只剩下原始的、小动物般的警觉——这个人要生气了。
不对不对,她早就生气了。
很大的气。
果然下一秒,被拨向何序的兔子耳朵突然受到按压,深深嵌入何序胸前薄弱的皮肉里。
真实感拉满的针刺。
何序呜咽一声,全身紧绷抽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模糊成一片水雾。
庄和西手臂依旧搭在腿上随性地垂着,笑容依旧温柔,神色依旧温和,像是逗养小猫一样,手指抵着嵌入何序皮肉里的兔子吊坠,深压一下轻按一下。
那里只有很薄一层皮肉,兔耳朵上的凸起又那么尖锐,几乎是毫无保留刺向何序的骨头。
每一秒都像钝刀在凌迟。
无法摆脱的寒意在血管里迅速蔓延。
一天天守护着何序长大的兔子耳朵终于刺破皮肉那秒,何序看到过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碎片都映照出同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它被温柔地抚摸着。
脖子里的吊坠被解下来扔在地上,已经被卖掉的项链被掏出来拿在手里。
庄和西宽容又耐心地帮何序戴回去,挑出被项链圈住的头发,笑着将流动的红色宝石压在何序胸口渗血的伤口上,说:“以后戴认真点,再不值钱也是别人送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你看,你送我的玫瑰,我就有认认真真养着。”
庄和西解锁手机,将点亮的主屏幕对着何序。
“我让人把它做成干花了,它会永远盛开在我们家里。”
“喜欢吗?”庄和西问。
何序眼里只有恐惧,只看到它永远都只能待在密不透风的玻璃囚笼里,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好。她的恐惧和沉默迅速冰冻庄和西的目光。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那瞬,暴雨里的狂风折断树枝,压断了电线,整个城中村陷入黑暗。
庄和西在黑暗中开口:“这个也不喜欢?”
何序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脑子里有一根弦被绷到极限,即将断裂,她失控地抓住庄和西大声哭泣:“求你了和西姐……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没有钱,没有能力,我又不敢逃,不敢跑……”
“不敢逃?”惊慌无措的声音被穿透力极强的低压打断,“不敢跑?”
何序一愣,清楚感觉到那背后濒临爆发的怒气。她双手僵硬发抖,突然惊醒了一样松开庄和西,踉跄着爬起来往门口跑。
跑出去一步就被抓回来甩在墙上,冰块一样寒凉无情地手指挑开她的衣服,攻击她的身体。
何序浑身痉挛,漆黑阴湿的世界在不适和疼痛中粉碎成沫,唯有痛觉是刺目的猩红,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频道。她手在空中抖了几下,卡顿着,抓住庄和西的袖子。
“好痛……”
“这就痛了?那我呢?”
知道一切的开始都是基于谎言的时候,她不痛?
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理由原谅,给机会反悔,她却始终坚定不移要走的时候,她不痛?
被毫不犹豫放弃的时候,她不痛?
给了肯定答复又在天亮之后出尔反尔的时候,她不痛?
额头生生在方向盘上撞到出血的时候,她不痛?
腿快疼死了还要强装无事坐在车里,看她怎么用最果决的态度、最廉价的方式把她最值钱的东西、最丰满的心意卖掉的时候,她不痛?
她要怕痛,十六岁那年就死了。
她不喊痛,把她弄成这样的人哪儿来资格喊?
“何序,天才刚黑,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帮你戒掉爱说谎的毛病。”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吐字潮热、声音冰冷、语言阴寒锋利,各种极端的反差混合在一起,何序更加紧绷僵硬难以适应。她像是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样,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栗。
那种疼导致她连基础生理都在抗拒本能反馈。
那对庄和西,她就再拿不出一点往日的热情柔软,只剩全然纯粹地排斥。
庄和西感觉到了。
“这么不想跟我ZUO是吗?”
庄和西手陡然抽出,把何序拉到桌边。
何序被扯得脚下踉跄了一大步,胯骨重重撞到桌沿。
“吱——!”
桌子移位,发出尖锐的摩擦。
何序上身被完全下压,双手被死死禁锢在桌上。
庄和西右脚强势挤入她下意识想合拢的双脚之间,右手从还在一阵阵剧烈跳疼的胯骨经过,手臂半捞着她想往下塌的腰……
何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僵直发抖如破碎的布。
“……!”
闪电怎么还不停呢。
要是天不亮就好了。
她就不会透过玻璃看到自己屈辱的姿势。
要是记忆不在就更好了。
她就不会一边疼着一边回忆从前那种轻松自由,像踩在云里的忘我快乐。
要是身体能由自己控制最好。
她就不会这么难看地趴着,还慢慢开始发热,开始有强烈的反应顺着双腿猝然流下。
“……”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暴雨还在持续拍打玻璃。
老旧劣质的窗户经不住长时间猛烈的拍击漏进来水,白色的墙壁被打湿,地板上水渍迅速蔓延。
庄和西松开何序破皮渗血的后肩,偏头触碰她的在两秒前刚刚红透的耳朵,然后干脆利索地,毫不留情地,拧断了她身体里最后那根还在苦苦支撑尊严的神经:“何序,不是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那你刚才JIAO什么?”
何序涣散目光剧烈震动,转瞬即逝,之后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
庄和西仔细拉上何序的衣服,把她抱在怀里:“嘘嘘,记着,以后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谎话。”
……
何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她一路浑浑噩噩,在车子密闭的后排被捂着嘴,在家里绝对开放的落地窗前被抬起脸,在盥洗台上,在浴缸里。
庄和西始终冰冷,而她——
渐在被驯服,逐渐开始接受她的无情,并给予它最昂扬的热烈反应,然后一遍一遍在那些昂扬热烈的反应里,宣告尊严的沉没。
它会在什么时候死亡呢?
何序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明明阳光灿烂,她却只能看到电闪雷鸣。
蛮好蛮好。
再深的痕迹也能被倾盆大雨冲淡冲散。
如果没有,那就是雨还不够大,时间还不够长。
何序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走过去把自己淋一淋。
身体挪动碰到一片异样的高热,她愣了愣,转头看到庄和西侧躺在离自己只有半个手掌的地方,双眼紧闭,嘴唇绷紧,看起来很难受。
她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应该是发烧了。
何序手下意识伸过去摸庄和西额头。
视线定格看到手腕上的青紫、伤口,她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来,跑到窗边缩着。
房间里轻悄悄的。
就显得庄和西的呻口今声音大。
何序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头埋在腿上,用力捂住耳朵。
佟却一进来就看到何序缩成一团,身上裸露的皮肤没几处完好,她错愕地走过来想碰何序。
手还没碰到就被何序躲开。
佟却顿住。
何序意识到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后,局促又尴尬地抱着膝盖,小声说:“她发烧了。”
佟却丝毫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何序和记忆里的何序混为一谈,她怔愣很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轻声问:“发烧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以前庄和西发烧,没有人比何序更急。
就是已经打电话把她叫过来了,何序也跟丢了魂一样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紧张肉眼可见。
今天是胡代打的。
告诉她,庄和西昨晚抱着何序步行下过一次六楼,下的时候走路姿势不太对,可能受伤了,今早一直没有出房门。她急得马不停蹄赶过来,看到的却是这幕——明明是最担心庄和西的人,现在只肯埋着头、捂住耳朵,待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对她不管不顾。
佟却就是再不了解情况,也知道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何序已经猛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在里面一直待到佟却走都没有出来。
佟却回想何序身上深深浅浅的青斑,又气又急,让胡代说怎么回事。
胡代:“我也不清楚。月初小姐忽然打电话给我,问我老家的事放不放得下。我说能,小姐就让我来这里照顾何小姐。”
来的第一天,她实在怀念庄煊,所以先去了一趟老宅,想看看她以前养的那些花花草草还在不在。
结果遇到庄和西进门的时候还一身轻快,再出来全都变了。
胡代:“应该和老宅那边有关系。”
佟却:“那个老不死的!”
佟却怒气冲冲提着医疗箱离开,甩得大门“砰”一声重响。
卫生间里的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蓦地缩了一下肩膀,手足无措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以此来掩盖那道声音。
……或者还有别的,很近的,很模糊的,很煎熬的声音。
庄和西和以前一样,烧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屋里忽然多了好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衣服,由胡代指挥着一人负责一块,训练有素地打包整理东西。
何序看着这些人,没来由的心慌。
后退撞上那具和以前一样柔软,但已经没什么温度的身体,何序脸上一白,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大病初愈,整个人显得很虚弱,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态。她微微倾身,去拉何序的手。
何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庄和西动作落空。
房间门口静得诡异。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死气沉沉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脊背冒出冷汗。
庄和西只是保持倾身、伸手的动作一动不动。
半晌,何序的心跳撞破肋骨之前,庄和西黑而静的双眼抬起来看着她。
何序冷汗流下来,条件反射把手递在了庄和西手里。
庄和西顺势握住,没有弧度的嘴角落着笑,把那条明明已经断了,现在却找不到任何断裂痕迹的手链戴在何序腕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说:“这里太小了,带你换个地方住。”
何序这会儿还不懂庄和西说的“小”是什么意思。
300平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小?
等搬到鹭洲南边有大花园,还能看见山影的独栋别墅里,何序才渐渐知道所谓小,是指她的活动范围——在市区这栋房子里,她抬头只能看到墙壁和玻璃。
可是郊区多了大花园的房子就不小吗?
对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只要是笼子,它都小。
何序看着窗台上被玻璃罩着的干玫瑰,一天比一天焦躁,她想了无数办法去分散胡代的注意力,全都没有成功——胡代被骗过一次,长记性了。
她每天白天无所事事地发呆、吃饭,晚上和庄和西在各个地方,以各种方式发生关系。一定是背对着的她,她的双手一定被她缚着,后肩上的牙印好了坏,坏了好。
何序焦虑得开始吃不下去饭,迅速消瘦。
胡代不露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后,走过来说:“何小姐,要不要陪您出去转转?”
何序眼神空洞地抱着胳膊没有反应。
胡代静默片刻,声音微低:“这栋房子是夫人在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夫人说,有一天小姐遇到喜……”胡代短暂停顿,把“喜欢的人”换成了一个说法,“遇到一个人了,就带她住进来。”
这里有她亲自挑选的晓色青山,有她亲眼看过的落日银河,有她对女儿最深切的祝福。
何序只有空白,胡代的话,她一个字也有没听进去,整个人持续消瘦。
有天早上被庄和西发现,她又发脾气了。
倒不是对她。
她只是把胡代和厨房的人训了一顿,食谱该改改,厨师该换换。
第二天开始,何序发现胡代会在她吃完饭之后拍她的碗碟,发给庄和西。
这个发现像一把剑悬在何序头上,她更加焦虑不安。
这种无法排解,更没人能理解的情绪在身体不断堆积、发酵……
邻居阿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方偲坠楼这天,所有的不安一瞬之间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何序握着电话冷静地说:“还能救吗?”
“能救能救,人还在。”邻居阿姨一直哭一直自责,“怪我发现得太晚了,医生说什么急性肾衰我也听不懂,还是晓洁刚才又去问了一次才弄清楚,说是偲偲的肾功能还没到不可逆的时候,先继续观察,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刀子切冰块一样的声音,手起刀落,没有一丝晃动和拖沓。
邻居阿姨不禁打了个寒颤,电话被女儿接过去。
晓洁:“嘘嘘姐,医生说万一最后证明偲偲姐的肾功能不可逆了,只能移植。移植得碰运气,我们这种地方的不是想排就能排上。”
何序说:“她不用排,我给。”
声音太过冷静、干脆。
晓洁都愣了:“嘘嘘姐……!”
何序说:“我和她的血型一样。”
晓洁:“可移植不是小事呀,医生说是拿命换命!”
何序很低地笑了一声,干干净净的,像清风把花瓣吹水上,阳光擦过碧水洒在半湿的花上:“我们家原来有三个人,20年夏天已经少了一个,不能22年夏天再少一个人。”
她很喜欢夏天的。
有裙子,有雪糕,有跑起来会响的凉鞋和凉鞋上会发光的塑料挂件。
何序握着电话,抬头看着上锁的窗子:“我会回去。”
一定能回去。
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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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在想怎么破釜沉舟离开的时候,庄和西在找办法让方偲绝处逢生——她可是某人身上唯一的软肋,轻易死了,她的筹码不就没了。那还怎么玩?
晚上八点半,极尽奢华的生日宴上,鹭洲医院院长蓝琮臂弯里挽着刚满十八岁的女儿蓝灵从人群中穿过,走上舞台切生日蛋糕。
庄和西是在场唯一的明星,站在宴会厅中央长裙拖地,一身璀璨,明明受尽媒体偏爱,瞳孔深处却不见一点亮光。
她出道十二年,别说是不给关黛这种手握资本的人面子,就是品牌方的,她也只做义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恕不奉陪。
今天之所以盛装出席这个完全私人的生日宴,不过临时起意。
不过是被人逼得没有办法。
怒气和寒意在庄和西身体迅速滋生、堆砌,经由华丽灯光修饰过滤,媒体镜头里拍摄到的就只有高贵、冷傲的大明星庄和西。
庄和西浓黑的目光紧锁着舞台上的蓝琮。
蓝琮疼爱有加地和女儿一起切了蛋糕,送上惊心准备的成人礼物,和她在台上拥抱、合唱,和睦模样是庄和西这辈子连妄想都无法妄想的。她被低压包裹,来自各方的恨意在身体里剧烈翻涌。
蓝琮端着酒杯款步走过来那秒,一切暗潮落幕,庄和西拿了杯酒,扬唇微笑:“蓝院长,恭喜。”
蓝琮:“还要多谢和西赏脸。”
两人碰杯,随后不需要任何眼神、语言,就默契地避开媒体镜头走到了旁边。
蓝琮开门见山:“裴总放话了,国内凡是和寰泰有合作的医院,不论大小,一律不能接收你说的那个病人,否则寰泰将不再为其提供任何新型设备和医疗器材的采购渠道。”
这件事庄和西七八个小时前就知道了。
那个时间方偲刚被送到医院。
裴修远不顾老脸,把事情做得这么大张旗鼓,无非是想逼她回去。
但是可惜。
这世上总有人爱人胜过爱钱,那她就不止向裴修远低头这一条路可选。
退一万步,方偲就是真没得救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一心只想逃离她的骗子的姐姐,她是有多蠢,才会为了她向仇人低头。
蓝琮精明的目光注视着庄和西:“和西,她是谁?到底怎么得罪了寰泰?”
庄和西冷嗤:“裴修远想让一个人死,需要理由?”
蓝琮皱眉:“那你想怎么做?”
庄和西:“只要您让鹭洲医院在东港的分院接收她,给她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我零片酬应您三部戏。这三部戏才是庄和西真正的隐退之作,足够您一次性赚到鹭洲医院至少十年的设备、药材采购费用。”
蓝琮笑了:“你觉得我缺钱?”
“自然不缺,国内谁不知道鹭洲医院。”庄和西主动凑过去碰了一下蓝琮的酒杯,且是低了她半个杯子的高度,“钱不过是附赠而已,应您三部戏主要是您女儿喜欢我,而您,一向疼爱女儿。”
蓝灵落落大方地和长辈、朋友打招呼,站到庄和西面前的时候,突然变得羞涩:“和西姐,很高兴你能来我的生日宴,我……”
蓝灵羞怯地看了眼母亲,在得到她的眼神肯定之后,鼓起勇气对庄和西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可以趁着今天生日,向你要一个拥抱吗?”
庄和西脑子里说“不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太清楚这个拥抱里除了喜欢,还有什么——是炫耀,是让大明星向我俯就的得意。她一旦抱了,就真成了裴修远嘴里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戏子”,为达目的,自己都可以出卖。她当年竭力说服母亲的出走,重拾梦想,她过去十二年的坚持,也都会随之变成哄堂笑话。
她就是个天大笑话。
理智在前,逼她回想过去五个小时因为联系医院处处碰壁的画面,她瞳孔深处寒光尽显,面上笑容不减:“我的荣幸。”
庄和西侧身放下酒杯,修长双臂微微抬起,抱住了面前喜出望外的年轻女孩。
这一幕被到场的所有媒体用镜头定格。
庄和西抬手轻抚喉咙——
“呕——!”
连续数日的奔波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让庄和西脆弱的胃承受不了任何一点刺激。
偏偏蓝灵晚上一直粘着她,炫耀她。
她只能逢人就举杯微笑,喝到现在胃里痉挛绞痛,冷汗直冒;因为穿着高跟鞋连续陪蓝灵跳舞,早就不堪重负的腿也一阵阵疼得她想要尖叫。
宾客盥洗区一片死寂。
裴修远在流水声消失那秒准时出现。
弓身撑在洗手台上的庄和西抬头,冷眼如刀。
裴修远不疾不徐走进来,递给庄和西一方手帕:“明明是低个头,开个口就能解决事,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阿挽,你现在应该清醒了,你的翅膀还太软,斗不过我。现在这个世道,资本永远凌驾于能力之上。”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49章
是啊。
国内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医院都被打过招呼了, 方偲之所以现在还能有一口气,不过是裴修远在给她提醒而已。
她现在可太清楚资本的力量有多强大了。
她花了整整十二年都没拿到的奖,不过是因为别人一句话。
之前游轮上碰到的那个网红, 她被拉进时尚圈黑名单之后一直找不到机会翻身。前几天偶然拿到拍摄现场, 何序因为怕马钻进她怀里的视频,那个网红灵机一动, 想同时用“同性恋”和“庄和西残疾”这两个话题走黑红路线。
呵, 倒是在某些方面和她想法一致了。
结果呢?
小作文还没发出去, 寰泰公关部已经全平台封禁了她的账号。
看看,资本多强大,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甚至不用开口,就有人主动向它低头。
她现在这副任人践踏的样子, 还真应了昝凡那句“寰泰, 你只有你母亲留给你那5%的股份,不回去, 你永远都只是借用。”
借用的东西,别人想给就给,想不给就不给,甚至前一秒还说着要为你捧起高楼,下一秒就能将你踩死你在泥里,毫无还手之力。
她以前可真是蠢。
被人耍得团团转是蠢,放弃资本这么好的东西是蠢,只盯着一座虚无缥缈的奖杯更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不要了。
以前不要的,她现在想要了。
她要做裴挽棠,要做寰泰生命科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要让践踏过她的、背叛过她的、想控制她、想左右她的人, 全部付出代价。
庄和西低头发笑,回望自己小丑一样的十四年。
毫无意义可言。
“结婚可以——”庄和西低冷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起。
裴修远目光微凛,露出得逞的精光:“明晚七点,收拾好自己准时到场,两家人见面商量婚礼细节。”
庄和西直起身体,苍白无色的脸上挂着冰冷水珠:“我有个条件。”
裴修远:“说。”
庄和西:“我要寰泰。”
……
晚上十点,庄和西一下车,胡代就迎上来低声说:“两个小时前打的电话,票已经买了。”
庄和西一身阴冷:“人现在在哪儿?”
胡代:“卧室,一直没有出来。”
庄和西上了台阶往里走。
胡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庄和西忽然停下脚步。
胡代抬眸看她一眼,立刻将刚刚踩上楼梯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庄和西DU自上楼,楼梯和走廊里扔着她的耳坠、项链、戒指……她的步子很慢,丝毫不掩饰左腿的异常。楼道里的声音深一脚浅一脚,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
经过书房,那道恐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浓黑冰冷的目光动了动,缓缓转身走向门口。
“咔——”
“哒!”
门打开的瞬间,何序惊恐抬头,手里的身份证掉在庄和西脚边。
庄和西低头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映出她颈侧越来越明显的血管。她抬起头,越过何序发抖紧绷的肩膀,看到保险柜门大开着,里面那么多的珠宝现金,有人却是一样都看不到,只要这薄薄一张身份证。
可见着急。
庄和西收回视线看向何序:“又想去哪儿?”她轻声道,语调平静得可怕。
何序禁不住打了一个巨大的寒颤,张口结舌。她的票两个小时前就买好了,做好一切计划准备逃走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身份证不在包里,手机上申请临时身份证也始终提交失败。
一直失败。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路从卧室往出找。
书房里的保险箱她起初没打算找。
就一张东港乡镇的破身份证而已,谁会大费周章把它锁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片刻,走到保险柜前蹲下,尝试密码。
一次就成功了。
因为和庄和西的银行卡,以及所有的线上支付密码一样。
她看着自动弹开的柜门,恍惚记起来,自游乐场之后,她就很少用备用金买东西了,只要是和庄和西在一起,一定是接住她递过来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输入密码支付。
她们经常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在一起。
距离近得可以共享所有。
那一秒,陌生又怪异的感觉忽然涌上来,和之前在裴修远办公室看到庄和西照片时的感觉一样,在何序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发车时间快到了,她必须马上拿着身份证从这里逃走。
……结果开门就是庄和西。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境地。
这次还是在庄和西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她的人。
何序快崩溃了,迅速弯腰去捡身份证。
另一只被戒指在食指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的手前一秒还在身侧垂着,这一秒已经超过她,先一步拿起了身份证。
何序一愣,想也不想伸手去抢。
庄和西不慌不忙抬手躲开,指尖在身份证背面轻点。
“哒。”
何序浑身激灵,瞳孔紧缩,一瞬之间,她骨头缝里都像好像冻满了冰。
庄和西则如沐春风:“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还是因为上次的记忆不够深刻?”
轻得像幽灵一样的声音,猝不及防钻入何序骨缝里,把她冰冻的血液一点一点敲碎成尖锐的冰碴。
何序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出租屋那晚的暴雨,那些痛和煎熬像是刻在了她神经深处,只是轻轻一碰就席卷而来。
“轰隆——!”
清风朗月之夜不存在的惊雷声在何序耳边陡然炸开,她面对庄和西还是没有多少冷静,脑子里倏地的空了一秒,脱口道:“我要回去,马上回去。”
庄和西:“我的话,你是一点不往脑子里记。”
说话同时,庄和西又一次躲开何序,让她伸过来的手扑空。
紧迫的时间凌迟着何序。
陈年旧事带着带倒刺在她身上疯狂鞭挞。
她有一秒忽然觉得这世道好不公平。
她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为什么是她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明明是一场意外,法院却要对她们重判?
不是她的错,她一直承担;她犯的错,她努力补救。
她每天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生怕对不起谁,又让谁难过。
她就不难过?
夏天在蒸笼一样的房子里热得辗转反侧的时候,她难过;冬天电褥子都不敢开冻得缩成一团的时候,她难过。
姐姐生日却不能回去的时候,她难过;妈妈忌日仍然不敢回去的时候,她难过。
她没有工作的时候难过,有工作了还是难过。
她难过得夜夜惊醒,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的时候,谁知道她在难过?
是她还不够努力吗?
可她明明都把全身力气用了呀。
为什么现状不止没有好转,反而更难了。
难得她连自由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何序突然尖锐:“记得!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我恶心,说我这张脸让人作呕,说对我唯一的需求是从你眼前消失。现在我听你的话准备滚蛋,为什么你又要拦着我呢?庄和西,一开始是我对不起你,后来我不是一直在弥补吗?我把你的腿治好了,把你的失眠治好了,把你从歉疚里拉出来了,我连你的生理问题都帮你解决了,我还欠你什么?”
“我不欠你!”
“早就不欠了!”
“我要走,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和监狱一样的鬼地方!”
何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尖锐,好像把耳膜都穿破了,脑子里拉着恐怖的嗡鸣。她不在乎,只是伸长手臂去抢那张能带她离开的身份证。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第四次,庄和西把何序的手砸在墙上,一字一句,阴寒恐怖:“你,做,梦。”
身份证在庄和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端卡着虎口,一端卡住关节,五指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收拢,收拢……
身份证在她手心里弯出恐怖的弧度,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折断。
何序的理智彻底崩盘,她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世界如大厦轰然倾塌。
废墟掩埋她,钢筋穿透她。
她孤立无援地站着,只剩满心荒凉。
这荒凉让她清醒。
她用在训练室学的那些小技巧挣开庄和西之后,立刻接上实打实的真功夫去她手里抢身份证。
原本宽敞的走廊忽然变得拥挤,撞击声、骨肉碰撞声。
“何小姐!”
胡代严厉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那秒,何序浑身震动,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她眼前混乱的世界忽然变得花白一片。脑子里坍塌破碎的理智晃了晃,拖着残肢断体回归,她一低头看自己压着庄和西的左肩,钳着她的左臂,她的左腿……
她的左腿被她一脚踹软膝弯,跪在地上。
“……!”
何序心脏紧缩,混乱荒凉的世界忽然被冻成一望无际的冰原,好像这辈子都跑不到尽头一样。
恐惧、恐惧背后更加翻涌的紧缩异样。
何序被刀狠割似的松开庄和西,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身份证。
胡代已经走过来,准备去扶庄和西。
庄和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头垂得很低,整张脸陷在阴影里。胡代手扶过来的刹那,准备起身的何序听到“啪”一声重响,她下意识抬头——
庄和西左腿失去控制般在裙子下面疯狂抖动,骨骼、皮肉和金属磕碰地板发出诡异的响动。她扶着门框,呼吸随着艰难起身的动作越来越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何序害怕了,但她不能退缩,她要走。
何序攥紧身份证拔腿就跑。
庄和西:“胡代。”
胡代立刻侧身挡住何序。
何序:“你是长辈,我不想和你动手,让开。”
胡代挡着何序一动不动。
何序看着眼前这个和妈妈一般大的女人,咬得嘴里满是血腥味。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惹过的人欺负她,没惹过的人还是要欺负她?
她是多可怜呢?
难以理解的眼泪在何序眼眶滚动,变明显之前,她将嘴里那个缓慢渗血的伤口彻底咬破,抬起手……
何序一愣,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庄和西。
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惨白脸上透着病态的疯魔,将何序的手腕死死攥着,拖回来,俯视着她:“回去干什么?拿你的命换她一个半死不活的疯子?”
“她不是!”
庄和西是失去理智的困兽,听不见任何声音:“打你,砸你的手机,拉你一起死的人,你拿命换她?”
“我……她是我姐……”
“姐?”
有人之前不也口口声声一直叫她“姐”。
一种不带任何真心和感情色彩的称呼而已。
假的。
什么老婆我爱你,我们长长久久。
假的。
全都假的。
愤怒在身体暴涨。
庄和西疼腿得想死,胃里疯狂翻滚。
她沉浸痛苦带来的清醒,享受从痛苦里滋生KUAI感,将眼前这个每一秒都想着后退的人,一点,一点,拖回到眼前,声音轻极了:“你在我床头醒来那天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了,这辈子,只要我庄和西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
“何序,有本事你就一刀捅死我。”
庄和西步步紧逼,何序踉跄后退。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和西。
……
她已经被完全激怒了,怒气压抑在身体里,她的声音越是平静,周身那种嗜血的、病态的阴郁和暴戾越让人觉得恐怖,像是要将她一口一口咬烂嚼碎了吞进去。
何序的冷静被迅速吞没,呼吸急促。
猛地,她僵直紧绷的身体剧烈趔趄后仰,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抵住了书桌。
那个瞬间,庄和西湿热的呼吸从她额头一扫而过,她瞳孔剧烈抖动,几乎控制不住叫出来。
何序胸腔剧烈起伏,拼命往后缩。手不小心碰翻笔筒,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她条件反射抓住。
是一把刀。
庄和西之前去西北拍戏,当地一个小女孩儿送给她吃烤全羊的。
如今握在何序手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立刻将它拿起来对着庄和西:“庄和西,你不要再逼我了,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庄和西怒极反笑:“我逼你?我说我这辈子最痛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最后为了你,我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人跳了一晚上舞,喝酒把自己喝到胃痉挛。”
对了。
她明天还要去见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和他周旋、博弈,好有朝一日踩着他头上位,拿到寰泰。
这是逼她?
不应该是逼她自己?
庄和西忽然感觉不到腿疼了,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那个拿刀指着自己的女人,眼中燃着想毁灭一切的火。
庄和西松开何序被禁锢的手腕,后退一步,留给她蓄力的时间,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说:“何序,来,往这里捅。”
何序眼底血丝密布:“你真的不要逼我……”
庄和西:“我不逼你,我是成全你。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不是吗?来,何序,往这里捅,为了你后半辈子的自由、幸福,捅死我。”
“庄和西!”
何序失声尖叫。
庄和西在她受不了闭眼的那个瞬间,一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拉出来,甩在墙上。压抑在身体的暴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庄和西颈侧青筋暴起,怒吼声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拿刀指着我?何序!你怎么敢的?!”
何序:“是你逼我的,你逼我……”
庄和西:“那你就一刀捅死我!”
庄和西脸上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冷汗从开始流到现在几乎打湿她整个脖子。她的生理太痛苦了,喉咙里的声音嘶哑破碎,腿疯了一样在裙子里抖。
何序看着这幕,眼泪莫名其妙流下来,冲散她身体里那些破釜沉舟的念头,她握着刀的手开始抖:“庄和西,就当是我求你行不行?我求你,放我走……求求你了……”
身体里那股劲儿松下来之下来,她绝望又无助。
发车时间是抵在她后腰的枪。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庄和西,我求你了……”
何序靠着墙壁崩溃痛苦。
庄和西只是倨傲冷酷地站着,冷汗、惨白和眼底猩红形成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她张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突然划过何序脖子:“我要你,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
何序:“……”
庄和西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冰冷像巨石从天而降,砸向何序早就已经破烂不堪的世界,她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所有的幸福在某个清晨戛然而止,那些绝望、无助、两年来始终不敢细思的痛苦是擎天巨兽,将渺小如尘的她一口吞没。
血肉、骨骼被如草芥一般咀嚼的粗糙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把何序的崩溃也嚼碎了。
她靠着墙壁,愣愣地哭,安静地笑,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才会落到今天这种田地。
人为活下去做一点努力也有错吗?
人人都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要她欠债还钱。
这个不公平的命运欠她的,谁来还她呢?
突然好不甘心啊。
突然发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妥协、让步换来的永远只有变本加厉索取和逼迫。
眼泪在何序眼底冻结,寒光悄无声息划破空气抵住淌满泪水的脖颈。
何序抬起头,回望着庄和西暴怒的双眼:“我要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话的时候,有血从刀尖划破的地方猝然滚下。
刺目、狰狞、似曾相识。
庄和西周身的寒冰被瓦解,眼前熟悉的画面一秒将她拉回到混乱痛苦的十六岁,她的骄傲、幸福,她的人生,一夕之间失去所有的她拿刀抵着自己脖子,只为给自己争取一条赎罪的路。
多可怜啊。
卑微得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匍匐在泥泞里求人赏一根骨头。
她那时候决定不了自己,如今竟然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昝凡、关黛、裴修远……
还有这位爱都没有爱过她一秒,就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她的何小姐。
好。
真好。
“何序,真好……”
赞赏一样的口吻,和庄和西脸上缓慢浮现的阴沉笑容截然相反。她惊艳似的看着何序,脑子里一字一句回放游轮上,关黛给她的“祝福”。
“我难得这么欣赏一个人,那就祝她,永远这么果决干脆有底气。”
“事业、感情,我只任何方面。”
“和西,我祝你永远能仰着头说话,永远又选择权,有决定权,永远是你左右别人,而非被人牵着鼻子。”
给她的祝福,前一半已经被这位聪明的何小姐抢走了。瞧瞧她的动作,多果决,多干脆,多有底气。
如果她就是不肯让步呢?
刀子还是继续往长了划,往沉了割?
庄和西笑起来,那笑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
“何序,是我挡着你的路啊,为什么你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一阵见血地反问。
何序脑子一空,忽然愣住。
“仗着我和你睡过几次,就觉得这么做能威胁到我,就以为能牵着我的鼻子走?”
“……”
“情感勒索首先要有情感。”
“……”
“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好陌生的字。
但又好像离得不是远,好像,好像就在某个触手可及的地方。
“!”
何序脑中轰然,仿佛看到一把能劈开一切迷惘的利剑,将她从前那些白雾一样朦胧的思绪劈开一条裂缝。
她透过那条裂缝看到庄和西一次次送她东西,给她买樱桃、挑鱼刺,给她工资却不让她骑马,给她承诺又将她列入计划,而她……
因为她的这些举动心跳加速过,失落心酸过,因为公司新人刻意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听到关黛对庄和西表白心里难受,梦里也在哭着重复“我不是……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听到她说她这辈子最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这些东西的时候,除了害怕丢工作,更多的是心里发堵,她想离开又舍不得,想留下又怕她发现。
她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年初二的游乐场,一再胆大妄为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她说越界的话,对她做越界的事。
还在404 BAR工作的时候,她宁愿饿到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客人剩下的半个果盘也没想着找个条件好的,去她身边过轻松日子,最后却突然因为一个人能给她吃、给她住、给她钱,就顺理成章接受自己和她发生了亲密关系,往后还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关系。 404 BAR里来来往往那么多男女,总有一个各方面条件与她匹配,也愿意将她和她的故事全盘接收的,她却在上班第二周就跑去找经理申请戴着口罩上班。她知道自己多受欢迎,知道好好利用这种欢迎能给获得什么,可她从来没有选择利用它来让自己好过。
一次也没有。
她……
“我……”何序心律极速狂飙,手臂剧烈抖索,刀尖更深地刺破皮肤。
庄和西看着刀刃下争先恐后往出涌的刺红,阴沉面容如同山体崩塌一样陡然龟裂:“你以为我还爱你吗?!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拿我的钱去养别人,用我给的东西慰藉别人,到头到头还要拿刀指着我的鼻子,我是有多贱才会爱这种人!啊?!何序,我是有多贱!”
何序手腕像是被人硬生生抓断了一样,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色。到此刻才终于露出本来面的庄和西轻而易举劈落她手里的刀子,将她猛一甩砸在书桌上。
“哗啦——!”
东西撞了一地。
何序痛苦地闷哼一声,眼前景象都发了虚。她手被死死钳在身后,头皮疼得像是要从骨头上脱离。
庄和西抓着何序的头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透着恐怖的暴戾,像是要将何序撕碎,俯身开口,声音却只是极端的阴沉寒冷:“你不是只把自己当我的玩物,当我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吗?玩物、工具竟然妄想拿刀威胁我,何序,你也配。”
何序视线发白,玩物啊,工具啊,那些语言幻化的刀子抵着她刚从迷惘里捕捉到的一点发现,一刀一刀凌迟,然后丢弃。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连脚趾都紧紧蜷着,声音抖动破碎:“啊——”
好疼啊。
各种疼掺杂在一起,使得何序连叫都不知道该叫哪一声。
她的呼吸从痛苦到麻木,听见那些才刚刚被捕捉到的发现,现在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崩裂。
“咔——咔——”
她慢慢缩起头,前额抵在桌上,放大那种声音。
“咔——咔——”
像心脏被一瓣一瓣撕开,像痛苦的躯壳在被一点一点剥掉。
快了快了。
快空了。
何序一动不动望着身体和桌面之间的某处虚无,感官渐渐退化消失。
“发现”彻底被泯灭,痛苦彻底被剥离之前,手机毫无征兆在何序口袋里响起来,她已经接近百分百空白的目光剧烈震动,忽然想起来: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最晚的逃离时间,再晚,就赶不上回东港的车了。她会和2020年夏天一样,在2022年的夏天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告诉她姐姐死了,死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不能那样。
嘘嘘出生长大在东港,不能最后回不去东港。
她的家在那里,死也只能死在那里。
何序平静地看着被压在腹部的刀子,在身体的疼痛到达顶点那秒,短暂地握了握被松开的双手,抄起来,用尽全力往后捅。
“……”
痛苦在一瞬之间悄然消失了。
胡代、保镖都来了。她们打电话的打电话,看庄和西的看庄和西。
何序被保镖一掌劈在后颈,颈骨像是被绞断了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钳住双臂压在血淋淋的书桌上。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涣散双眼模模糊糊看到庄和西走过来拨开挡在她脸上的头发,笑得灿烂无比,声音温柔至极。
“何序,我其实不想成为裴修远那种人,建一座牢笼困着一个人,可我一看到你就控制不住想这么做,我又怕对不起我妈,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庄和西勾着何序的下巴,将她的脸慢慢抬起来对着自己。
“你知道你这一刀捅死的是什么吗?”
“是你和方偲的大房子,是你们种在阳台的花,是你给她做的饭,以及——”
庄和西占满血的手掌缓缓从何序侧脸抚过去,拨弄着她惨白发抖的嘴唇:“你的自由。”
“以后你就是再恨我,再想她,也只能日日对着我,夜夜被我艹。”
“这是你自找的。”
何序被提起来。
庄和西就那样伤着,跛着,把何序拖进卧室扔在床上,后颈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声音阴潮鬼魅,“何序,你不知道你原本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50章
何序再醒来是在卧室里,门窗锁着,她右脚上多一根锁链,很长,足够她在卧室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活动,可一旦触及门口,就是她无论如何都去不了的地方了。她用手扯,用牙咬,在柜子的棱角上磨,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磨,不要说是弄断它了,一番折腾下来连点磨损的痕迹都看不到。
她整日整夜被关在房间里, 听不到声, 打不开门, 除了负责给她送饭的胡代, 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胡代不理她。
她没有手机。
一连七天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开始变得模糊。越是这样,方偲的情况越像一把冰锥悬在头上,她在焦躁中恐惧,在恐惧中挣扎。
她快疯了。
可她怎么都走不出去……
医院,被何序那一刀伤及肠管的庄和西靠在床头,折叠桌上同时放着电脑和手机,一边是繁杂沉重的工作,一边是胡代一天不差的汇报:“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八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九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
第十二天,胡代:“何小姐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刚下飞机的庄和西握着手机:“今天。”
何序被弃之不理的处境就在第十二天结束了,从第十三天开始,变成庄和西每天白天不见踪影,晚上回来总是一身疲惫,身上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何序没有精力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不断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放自己走。
她像是听不见一样,脱下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职业套装之后,跛着左脚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结束了,把她按到床上、地上、窗前、墙边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反复践行那句“以后就是再恨我,再想她,也只能日日对着我,夜夜被我艹。”
她双手被钳无力反抗,她们之间除了单纯的生理契合,再找不到任何一丝温情。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焦躁肉眼可见,她瘦了,眼睛、脸颊凹陷,脚踝因为挣不脱又无时无刻不再拼命挣脱,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
庄和西一开始让胡代给她上药,后来找了一个很专业的护工。
护工只能短暂包扎,治愈不了持续的磋磨。
何序脚踝上的伤日渐严重。
那伤既是她的反抗,也是她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否则长时间的沉默空白会把她逼疯。
绝对不行。
她还要回东港,还要救姐姐,要见妈妈。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坚定清晰到渐渐模糊,何序的坚持无意识被自己篡改、删减,只剩下要方偲活着。
于是第不知道多天,庄和西甫一出现在门口,何序就从蹲靠的窗下站起来往前跑,然后毫不意外地,被锁链绊倒在门口。
“砰!”
何序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那样毫无尊严地趴着,恳求庄和西:“庄和西……求你救救她……求你了……”
庄和西居高临下俯视着何序。她被何序那一刀捅得几乎丢了小半条命,出院之后不论怎么调理,脸都始终显得苍白无色。
用那张脸俯视,任谁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除了眼前只有一大片黑色的何序。
何序抓住庄和西的裤脚求她:“求你救救她……”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捏住裤腿,慢动作似的将它从何序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她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救她?你是我的谁,以什么身份要求我救她?”
何序:“……”
一句话杀死所有。
焦躁、不安。
一天比一天恐惧。
胡代端着托盘进来,看到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里的何序时步子顿了顿,走过来蹲下。
“何小姐,吃饭了。”
何序像是死了一样,被角落的阴影覆盖着,纹丝不动。
胡代看了眼何序脚踝上好了坏,坏好了,总在渗血的伤口,第一次违背庄和西的命令,和她说话:“小姐吃软不吃硬,试试跟她好好说话。”
蜷缩在地上的人依旧没反应。
胡代:“今晚她回来了,仔细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何序:“……”
胡代言尽于此,再多说庄和西该不高兴了。
胡代站起来离开。
走到卧室中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索声。
何序一整天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嗓子里透着一股吃力的沙哑:“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胡代:“闻一闻,您就知道了。”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何序第一次见胡代就不喜欢她这么说话,现在开始讨厌。
房间里毫不意外地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再有反应,提步离开房间。
何序就这么缩着一直到傍晚,阳光的温度开始往下降,空调变得更加舒适。她撑坐起来看了眼远处霞光弥漫的山,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去卫生间洗了洗自己,之后就一直靠坐在地上等车响,等门开。
庄和西进来的时候,何序身体很细微的颤了一下,没有转头往过看。庄和西的脚步也没有停留,她和往常一样把衣服脱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何序僵直的眼神动了动,托着锁链往床边走。
走到之后蹲下来,看了很久庄和西脱在地上的衣服,拿起其中一件闻。
香味、疲倦味,还有……
何序猛地扭头看向卫生间方向——她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可她明明已经出院很多天了,不可能还有这么浓的药味和消毒剂味。
一瞬之间,何序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胡代白天的态度。她不是多嘴的人,能提醒她闻一闻庄和西的衣服,肯定是因为她衣服上的味道能给她想要的提示。
那她好像知道了。
知道了!
何序竭力按捺着情绪朝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脚下忽地顿住。
何序回头看一眼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的衣服,走过来将它们一一叠好,最后从前一样,把内衣裹在里面。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了,但记得胡代的话“小姐吃软不吃硬”,那帮庄和西整理衣服就也是她讨好她的一部分。
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现在面对庄和西没有一点办法和方向,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做一遍,乞求这里面有什么能让庄和西松口。
做好这些,何序再次起身,一步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坐着,等庄和西洗澡。
她洗得很慢。
何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真切了,有几次突然回神,她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声。那种断续、压抑的人声,2021的夏天,她经常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见这道声音,准时从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发声的那个人精力耗尽。
何序抱在膝盖上手抓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她的腿已经好了,这是她用和她睡在一起的半年时间验证过的,不可能有假。
那就一定是她听错了。
何序笃定。
……就算没有听错,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又有什么义务和责任要去做?又能以什么身份?
“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你不是只把自己当我的玩物,当我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何序,你也配。”
……
狰狞阴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穿透何序耳膜。
何序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耳朵,不断压紧放松,上下摩擦,让那些嗡嗡声和耳闷感把冷静拉扯住,不要走失。
一秒,两秒……
何序渐渐冷静下来,放下双手继续等。
大约用了往常两倍的时间,在何序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
何序本能仰头看过去,发现庄和西胳膊底下没有拐杖,也没穿会露出小腿的睡裙,而是除了头发没擦一身整齐,像是随时可以出门。她好像把自己包裹起来,变回了最初那个永远体面完美的庄和西。
何序看到这幕,呼吸无端消失了几秒。
直到庄和西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准备往前走。
何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裤腿。手指磕到硬邦邦的金属,何序目光剧烈震动,触电似的松开裤腿在空中缩了一下,胡乱抓住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
“……”
庄和西垂眼,长发上有水在发梢汇聚,“啪”的一声掉在何序脚边。
何序被吓地缩了一下,抓得庄和西更紧。
庄和西没有和从前一样回握她,但也没有松开。沐浴过后的湿热水汽不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扑向何序。
何序想躲躲不掉,某一秒手指轻跳碰到庄和西手心,觉得那里热得很不正常,像是……
发烧。
那卫生间里的声音,她就没有听错。
何序早已经失去光泽和活力的睫毛闪了一下,感到攥着的手指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她惊慌无措,心往下坠,触底之前一把抓住庄和西的手掌,已经在脑子里预习了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舒服?”
庄和西黑眸垂视,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
何序急得身体跟着坐直:“你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
高处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何序喉头发紧,心里希冀、急迫渐渐冷却下来,怀疑胡代给的提示是不是错了。
也是。
都动刀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捅不破。
没人会宽宏大量到被捅一刀,还回过头来给捅自己的那个人好脸或是机会。
她在妄想什么。
何序握着庄和西的手开始有放弃,从掌心一寸一寸垂落。
彻底松开之前,房间里毫无征兆响起她的声音:“不舒服怎么了?有医院的味道又怎么了?”
何序一愣,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去见方偲了?她怎么样?
想起庄和西对方偲的态度,这些话被何序暂时咬死在了嘴里。她谨慎地思考,有一秒,忽然回味过来庄和西刚才的语气。
这段时间庄和西没有和她说过任何一句话,连到达高点时的喘息都没有,她就对庄和西的声音有点陌生了。
刚刚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半点温度的口吻,隐约之间有种,有种——
对。
有种上位者的冷漠,和裴修远很像。
何序眼底闪一丝错愕。
没等完全表现出来,高处的人突然低下头颅,用那双浓黑冰冻的眼神俯瞰着她。
她心里重重一磕,想也不想就和最开始遇见她时一样,把心虚藏起来,把冷静露出来,用最赤诚坦荡的目光望着她说:“你腿又疼吗?”
高处的人面无表情,连口红都完美的嘴唇平直冰冷。
何序强自镇定地吞咽了咽喉咙,说:“我帮你按摩,可以吗?”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长得何序几乎要掩饰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焦躁和心虚。
在那之前,高处的人忽然提起嘴角,表情立刻显得嘲讽:“这里没有刀,要不要我先帮你找一把过来?”
突然被提及的话题,满目赤色的血迹。
何序身体里的温度迅速往下退,脸上煞白一片:“我没想那样。”
庄和西:“可你最终毫不犹疑那么做了。”
毫不犹豫一刀捅穿了她的身体,动作果决得,她到现在都回忆不起来,刀子割裂皮肤是什么感觉,只有后续无穷无尽的疼。
她没让护士加任何一滴止疼药,就那么一直熬着,把那种疼入骨髓的感觉一遍一遍反复往神经里刻。
到现在,她几乎是一看到这个人就能想起她拿刀捅过来的样子。
呵。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主动提出给她按摩腿。
是想把仅剩的那截也切掉,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残废,走不了,追不动,她就能趁机远走高飞?
别说。
她真还有点想被切掉剩下这段,结局肯定恐怖,但至少不会再有谁敢照着她的膝盖一脚踹下去,踹掉她所有的尊严。
被寒潮包裹的怒气在庄和西眼底翻涌。
何序脊背发凉,每一秒都想松手,可是松手了她就拿不到方偲的消息,也许还会激怒庄和西。她就只能硬着头皮,叫了声:“和西姐……”
话落瞬间。
何序感到自己握着的手猛然用力,将自己反握住,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因为蹲得太久,四肢僵硬发酸,
毫无准备被提起来那个瞬间,她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大幅度摇晃着跌在庄和西身上。
……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何序被烫到似的抬头,对上庄和西黑沉压迫的眼睛:“忘了吗?庄和西已经被你一刀捅死在书房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裴家大小姐裴挽棠,下次再想骗她,记得先叫对名字。”
庄和西话说完的同时,一把甩开何序,力道大得惊人。
何序狼狈地踉跄几步,“砰!”一声,身体狠狠砸在墙上。
何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强烈的冲突了。后脑勺猛地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白那秒,她差点因为忍受不了叫出来。
还好房间里太安静,庄和西深浅不一的步子太刺耳,何序意识来不及恍惚就被那些又静又刺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接受后脑的闷痛,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庄和西刚刚在床边坐下,腿上放着电脑。
她最近经常这样。
何序偶尔看到过一次屏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不懂的报表、图纸。庄和西看得很快,好像真的一夕之间从大明星庄和西变成了大小姐裴挽棠。
这个人,她完全陌生。
“……”
何序望着不断从庄和西发梢滴落的水和她因为疼痛越来越白的脸,视线虚焦片刻,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裴……挽棠……”
完全不熟的名字,所以何序叫得断断续续。
叫完那秒,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裴挽棠身上的潮湿感还很重,眼底有从卫生间里带出来水汽,可当她抬眼看向何序,瞳孔里立刻只剩极寒极硬的雪山冰川。
何序猝不及防撞上去,浑身骨骼都在颤栗。她分毫不敢退,而是硬着头皮碰了碰裴挽棠的膝盖,小声说:“我帮你揉一揉,行吗?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很辛苦,晚上要休息好。”
何序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抖,她竭力控制着,冷汗顺着耳背往下滚。
和从裴挽棠发梢坠下的水滴同时砸在地上。
何序耳边“嗡”了一声,看到裴挽棠右手抬起来,搭在屏幕上方。
“砰。”
电脑被合上。
何序手指猛地颤了一下,试探着往下移,移到裴挽棠裤脚位置顿了顿,顺着钻进来。
她的裤腿很宽松,“腿”很像细,二者形成的诡异空间足够何序不直接掀开她的裤腿,而是手臂推着她的裤子一点一点往上摸索。
终于摸到膝盖那秒,何序险些没控制住挪开手。
裴挽棠膝盖的情况太重了,肿胀、灼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
她不是好了吗?
最近这半年只要不受伤,工作不超负荷,膝盖就绝对不会出现异常。
怎么,怎么……今天的情况比她第一次触摸到这条腿时的情况还严重……
何序诧异。
仅仅只是诧异了一瞬。
过后看见被裤腿完全覆盖的小臂和膝盖,她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掌心只剩最基础的生理触感。
何序集中精神帮裴挽棠按摩、止疼,肿胀膝盖处的温度逐渐下降,失控的抖动也慢慢得到控制。
变成另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高温和颤栗。
何序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拉到床上趴着,覆在身前的手,吮在肩后的唇,何序迅速抓紧被子,把头深埋进去。她还以为今天又是会一场没有前奏和休息的发泄,立刻做好准备。
……却没有。
□*□
“哒,哒,哒——”
像天花板漏了雨,地板被一点一点打湿。
开始有完整的倒影出现,将一切连成片的时候,何序抓在被子上的双手脱力似的倏然松开,又在裴挽棠不紧不慢抽离的过程里难捱地抠紧。
裴挽棠依旧一身整齐,连发丝都没有乱,和前面那些晚上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胸口略微明显的起伏和能被隐约听见的鼻息。她抹了抹濡湿滚烫的手指站起身,准备去衣帽间换身内衣。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那秒,她回头看过去。
何序严格按照胡代提醒的,“好好”和裴挽棠说话:“你去医院,是不是去见方偲的?”
何序发誓,她刚刚的语气绝对是相识这一年多来,最为讨好的语气,为这一句,她也已经尽全力足了准备。
可周遭被暧昧充斥的空气却是瞬间冻结。
裴挽棠转身过来,正对着床和床上的何序:“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平静到令人恐怖的声音。
何序发根的情潮一秒变成冷汗,顺着血气未褪的脖颈猝然滚落:“你……”
裴挽棠:“我什么?”
步子随着声音靠近。
怎么都捂不热的金属抵住何序酸软无力的脚踝。
何序身上血气一退,神经和肌肉立刻变得冰冷僵硬。她的喉咙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紧绷感撕扯着,声音像是露出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方偲怎么样了?我只想知道她的情况,真的!我不走了,只要你肯告诉我她的情况,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
“你的誓言还有分量?”
“我……”
“你叠我的衣服,坐在卫生间门口等我,给我揉腿,和我上床,仅仅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套一个方偲的消息。”
“裴挽棠……”
裴挽棠手抬起来,掐着何序下颌:“以后又不可能再见面,知道有什么用?”
何序:“……你什么意思?”
裴挽棠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脚上的东西带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
何序一愣,突然爆发:“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
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妈妈没有,姐姐没有,声音没有,自由没有,棒棒糖没有,爱也没有。
这里太恐怖了。
何序想甩开庄和西的钳制。
裴挽棠早有预料一样,比她更快地将她甩在床上,翻身背对,一只手掐按在她后颈,将她死死禁锢在床上,另一只还没有干的带着比前面那些晚上更暴戾的动作撕开她的身体。
“……”
意识和感官同时被撕裂,声音完完全全卡在喉咙里。
头发被抓起来的时候,何序被迫仰起了脖颈,从下颌到锁骨,那是一道漂亮到让人不忍破坏的曲线。
裴挽棠低头下去,一寸一寸将它撕碎、破坏,连同那些虚假得令她作呕的关心一起,统统粉碎在漫长死寂的夜里。
何序这次没有闭眼,她正对着的方向是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窗帘没有拉,玻璃上的倒影让何序第一次完整地意识到,自己岔路走得太多,走得太远,好像终于走到了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那一步,好丑。
她明明在被强迫,脸上却红潮密布,唾液顺着嘴角一路流到脖颈,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哎呀。
心里竟然不疼。
好事好事。
这世上除了心脏无法触及,心跳无法控制,没有什么是咬一咬牙熬不过去的。
心不疼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开始,何序吃不下去饭了。
让厨房根据何序的口味变着花样轮换菜品,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
违背裴挽棠的命令和何序说话,想方设法哄她吃饭;
趁何序不清醒,给她打维持身体基本营养和提升食欲的针。
……
裴挽棠不在鹭洲的这三天,胡代想尽了办法让何序吃饭——全都没有结果。何序要么不理人不张嘴,要么吃什么吐什么。
胡代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露出凝重深色。
“现在怎么办?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事。”护工严肃提醒。
胡代应了声,说:“你先进去守着,我想一想。”
护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了卧室。
胡代回头看一眼,拿出手机给裴挽棠打电话。
系统语音提示她裴挽棠关机。
胡代算了算时间,裴挽棠现在应该还在回鹭洲的飞机上,最多一个半小时到家。
胡代快步下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裴挽棠。
果然不早不晚六点半,她的车子出现在大门口。
胡代立即迈开步子往过走。
车门打开,里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胡代和司机交换一个眼神,前者离开,后者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陷在后排阴影里的裴挽棠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她下车的动作很慢,胡代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胡代步子微顿,早就在嘴里准备好的话滚了滚,没有马上开口——有护工守着,何序一时半会儿出不什么事。倒是裴挽棠,她腹部挨的那一刀因为每天寰泰、东港两地跑,始终调理不过来;加上她刚回寰泰,各项业务不熟,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勉强支撑起“寰泰继承人”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身份。她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精力和体能极限。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闭着眼睛在沙发里靠了一会儿,身体忽然像是失去支撑能力一样,毫无预警地向左侧瘫软下去。
胡代眉心蹙起一道细褶,立刻上前接住裴挽棠,将她缓缓放下:“小姐,要不要吃退烧药?”
裴挽棠披在身后的长发滑下来,半遮着脸:“不吃。”
“她人呢?”裴挽棠紧接着问。
胡代拿靠枕的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个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短暂时间,裴挽棠就睁开了眼睛。
眼底寒光凛冽。
胡代站直身体说:“房间。何小姐这几天的胃口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是怎么个不好?”沙发上明明已经不舒服到极点的人坐起来,脸色一沉,立刻变成了那个一出现就在寰泰27楼大杀四方的新裴总,“胡代,你跟在我妈身边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胡代:“何小姐这两天一直没有吃饭。”
裴挽棠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我把她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我记得打电话给你那天,你说你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裴挽棠的话已经开始重了。
胡代没有反驳,继续道:“何小姐身体没什么异常,不吃饭是心理问题。”
裴挽棠:“你意思,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胡代:“。”
裴挽棠起身,一改方才步子虚浮、脸色惨白的虚弱状态,阔步往出走。
胡代以为她要上楼亲自处理何序不吃饭的问题,但以何序现在的状态,明显很难接受什么激烈的冲突。
胡代快速跟上去一步,想替何序说话。
没出口就按捺住了。
胡代看了眼往厨房方向走的裴挽棠,不远不近跟上去。
之后半个小时,厨房里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只有胡代面不改色地挽了袖子,在一旁给裴挽棠打下手。
裴挽棠的精神很不好,但熬的那一锅粥没让任何人插手——胡代的存在,仅局限于为裴挽棠递送东西。
胡代在上楼之前,提前通知护工把卧室门打开。她端着粥,等裴挽棠换好衣服了,和她一前一后进来卧室。
何序还在窗边的角落里蜷缩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起来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裴挽棠一身冷漠走过来,踢了脚何序小腿:“起来。”
何序一动不动。
卧室里的气氛低压到护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辞工不干。
“听见没有?起来。”
“……”
裴挽棠没什么耐心地蹲下来,拧着何序的脸把她硬掰过来,舀了一勺粥往她嘴里塞。
何序刚开始没什么反应,热粥滚过被咬破的舌尖带来强烈刺痛时,何序咬紧牙关往后躲。
“砰!”
裴挽棠顺势将何序压在墙上,手掐住她的下颌。她咬得越紧,裴挽棠掐的动作就越用力,最终硬生生把她牙关扳开,在她没有血色的脸和下颌上留下几道鲜明的指印。
护工于心不忍,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
被胡代不动声色伸出去的手挡在原地。
卧室里只剩下何序痛苦的拒绝和瓷勺与碗碰撞的声响。
第三口仍然全部流在裴挽棠手上的时候,她停了动作:“不想好好吃是吧?”裴挽棠扔了勺子,“那以后都别好好吃了。”
何序:“……”
裴挽棠:“你是不是觉得饿死了,就自由了?清醒点,寰泰有的是东西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序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直接将碗拿过来,掐开何序的嘴:“就是没有,我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钱砸出来。你知道钱有多好用。”
何序死寂的眼神立刻变了,连嘴唇都颤抖起来:“裴挽棠,你……”
“我怎么了?我是什么人,你一开始不就知道?”裴挽棠把碗在何序膝盖上抵了一下,声音轻柔得让人恐惧,“还是我后来对你太好,以至于你忘了我到底什么脾气?”
何序膝盖剧烈抖动,手指痉挛地抓着衣服。
裴挽棠无所谓地扫过去,在何序的牙齿开始打颤之前将碗怼在她嘴边,往里灌。
粥的温度其实刚刚好,但架不住何序反反复复在嘴里咬了太多个破口,更架不住从抗拒中滋生的恐惧。那粥滑过喉咙的时候就变得像火烧一样,烫得何序眼泪猛一下流了出来。
何序下意识抬起手推拒,力道很猛,用的全是寸劲儿,“啪”的一声,碗被打翻在裴挽棠左腿上。
又是左腿。
何序一愣,低头看到裴挽棠左腿应激一样突然开始发抖震颤,这一幕将她带回到书房门口,她一脚下去,踹得裴挽棠跪在地上。
太惊悚了,回忆比情绪暴走的当下更让何序觉得惊悚。
何序望着裴挽棠左腿,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她踉跄着挪动身体,想逃跑。
裴挽棠轻而易举将她扔回到墙上,手向旁边微抬——胡代立刻弯腰过来。
何序看到盘子里还有四碗粥,满满四大碗,恐惧来不及清晰,第二碗就塞到了她嘴边。她被迫仰起头吞咽,眼泪混着稀粥一起往下淌,狼狈至极。
护工到底还是看不下去,匆忙出来外面等着。
卧室里的时间慢得像被人强行拖住。
何序胃里开始恶心干呕的时候,缩在墙角出声:“吃,吃不下去了……”
声音沙哑破碎,眼泪像是不由她控制一样,一直往下淌。
裴挽棠把刚刚拿起来的最后一碗粥放回去,松开何序的脸:“何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想让方偲活着,就一日三餐乖乖把饭吃了,把水喝了,没有第二个选项。”
何序少了禁锢的头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无力地垂下来,静了几秒,忽然恢复意识:“方偲……还活着……?”
好多天了。
真的好多好多天了。
她还以为嘘嘘的世界再没有夏天了——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50章啦! ! !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