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市第三棉纺厂,作为当地的龙头企业,光是厂区大门就修得气派非凡。正红色的标语刷在灰墙上,下班的铃声一响,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潮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程月宁一行人并没有走正门挤那个热闹。
吉普车停在离厂区侧门不远的一处背风口,下车去了一趟传达室。
保卫科的科长看过顾庭樾给他们办理的证件之后,就把他们当成“兄弟单位来考察学习”的来客放了进去。
陈凤如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了个大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陷的、阴郁的眼睛。
她身上那件破棉袄已经换成了柳大妈年轻时的旧工装,虽然不合身,但混在厂区里倒也不显眼。
程长菁挽着她的胳膊,能明显感觉到陈凤如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每迈出一步,都在微微发颤。
“别怕。”程长菁低声安抚,“我们在呢。”
程月宁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视线在嘈杂的人群中地搜索着。
“大礼堂那边有动静。”
程月宁停下脚步,下巴微抬,指了指前方一栋苏式建筑,“今天是周末,厂里有电影放映,他是车间主任,又是厂长的乘龙快婿,这种露脸的场合肯定在。”
几人避开主路,顺着花坛的阴影靠近大礼堂。
果然,大礼堂门口人声鼎沸。
在一群嗑着瓜子、聊着家常的工人中间,有一个男人格外显眼。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此刻,他正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满脸堆笑地对着身边的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芳萍,天冷,围巾系紧点,别灌了风。”
男人停下车,极其自然地伸手,温柔地帮女人整理围巾,眼神里满是宠溺,动作细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晚上我得去车间再转一圈,最近防火任务重,你是宣传科的骨干,早点回去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这男人,正是化成灰陈凤如都认得的耿宝军。
周围路过的女工们看见这一幕,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瞧瞧人家耿主任,对老婆多好啊。”
“那是,模范丈夫嘛,年年都评先进的。”
“钱科长真是有福气,嫁了个这么知冷知热的男人。”
阴影里。
陈凤如死死盯着那个正对着别的女人嘘寒问暖的男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的刀子飞出去。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血来她都毫无察觉。
那是她的噩梦。
是毁了她一辈子、害死她孩子的凶手。
现在却披着一张人皮,在这里演着绝世好男人!
柳大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抬脚就要冲出去:“畜生!我要撕了他——”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柳大妈的肩膀上。
程月宁的手劲很大,声音更是冷得像冰碴子:“大妈,你要是现在冲出去,顶多就是挠他两下脸。他只要反咬一口说你是疯婆子,保卫科立刻就会把你抓起来。到时候,陈凤如以前那些‘破鞋’、‘疯子’的脏水,还得再被他泼一遍。”
柳大妈身子一僵,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那就看着他这么逍遥?”
“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程月宁盯着不远处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戏还没开场呢,急什么。”
此时,那边的“恩爱戏码”已经演完了。
钱芳萍一脸甜蜜地骑上车走了,临走前还娇嗔地让耿宝军注意身体。
耿宝军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妻子出了厂区大门,脸上的温柔笑容才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和阴鸷。他嫌恶地拍了拍刚才给妻子整理围巾的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随后,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熟人注意,推着车子并没有往车间走,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厂区后面一片偏僻的旧库房走去。
“跟上。”程月宁低声道。
这一片是老厂区,灯光昏暗,平时堆放杂物,只有丙班的休息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风呼呼地刮着,旧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耿宝军把自行车停在墙根阴影里,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丙班休息室的门外。他没有敲门,而是趴在窗户缝上往里瞅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意,然后轻轻推开了门,闪身钻了进去。
程月宁带着几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墙根下。
屋内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
“呀!耿主任?您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带着几分软糯。
“秀芝啊,这大冷天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加班?怪让人心疼的。”耿宝军的声音油腻得让人作呕,完全没了刚才在大礼堂门口的正派劲儿。
程长菁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了一眼,低声说:“是闫秀芝,前阵子刚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在后勤打杂。”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耿主任,这不合规矩……我要下班了。”
“别急着走啊。”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耿宝军压低了嗓门的诱哄,“秀芝,我知道你日子过得苦。你那个死鬼男人没福气,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受罪。以后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耿主任,请您自重!您是有家室的人……”
“什么家室!别提那个母老虎!”耿宝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装出来的痛苦和无奈,“秀芝,你不懂。我在那个家里过得那是人过的日子吗?钱芳萍那个女人,又凶又霸道,仗着她爸是厂长,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心里苦啊!”
墙根底下,陈凤如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