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宁也招呼赵嫂子和孩子们坐下。
她和赵嫂子让了几次,程月宁先坐下,赵嫂子才拉着孩子们坐下。
三个孩子都看着程月宁,三双眼睛晶亮。
大虎已经是半大小子,到了要脸的年纪。
他刚才露怯了,此时被月宁姨给撑腰,他挺直了腰板。同时,他也反思,刚才不够沉着冷静。
等菜的时候,顾庭樾去要了一叠油炸花生,再点了一盘炸虾片,都是小孩子们爱吃的。
顾庭樾再次坐下,烫了烫杯碗,放到程月宁面前,这是给小怡安准备的。
小孩子身体弱,要注意卫生。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嫂子一直观察着顾庭樾,虽然他是领导,但也是程妹子的对象,她看到顾庭樾这么细心,也替程月宁找到一个好归宿而高兴。
程月宁注意到孩子没动筷,笑着招呼道:“都饿了吧,快吃吧,不用和阿姨客气。”
三个孩子看向赵嫂子。
赵嫂子没说让他们动,他们只眼馋地看着桌上的花生和炸虾片。
这时赵嫂子才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谢谢程阿姨。”
三个半大小子欢喜地道了谢,就每人都有序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风波,不多时,菜陆续端上桌。
国营饭店的大厨手艺扎实。
两海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浓郁的酱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大堂。白面大肉包子冒着热气,个头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清蒸鱼浇着热油,葱丝和姜丝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丰盛的饭菜摆满桌面。
“吃吧。”顾庭樾拿起筷子,给程月宁夹了一块最瘦的红烧肉。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得到允许后,大虎还算克制,先给母亲夹了一个包子。二虎和三虎则直接伸手抓起大肉包子,大口咬下去。
丰盈的肉汁顺着二虎的嘴角流下来。他顾不上烫,连着咀嚼了几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又用筷子夹起一块肥嘟嘟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小青蛙。
“真香啊!”二虎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转头看向程月宁,眼睛亮晶晶的,童言无忌地感叹:“要是月宁干妈天天来就好了。家里过年才能吃上一片肉呢,平时连肉味都闻不到。”
三虎在旁边用力点头:“嗯嗯!干妈最好!”
童真的话语在饭桌上散开。
赵嫂子刚咬了一口包子,听到这话,动作猛地僵住。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有点难为情。
“家里孩子多,吃的就差点。”
大虎抿了抿嘴唇,把刚要放进嘴里的肉,往弟弟碗里放去。
程月宁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赵营长在部队是个营职干部,每个月的津贴虽然比普通工人高些,但要养活一大家子六口人。
四个孩子正是长身体、还有三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男孩子。每个月买粮食都不够,哪里还有闲钱买肉。
这不仅是赵家的窘境,更是这个时代无数家庭的真实写照。
生存的压力,死死压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肩上。
“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程月宁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大虎的碗里。
“男孩子,多吃肉才能长高。”
大虎羞涩地点点头,犹豫着要不要把肉分给三虎。
这时,三虎抬头,还没心没肺地叫了一声,“大哥,你也吃肉,老香了!”
程月宁一边把混着撕成细细肉丝的粥喂给小怡安,一边安抚地看他,“吃吧,干妈今天就是请你们吃肉的。”
大虎这时才放开一点,但也没像弟弟们吃那么快,显然是想把好吃的,留给弟弟们。
程月宁看着懂事的大虎,有点心疼。
她转头看向赵嫂子,顺手给她舀了一碗鱼汤。
“嫂子,别怪孩子。孩子说的是实话。赵哥一个人养家,确实不容易。”
赵嫂子眼眶红了。她端起鱼汤,低着头,掩饰着眼角的湿意。“月宁,让你看笑话了。这日子……确实紧巴。”
程月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赵嫂子。
“嫂子,你想不想做生意?”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赵嫂子愣住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半张着嘴,满脸错愕。
程月宁没有停顿,继续抛出筹码:“我堂弟他们在南方有点服装门路,你要不要做点生意,赚点钱?现在的成衣款式老旧,只要有新样式,根本不愁卖。”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赵嫂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当然想赚钱,想让孩子们顿顿吃肉。但在这个年代,“做生意”三个字,无异于触碰高压线。
她猛地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她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恐。
“月宁!你疯了!这可是投机倒把!是要抓去批斗、坐牢的!”
赵嫂子连连摆手,脸色发白。“不行不行!老赵还在部队呢,这要是被人举报了,他的前途就全毁了!这钱咱们不能赚,不敢赚啊!”
时代烙印在她思想上的恐惧,根深蒂固。
程月宁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并不意外。
虽然已经开始试点个体经营商户,但安省离京都和沪市还远,还看不到春风的痕迹。
人生经历让赵嫂子觉得,这样做不对。
程月宁微微一笑,“我不会害你,我堂弟和我堂姐已经把生意做到了京都,肯定没问题。”
她说没问题,赵嫂子已经有些意动,喃喃道:“我没钱……”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闲钱做生意。
“我出本钱,你来出力找人做,或者直接拿着成衣去卖。赚了钱,利润咱俩对半分。”
这下赵嫂子更心动了,主要也是因为穷。
“这事儿不急,你慢慢考虑。”
赵嫂子回头,看了看孩子们。
饭桌上的红烧肉已经见了底。赵嫂子心神不宁地攥着衣角,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程月宁的话。平静的表面下,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