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卡车高周围越野一头，新漆面锃光瓦亮，车身上没什么泥。
支摊用的折叠桌上，除了合金刀，摆的那几根液化蜈蚣的长腿，大剌剌地伸到路中间，叫人退避三舍。
摊子后面站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脸上挂着傲然，衣冠整齐，富态得不像个卖货的狩猎者，像是出来观光的。
倒也合理，毕竟是核心区的狩猎队伍来到外围区，他们天然地看不起这里的人。
——李宏亮。
叶沉自己也感慨，作为经历兽潮战争再重生的人，她认识的狩猎者实在有点多。
今日又见故人来。
叶沉目光扫过他腰间挂的枪包——定制武器，黄金双枪。
这把枪子弹规格特殊，口径901是他自己的生日，前端尖头混金，尾端会弹倒刺。李宏亮为这套枪专门定制了枪包，纤维混纺，在叶沉视线中一晃一晃。
“小朋友没事去别的地方逛，不要挡光。”
李宏亮看她年轻，表情又古怪，张望着不像是要买东西的样子，开口就是驱赶。
他觉得自己态度挺客气了，但那股不屑的劲却是一点没收敛。
——怪不得来往人流没一个停步的，这可不像做生意的态度。
叶沉不急不慢：“合金刀怎么卖的？”
“两万五一把。”
倒是比市价便宜。
她笑了下，语气友好：“两万吧叔，都不容易。”
“都不容易什么？合金武器是必需品，外边卖三万，我这还便宜五千。”李宏亮没给她砍价的空子。
他比叶沉大将近两轮，喊这声叔不算什么，但不知为何，叶沉叫完就感觉心虚。
——可能是因为身边的医生脚步凝了一下。
“我记得，核心区里确实定价低，但不准合金武器倒卖的呀，”她抛开那点不自在，端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叔你们刚从那边过来的吧？”
李宏亮微微色变：“怎么说话的你，可不兴乱扣帽子。”
“溢价50%以上倒卖，一举报一个准，十倍罚款，”叶沉又笑，歪着头，举了举手里终端，“李宏亮，中心基地狩猎者，是吧。”
李宏亮表情终于沉下来——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叔，你定的这套枪包，好看是好看，硬度可不太过关。”
叶沉说着，拿起摊子上的合金刀，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根细细的系带。
动作有些突兀，但她视线没离开李宏亮的脸，后者一手搭住枪包卡扣，只顾与她眼神交锋，一时竟然忘记反击。
医生若有若无地投来一眼。
开玩笑。
战友们的奇闻轶事，她知道的只多不少。
比如，李宏亮倾家荡产定制了一套双枪，结果在一次逃跑的时候，枪包挂绳断了，价值连城的双枪直接丢了一把，被人嘲笑了好几年。谁提起不惋惜，顶级武器就这么丢了？
眼下双枪健在，李宏亮终于动了，他劈手夺下枪包，眼神警惕：“这是特制的纤维，韧性很高。”
“只是建议，毕竟万一黄金双枪变单枪，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叶沉慢悠悠地撤回刀尖。
他后面的战友本来在刷终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挤兑李宏亮：“早说你那个纤维腰包太靓，不实用，光好看去了。”
李宏亮梗着脖子：“我靓包配靓仔，你就是嫉妒，一个星期说我多少次了？”
叶沉心道，原来你也才刚拿到手，怪不得炫耀成这样，转念又觉得沧桑：她习惯了成熟稳重的战友们，提前遇到却发现一个比一个稚嫩。
这李宏亮哪看得出后来中锋干将的风采？
于是她放弃了继续打嘴架的想法，低头检查刀形和重量——确实都是正品。
叶沉动作专业，成功唤回了李宏亮的关注。
他忍了忍，没忍住：“都是真货，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两万？”叶沉一挑眉。
“两万就两万，赶紧的。”李宏亮只觉得晦气。
叶沉拿出终端转账：“我要这三把刀。”
应该差不多，她自己贴一万就行。
“余额不足。”
叶沉静了静。
“医生，医……？”
她还没回头，医生已经默默把终端伸过来付款了。
“医生？”
李宏亮耳朵灵敏，竟是激动起来：“我们这边有个人，从昨天开始手一直肿，越肿越大，武器都拿不了，能不能帮忙看看？我们出基地走得急，生物手，械改医院说不管。”
叶沉眼神询问医生：要去吗？
他看了眼时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跟着李宏亮走到小建筑里面，杂物拼出来的床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狩猎者，裸|露的两条胳膊肿到跟大腿差不多粗，颜色泛着可怕的紫红。
叶沉立即想到那头液化蜈蚣。
多半是伤口沾了腐蚀液，处理不当不止会感染组织，甚至可能永久影响神经。
李宏亮一惊：“队长，队长！潘风！”
他早上看到还没这么严重啊？！
“你们杀液化蜈蚣的时候没做防护吗？”叶沉皱眉，先从自己包里抽出三副隔离手套，一人一双。
A级怪物都有各自难缠的地方。液化蜈蚣虽然不多见，但她记得关于腐蚀液，图鉴贴里都写得明明白白了。
李宏亮无言接过。
叶沉蹲下，查看了他的手臂，果然两只手心各有两道发脓的伤口：“他这是干了什么？生抓蜈蚣腿？”
“一时情急……”
李宏亮收起了那副鼻孔看人的姿态，有些慌，“那现在怎么办？”
他实战经验不多，以往接的都是日常巡逻这种耗时长但危险性低的任务。核心区最不缺低难委托，反正混够指标就行。
“得赶紧截肢。”叶沉说，故意没看医生反应。
“他，唉！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宏亮一时六神无主。
“不然就得求求神医，”她站起来拉过医生，“这位。”
叶沉自认跟医生相熟，对这种情节接受良好。
医生微微一僵。
“有救。”他拿下叶沉的手。
简单检查之后，他把昏迷的狩猎者身体垫高，双臂下垂。
“我要回去拿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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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别动他，准备两盆清水。”医生说。
叶沉积极主动充当助手，打包拿了东西过来，然后就看医生单膝撑稳，果断对着伤者手掌下刀了。
“叔，不是我说，”叶沉帮不上忙，就拉着李宏亮洗脑，“荒野女巫的帖子，现在还挂在论坛区置顶，你们都不看吗？”
“潘风是女巫的反对者，说她来历不明不能轻信，说不定就是想骗炮灰送死，然后自己领功。”李宏亮老实了，倒是有两分后期稳重的风范——另有三分鹌鹑一样的畏缩。
“那你是吗？”叶沉问。
“我倒不是，毕竟那个帖子刚发完没多久，很多人都还在观望。如果之后出现很多反对者，那肯定代表女巫是个骗子。”他说。
这其实也是大部分狩猎者的态度。
观望、试探、从众，等得出初步结果了，再死心塌地地使用。
“自己多动动脑子，”叶沉恨铁不成钢，“所以液化蜈蚣是不是分泌黏液？是不是有腐蚀性？你们队伍好歹也是能杀它的水平了，怎么一点都不谨慎？”
“我们……”李宏亮硬是觉得自己矮了一个头，声音也越来越小，“我们没杀掉，就是砍了它几条腿。”
叶沉愕然。
这下是真好气又好笑了。
李宏亮所在的狩猎队，后期兽潮战场上一直位于中锋。中锋直面兽潮前锋，压力最大，伤亡率也高，所以一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牌队伍，实力比较可靠。
叶沉一想就明白了，恐怕李宏亮也是换过队伍。潘风这个队长能莽撞到徒手抓蜈蚣腿，活没活到到兽潮后期都不一定。
“那你们怎么从核心区出来的？”经验不多，胆子不小。
李宏亮犹豫着，一看就是藏了话。
“我队友在救你队长。”叶沉威胁。
“唉，你别跟别人说……上面挂了悬赏委托，”李宏亮做贼似的，“圣火太子知道吗？他考完狩猎者资质，自己出了中心基地，官方大厅挂了三千万的悬赏，要把人带回去。”
圣火太子？
叶沉反应了一下才想到，那不就是欧阳大强？
还真赶上了，她心跳加快：“怎么我们没看到这条委托？”
悬赏委托不限接单人数。
“是核心区限定的委托，按理我不该说的，”李宏亮说，“其实就是怕外边的人对太子做什么事……毕竟有那么多仇富的。”
叶沉差点没压住火，语气讥讽：“‘仇富’？怕我们绑架太子爷要求械改资源平等？还是怕我们要求合金刀统一定价？倒是也清楚自己做事不地道，连风都不敢露。”
李宏亮不敢说话，叶沉冷哼一声：“委托给了什么线索？”
“只知道他往南去了，自己一个人，开的是台黑色中型越野，加装了全车钢板。”李宏亮老实地说。
往南？那不就是一号工厂。
“我看你面善，叔，”叶沉缓和语气，“你可能现在还没打过几种异化怪物，只是因为队伍接了委托才离开核心区，以后做事说话之前、多想想。还有把你那纤维枪包换掉，听到没？”
李宏亮刚点两下头，就听医生那边说话：“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