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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作者:时千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招引小孩儿的常用动作。


    就算是后来长大了,妈妈和方偲每次去车站接她放假回家,也还是会同时这么拍一拍手,看她会先过去抱谁。


    她每次都抱两个。


    每次她们两个都很开心。


    何序回忆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画面,眼泪失控地往下掉。她刚才真的怕死了,马突然开始发狂的时候,她都已经想象出自己头骨被踩碎的画面了,好恐怖好恐怖,她浑身都是僵的,冷汗现在还在快速往出冒。


    “和西姐……对不起……”


    她还是克服不了。


    怎么都克服不了。


    拿那么高的工资,但什么都做不了。


    歉疚、无力交织着恐惧,快把何序吞没。


    庄和西只是无视周围所有异样的目光,直接将手伸到何序腋下用力一托,把她抱下来紧紧拥在怀里,一手来回抚摸她颤抖不止的脊背,一手扶着她满是眼泪的脸靠在自己颈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哭就哭,但不能出声,周围都是外人。”


    庄和西这么说不止是因为她不允许任何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听到何序的哭声,更因为何序顶着“庄和西专属替身”的名头却连马都不敢骑的话一旦传出去,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换人,比如解约。


    这些事现在由昝凡和星曜最终决定, 何序的合同签在那里。


    庄和西忽然想到的这点,随之而来的被动感在她身体里迅速滋生,她抱着何序,眼底的柔情渐渐变成浓墨在瞳孔里翻涌加深。


    她想把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一点时间, 还需要一个契机。


    现在没到,就只能委屈何序先把哭声忍下来,以后随她怎么。


    这个“以后”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不会太远。


    庄和西收拢思绪,旁若无人地抱着何序安抚她。


    何序只是怕马,不是拎不清的人,她几乎是在庄和西说出那句“周围都是外人”的同时就反应过来了,但因为眼泪实在收不住,才在庄和西脖子里停了一会儿。待情绪稍有稳定,她立刻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说:“和西姐,我刚才失误了,重来吧,我……”


    “你的妆造谁负责的?”庄和西打断。


    何序一愣,说了个名字。


    庄和西:“衣服干干净净,鞋底没血没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你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街的。”


    副导演被说得脸烫,连忙上前解释:“就是个大远景,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庄和西转头看过去,眼神冷得副导演汗毛倒立:“6到8的视觉清晰度,你告诉我看不清楚主角的妆造?”


    副导演无地自容,羞愧得抬不起头。她投机取巧只是为了赶时间,没其他想法。


    冯宵过来之后气得当场把副导演批了一顿,让她马上带何序去改妆。


    庄和西:“不用改了,时间已经浪费了一半,再浪费今天谁都别想休息。”


    冯宵立刻听出了庄和西的言外意:“你拍?”


    庄和西:“有问题?”


    冯宵:“我肯定没问题。”她巴不得所有镜头都由庄和西亲自完成,但,冯宵视线掠过庄和西左腿,声音低下来,“行?”


    庄和西不说话,直接上马。


    已经彻底回神的何序忐忑不安仰视着她:“和西姐,真的可以吗?”


    她好像看出来了。


    和西姐刚才突然把矛头指向妆造和副导演,肯定有她确实做得不好的原因在,其次应该是为了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的理由让她不再上马。


    她的细致、袒护……


    是袒护吧。


    让她羞愧的同时,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加速,那里又热又胀,像小雨后的盛夏,潮湿闷热得让人呼吸不畅。


    庄和西坐在马上,俯瞰着何序:“过来。”


    何序立时神经一紧,面露惧色。


    庄和西抬手:“缰绳在我手里,放心过来。”


    何序就过来了。


    庄和西拍拍她头,拇指不动声色地把沾在她眼尾的一点泪光抹掉,弯腰在她耳边说:“还有八个小时十点,到时你就知道我可不可以了。”


    只有何序能听懂的暧昧话语。


    何序红了耳朵,强装镇定:“我去树下面等你。”


    庄和西扬唇:“去吧。”


    何序一步三回头地跑开,被中断的拍摄重新开始。庄和西就像所有人最后的底牌一样,没有失误,没有差错,在冯宵一声接一声的“好”里不止把浪费的时间追回来了,还把原定十点的拍摄计划提前到九点二十完工。


    后来才听说那个小插曲的禹旋急呼呼跑过来,捧着何序的脸左右看:“怎么样怎么样,现在还怕吗?”


    何序早就没事了,但被人关心的好意永远不会过期,所以她很感恩地弯起眼睛笑笑,说:“不怕了。”


    禹旋连说两句“那就好”,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何序:“谢谢旋姐。”


    禹旋“嗨”一声,摆摆手:“我可没做什么,倒是我姐抱你的事在剧组传遍了。”


    何序微怔:“对她有影响吗?”


    禹旋拧着眉毛想了想:“没吧,上一个替身出事的时候,她可是把唐觉当众一通训。”


    “唐觉你知道吧?”禹旋问。


    何序:“知道。”


    还在“404 BAR”的时候听去喝酒的群演说过,她在国际电影节上拿了奖,很厉害。


    也是在那天,她以为庄和西对替身的维护不过是人设,她本质很坏,让她出点血没什么关系。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Rue姐说的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被灌到胃出血是怎么回事?


    何序猝不及防想起这件事。


    禹旋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有唐觉那事儿在前,你和西姐不管怎么维护替身都不会有问题。”


    何序点了点头,思绪不太集中。她越来越觉得那个传言另有隐情。


    庄和西戴着口罩走过来,看了眼眉毛微皱的何序,抬眸对上禹旋:“你和她说什么了?”


    禹旋:“?”


    Are you ok? ?


    禹旋急匆匆来,怒气冲冲走,留下庄和西看周围没人,拉下口罩去吻何序。


    她们现在接吻比吃饭喝水还勤;今天下午那个乌龙也让庄和西神经绷紧,到现在都提着一颗心脏,她急需用最亲密的方式感知到何序的存在,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何序依旧会紧张,怕被谁拍到或者撞破。她越紧张反应越生涩、本能,越能激起庄和西的情绪。


    庄和西一进家门就解了何序牛仔裤的扣子,从玄关到客厅,后来一直在卧室里,何序几乎没怎么歇过,持续紧绷高昂的状态让她到最后意识都是模糊的,昏沉沉放任庄和西按部就班地把她抱去洗澡,然后擦干了放回床上。


    这个夜晚的风很大,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何序耳边整晚都是大风拍击玻璃的响声,没听到庄和西逐渐加重的鼻息和越来越高的体温。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脊背上火炉一样的温度惊醒的。


    “和西姐?和西姐……!”


    何序第一次因为庄和西发烧急到六神无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想冷静越控制不住发动的双手。


    终于摸到庄和西额头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笑了声,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安慰何序:“没死呢,哭什么。”


    何序眼底本来只有着急,经庄和西这么一说反而倏地红了眼眶,找回来一丝理智——她现在除了在床上,其他时间都太不称职了。不能帮庄和西拍马戏是因为童年阴影作祟,她能勉强接受自己的无能,可怎么能连她发了一整晚的烧,她现在都察觉不到?甚至不知道她突然发烧的原因。


    经过一夜修整,已经消散了的歉疚和无能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何序有一秒不受控制地想……


    她到底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那我还,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7章


    禹旋说得没错,她的心那么冷,没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在日记里写——我只想赚你的钱,不是真心要替你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你自己逃跑。


    可你今天却不顾身体朝我跑。


    我们之间, 故事的开始好像变了, 那我还, 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


    迟疑的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被庄和西艰难翻身的动静打断。


    何序迅速跑去给佟却打电话、和冯宵请假,再回来手里提着急救箱,按照佟却说的和自己掌握的急救常识给庄和西贴退烧贴,用酒精擦拭身体。


    擦到左腿,何序急但有序的动作陡然停住,好像找到了庄和西发烧的原因:昨天或者是担心她出事,跑的那段太快,或者是拍的打戏、马戏太多,庄和西脆弱的残端出现了好几处破损,最严重的两处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红,明显是发炎了。她昨晚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只顾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任由她抱着自己去洗澡。


    后怕和工作懈怠带来慌张让何序无所适从。


    无言的恐惧同样充斥着她。


    她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保持冷静, 先去拿药膏处理庄和西残端的伤口。


    佟却过来是在半个小时之后。


    看到庄和西的左腿,佟却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更为专业的方法帮她又处理一遍。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看着,心跳都像是静止的。


    “没什么大事,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而已,只要4时内能退烧,伤口不持续恶化就是好了。”佟却温声说。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何序煞白的脸。


    现在更像是丢了魂一样,眼神都是暗的。


    佟却怕何序担心,抬手拍拍她的脊背说:“阿挽工作特殊,出现这种情况不稀奇,下次注意就行了,别太紧张。”


    何序嘴唇发干,抓着手指低声说:“谢谢佟医生。”


    佟却:“我先回医院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何序:“好。”


    佟却一走,房间里立刻恢复安静,庄和西急促粗重的呼吸、喉咙里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声呻口今,甚至是她因为难受地皱眉的声音,何序都好像能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脑子一直在嗡嗡,焦躁地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晚上天更沉了,像是要掉下来。


    何序挪了挪僵直的双腿,倾身摸庄和西额头——烧还是没退,身体一阵接一阵的发冷让她备受煎熬。


    何序手抖了一下,急忙收回来去看庄和西左腿。


    还好还好。


    伤口的红肿改善了。


    何序轻手轻脚从卧室里出来,打电话给佟却反馈庄和西的情况。得到肯定答复后,何序勉强松一口气,跑去翻冰箱——佟却说最好熬点稀粥备着,万一庄和西中途醒来,可以喂她几口预防脱水。


    但是冰箱里的食材还是前天晚上下班,她们一起去超市买的,放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很不新鲜。


    这东西她能吃,庄和西不行,她现在太虚弱了。


    何序“砰”一声关上冰箱门,快步跑回房间换衣服,打算出去买点。


    窗外沉甸甸压了一天的黑云终于被闪电撕裂,惊雷紧随其后。


    何序脊背窜麻,迅速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没开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同样被响雷惊到的庄和西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说:“去哪儿?”


    哑得都快分辨不出来的声音。


    伴随着恐怖的电闪雷鸣。


    何序狠狠一怔,随手拉上短袖往过跑:“和西姐,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腿还疼吗?要不要我叫佟医生过来?”


    何序一连四问,语气关切着急。


    庄和西望着她瞳孔里藏不住的慌张,苍白脸上浮现笑容:“不太好,还难受,还疼,不要。”


    何序嘴唇紧抿,努力把庄和西言简意赅的回答和自己完全脱口而出的提问进行对应。


    没结束,庄和西忽然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问你话呢,换衣服准备去哪儿?”


    何序被庄和西手上冷冰冰的温度吓了一跳,下意识说:“不去哪儿。”


    庄和西:“那为什么要换衣服?”


    何序:“出汗了,刚那身有点潮,穿着不舒服。”


    庄和西手还在何序脸上贴着,闻言笑笑,指肚摩挲着她的嘴角:“没撒谎?”


    何序:“……没有。”


    庄和西“嗯”一声,耐心地帮何序把鬓角、脸侧和脖子里乱糟糟的头发整理好,弓身抱着她说:“马上下雨了,外面不安全。”


    除夕那夜的大雨,庄和西还以为已经过去了,直到刚刚,她昏睡着,那声惊雷在耳边炸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何序涨红的脸颊、哭红的眼睛和滚烫的眼泪。


    关于那夜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翻新重现。


    她被那些画面攻击,像是一脚踏空突然从悬崖坠落一样,脚底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死寂一片。她被死寂拖拽着,强行从昏睡中惊醒,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熟悉、急切,一路小跑。


    她听着那道脚步声,几近爆裂的心跳慢慢平复平缓,暗嘲自己想得太多。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道闪电撕破夜空那秒,她还是不放心地起身下床,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调整自己,修正自己,确认只剩一身温柔之后出来,跟何序确认了几个问题,摸着她的头说:“何序,不要乱跑。”


    “何序,把这两件货送了。”


    “何序,把剩下这些传单发完。”


    “何序,把后门那几箱酒搬进来。”


    以前那个何序在暴雨天干过很多事。


    安排她干那些事的老板不会觉得冒雨骑车危险,而是敬业;他们不会觉得穿着玩偶服在暴雨里摔倒爬不起来是工伤,而是短视频里点赞很高的热闹;更不会觉得被冻得手僵,腰痛得直不起来是身体开始报警,而是酒很贵客人很急。


    现在这个何序搅拌着锅里的热粥,一身干燥,只有倒影融入了瘆人的狂风暴雨。


    还是在玻璃不同的两侧。


    那狂风就吹不倒她,暴雨也淋不湿她。


    她关了火,端着一小碗粥朝那个会让她不要在雨夜乱跑的人卧室里走。


    里面充斥着压抑的呻口今和何序已经非常耳熟的器具“嗡嗡”声同频。


    何序站在门口看过去——被惊醒之后,腿疼的在没办法入睡的庄和西趴在被子上,额头抵床,手抓枕头,有灼眼水光从何序眼底一闪而过。


    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每一秒都震撼到何序脑中嗡鸣,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站在门口静悄悄的,除了由生理本能控制的心跳和呼吸,其他一切都好像静止了,那房间里的声音就会顺势变得更大更强,震耳欲聋。


    庄和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更没有精力转头过去发现,她沉迷于云雾之巅带来的混乱里,残端疼痛暂时被压制,勉强得到一丝休息机会。


    但一秒也不能停。


    她尝试过,只要情绪稍微一淡,疼痛就会立刻席卷而来,变本加厉。她不断回忆这个东西是如何折磨何序的,如何让她在自己眼前失控,她的哭声和紧绷发抖的身体是最有效的止疼药,一遍一遍治愈她,又像上瘾的人得不到满足一样,越来越让她焦躁。她手往下摸索她越来越让她焦躁,手往下摸索……


    人声和水声同时大起来,几乎掩盖窗外的风声和雨。


    何序端着碗的手渐渐开始轻颤,不知道是皮肤被烫到了,还是视觉神经被烫到了。


    她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里,庄和西脊背陡然弓起,身体摇摇欲坠,眼看着支撑不住。


    摔倒之前,何序本能的反应快于空白的意识,疾步跑过去捞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碗还在左手端着,右手在搂住庄和西的同时,也将她悬空的手臂紧紧压向身体。


    那个瞬间,正欲撤离的疲倦指尖被撞回原处,已经发生偏离的“嗡”声被撞入深海。


    庄和西紧紧蜷缩着,张开嘴唇:“啊……”


    能让人的理智在转眼之间轰然崩塌的叫声。


    何序是第一次听见。


    以往她要么在哭,要么空白混乱,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就算很偶尔,她的意识还有残留,听到的也不过是庄和西情到浓处急促的口耑息和几缕不受制于喉咙的颤音,和刚刚那声截然不同——失控热烈,不加修饰。


    何序耳膜都好像燃烧起来了,血脉在身体里沸腾。她放下碗,左手犹豫不决地空中悬停几秒,伸过来搂住了庄和西的身体。


    “和西姐……现在要怎么做……”


    她从来没有主动过,以往不管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方,都是庄和西在主导她,她对接下来的步骤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也不敢贸然去做。


    庄和西和她不一样,就算她真愿意屈尊降贵被谁碰触,也该是那个人听着她指挥,配合她的节奏,由她主导着,以固有的高姿态去委屈自己的尊贵身份、放下高贵的地位。


    何序心里这么想着,抱得庄和西更紧:“和西姐,你教一教我,我帮你。”


    庄和西迷乱不清地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何序微张的嘴唇、紧绷的喉咙、裸露的脖颈和平直的肩骨……每一样都是她想要的。


    和她刚刚的话混杂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早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怕疼痛让自己失控,怕和去年夏天喝醉酒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去粗暴地禁锢她、咬噬她”的念头荡然无存,未语先动。


    何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庄和西压在了床上,她紧跟着翻身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上,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同时俯身在她耳边说:“把它拿出来,你进去。”


    □*□


    ……


    静止的时间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湿热、软腻而极富张力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明明紧窄得没有一点缝隙,指肚、关节上的压力清晰无比,可她当秉着呼吸去试探的时候,就是能畅通无阻地去往任何地方。


    像游泳的鱼,去寻找近的、远的、让人失控的洞xue,在那里发现轻颤、颤栗、难以克制的颠簸抽搐。


    庄和西抽动着搁浅,几乎在水里溺亡。


    刚刚触及海底美妙的何序则懵懂地继续摆着鱼尾,逐步适应,逐步熟练,逐步开始尝试探索自己的道路,开拓新的美景。


    海那么大,水那么长,她们最后都将被某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淹没。


    又在那里获得重生。


    庄和西半是虚弱半是激烈的汗水顺着鼻尖落到何序脸上。


    她脸上全是血气,双眼湿红。


    庄和西抚摸着她的眼睛、她因为剧烈口耑息忘了闭合的嘴唇,低头吻上去。


    她今天尚有很足的余力可以回应,于是主动把舌尖探过去给庄和西吮吸咬口勿,在她渐渐无力支撑但明显还不满足的时候顿了顿,主动把她发软的舌头抵回去,然后徘徊着,挤入她口腔里。


    玻璃窗上有闪电劈下,照亮何序肩头的牙印。


    专属于一人的标记。


    想要一个更深更浓,永远不会消失的标记。


    庄和西血丝和病气密布的双眼深看着,被她小动物一样胆怯的亲吻濡湿缠绕,神经震颤,那些隐在深处的阴暗悄无声息从骨子里冒出来,她平静得可怕。


    “何序。”


    干哑撕裂的声音忽然在闷热黑暗的房间响起来。


    何序湿润的睫毛闪了闪,睁开眼睛,被俯瞰过来的那双黑眸惊了一跳。


    “和西姐……”


    她在里面看到了不正常的侵略感,像猎人紧锁目标,即使动刀见血也一定要将它收入囊中。


    那种感觉太惊人了。


    何序倏然清醒,不由自主想往后躲。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仰躺姿势,脊背紧压着被子,根本没有躲的余地。


    反而是这一逃窜的念头挑衅了俯瞰的人,她将她翻转过去趴在床上,一切突然变得未知。


    何序有些发慌地攥住床单,声音发颤:“和西姐……”


    庄和西“嗯”了一声,俯身在她肩上,声音含混低哑,透着让何序脊背发麻的平静感:“我腿疼。”


    “家里还有止疼药,我去拿。”


    “不想吃。”


    “那我打电话叫佟医生过来。”


    “来不及。”


    “……”


    后肩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感觉似曾相识。


    庄和西细密粘着的亲吻结束,陡然张口咬下去那秒,何序手指痉挛,浑身僵硬,肺部像被抽空了一样,窒息感让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大张着嘴,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热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床头柜上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次日早上七点,终于出差回来的昝凡听着查莺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现在的意思是,何序对马有心理阴影,不敢骑马,和西知道她不敢骑马,所以不让她骑马,把该她的那部分亲自拍了,导致腿部感染高烧不退,至少会延误一周的拍摄进度?”


    昝凡的声音低压冰冷,听得查莺直冒汗:“我当时不在现场,不清楚具体情况,这些是通过冯导和现场几个工作人员知道的。”


    昝凡:“有区别?”


    查莺:“……”


    昝凡:“我花那么多钱招她进来,是让她照顾和西,替和西承担风险的,不是请她来当祖宗。”


    查莺:“何序在其他事情上没有一点问题。”


    昝凡:“偏偏关键地方不行。”


    查莺:“凡姐……”


    昝凡已经挂断了电话,在下一个虚线直接掉头,朝庄和西家走。


    庄和西还在沉睡,何序被她半压着趴在床上,也没有一点意识。她昨晚实在太累了,先是主动,后来被动,再后来还要照顾终于退烧的庄和西洗澡,给她护理残肢。等所有事情忙完,天都已经快亮了。庄和西昏睡的时候也不忘禁锢着她的手腕,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只能先在她身边睡下,放着床头柜上的粥没喂她,满地狼藉也没收拾。


    卧室里寂静无声,亲密过后的暧昧气息被紧闭的门窗关着,久久散不出去。


    昝凡铁青着脸推开房门那秒,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理解成年人之间的激情常常就是一瞬间的冲动,对这种事情接受度很高,可当她拉开窗帘看到满地的纸巾、指套,甚至是用完没清理的性玩具时,还是脑子一空,半天反应不过来。


    卧室里没拉窗帘,窗外大亮的天光照着昝凡略微扭曲的表情。


    床上熟睡的两个人在开门声响起那秒就已经转醒,窗帘拉开,光照进来的瞬间,何序一个激灵,条件反射挣开庄和西的钳制坐起神来。她昨晚实在被庄和西抓得太紧,没机会回自己房间拿睡衣,就随便捡了庄和西一条睡裙套着,此刻因为起身动作过猛单侧肩带滑落,身上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再也遮挡不住。


    尤其后肩隐隐露出来的牙印。


    昝凡看着,只觉得触目惊心。转念想到那个牙印是庄和西弄出来的,她心底迅速生出一种诡异的预感。是她周旋于娱乐圈多年,淬炼出来的绝对敏锐的第六感。她暂时还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庄和西没有起床气,但任谁睡得正好的时候被打扰都多少会有点脾气——何况是眼下这种场合。她的目光像淬了冰,冷冷扫向昝凡时,昝凡整个脊背都在发凉。


    “谁让你进来的。”


    第38章


    说话的庄和西坐起来, 拉回搭在何序肩膀上的吊带,摸了摸她没有一点血色的脸,把她用被子裹住, 看向昝凡。


    昝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碎了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说什么难听的话:“我不进来,你打算瞒我多久?”


    庄和西:“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出去。”


    昝凡:“庄和西!”


    庄和西低垂下去观察何序的睫毛静止两秒,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出去,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庄和西看着昝凡,眼底的温度像被抽干了,漆黑瞳孔一点点扩展,吞噬掉最后一丝亮光。


    昝凡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血管剧烈收缩, 血液瞬间被冻结。


    她带庄和西十一年,不是十一天,那么长的年月里,她们之间不可能不发生冲突,但最严重的时候,庄和西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更没有用这种带有明显警告意味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看着这个极为陌生的庄和西,心底那种怪异感似乎有了一点眉目:何序还是最初那个何序,依然受钱控制,但庄和西对何序的态度,正让何序在她这里逐渐失去控制。


    简直笑话!


    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着何序,时刻关注她的训练成果,费心费力,怎么可能只是为她人做嫁衣裳?


    去年夏天的车库,她和何序说的“招她是为了让她去揭庄和西的伤疤,逼她面对过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自有她的打算,谁都别想破坏!


    包括庄和西!


    昝凡太阳xue青筋突跳,面部肌肉僵硬紧绷,转过身大步往出走。


    房间里很快恢复安静。


    庄和西拉下被子摸着何序的脸,笑道:“害怕了?”


    何序太清楚自己和昝凡的合同关系,更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趁火打劫,让昝凡又给她加了一万块的工资的。她在昝凡那里没有一点底气和脸面,现在还被她撞破了这一幕,身体蜂拥而至的恐惧让她不由得去想:


    她们之间的合同还能继续吗?


    她当初说的那句“我不开口,你不能辞职”还会不会作数?


    她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赚钱?


    她身为替身,和负责照顾的女明星发生关系这个事实一旦曝光又会引起多大风波?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何序脑子里浮现,她看着庄和西退烧后惨白无色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


    不能这样的。


    和西姐为拍好这部电影都受了多少回罪了。


    她一路努力走到今天,花了比常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


    她拿个奖杯是为妈妈的呀。


    拿不到,她就不能开始新生活,会一直被困在过去。


    可是过去那么沉重,她的左腿那么脆弱,只是稍微破一点皮而已,就让她高烧不退,疼得要靠昨晚那种跪趴自WEI的耻辱方式去缓解痛苦。


    她不应该是那副模样的。


    “和西姐……”


    何序一开口,声音哽咽。她没意识到,更没发现所有对自己的担心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之后,心里只剩下庄和西。全都是她。


    庄和西感受到了,原本柔和的视线在想到“是谁把何序吓成这样”那秒迅速冻结,下一瞬想到什么,她冰冻视线的迅速恢复,忽然笑起来。


    她好像找到那个将何序去留的决定权攥在自己手里的契机了。


    至于时间,最不是问题。


    庄和西眼底有浓黑的精光闪过,逗弄似的勾一勾何序下巴,声音极尽温柔:“放心,昝凡不敢把我怎么样;你是我的人,她就想把你怎么样,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何序背渗出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听到庄和西这话,她回神似的抓了庄和西一下袖子,思绪迅速清晰起来,顺着当下的话说:“我的合同是和凡姐签的。”


    庄和西笑出一声,低头吻了吻何序通红不自知的眼角:“很快就不是了。”


    庄和西扶着何序躺回去,指关节蹭了蹭她眼下的青黑,柔声说:“再睡一会儿,睡醒我就回来了。”


    何序反而不由自主抓住了庄和西的手指:“我睡不着。”


    庄和西反手勾住何序,低头去吻她的嘴唇,和那天在禹旋家一样,只是缠绵亲密没有情谷欠。吻到她脸颊上的血色悉数恢复,负面情绪消失殆尽时,离开她说:“睡不着就该干嘛干嘛,做自己的事。”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我敢和你发生关系就敢承诺你,不论今天进来的谁,我都能保你安然无恙。何序,往后你只管看着我,跟着我,其他人无关紧要,明白?”


    何序:“……明白。”


    庄和西俯身轻吻何序额头,笑着说:“乖。”


    书房,昝凡将窗户大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盒子彻底倒空之前,穿戴整齐的庄和西终于姗姗来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昝凡把烟按灭在盒子里,强压怒气。


    庄和西却是不紧不慢走到桌边靠着,说:“不能更清楚。”


    这个态度令昝凡瞠目结舌。


    庄和西视若无睹,继续说:“你不也是同性恋?怎么到我这儿就跟天塌了一样。”


    昝凡:“一,我是幕后不是艺人,不怕爆料;二,我找的人一开始就说明了价钱玩法,过后不会纠缠不清;三,我知道哪边轻哪边重,不会为个女人耽误工作;四,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身价,不会被个替身耍得团团转,给她钱再给她卖命。”


    昝凡语速飞快,字字紧逼。


    庄和西始终从容不迫地靠在桌边:“一,我背靠寰泰,只要我愿意,这辈子都没人敢爆我的料;二,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走的机会,那哪来儿纠缠这一说;三,因为我,《山河无她》的拍摄进度比原定快了至少一个月,你现在跟我谈耽误?四,上亿的项链我都敢让她拿去玩,身份身价算什么东西?”


    庄和西每说一句,昝凡的表情就震惊一分,到最后,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庄和西说:“你疯了吧!”


    庄和西两臂环胸,云淡风轻:“不是她,你昝凡昝大经纪手底下真有可能会在未来某天出现一个疯子艺人,说起来,你该谢她。”


    昝凡:“你什么意思?”


    庄和西垂手点点左膝。


    昝凡一愣,视线僵直不动:“你,好了?”


    庄和西勾唇不语,等于默认。


    昝凡脸上的怒火突然就下去了,情绪被压在瞳孔深处,黑沉难辨。


    两人一个屈膝,一个直立,隔着一步之遥无声对峙。


    半晌,昝凡先一步后退:“你决定了?”


    庄和西:“谁都不能左右,包括何序自己。”


    昝凡嘴唇一动,毫无征兆露出笑容:“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充斥着探究和质疑的眼神。


    让人极不舒服。


    庄和西收回左脚站直身体,低寒目光紧锁着昝凡:“昝凡,你只是我的经纪人,我的私生活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昝凡:“那是当然,我刚才的话只是出于公关和经验合理质疑。”


    庄和西:“用不着。我看人没你多,但不瞎。”


    昝凡眉毛高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和西——”


    针锋相对的较量在书房里迅速蔓延。


    冲破门板之前,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昝凡掏出手机往出走:“冯宵那儿已经给你请了一周假,好好休息。这一周除了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需要你去露个脸,没再有其他安排。”


    庄和西:“发布会在哪儿?”


    “游轮上,五天四夜,”昝凡握着门把回头,面带笑容,“刚好可以把你的心头肉带去散散心,她刚才似乎被我吓到了。”


    话落,门被拉开,昝凡阔步离开书房。


    何序已经把庄和西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罩也扔进了洗衣机,现在提着那一地的狼藉下楼扔垃圾。


    扔完往回走的时候,昝凡刚好打着电话从楼里出来。


    何序步子顿住,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


    昝凡似乎没认出来她。


    她伞撑得很低。


    意识到这点,何序抓紧伞柄,按捺着急躁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快要和昝凡擦肩而过那秒,手腕蓦地被她攥住。


    “就这样,我先挂了。”


    昝凡“嘟”一声按掉通话,随手将手机扔进口袋。


    何序嘴角绷紧,攥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伞,转头看着昝凡,尽量保持冷静:“凡姐。”


    昝凡脸上挂笑,但没有一丝抵达眼底。她和庄和西一样高,这会儿又穿着高跟鞋,看何序自然用的俯视:“我还以为你和和西的关系去一趟游乐场就到头了,没想到——”很嘲讽一声短笑,“何序,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何序的冷静僵在脸上。


    昝凡松开何序手腕,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深沉精明的目光紧锁着她:“既然你已经成功爬上了和西的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和西腿不疼了、人爽了、心情好了,最直接的受益人是我,我求之不得。但是何序,我有必要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怎么通过的面试,最终选择留在和西身边是为了什么。和西不是什么善茬,别一时忘形,把自己弄得回头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昝凡的话像是一种提醒、暗示,说得干脆利索,刀尖一样直戳进何序胸口,她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跳,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猝然滑下。


    “我……”何序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到难听。她望着昝凡,潜意识为了自保,迅速在脑子里回顾走到如今这一步的过程,回顾第一次赤.裸着从庄和西床上醒来那个早晨想的事情。回顾结束的时候迅速扬起嘴角,笑容灿烂地说:“我没想做什么凡姐,请您放心,我现在只想把和西照顾好。她的腿已经很少疼了,也能接受在家里不穿假肢,您期望我的做的事情,我很快就能做好。这次害和西姐受伤发烧是我的错,我认,我会想办法尽快克服对马的恐惧,把和西姐替身的工作也做好,让您每个月那么多的钱花得值当。”


    又是车库里那副坦荡市侩的模样。


    昝凡觉得恶心,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拎得清就好。我知道你是聪明人,目标也明确,清楚自己要什么,但和西不知道。”昝凡偏头吸烟,青白烟雾在细雨里凝成水雾:“所以何序,别仗着她给你的那点好,妄想一步登天。”


    何序:“?”


    什么一步登天?


    何序看着昝凡迅速远离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回想起她刚才嘲讽轻蔑但不激烈的态度,何序紧绷的神经一松,知道事情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何序继续朝前走,拖沓步子并没有和放松的神经一样,渐渐变得轻快。昝凡刚才那一番提醒像是把所有下在鹭洲的雨都吸进去了,现在沉甸甸坠在她心里。她伸手去按电梯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很长时间的犹豫,脑子里失控地想象着: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她和楼上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不会好。


    ……以前明明不怕和她不好。


    雨伞未沥干净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何序低头看着,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


    楼上,庄和西懒洋洋靠在门口等何序。


    何序抓着雨伞甫一上前,庄和西就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抓过来,低头深吻。


    空寂走廊被纠缠水声充斥。


    窒息感弄得何序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初的眼眶再次发红潮湿,她不由得伸手抓住了庄和西悬在颈边的小臂……


    抓住之后没有任何推拒的动作。


    反而像是着魔了一样,食指勾回来、伸出去、勾回来、伸出去……磨蹭着她细腻无瑕的小臂,在那上面激起一层层敏感的小栗子。


    庄和西受到刺激,将何序推在墙上吻得更凶。


    从门外到门里,两人呼吸全都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候,庄和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何序,一下下浅触着她泛红湿润的唇线,低声说:“收拾一下,明天公费带你去玩儿。”


    ————


    Velvet Moon作为国内高端时尚品牌,这次新品发布会包括2022秋冬高级成衣系列和高级珠宝配饰系列。


    登船当日晴空万里,众星云集,庄和西一上来就遇到了关黛。


    这次活动昝凡因为有事来不了,把媒体社交这块推给了关黛帮忙,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庄和西懒得敷衍的地方,她自有办法斡旋应对。


    且她是行业大前辈,身份地位写在内娱发展史上,谁见了都要尊一声“关姐”。


    有这两个前提在,庄和西就是再不喜欢和关黛打交道,也要做好面子工作:“关姐,好久不见。”


    关黛:“好久不见和西,你今天的妆造太让人惊艳了。”


    说话的关黛目光如炬,眼底不加掩饰的欣赏到了极致之后,透出一种让人觉得不适的暗潮。


    庄和西黑眸微敛,不咸不淡地捋了一下裙摆:“关姐过奖了。”


    庄和西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关黛作为这一行里极有发言权的老牌制片人,手底下过的明星不计其数,却唯独对她这个从不在她的私人聚会上久留的特例赞赏有加。


    这些她可以理解为她的外形的确出众,演技的确出彩。


    但饭局结束,关黛十次有九次都会替她拉门就很难解释——最近就是薛春那次。


    她曾经想过关黛这个态度是不是和寰泰有关系,或者是寰泰27楼那个人出面和关黛交涉过什么,亦或是寰泰投资了她什么,否则以关黛在圈里的地位,绝没理由次次为她拉门。


    她当时笃定,调查之后却发现关黛和寰泰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结果一半好,一半坏。


    好的是,寰泰27楼那个人并没有和限制庄煊一样,插手她进演艺圈的事,那她就还有时间和机会拿到那座本该属于庄煊的奖杯;坏的是,关黛对她的态度无法解释。


    这个结果让庄和西警惕。


    所以往后多年,庄和西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却也恭维的状态和关黛接触,会对她说体面话,也会像处理薛春的事情那样,不止不对她逢迎谄媚,还干脆利落地加以威胁。


    这里面不乏她想激怒关黛,逼她露出马脚的想法,但最终,关黛还是滴水不漏地又一次替她拉开了包厢的门。


    她深谙人和人的相处之道。


    可惜是人就不可能永远保持完美。


    ——她刚刚眼神露馅儿了。


    庄和西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冰冻视线从走到旁边接电话的关黛身上收回,投向后方忙着沟通确认的何序。


    她个子高,长得好,在一众经纪人、助理里显得格外出挑。


    庄和西以一种骄傲与占有欲交织着的驯养者的优越感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的玉器,既骄傲于她的耀眼,又享受着她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标记的快.感。


    鬓边无风自动。


    何序的发丝像是被无形手指挑逗而起一样,贴在脸上,透出一种凌乱的美。


    她自顾不暇,就没去管。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则不紧不慢摩挲着,等待着,等何序终于忙完过来了,熟稔自然地抬手把那绺发丝拨夹到她耳后。


    很隐秘的一个动作。


    正常情况下,只有身在其中的两个人会知道耳尖被触摸是什么感觉,手指被耳尖刮过又是什么感觉。


    今天好巧不巧,关黛能从她的角度把两人这个动作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黛望着不远处的庄和西,听到昝凡在电话那头口气不善:“让秦晴盯紧何序,尽量不要给她机会和和西在公开场合单独相处。”


    关黛:“理由。”


    昝凡:“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老会猜不到?”


    关黛精明的眼底闪过寒光,第一次在庄和西脸上看到笑容、专注,甚至是温柔这种和她极不相称的表情——她天生就该冷脸高傲,最好再露着那条由金属补齐的腿,眼神阴鸷疯癫,才配得上她那一身锋芒毕露的美。


    已经登船结束的游轮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关黛一面听着昝凡的电话,一面紧盯庄和西,眼神逐渐扭曲变.态。


    发布会第一天的安排不多,登船之后大家联络联络感情,拍几张照,就各自回房换第二套衣服了。今晚是Velvet Moon的欢迎晚宴,汇聚了诸多行业核心人士与优质资源。对多数参与者而言,能得其一秒青眼即是重要机遇,所以这一场晚宴大家都卯足了劲儿。


    只有庄和西懒懒散散。


    姜故妆化到一半,无语地说:“我的大明星,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坐不直就算了,脖子也梗不住,你这样我怎么化?”


    庄和西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嗯”一声说:“做贼了。”


    姜故手托着庄和西下巴:“偷的什么?”


    庄和西刚打了底,显得苍白凉薄的双唇慢慢吞吞张开,说:“人。”


    “咚!”


    低着头,一边回复查莺信息,一边快步往里走的何序一脑门撞在门框上,看得姜故牙疼似的“嘶”了一声:“果然是头发长长了,挡眼睛。一会儿和西化完妆了你过来,我给你剪剪。”


    何序和镜子里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对视两秒,装好手机走过来说:“谢谢姜故姐。”


    姜故手指一拨,把庄和西下巴放到何序手里:“扶着。”转身去换化妆刷。


    何序第一次干这种活,有点无从下手,她一只手摊开展平,微微上抵庄和西的下巴,另一只手干巴巴扶在她颞骨处,生怕一个不留神碰到她脸上化了一半的妆,惹姜故骂。


    她骂人不带脏字,但是可难听了。


    比如之前给她剪头发,除了一个劲儿问她几岁,怀疑她没成年,要告发她,还说她是个好看的哑巴,只会眨眼不讲话。她那是脑子放空不知道讲什么,因为无意间听姜故说了一句:她之所以会痛快答应给她剪头发,根本不是看禹旋面子,而是庄和西事先和她打过招呼。


    她当时就想么,嘴上长刀子,脚底忙到飞起的人怎么可能认旋姐那种十八线小艺人的面子。


    ……未来会是一线。


    何序思绪断连一瞬,怀着对禹旋不太真诚的愧疚回到正轨。


    那个招呼庄和西具体什么时候打的,怎么打的,何序一概不知。


    那会儿她们的关系还不好,不能乱打听,所以晚上硬着头皮敲开她的房门就只是送一盒烫伤药膏,其他什么都没有提。


    到现在,要不是姜故再次说起“剪”这个字,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记忆猝不及防回笼,像飞絮绒毛在何序胸腔里盘旋不止。


    她托着庄和西的头,想象她握着电话言简意赅的模样,心思百转千回,渐渐透出些微妙的怪异感。


    蓦地手心一痒,何序下意识收拢手指,看到用下巴蹭了一下自己手心的庄和西目光灼热。


    何序手心顿时更痒,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偷人”,血气迅速往耳背上涌。


    昨晚真是偷。


    她本来和查莺在客厅讨论接下来五天的工作划分,庄和西睡醒出来的时候,查莺刚好去接电话了,庄和西就把她偷进卫生间亲了五分钟。亲的时候拇指灵活中指深入,她忍不住抓了她两次。等再回到客厅,她腿都是软的,也就查莺满眼的工作才没发现。


    刚刚听到庄和西堂而皇之和姜故说“偷人”,她心都要跳出来,撞得脑门现在还疼。


    “和西姐……你喝水吗……?”何序很拙劣地岔开话题。


    庄和西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什么水?”


    何序:“……矿泉水。”


    庄和西说:“喝。”


    何序连忙松开庄和西跑去拿水,瓶口插着吸管,因为怕它乱晃,何序很细心地用手稳着送到庄和西嘴边。庄和西张嘴抿住的却是她的手指。


    何序呼吸微乱,莫名觉得自从被昝凡撞破,她就不怎么在熟人面前藏了。


    这很危险。


    危险背后隐隐的雀跃被突如其来一声船笛打乱,何序脑子里只剩大作的警铃,后续给姜故打下手和机器人一样,被她骂了好几回。每回庄和西懒散怠惰的目光都会马上冷下来,黑得吓人。


    姜故看见也当没看见,自顾继续。


    妆前前后后化了两个小时,刚好赶上欢迎晚宴。


    Velvet Moon这次的发布会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本来应该是昝凡陪着庄和西。但因为她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就把重要部分托给关黛,剩下的有何序和查莺——两人因为身份普通,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吃饭。


    又一次从关黛身上收回视线,查莺忍不住叹气:“我这辈子就是做到死,估计也能只能做到关姐小一半的成绩,她的人脉和手腕都太强了。”


    何序点点头,很客观地说:“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和她不在一个高度,以后再想追上很难。”


    说完继续啃螃蟹腿。


    这种晚宴除了何序是真吃饭,没谁的心思在美食上。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序乐得没人跟自己抢,吃得格外开心。


    查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等旁边的何序吃饱喝足了,查莺放下杯子说:“带你去玩。”游轮上设置各式各样的节目演出和娱乐活动,不然五天四夜得无聊死。


    何序想也不想拒绝:“不去。和西姐还在这儿,我不能乱跑。”


    查莺朝庄和西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这种场合,你觉得她需要你?”


    何序扭头看过去。


    ……好像不需要。


    只要不触及腿,和西姐永远都是完美和从容的,完全不需要她一个小替身在旁边操心。


    况且今天还有关黛,她就是查莺姐刚刚说的,人脉手腕强悍,一晚上不知道替和西姐维护拉拢了多少关系。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和着白色长裙的和西姐坐在一桌,风格泾渭分明,气场上却势均力敌。


    何序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金光璀璨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们明明在同一个宴会厅,却好像隔了天涯海角,她和查莺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看着光芒万丈的人和高级震撼的秀。


    但何序还是不打算离开。


    庄和西愿意脱下假肢那天,她答应过庄和西会随时随地陪在身边,会一直在,不可以食言。


    除非她亲自开口,让她不用跟着。


    何序态度坚定,准备拒绝查莺。


    话没出口,旁边忽然走过来的人,何序一眼认出来她——是关黛的助理秦晴。听查莺说,关黛一直把她当接班人培养,能力可见一斑。


    “你是何序吧?”秦晴笑着说。


    何序起身:“是,晴姐。”


    秦晴似乎很满意何序的识趣,脸上笑容顿时更胜:“和西姐那边还要很长时间才能结束,她怕你无聊,让我带你去下面消遣消遣。”


    何序第一反应是不信。


    庄和西自己都不爱消遣,日常休息只是在家看看电影喝喝小酒,怎么会让人带她去消遣?


    扭头看到庄和西朝自己挑了挑眉,她想,有关黛在,庄和西可能真的不需要她留下。


    “……”陡然下坠的心跳像水漫过鼻尖,呛了何序一鼻子的酸。


    何序被这种陌生的异样弄得愣了愣,跟着查莺和秦晴往出走。


    下面有Velvet Moon创始人兼创意总监的私人珍酿品鉴会,有知名乐队表演,还有牌桌上的瞬息万变、颠倒人生。


    何序不喜欢这些东西,只待不到十分钟就借口肚子疼跑出来了。


    二月底的天还很冷,海上就更不用说了,冷风刺骨。


    何序一出来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衣服避开风口。她百无聊赖地在周围绕了一圈,拖沓着步子朝飞桥上走。


    上面空无一人。


    何序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身体一弓,下巴磕在桌上。


    不管做得好不好,她都得承认——现在的她已经很适应在庄和西身边工作了,每天一门心思只关注她。


    现在她好心让她去玩,给她时间休息,她反而像是走在钢丝上一样,脚触不到实地。


    慌张漂浮的感觉让何序难受,最近接连犯错的无所适从趁她意志薄弱一股脑冒出来,和慌张搅在一起,把她脑子都搅乱了。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就是和天塌下来,她都敢抬头看一看它到底怎么把自己砸死。


    现在变得太喜欢胡思乱想。


    不好不好。


    胡思乱想这种情绪就像白蚁,日子久了,撑着人的那股劲儿就被掏空了,稍微有一点风吹雨打就会分崩离析,轰然倾塌。


    她可不能这样,好多事要做呢。


    何序把下巴在桌上抵了抵,缩回来,用额头一下下磕着桌子,想把自己磕清醒磕冷静。


    “咚,咚,咚——”


    磕到额头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何序知道是自己定的闹钟到了——她有算着晚宴结束的时间,即使庄和西今晚不需要她,她也还是下意识记着分内的工作,比如在任何活动结束后都要护在庄和西身边,直到她安全上车或者回家。


    ……可今天是在游轮上,不用坐车;宴会厅离房间也不过几步之遥,很近。


    这么看来,和西姐不止今晚不需要她,未来几天可能都不会再需要她。


    等她的腿再好一点,情绪再稳定一点,是不是,她这个被招来“揭开她伤疤,逼她面对过去”的工具人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何序抵在桌边的头忽然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口袋里的闹钟还在继续震动,她既不关,也不动,木木地睁开眼睛看着腿面。


    不知道是视觉角度影响五感,还是头磕太多下磕昏了,她有几秒觉得犯晕。


    跟喝醉酒了一样,意识被这种已经有过经验的体验带动着,不由自主往宴会厅里飘——和西姐今天晚上好像一直在喝酒,从坐下她的杯子就没有空过。如果她没数错,出来这里之前,和西姐已经喝了至少五杯了。


    以她的酒量,五杯应该还好。


    但要是之后又喝了呢?


    又喝了很多呢?


    那就需要她送她回房间了。


    抚一个脚下不稳当的高个子走路可是个体力活,关黛那种天天只知道动脑子的人干不来。


    何序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动作有点猛,像是个两巴掌同时拍在桌上一样,“啪”一声巨响,惊得她愣了两秒,急不可耐地往楼梯方向跑。


    连接飞桥的楼梯很窄,怎么都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


    所以当何序下到一半,看见庄和西不紧不慢上来,而且没有一点折返意思的时候,她只能提起自己的脚步往后退。


    庄和西一直往前走。


    两人在楼梯口遇上,庄和西脚下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又慢又直地继续朝何序走。


    何序站着没动,海风呼在脸上,吹起她了额前乱糟糟的刘海。她眨眨眼睛,看到庄和西脸上有醉酒的痕迹,被海风一吹浮上来,正在一点一点浸润她深色的瞳孔。


    她想接吻。


    这是何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刚清楚,夹带着浓重酒气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何握紧拳头,已经能很熟练地张开嘴巴让庄和西进来。


    庄和西今天状态很好,亲得虽然深还猛,但时不时地会退开几秒只碰何序的嘴角,她就能趁机把氧气吸满,迎接下一轮缠绵。


    今天真的很缠绵呀。


    都快二十分钟了,她的舌根也没觉得太疼,只是身体很热,喉咙里不由之主地反复吞咽。


    海面起伏的水声和喉咙里滚动的水声此起彼伏,让她面红耳赤。


    何序忍不住叫了一声,很轻短,被海风一吹几乎听不见。


    庄和西却是抓着她的脖子,吻忽然变得激烈,像是要将她咬碎了,嵌入骨肉。


    何序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快速伸手抓住了庄和西的袖子。


    飞桥上缠绵的亲吻很快变成急促的口耑息,即将朝着下一个暧昧阶段发展时,甲板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何序发空的脑子立时清醒,眼底的迷离感和水润感随之消失。她一愣,急忙伸手推开庄和西,小声说:“和西姐,有人来了。”


    庄和西保持着闭眼的动作短暂停顿,再睁开时,瞳孔里除了被打断的寒意、翻涌的酒气,再看不出一丝动情模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庄和西不退,何序肯定不敢跑。


    转眼,连接飞桥的楼梯上传来一道女声,拖着腔调:“和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一通好找。”


    耳熟能详的声音。


    何序第一时间就听出来是关黛,她是个很有范儿的女人,谈笑之间姿态十足。


    第39章


    今天的晚宴上,查莺告诉何序,关黛是《山河无她》的制片人,让她小心点,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关黛。


    何序其实不用查莺提醒,她太知道制片人这个角色在一部戏里的分量了——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去留,抬一抬手有人就能从镜头边缘走到画面中央。所以这会儿突然听到关黛的声音,和今天已经在何序脑子里大作过的警铃同时作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从庄和西和飞桥护栏之间跳出去站到一边,生怕关黛看出什么,对庄和西产生不好的印象。


    何序的想法很单纯,落在庄和西眼里就是另一番解读了。


    她的表情彻底冷却下来。


    如果何序这时候能转头看她一眼,会很清楚地发现她眼底缓慢翻滚着的不是被躲开的怒气,而是要将一个人紧锁在视线之内的,阴暗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关姐。”何序主动和关黛打招呼。


    关黛对何序的印象只有登船那会儿,庄和西和她之间不正常的亲密,她象征性地“嗯”一声,打量着她——很普通又很出众,身上透着一种被命运同时偏爱和苛待的矛盾感。顺着楼梯走近,看到月光夜色里,何序被海风描摹出来的轮廓,她眼眸微敛,意识到那是一种极为接近庄和西的存在,而庄和西,即使站上最耀眼的舞台也没有对谁留恋过的深黑目光,此刻正穿过海风紧锁着她。


    关黛深邃探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走上飞桥之后即刻变得一派祥和:“你是和西的替身吧?”


    何序急忙点头说:“是的关姐。”


    关黛:“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和你们家姐姐单独聊会儿。”


    何序下意识看向庄和西,想征求她的意见。


    庄和西只是一动不动盯看着何序,想看她怎么选。


    是和宴会上一样,前一秒还和她眼神交汇,暧昧流转,下一秒就转头离开,干脆利索;


    还是这次会乖一点,选择待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她应该不会只是一步一步把她从楼梯逼退飞桥上,用密不透风的吻惩罚她。


    知错不改,惩罚要加倍。


    死寂的对视中,何序没有从庄和西那儿找到丝毫明确答案,反倒是关黛,她不紧不慢走过来,用身体截断了何序的视线。


    关黛:“放心,我只是聊几句,不会吃了你们家姐姐。等聊完了,我保证把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房间,这样行吗?”


    年长女人带着些调侃和逗弄的口吻,既风趣又没有架子。


    何序比较怕这种人,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再说了,制片人哪儿有义务跟她一个小替身报备,询问她的想法?


    很怪。


    她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和西姐谈吧。


    何序猜测。


    心里的疑问很快被这个猜测打消。


    “行的行的,”何序连声道,“麻烦您了。”


    话说完那个瞬间,何序感觉头顶火辣辣的,像是注视,可什么样的目光才会给她带来这么强烈的感觉?她来不及确认和分析原因,关黛已经把话接过去了:“说什么麻烦,我巴不得和你们家姐姐多呆一会儿。”


    关黛说着朝何序眨眨眼睛,咬耳朵一样凑到她跟前,用手挡着嘴说:“你也知道她漂亮吧,今天还是冷脸大小姐,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劲儿招得我根本没有办法挪不开眼。”


    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吐字时喷洒过来的热气让何序不自在,偏她人微言轻得罪不起关黛,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和西姐什么样子都漂亮。”


    关黛:“哈哈哈!”本是豪爽畅快的笑声,何序却觉得耳膜鼓胀不适,她抬头去看发出笑声的人,只见她突然眉峰高挑,海上潮湿感浓重的夜色也掩盖不住瞳孔里的那股翻滚的灼热,“今天尤其让人心动!”她说。


    何序心跳漏了一拍,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耳膜鼓胀不适的原因了,她本能转头看向庄和西。


    “……”


    庄和西已经转身走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窄窄的裙摆和视觉残留的背影,莫名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关黛不止不惧,还短促地笑出一声,满脸无可奈何:“又跑。”


    她说着话快步追上去。


    何序也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两人并排立在一起,一个身姿笔挺,面朝大海站着,一个姿态懒散,胳膊肘撑着护栏望着对面的人时,她步子慢慢顿住,垂下眼,转身朝楼梯走。


    楼梯真的很抖,超过了四十五度,仍然挡不住关黛那嗓子被海风和海水声过滤了两次的笑声。


    “至于吗?我不就是说了句喜欢你,犯得着躲来这里?”


    “是我太唐突了?”


    “好好好,怪我之前没有表示,今晚我会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你看。”


    “你看吗?”


    “和西。”


    叫名字时忽然软下去的声音比船舷徐徐破开的浪还要柔和许多,何序步子闪了一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动不动站在楼梯下的阴影里。


    这里月光照不见,海风也吹不到,没那么冷。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下巴缩进衣领里,拖沓着步子朝船舱走。


    她走得格外认真,都走神了,没能听到庄和西冷得刺骨的那句:“关黛,你真看不出来我和何序什么关系?看出来就别仗着她人小听话,拿你大制片的身份压她。”


    “我压她?好吧,我承认对她有敌意,她配不上你。”


    “你就配得上?”


    “和西,这么说话就难听了。你既然看中她,刚才为什么不帮她?我可听昝凡说了,在你家的时候,你为了何序把她堵得哑口无言,怎么今天忽然冷眼旁观?”


    “……”


    “因为她在选择题面前,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你生气了?或者,你只是急了、慌了……嗯!”


    无人看见的飞桥上,一向高高在上的关黛被人掐着脖子推在护栏上,大半个身体悬空,画面极为惊悚。


    下层的宴会厅里则依旧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是高昂的兴致。


    何序站在门口看了眼,没找到查莺,就发微信和她说了一声,回来自己房间。


    在这里,她不住庄和西隔壁了,和她之间隔着查莺,那她就是把头发全部夹到耳后,耳朵竖到最高也听不见庄和西那边的声音。她洗脸出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拿上笔记本和手机走到门口坐下,背靠门板继续学习急救常识。


    门外不断有人经过。


    有的人脚下醉醺醺的,透着酒气;有人急不可耐,还没进门就开始接吻,走廊里都是他们的口耑息。


    何序听着那声音目光轻闪,耳朵在发丝底下慢慢烧起来。她抬肩蹭了蹭,之后的注意力很难再回到视频上。


    视频兀自在放,她兀自走神。


    眼神彻底放空的时候,关黛在飞桥上说的那些关于“喜欢啊”,“躲啊”的声音开始在她脑子里缓慢回闪,一遍一遍重复。


    她保持着空白的状态,心跳渐渐变得沉闷无力。


    怦,怦,怦……


    临近一点,何序终于回神,低头看了会儿笔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撑着地板起身睡觉。


    都这个时间了,和西姐还不回来应该就是不回来了吧。


    她记得,关黛的房间在左边,她坐在右边房间的门口听不见左边的声音。


    何序晚饭吃得太精细,不抗饿,她连撕两袋饼干吃下去才觉得胃里舒服了点,重新去卫生间刷牙漱口,然后上床睡觉。


    游轮上的睡眠环境不好,一会儿是低沉的船喉,一会儿海浪猛地扑上船舷。


    何序辗转反侧翻第二十六个身的时候,早就已经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倏地再次传来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


    万籁俱寂的夜被短暂打破又恢复。


    何序在床上躺了三十三秒,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刚好,时间从00:59跳到01:00——庄和西如果腿疼,会从这个时间开始。


    她今天的晚饭只有几块没拌安神药的生鱼片,睡得着吗?


    喝了一整晚酒,她会不会吐?


    刚才好像没有听到关黛的脚步声,她们是没谈拢,还是圆满……结束了……?


    何序握着门把的手触电似的松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凉意刺进神经。


    陡然听到有人敲门,她鬼使神差般伸手按下。


    “咔!”


    满身冷风寒气的人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吻过来。


    何序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推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在她耳边关上。


    “唔……和……唔……”


    没有任何一点缓冲和前奏的强吻。


    何序的眼泪迅速被逼出来,喉咙里“呜呜啊啊”说不出一个整音。她能清楚感受到庄和西的怒气,但一点也不知道原因。庄和西不给她询问和反思的机会,从门口到逼仄的卫生间,花洒被开到最大,潮湿闷热的水蒸气紧紧包裹着她。她背对庄和西撑在卫生间的墙上,手指在墙壁上抓出无数水痕。


    水顺着她脖颈往下流,沿着紧绷的腹部淌下去,到和庄和西手指交融的地方。


    庄和西的吻落在何序脖颈里,她抖了一下,很本能地仰起头配合。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被水光和灯光同时刺着,酸涩难忍,她从中抓到一丝清醒,迷离混乱的双眼往过看。


    “和西……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的,和往常一样带着明显的哭腔。


    今天还有无论如何也摸不着头绪时,不受控制的委屈。


    庄和西原本已经消气,对何序只剩下丰沛强烈的渴望。听见她那道夹杂着颤音的声音,把她委屈的反问和自己在飞桥上吹了一夜冷风也不见有人去找的低压怒火同堂审判,她尚且灼热的眸子顷刻燃烧起来,比起之前更甚。


    游鱼早已入海,只需甩一甩尾就可游刃有余地继续深潜,或者短暂耐心地,寻找到一个机会,让同伴顺着几乎没有的缝隙缓缓潜入。


    然后水声就更悦耳了,只因结伴而行能掀动更大的浪潮,拍起更大的水花。


    何序想出声又不敢,怕这里的隔音不好被人听见。那些轰然爆发的情绪就只能在她身体里不断堆积、碰撞,她咬着嘴唇生不如死。


    混乱渐渐变成眩晕,身体酸软得支撑不住。


    庄和西扶着何序转身,把她抱在怀里,吻她血气翻涌的脸颊和残留有昨日暧昧的肩窝。她的气息还很外放,不加克制,抱着何序的身体渐渐往下吻。


    何序只有酸软的躯体在她臂弯里,头颅肩膀和被雨水压弯的花枝一样往后弓出极限的弧度。那弧度将她完完整整打开,送到庄和西面前。


    庄和西低着头,一遍一遍将它们吻至红透,难以承受了,勾起何序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何序,从明天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极端温柔的声音。


    说话的时候,手也在轻柔抚摸何序的脊背。


    这一幕像极了事后的温存。


    何序却在某一秒突然颤栗,浑身发寒,四肢都像是被冻结了。


    她后知后觉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说到没做到,别人随便传一句话,她就跟着走了。


    关黛对和西姐的心思已经挑明了,那她的助理假传圣旨,或者干脆就是她授意的把她支开,不就是为了和和西姐单独相处?


    宴会厅那会儿,和西姐没想让她走。


    她却走了。


    所以飞桥上撞见的时候,和西姐已经在生气了,还有可能,和西姐去飞桥就是去找她的。


    她腿不好,不可能没事找事,去爬那么抖的楼梯。


    结果她不止没感受到她的情绪分毫,还把“逃跑”的她又一次让给了关黛。


    那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活该她有卫生间里这一遭,她认。


    但她不明白:只是老板和员工的从属关系而已,为什么她从和西姐刚才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所有物的命令和管束?


    还很疑惑:老板和员工的金钱关系里包含寸步不离的注视?


    最不确定……


    关黛的心,和西姐看到了吗?


    何序这个人,现在是第三者吗?


    这个还挺重要的。


    虽然事情的开始是她觉得反正没地方去,反正要一直赚钱,反正已经被和西姐的故事困住,反正她扒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她的好心,她还没想怎么回馈,反正,反正,很多个反正,反正是她主动,反正和西姐喜欢,反正和她发生关系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反正她的良心已经变质,不接受道德的约束,那就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


    把做第三者这种事仔细想一想,她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酸酸的胀胀的,心脏像是被人反复掐着一样,疼得眼泪直往出冒。


    可又好像没有太强烈的羞耻感。


    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她不愿意做。


    做了会很难受。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萌生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在庄和西里怀里转身,背对她站着。


    她想逃避。


    在庄和西看来,是变相的邀请。


    只需看一眼她肩膀上已经很清晰的牙印,庄和西平息的谷望就再次变得强烈起来。


    潮热bi仄的卫生间里,口耑息声和哭声去而复返,二者从不同的角度,变得同样难以克制。


    ……


    第二天下午是第一场新品发布会,何序按照庄和西昨晚说的,寸步不离守在她正后方的位置,围观了自己人生里的第一场高级大秀,有惊艳,有震撼,独独没有羡慕。


    她站在光照不过来的角落,看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周遭经历的一切变化——光影、音乐、氛围、交谈——都在提醒她,她还在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发愁,还在世界底层。


    仰视更高层的东西需要勇气和力气。


    而她现在,只是一口气还在撑着。


    发布会结束才是真正应酬的开始。


    何序远远跟在庄和西后面,把昨天没玩成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越发觉得,庄和西生活的空间是她变成一根针也插不进去的钻石水晶堆成的世界。


    就像Velvet Moon创始人的私人珍酿品鉴会上,她侃侃而谈的那些酒文化,她像听天书一样;


    就像拿起话筒的瞬间,立刻有音乐和她产生高山流水般的灵魂共鸣,她只能说出一句“好听”;


    就像牌桌上,她又一次“抓鸡成功”,她还没有看懂规则;


    ……


    关黛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端着酒走到庄和西旁边趁热打铁。


    “记得把我们家和西拍漂亮点啊。”


    “头版头条呢?”


    “哈哈哈,替和西敬的酒一杯怎么够,今晚我一定陪到诸位全都尽兴。”


    利益堆砌的名利场里各怀鬼胎。


    庄和西早就厌烦了,尤其是对关黛,她现在只是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但因为还没有和Velvet Moon的那位Moon打过招呼,她不能直接走。


    Moon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人,曾经推掉一整个月的工作,为她主演的一部剧量身定制了数十套戏服。这份人情,她必须领。


    那就只能继续在这种看似光鲜,实则乌烟瘴气的地方继续待着。


    实在无聊。


    还好她过来一先让何序去了隔壁待着——她靠东坐,她靠西坐,那一墙之隔的距离就完全可以忽略,何序仍然在她视线可控的范围之内。同时,那里有各式各样的饮料、甜品,足够她吃到开心吃到饱。


    庄和西想象着何序吃一口蛋糕眯一下眼睛的画面,思绪逐渐停滞,放空的脑子被一个个何序填满。她晃着酒杯,无意识在笑。


    关黛一直冷眼旁观,越来越觉得会笑的庄和西魅力大减,没那种残缺不全的阴冷劲儿了。偏是不巧,她喜欢不完整的东西。


    啧。


    实在可惜。


    可怎么说都是她亲自拉过不少次门的人呢,不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合适吗?


    关黛目光如潭,盯看着庄和西。


    片刻,身体后倾靠近,递过去支已经点燃的烟:“抽吗?”


    庄和西被打断本就不悦,加上突如其来的烟味儿。她视线落低看到烟蒂上的口红印那秒,表情彻底变冷,抬眸看向关黛。


    聪明人交流,不需要语言也能把对方的意思迅速揣摩透彻。关黛无所谓地笑笑,坐回去继续玩牌。动辄百万千万的筹码,在他们手里像一个个轻飘的游戏币,扔下去也就听个响。


    这响撞得庄和西耳膜不适。


    她一身的冰冷低压继续,余光扫见一个浮夸庸俗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庄和西朝眼尾飘了一天的视线冷冻,转头看过去。


    “和,和西姐……”


    来人是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网红,原本摩拳擦掌想和庄和西合影,结果在目光对上的刹那,被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惊得整张脸都僵住了,脚下浮夸的恨天高因为紧张迅速变得趔趄不稳,直直摔向庄和西。


    “砰!”棱刃般的胳膊肘毫无保留砸中脆弱的左膝。


    庄和西耳边嘈杂的世界变成一条拉长的蜂鸣,她死死抠着沙发扶手,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在残端缓慢地敲,每一下都让她冷汗涔涔。


    关黛立即起身:“和西!”


    庄和西看也没看,抬臂挡开关黛过来扶的手,从沙发里慢慢站起来,脸色沉得吓人:“把手拿开。”


    网红这才发现自己摔倒的时候本能抓住了庄和西的……“脚踝”……她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颤,仓皇松手。


    闻声赶来的Moon眉眼锋锐,不怒自威:“船四十分钟后到下一个港口,我想应该不用我亲自请你下去。”


    网红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发抖:“不用不用,我自己下去。”


    Moon视线不露声色地从庄和西腿上扫过,陡然变得压迫:“下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应该也不用我教你?”


    网红脊背窜上一阵刺骨的寒意,汗毛根根竖起。


    “来两个人,” Moon抬起手臂,手指轻勾,“好好请这位小姐出去。”


    立刻有保安上前,闹剧收场。


    Moon说了几句外交辞令安抚现场,到庄和西这儿一改方才威严,笑着说:“和西,好久不见。”


    庄和西腿部的剧痛还在持续,分分秒秒撕扯她的冷静,闻声,她投向门口的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的酒杯:“好久不见Moon姐,恭喜发布会圆满成功。”


    “是你们捧场。今天让你受惊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就是没时间我也一定会为你腾出时间。”


    “多谢。”


    “客气了。”


    一番表面的客套,内里心照不宣的久违。


    庄和西弯腰拿了手包,准备离开。


    关黛和桌上的人事情谈到一半,还不能走,她压着声问:“你一个人可以?”


    “一个人?”庄和西短促地笑出一声,嘲讽低冷,“昨晚的话你如果没听进去,我不介意掐着你的脖子再重申一遍。”


    关黛脖子一紧,阴沉目光紧锁着庄和西倨傲笔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前后脚的时间,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样位置,偷偷摸摸朝里面张望。


    是本应该在隔壁吃蛋糕的何序。


    刚才查莺姐说这边有很多人抽烟,但她知道和西姐很不喜欢烟味,有点放心不下,所以趁着查莺姐去卫生间跑过来看看。


    奇怪。


    和西姐怎么没在说好的地方坐?


    何序谨慎地探着脑袋在里面找。


    关黛看着她那副和庄和西有九成相似的身形,嫌恶地想,明明是长得存在感那么强烈的一个人,怎么总一副小偷模样,腰都挺不起来。


    就这还想配庄和西。


    真被狗仔爆出来,别说是借腐人嗑CP的热度赚一波流量了,她的投资会不会因为这么一桩笑话打水漂都得另说。


    关黛手指在腿上点了几个来回,起身说一声“稍等”,拿着外套往出走。


    “你怎么在这儿?”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何序一跳,她急忙镇定下来回头:“关姐。我来看看和西姐。”


    关黛:“和西刚才出去了。”


    何序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隔壁。


    关黛在她动作之前打断:“晚上温度低,去给和西送件外套。”


    关黛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


    何序没敢接。一个对庄和西有想法的人,想让她穿自己的衣服,这么做目的也太明显了,无非制造暧昧。她昨天已经上过一回当,事后差点死在卫生间里。今天她脑子很清醒,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但是万一,和西姐看到关黛的心了呢?


    那她不接关黛的衣服是不是就弄巧成拙了。


    ……昨晚那种区别于羞耻感的难受从何序胸腔里闪过去,她再次觉得心里酸胀发疼。


    何序眼里暗淡一瞬,快速伸手拉过背包,从里面掏出件外套:“不麻烦关黛姐了,我这儿有给和西姐准备的衣服。”


    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吧。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猜,只是很客观地陈述,那就谁都不会惹怒。


    关黛不咸不淡看了眼:“这不是和西的衣服吧?”


    不是。


    是何序自己的,没样式,没品质。


    庄和西给的那些衣服她不敢带到船上,怕一不小心穿错了,让她在品牌方那儿难做。


    现在好像正撞到关黛这个枪口上。


    关黛用手指勾着把衣服提起来,语气不嫌弃但字里行间明显:“船上到处都是记者、明星,你让她穿这种百十来块的地摊货?”


    何序尴尬。


    找补的话没想好,关黛把两件衣服同时扔在何序身上,说:“快去找和西,她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你想让她生病?”


    何序肯定不想,但这衣服——


    算了。


    何序一并抱着去隔壁找庄和西,发现没人,她马不停蹄过来房间,还是没人。


    但地上脱着庄和西今天穿的裙子,之前还漂漂亮亮的,现在沾了一大片污渍。


    何序捡起来看了几秒,脑子里构建裙子被弄脏的经过。她心重重一磕,疾步往出飞奔。


    甲板上,穿着私服的庄和西正站在角落里吹风。


    今晚月朗星稀,外面冷风渐缓,聚了不少人。


    庄和西应付一整天,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她选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站着,咸湿海风一阵阵吹得她的长发不再蓬松,像晨起的朝露点缀着,也压抑着她。她拿出手机给何序发信息。


    【在哪儿? 】


    信息发出去同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庄和西转头,何序攥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说:“在这儿和西姐。”


    一瞬间——去到隔壁只看见琳琅满目的蛋糕,不见何序踪影的低压;左膝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以及“脚踝”被人抓住的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庄和西身体后倾,忍受着膝头强烈的不适靠住护栏:“刚才呢?去哪儿了?”


    何序胸腔起伏着,走上前:“去隔壁找你。查莺姐说那边有人抽烟,我怕你闻着不舒服,给你带了薄荷糖。”


    庄和西右眉极轻地挑了一下——她刚刚好,刚才去了隔壁找她。这一结果听起来像是错过,但换一个角度,不也是心灵相通、时间不错?


    拍在船舷上的海浪声忽然大了起来,一声声像拍在庄和西心上,把她所有的低压不满都拍进海底。她抬手摸摸何序因为气喘,透出点淡粉色的脸颊,说:“今天表现不错。”


    何序看她一眼,舔了舔因为跑太急发干的嘴唇:“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下移看到何序挽在胳膊上的衣服,眼神凉了一瞬:“关黛找你了?”


    何序心头微紧,快速道:“关姐让我拿她的衣服给你穿,我不敢拒绝,但是也没答应,我只是接受了。”


    “为什么不答应?”


    “……”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呀,说实话不就表示她听到她们在飞桥上的谈话了?


    娱乐圈资本家深夜对当红女明星示爱,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大家都会误会和西姐走到今天这步是靠潜规则吧,那她有一天即使拿到那个奖了,应该也不会愿意告诉妈妈。


    她的自尊心那么强,那么敏感。


    何序犹豫的时候,庄和西一步步走近她,把她堵到舱壁上:“在想怎么骗我?”


    “没有,”何序矢口否认,话落差点没掩饰住撒谎的心虚,把头偏向一边。还好被庄和西深黑的目光惊到,反应迟了两秒。这两秒足够她冷静下来,“我没见过和西姐你穿别人的衣服,猜测你可能不喜欢做这种事,所以我没答应。”


    很合理的解释,说得很利索,让人挑不出毛病。


    也让人感受不到惊喜。


    庄和西瞳孔里那片深黑的压力就没有减弱。


    不过还好,何序早就习惯了,知道她这样的时候不是生气,只是没那么高兴。


    何序提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发现庄和西正在看自己手臂上的外套,眼神特别专注。那个瞬间,她甚至发现有浮光从里面一闪而过。


    那是不是表示,昨晚的飞桥上,和西姐对关黛做了回应?


    何序落到半空的心脏滞顿半秒,倏地一下砸在地上。她靠着舱壁的身体软下来,无意识咬掉一块嘴唇上的干皮,刺痛混杂着铁锈味直往她喉咙里涌,她很慢地咽了一口,把胳膊伸出去。


    “和西姐,你要穿吗?”


    “我听说刚才出事了。”


    何序又低又干的声音被一道刻意压着的交谈声打断。


    “什么事?”


    “就一个小网红,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刚跑去找庄和西合影,结果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鞋跟太高,直接摔庄和西脚底下了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哪次活动没有这种人,早见怪不怪了。”


    “我是笑庄和西当时的脸色。”


    “她什么脸色?”


    “歘一下就白了,眼神那个冻人啊,啧,搞得被性骚扰了一样。”


    “你别乱说话,庄和西人挺好的,我之前给她的一部戏作配,她指点了我不少东西。”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


    对话短暂停顿,起头的人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想起来,好像是那个网红先撞了庄和西的腿,她脸才白的,估计撞太狠了。”


    另一个人听到这话明显急了:“庄和西没什么事吧?”


    “应该没。我过去的时候那个网红已经摔倒了,手抓着庄和西的脚踝。我抬头看到庄和西的第一反应是至于吗,不就碰一下脚踝,搞得要杀人一样。”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啊。”


    “知道知道,刚是我错了还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庄和西的脚踝也太细了。”


    “她的身材是出了名的好。”


    “不是,你没看到,那个网红抓上去就这么点。一个成年人的脚踝怎么可能只有婴儿粗细?”


    “……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当时就在旁边。”


    “那就不知道了。”


    “是啊。”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个网红这辈子别想再沾一点时尚圈的光。”


    “希望她不要被逼得狗急跳墙。”


    再往后的声音有点模糊,何序听不清楚,她想到庄和西膝盖被撞了不算,还有可能被人发现了腿的秘密,脑子里轰隆一声,和爆炸一样,快速看向靠在护栏边的庄和西。


    她一身低压,侧脸陷在潮湿浓黑的夜色里。


    何序满腹担心藏不住,急声问:“和西姐,你腿怎么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时,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直起身体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心脏撞着心脏,呼吸纠缠呼吸。


    庄和西一低头,气息洒在何序眉间,“疼,”她说,“很疼。”


    何序惴惴不安的心闻言坠地,想也没想顺着舱壁蹲下来,去掀庄和西的裤腿。


    ……不止肿了,她整个膝盖都被冻得发青,还有个地方破了皮。


    何序看着,眼睛像是被灼伤了,止不住地发烫发涩。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包里翻发热贴和消毒用品。


    很快,棉签蘸满消毒水贴上庄和西的皮肤。


    庄和西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何序却在看多了她膝头的青肿和破损后心底刺痛。她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弓身过去朝庄和西膝盖上吹气。


    疼到麻木的膝盖开始细微震颤,撑在舱壁上的手指一点点压紧。


    何序撕创可贴的动作做到一半,右手忽然被俯身下来的人抓住。她一抬头对上庄和西深黑无底的眼睛:“何序,敢碰它吗?”


    何序:“?”


    什么敢?


    哪个ta?


    庄和西松开何序手腕,拇指在她线条分明的下颌抹了抹,压在唇心:“敢用这里碰它吗?”


    游轮逐渐降速,准备入港,发动机反转引发短暂的震动。


    何序身体前倾了一下,唇被庄和西拇指压紧,慢半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她问她,敢不敢用嘴去碰它的残肢。


    她从说话到现在一直是俯瞰的姿态。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何序却在哪个瞬间看到了她深黑眼底的紧绷,和去年夏天她在佟却面前泪流满面,清醒过后又拒不接受任何搀扶帮助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愿意在家脱掉假肢,主动让佟却送来拐杖,接受那个迟来十三年的糖罐。


    这些都能证明她在往前走。


    可也被残缺的事实永远拖着。


    以前没人发现她的心底秘密,没机会让她和那些沉重的东西和解,或者把腐烂冰封的心剖开晒一晒太阳,那她就只需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尖锐姿态对撞破内心脆弱的人发一通火,让她滚就好了,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守着那个血腥的十六岁,继续歉疚忏悔,继续痛恨自己年少的任性、嫌弃自己残缺的左腿,也不得不忍受所有折磨,继续挺直腰背,继续拼尽全力,去捧起那座被灯光掌声簇拥,被鲜花赞美环抱,但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声讨,她站在聚光下被鞭挞审判,沉默着道歉的奖杯。


    她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现在往事被揭开,秘密被发现,她一点一点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怕她就有人爱她,有人说她任性就有人告诉她“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她被那个人一步步推着,猝不及防接过了糖罐就很难再吞下苦丁茶。


    她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掩饰……


    她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


    或者……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她真的抓住了。


    “!”


    这个发现像一记闷棍砸在何序头上,世界瞬间静止,她耳边只剩下血液的轰鸣,心里无端端开始发慌。


    这是她第一次将强势和不安扯上关系,竟然还觉得有理有据,能说出长篇大论。


    “……”


    她自以为是的补偿是不是,是不是,把庄和西从一个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不对不对,和西姐是住在钻石水晶世界里的人;这些年只有别人求她的份儿,她从不向谁低头;她品酒、弄乐、玩牌无一不通;她耀眼得厚脸皮的何序都觉得自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老鼠了呀。


    对对对,她是永远昂首的上位者,抬抬手就能得到自己想到的,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因为一丁点的不确定就心焦发慌,想东想西。


    何序按捺着失控的心跳,看向庄和西旋涡一样的眼睛。面对她的问题,她本来能不假思索地说“敢”。


    不就是用嘴触碰残肢,皮肤还是她的皮肤,血肉还是她的血肉,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不敢。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哑巴了一样,被胸腔里不规律的心跳弄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何序的沉默让庄和西瞳孔里的漩涡迅速扩大,好像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吞噬。


    压在唇上力道逐渐加重,潮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何序浑身血液凝固,指尖麻得握不住轻飘飘一片创可贴隔离纸。陡然被海风垂落那瞬,游轮靠岸。何序因为惯性身体猛地往后跌,撞上船舱之前,庄和西忽然俯身过来用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阻挡了那次碰撞。


    应该很重,何序的注意力即使还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颠簸占据着,也还是听到了一声很清晰的闷哼。


    那声闷哼让何序陷入空白,心慌和疑虑暂时被搁置。


    何序望着海岸上起伏绵延的灯火,轻声说:“敢。”


    那天晚上她们在甲板的角落里待了很久。


    庄和西穿着何序那件被关黛批得一文不值的外套,手扶舱壁,垂目看着低头在自己残肢上的何序。她的唇柔软温热,将海风带来的凉意一扫而空。


    她享受着,在吻痕的视觉效果终于超过残肢破损那秒,俯身抬起何序的脸,吻着她湿软的嘴唇说:“下次再有人让你拿衣服给我,当着她的面告诉她,我只碰和你有关的东西。”


    轻得海风只是随意一扫就会消失不见的声音,落入何序耳中惊天动地。


    她好像知道和西姐有没有看关黛的心了。


    ——没有。


    何序目光轻颤,从昨晚一直难受到刚才的心脏迅速舒展熨帖,难以名状的喜悦蜂拥而至。她仰着头,不自觉抿了一下庄和西舌尖,抿出来房间里半宿的焦灼暧昧。


    之后两天按部就班。


    第四天晚上,也是最后一晚,船在沿海的港口停靠,船上的名流、明星们短暂下船,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何序进不去,和其他明星的助理一起在偏厅守着。


    十一点,宴会结束,陆续有人离开。


    何序立刻跑到门口去等庄和西。她是赶在清场之前才出来的,步子走得很不稳当,何序以为她腿不舒服,急忙往过跑。


    半路被关黛的助理秦晴拦住:“关姐和和西姐有事情要谈,不要过去。”


    第40章


    何序皱眉,她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秦晴伪善的笑容之下藏着什么——和关黛一样,是一副坏了心肠。


    昨天她趁着姜故给庄和西化妆,跑去找关黛还外套。


    关黛依旧笑着把衣服接过去,但动作和之前给她的时候很不一样,给的时候她整个手掌都抓着,还的时候她只是用一根手指很浅地勾着。


    很明显嫌弃这衣服她碰过了。


    何序到那会儿真正确认关黛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相反的,她满身都是站在权利顶端的优越感。她还坏,知道庄和西不能离开人,却故意让秦晴骗她走。


    秦晴和她一样坏, 现在想故技重施。


    何序直视着秦晴不卑不亢:“可是和西姐喝多了。”她是在庄和西扶着廊柱干呕那会儿发现的。


    秦晴:“放心吧,关姐和和西姐的关系怎么都比你近,她会照顾好和西姐的。”


    何序听到这话, 急躁的步子慢了一拍。


    很短一点时间而已,完全没有被它里面的模棱两可误导。


    她只是担心关黛会和庄和西说正事。


    这个反应落在由关黛一手培养出来的秦晴眼里, 她以为何序可怜的羞耻心被刺激到了。


    秦晴嘴角轻提,轻蔑感扑面而来。


    何序莫名觉得讨厌,尤其是她眼底那股子劲儿劲儿的优越感和主子今晚势在必得的睥睨感。


    可是强扭的瓜又不甜, 只会增加瓜的困扰。


    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讨厌。


    何序回视着秦晴,眼神无意识冷下来,声音沉在水里:“让开。”何序在秦晴错愕的神情下撞开她,大步去追庄和西。


    此时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关黛被庄和西一把摔地上。


    “关黛,事不过三。前两次你越界我忍你,是因为我看你年纪大,我还要给昝凡面子, 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别把我的退让当妥协。”庄和西说话不留一丝情面。


    关黛撑着甲板坐起来,笑得阴冷恐怖:“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庄和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吐,生理和心理同时。


    飞桥上,她以为她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没想到刚刚关黛趁她反胃站不稳,竟然想趁火打劫。


    “关黛,别说我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了,也是你想方设法想爬上我的床,不是我庄和西屈尊降贵去低就你。”庄和西彻底把脸撕破。


    关黛变了面目:“你就不怕我把你换了?”


    庄和西:“能找到更好的你尽管换,我等着。”


    庄和西的演技是她最大的底气,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可以嚣张跋扈,不给任何人面子。


    关黛之所以对她存心思,除了她残缺,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长年累月面对着她的这种傲气和自信。她不知道自己抬起下巴,垂下眼皮说话的时候多有魅力,是那种会让人脊背发麻,浑身血往心脏里窜的震撼。


    如今成了和她叫板的筹码。


    关黛笑得越发张狂:“我承认,《山河无她》我不能动你,以后呢?和西,你就不怕以后都没有戏拍?还是说,你想用家里的资源?”


    庄和西:“你真当我过去这十一年是白混的?”


    说话的庄和西目如冰刃。


    关黛撑在甲板上的手收紧,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上次薛春的事上,你问我是不是还想回去,我当时懒得回答,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庄和西走近一步,居高临下俯瞰着关黛:“我姓庄不姓裴,不姓裴,你跟我谈什么回去?”


    关黛:“没有背景,被限制资源,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庄和西:“我有说我要走很远?”


    她的目标从来就只是想要一个奖,一个庄煊向往但没拿到的奖。


    拿到之后,这个圈子对她来说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那她需要走很远吗?


    比起每天和关黛这种人周旋,她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相伴。


    她不贪心。


    那么关黛——


    “你威胁不了我。”


    “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这些,庄煊不可能轻易掉进那个人的陷阱,被那个牢笼一样的地方一步步消磨到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最后要靠她去拯救。


    那再退一步,没有这些,庄煊就不会死,她的腿就不会断。


    庄和西睥睨的姿态让她看起来陌生得可怕:“关黛,上船第一天我就警告过你,别仗着何序人小听话,就拿你大制作人的身份压她。今天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知你,让秦晴有多远滚多远。”


    关黛仰望着背光的庄和西,目光从震颤到惊艳再到深不见底的黑,透出一种扭曲的兴奋。她慢条斯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和西,你果然特别。”


    “我难得这么欣赏一个人,那就祝她,”关黛嘴角慢慢上扬,弧度高得诡异,“永远这么果决干脆有底气。”


    庄和西蹙眉。


    关黛:“事业、感情,我指任何方面。和西,我祝你永远能仰着头说话,永远有选择权,有决定权,永远是你左右别人,而非被人牵着鼻子。”


    话落,关黛转过身,阔步离开。


    庄和西耳边回荡着她刚才的话,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转头看到角落里气喘吁吁的何序,一切阴冷激烈的情绪戛然而止。


    庄和西走过来,动作温柔地摸着何序的脸:“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开口?”


    宴会厅里的突然离开;


    后来带去的关黛的衣服;


    刚刚她因为看不到何序,焦躁迅速爆发导致反胃时,关黛恰到好处的出现。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何序为什么会屡屡犯错,离开她的视线。她是被人扣住了,被关黛的人扣住了。她就一个连脸都露不出来的小替身,能有多大胆子?她知道得罪不起关黛,所以不答应她,只是被迫接受。她和开始一样,永远是个不知道为自己的辩解的小哑巴。


    如果这是本性,那她只要还在打工,就会一辈子受人欺负。


    愤怒像狂风巨浪一样在身体翻涌,庄和西眼里风平浪静。她笑着捏捏何序脸颊,动作温柔地把她抱紧怀里,一手抚摸她紧绷的脊背,一手摸她小猫一样的圆脑袋,轻声说:“知道你乖,就这样一直乖下去。”


    何序的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连海浪声都静止了,只剩下庄和西阴沉发狠的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


    很理解她呀。


    随便哪个人都接受不了这些虚假无情的东西,何况背着一身债和一条残腿的庄和西。


    它们的存在会像永远不会腐朽软化的刺扎在她身上,离她越近扎得越深,无休无止。


    像现在这样零距离地抱着,或者等一会儿回到房间负距离地亲密,她……


    她如果知道何序这个人占满了自己所有痛恨的要素,会不会掐死她呀。


    “和西姐……”


    何序嘴唇翕张,声音沙哑难听。


    庄和西只当是秦晴刚又让她受了委屈,加上自己之前的黑白不分、不问缘由害她心里难受,所以笑得更浓,声音更柔,拥抱更加亲密。


    “之前我的心思只在演戏上,就像你年初二笃定的那样,我想拿一个奖给我妈,想让她透过我重新被人看见。”


    “佟却说我有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透过我,大家就能看她。”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忍受所有痛苦,包括那些没日没夜的幻想疼和拍戏造成的物理疼,我曾经在残肢被刮掉一块肉的情况下连续拍摄十二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裤子沾在腿上撕都撕都不下来。”


    “我受得了。”


    “我又很急迫。”


    “所以我一直靠着星曜,一直维持着和昝凡、关黛这些人的关系,以求得到足够多足够好的资源。”


    “我马上就三十了,离我妈死的年纪只剩下十年,再往后我想象不出来她长什么样子,演技会发生那些变化,我只能在限定的时间里尽可能赶。”


    拼尽全力去赶。


    但永远差一步。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演戏的天赋。


    如果没有,为什么拍一部火一部,如果有,为什么永远和奖杯差一票两票,永远差那一步。


    她怨怼过、质疑过,最后只是看着越来越短的期限越来越急。


    “着急这种情绪困住了我的思路和眼界,让我习惯性去等安排。”


    昝凡撞破她和何序的关系那天早上,她忽然像是清醒了一样,反问自己有钱有人脉有能力,为什么不能要一味听别人安排,连带的,她身边的人都看她们脸色。


    关黛之后,这种想法更甚。


    所以今晚的慈善晚宴上,她用四瓶红酒二十一杯,踏出了第一步:拉拢属于自己的独立关系。


    “何序,一直乖着就好了,其他事上有我。”庄和西抚摸着何序头发、脖颈,偏头轻吻她的耳朵,“我会带你走,先去一个没人敢欺负你的地方待几年,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了,鹭洲川江、国内国外随便你挑。你以后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而我,会努力把从前那个永远稳定宽容的庄和西找回来,让你跟得值得且情愿。


    庄和西的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


    话音落地的那秒,何序暂停的世界轰隆一声,陡然坍塌,她在烟尘四起的废墟里僵直如铁。


    马上认识一年了,这是庄和西第二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和卫生间里说自己过去的第一次不一样。


    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她过去十一年的心理剖析,还有未来无数年的计划制定。


    计划里有她。


    为什么会有她呢?


    何序被“工作赚钱”这四个字捆绑禁锢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开始伸出旁支侧条,试图把那些挂在嘴边越来越频繁的疑惑串联起来。


    只够到个边儿,“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这句话又一次从她耳边闪过。


    她唇一动,眼泪轰然而至,眼神死寂地望着庄和西被海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想:


    可她是一片长满倒勾的长刺。


    参与不了她那些一路漫长的人生计划。


    ————


    Velvet Moon的新品发布会结束之后,庄和西立刻把精力放回到电影拍摄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何序粗略算过,她的日平均拍摄时长在十三个小时以上,远超其他演员。


    何序不免担心,总想着替庄和西分担。


    次次都被她一口回绝。


    何序就只是待着,和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到哪儿都站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守着。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没人知道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连何序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下船,她一直处在一种频繁走神的状态,轻了只是视线失焦,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重了,禹旋一连叫她三声,她都没有反应,只是直愣愣地对着庄和西所在方向,眼睛里没看什么,脑子里也没想什么。


    禹旋走过来,“啪”地拍了一下何序右肩,然后从她左边出现:“低调点好吗?眼睛都快长你家姐姐身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晚上一起睡觉的关系,唔——!”


    禹旋猝不及防被何序捂住了嘴,那力道,她一个人170的大活人愣是手脚并用都没能撑住,硬生生被一把薅倒在了那两条只有庄和西能躺能睡的腿上。


    薅她的人:“你别说话!”着急、羞耻还有点威胁的口吻。


    禹旋仰躺在何序腿上眨巴眨巴眼睛,表示答应。


    何序这才试探着松开一点,只是一点点,之后用好几秒时间确定禹旋真不会乱说了,才彻底收回手。


    “你是不是又想擦手?”禹旋眼神危险地问。


    何序马上要挨到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攥起来放在旁边。


    禹旋很不满意地“哼”一声,坐起来怼怼何序:“你们每天形影不离的,还看不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热恋?”


    何序:“不是。”


    不是看不够,更不是热恋。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肯定有船上那句“心机、算计、利益交换,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东西”给她造成的惊慌,她怕被发现,怕丢工作;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模棱两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堵在心脏里。


    好像,这部分的占比还更重。


    何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已经因为它连续失眠将近半个月,半夜被惊醒了六回。


    每回惊醒,她的心脏都跳得很快,眼睛是湿的,明明不冷却总想往身后那个人怀里钻,想被她抱紧,或者把她抱紧。


    她很奇怪。


    怪得每天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禹旋双手撑在身后,展望了一会儿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朋友如胶似漆的画面,胳膊肘突然一弯,撞撞何序:“你怎么又发呆?游轮上见不到光,把你这朵没有太阳就活不成的向日葵给弄蔫儿了?”


    “不是蔫儿了,”何序怕禹旋看出什么,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心里,尽量让自己不想那些模糊复杂的事情,清清脑子说,“是被纸醉金迷的世界糊了双眼,还没回神。”


    禹旋:“哈哈哈哈,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没能上去的地方,你这什么感悟?”


    何序手动放大双眼,说:“大开眼界的感悟。”


    “哈哈哈!”禹旋差点被她这副模样笑死,谁家好人会顶着一脸无辜的表情,把眼睛撑那么大看人,嘴里还是一副老干部的口吻,在说“我好激动,我好兴奋”,哈哈哈,跟有毛病一样。


    禹旋又是一阵豪放的笑,完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和何序一起看着远处的“柴大将军”。


    她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正在构想和妹妹两个人远走高飞之后的幸福生活。


    禹旋穿着戏服,不免感慨了一句,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马上三月底了,电影最迟六月初就能杀青,到时你们家姐姐作为主演得配合着各个城市跑路演,多的是机会给你开眼界。”


    哦。


    好快啊。


    转眼就要结束了。


    何序浅色的眼瞳无意识又虚了几秒,呐呐地问禹旋:“什么时候路演呢?”


    禹旋:“粗剪精剪、特效调色、配音音效……光拿标都要一到三个月时间,整个过程算下来,唔,怎么都得一两年吧。”这还是保守估计,“我知道有部电影前前后后花了十年,嘶,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禹旋主职是歌手,对演艺圈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何序多点。


    她自己这么认为。


    其实不然,何序一个能把庄和西可见的生平倒背如流,又在各大群里混了两个多月,还有经验丰富的查莺对她知无不言,她也认认真真学习了快一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一部电影从拍摄结束到上映的过程。她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说,看有没有什么不同,比如……


    有没有什么电影拍完就能上映。


    上映了就能评奖。


    评奖就一定能拿。


    “?”又走神了。


    何序眨眨眼睛,忽然记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剩禹旋在旁边笑嘻嘻的,脸上一股子八卦味儿:“管她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反正你现在和你和西姐是睡一张床的关系,她不可能和以前一样随时随地都想着让你滚蛋;有她护着,昝凡也不会不续你的合同。你只管安心等着就行了,好日子更上一楼是迟早的事。”


    禹旋一锤子定音,直拍何序肩膀让她安心:“行了,我去喝口水,你继续坐这儿盯你老婆。哈哈哈!”


    禹旋带着浮夸的笑声很快走远。


    何序继续默不作声看着远处高瘦笔挺的身影——她以前就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当成她的替身,而且要当得长久,至少在不用继续为生活发愁着急之前,绝不能被她赶走。现在梦想成真,她怎么反而越来越慌了,越来越……


    不想让它成真。


    何序沉浸在强烈得快把她撕开的矛盾感里,耳边嗡嗡作响,对周遭情况的感知力一再降低。直到某一秒,庄和西暴怒的声音穿透那阵嗡嗡,在她耳边响起:“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马过来了为什么不躲?!”


    说话同时,何序被猛一把拉起来,跌进庄和西怀里。


    何序立时回神,耳边马的嘶鸣让她心惊胆寒,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庄和西的衣服,拼命往她怀里钻。


    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远超明星和替身之间的正常状态,很难不让人多想。


    庄和西冷脸无视周围探究的目光,用没有沾人造血的那只手把何序头捞到颈边,让她一只耳朵紧贴自己脖颈,另一只用手紧紧捂住。


    马蹄声立刻淡了。


    冯宵深看庄和西和何序一眼,迅速疏散围观人群。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何序剧烈的心跳和庄和西急促的呼吸。


    何序甫一回神就从庄和西怀里退出来,四周观望。


    庄和西说:“该看到的刚才都看到了,现在紧张有什么用。”


    何序:“……会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


    庄和西:“怕麻烦就不会和你开始。”


    何序:“……”可是你想给妈妈的奖杯呢?不要了?还是沾上瑕疵也无所谓?


    庄和西不再说话,只是眉头紧拧盯着何序,对刚才的画面依然心有余悸——她一抬头就看到马想去吃何序身后的草,而何序作为一个远远听到马叫声都要僵直脊背的人,竟然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她合理推测何序突然反应过来之后,会不会因为动作太猛惊到马?马会不会因为受惊伤到她?她心惊胆战,扔下武器就往过跑。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但:“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坐着不动?”


    正常的何序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前一晚通宵,她第二天也能井井有条,把一切细节都关注到。


    她今天很不正常。


    庄和西目光如炬,紧锁着何序。


    何序很快想到理由:“今天太热了,晒得有点头晕。”


    鹭洲的夏天从三月开始,一直持续到十月,期间一天比一天热,被晒伤晒晕是常有的事。


    何况何序这种化学防晒、物理防晒全都不做的。


    庄和西的眼神迅速软化下来,抬手摸着何序被晒红的脸颊:“以后别来片场了,这里不适合你。”


    庄和西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汗从何序后颈猝然滚下,刺激得她浑身抖索,目光发愣,之前那个“先边缘化,再辞退”的失业理论趁机在她脑子里迅速浮现。


    她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庄和西没发现何序的异常,兀自摩挲着她的脸,声里带笑:“每天老老实实在车上待着吹空调,有需要我会让人过去叫你。”


    “和川江那次一样。”庄和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轻得有些温柔。


    何序被那声音轻触心脏,恍然回神似的缩起手指,发现自己在面对可能被辞退这件事上,竟然不像以前那么急躁了,而是有个截然相反的念头迅速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沉溺于庄和西的温柔,停止思考,鬼使神差向她开口:“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


    何序开口的同时,有人过来叫庄和西准备下一条——她刚才是强行中断拍摄跑过来的,那边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全在等她。


    庄和西知道轻重,立刻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说:“现在就去车上,今天我不叫你,不许出现在这里一秒。”


    “去。”庄和西动作轻柔地拍拍何序脑袋,快步转身去做准备。


    何序望了几秒庄和西的背影,拿起背包朝外走,嘴里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既然不适合我,那是不是重新招个替身好点?”


    这句话伴随着无数不确定的东西在何序心底萌芽、生长,很快绿荫蔽日,她只剩下表面无异。


    她们依旧频繁地拥抱接吻、发生关系,以明星、替身的外在关系做着热恋情侣才会做的内在交流。


    她依旧会在夜里失眠,在半夜惊醒,哭得越来越凶。


    昝凡是在五月下旬忽然找来片场的,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吓了正在被庄和西捏着手指玩的何序一跳。


    何序条件反射把手抽出来,起身打招呼:“凡姐。”


    昝凡视线从何序手上扫过,语气不明地笑了一声。


    庄和西被这声笑激怒。


    “啪。”


    庄和西合上剧本对何序说:“去车上。”


    声音很轻很柔。


    何序一走,庄和西立刻冷脸。


    昝凡现在顾不上观察她的表情,劈头就是质问:“游轮上,你和关黛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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