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云层染上了鹅蛋青色,早春的空气中还透着一丝浅淡的霜冷。
方才五更,镇国公府耳房的婢女们便陆续起床洗漱,再过一会儿各房的主子们该起床了,耽误不得。
打水间隙,一身着豆绿色比甲的丫头扭脸朝身边小姐妹八卦:“你听说了么,今日有位表姑娘入府,是二房徐姨娘的亲外甥女,据说跟她一样貌美,说不得,是给哪房老爷做妾呢。”
粉衣丫鬟压低声音道:“你别瞎说,我听大娘子身边的姑姑们叨咕着,那位表姑娘要给大房公子陆庭做正妻的。”
绿衣丫鬟嗤笑:“正妻?大公子虽是庶出,可也是大房长子,又中了举,如今在太常院当差,这乡野村户来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公子?”
粉衣丫鬟洗完脸把水倒了,挑挑眉毛,“她配不上,难不成你我能配上?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别闲话了,一会儿主子们也该起了,你我快到各自岗位上才是要事。”
绿衣丫鬟笑了笑,眼中隐去一缕情绪,这深宅大院,公府贵邸里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
——
三月十七,薄春三月,正是燕舞莺啼,青芜满地之时。
宽敞的大路上,一辆马车平稳行驶,碾过阵阵辚辚之声,这是各个外州县驶向长安城的官道。
此马车坐着的长安镇国公府里一名姨娘的外甥女沈葶月和她的婢女,马车停停走走,从扬州一路行往长安,已经行了十余日。
“嗯……”
马车内,沈葶月美眸紧闭,朱唇轻轻咬着,十只如花瓣的指骨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衾,用力间,裙摆下的双.褪隐隐被人分开之势。
她又做梦了。
梦中男人漆眸阴沉,紧紧盯着她纤细的锁骨,目光犹如毒蛇般,依附而上,容不得她半点喘息。
“葶葶。”唤她的声音低哑冷冽,透着丝丝矜贵。
她艰难吐字:“你到底是谁……”
男人低头吻着她的发梢,忽地猛发力,鸷声发问,“舒服吗,我和他,谁伺候你伺候得更好呢,嗯?”
“滚开……”沈葶月薄唇翕合,无意识的轻.吟出声,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四肢百骸都被那股酥麻的痛感席卷。
她黛眉无力的蹙着,既羞耻又恼怨,陷入这场梦境挣扎。
“姑娘,姑娘!”
沈葶月骤然惊醒,唇间大口喘着粗气,额间薄汗涔涔,这意识惊恐间,她看见婢女元荷贴近自己,食指更是抵在自己唇边。
似乎叫她不要喊出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那匪夷所思的春.梦了。
沈葶月眉眼羞涩湿润,忍不住垂下头,素白指节轻轻扶着胸.脯顺气。
少倾,沈葶月平复好心绪后,才抬头问元荷,“我没说什么吧?”
元荷想了想,姑娘方才大片雪白肌肤袒露,衣领也被扯得凌乱松垮,两条玉润长腿更是因燥热泛起点点潮红,那撩人动魄之态,看得她口干舌燥。
她与姑娘同为女子,可元荷还是忍不住脸红了起来,晕乎乎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
沈葶月有些懊恼,自她及笄后,隔三差五就会陷入这阴.湿孟.浪的梦境中。
初时她以为自己只是到了及笄的年纪春心萌动,所以偶尔会梦见与男人敦.伦,也属正常。
只是这梦境渐渐来的频繁,每每梦醒后她便全身无力,酸涩湿润,她才隐隐觉得不妥。
梦中的男人是谁?
就算是旖.旎的周公之梦,她起码也换个男人来吧,怎么次次都是一个人?
沈葶月愈发觉得毛骨悚然,难道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不然为何会与她行欢.好之事?可她身处江南小镇,自出生时便不曾离过镇子一步,哪来的机会认识男人?
这个梦反复出现,像是某种暗示,何况梦中那男人衣料价值不菲,她虽不认识,可也知道不是甜水镇能出现的料子,她怎么会跟这种身份的男人扯上关系?
沈葶月越想心越凉,脸色也十分难看。
旁边的元荷不知道沈葶月在想什么,只当她还在害怕昨夜夫人和老爷吵架的事,温声安慰道,“姑娘,别怕,
提及生母,沈葶月眼神一黯,方才的梦境顿时荡然无存,她又陷入那种原生家庭带来的惊惧中。
元荷顿时捂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哎呀她怎么嘴这么笨,本来是想安慰姑娘的!
沈葶月有心想握握元荷的手,告诉她没事,经历的多了,她已经不在乎了,可想起离开家的前夜她还是忍不住双腿发抖。
那夜她刚给弟弟打完洗脚水,途径母亲房间时便听见她与父亲在吵架,她听了会儿,好像是姨母让她上京,但是母亲不同意。
“她又不是亲生的,你这么护着那个小蹄子作甚?怎的,还对我那国公府的妹妹念念不忘呢?沈从人,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你别欺人太甚!”
沈从人被她吼得又急又恼,上前狠推了一把徐云娥,手捂胸膛猛咳道:
“你这弃妇莫要胡诌!我与你妹妹清清白白,从无不文之事?如今小姨让葶葶上京,从去年冬到今年开春,你百般阻挠不就是惦记着从她手里抠出点银子吗?葶葶若真嫁进去国公府,小姨还能短你的银钱不成,这些年若不是靠着她每月接济,咱家能过上如今的日子吗,徐云娥,做人要有良心!”
徐云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嗬,如今的日子,如今什么日子?沈从人,实话告诉你,若不是看在顺哥儿的份上,我早就跟你过够了,你从当年见到徐云霜的第一眼,你就没忘得了她!还良心,我呸!”
这样的争吵沈葶月早就见怪不怪,父亲是读书人,娶了一个胸无点墨的悍妇,这日子怎么过怎么拧巴,若不是有少年的情意撑着,两人膝下有个儿子,也不会这么将就下去。
只是她心中有个疑问,徐云娥那句自己非她亲生,到底是气话还是真的?
这句话萦绕在她脑中十几日,从甜水镇到京都这一路,始终挥散不去。
晨曦破晓间,夜半惊醒时,她总是隐隐不安,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一些真相被掩埋,而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从前她总以为母亲重男轻女,所以她吃不饱穿不暖,在沈家的日子,不像女儿倒像是丫鬟。
可如果她真非徐云娥亲生,只是寄养在她家里,那么她这十六年的苦难日子便可说得清了。
可她不是徐云娥的女儿,难不成是姨母徐云霜的女儿?
那她的阿耶又是谁?
她今年十六岁,徐云霜入国公府为姨娘也正好十六年,她的阿耶是另有其人,还是徐云霜不想让人知道,她是那位二房老爷的私生女?不然为什么徐云霜是她的姨母,却待她好的异常?
要自己进府替她争宠吗?可单看姨母这些年月月寄钱回来便可知她在国公府的境遇不差。
沈葶月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索性素手掀开帘子,美眸看向窗外,心中悄然存下了一个念头。
她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世,找到真正的爹娘。这一切,也许等她进了国公府,便可知晓。
秀美的景色在眼前缓缓倒退,仿佛她离那些苦难也越来越远。
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既离开了,就再不要再回去了。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住,随后便听见车厢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国公府到了。”
——
与此同时,三个时辰前,镇国公府,西跨院福熙阁内。
陆愠坐在桌案前,低头整理昨日寺丞报上来的呈文。
近日回鹘细作频繁出现在长安都城,他们扮做普通汉人百姓,货郎,贩夫走卒,神出鬼没,十分狡猾,他查了数十日终于有点线索,准备以抓住的那个细作为诱饵,吊出他背后的头领。
这时随从赫融从庑廊下敲门,进来禀报:“世子爷,老太太让人带话,今日二房徐姨娘家的表姑娘入府,说是大公子这会在太常院抽不开身,您今日正逢休沐,让去城门口接一下,长公主那边也已带过话了。”
最近府里都在传,老夫人有意把二房徐姨娘家的表姑娘许给大房庶长子陆庭,今日接人,论理合该让陆庭去接,但是陆庭此刻不在府中,让最能代表陆家身份的世子陆愠去接,以表体面,也属正常。
不过是件后宅微末小事,陆愠眉眼未抬,低低“嗯”了声,算是默许。
赫融顿时作揖弯身退了出去。
雕花梨木门重新关上后,陆愠揉了揉眉心,起身后院走。
他抄起庑廊下的剑准备练会儿,可不知是春风正好,还是休沐日也遵着早朝那个点起,胸腔内霎时涌上一股困意。
陆愠也不苛待自己,每月逢七的休沐日也懒散些,便斜倚在廊下双手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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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这一会的功夫,他入了梦。
墨云遮月,混沌乌沉,天地间暗潮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凛冽意味。
空旷宽敞的大殿传来士兵厮杀的声音,旌旗烈烈,不绝于耳。
陆愠心神一凛,这里不是镇国公府,这是大邺皇宫。而他旁边站着的,居然是当今圣人顺文帝。
看这形势,应该是被逼宫了!
大邺海晏河清,盛世繁华已经快十数年,竟也会有逼宫这一日!
“葶葶,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赢了!”一男子振臂高呼道。
被唤作葶葶的女子展臂搭弓,明眸微眯,指骨靠在弓身外缘三寸,纤弱的手臂□□有力,稳稳拉着弓。
陆愠眼色略沉,此女搭弓的手法,和自己惯用的姿势异常相似。
“嗖”的一声,雕花金翎箭笔直的射向顺文帝,陆愠脑海间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本能的先神智一步挡在了圣人身前。
“嘶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翎箭割断锦帛,狠狠刺入皮肉。
陆愠被这一箭的力道震退了好几步,踉跄摔倒在地,唇边忍不住剧痛,闷哼着吐出一大口黑血。
箭头有毒。
陆愠骄傲了二十五载,头一次落败成这样,对面的太子萧御很满意。
这一箭若是射向陆愠,他定能躲开,无法命中,可若是射向顺文帝,陆愠一定会毫不犹豫挡箭。
杀人诛心,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是挺了解陆愠这个表弟。
陆愠是镇国公府世子,永宁长公主唯一嫡子,圣人的亲外甥。
为了他母亲,为了陆氏一族百年基业,为了他皇亲国戚的盛名,他也会赴死!
只是这一箭,是他最心爱女人射出来的,就连这箭法,也是陆愠亲授——
表弟啊,黄泉路上,你可甘心?
剧痛穿肠入骨,连带着那些陆愠看不懂的过往,如庄生蝴蝶般涌入他的记忆。
二十五载的岁月如白驹过隙,不短,不长,却足够贯穿他这一生。
幼时金贵,年少中榜,官场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热血方刚的年纪遇见一令他动心的女子,诱哄她为陆家未婚之妻,许下白首诺言……
眼前空气渐渐稀薄,陆愠疼得五脏肺腑都开始扭曲。
他艰难抬眼,血混着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抽搐,可他还是看见——
不远处刚刚射箭的少女轻轻踮脚,吻向太子的喉结,温柔小意的唤,“哥哥,我做到了。”
那是自己的未过门的妻子,沈氏葶月。
如今却投入太子怀抱,还亲手杀了他。
陆愠这辈子在大理寺狱断案无数,最擅挖掘人心,却不想算计过无数人,当数枕边人的演技最好。
陆愠身子克制不住的痉挛,一股不属于他的恨意控制了他的神经。
眼前的一切渐渐如白雾消散,意识昏聩的最后一际,陆愠脑海里只低低荡荡,重复的,回响起同一个名字。
沈葶月——
庑廊下的男人骤然惊醒,宛如濒死之人重获新生,他下意识的喘着粗气,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风声舒缓怡人,陆愠低头,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又摸了摸唇角,干净整洁,哪还有刚刚的毒血。
只是胸口处隐隐缓下来的阵痛,让他不得不直视刚刚的梦境。
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可这梦也来得太过真实。
陆愠极为快速的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个骇人的梦,旋即唇角嗤笑了声。
昌顺十七年九月,太子萧御逼宫,长公主嫡子陆家四郎以身救驾,被射杀在太和殿前,年二十五。
如今是昌顺十六年三月,距离太子谋逆足足还有一年有余——
陆愠捂着胸膛前世中箭的位置,眼底渐渐凝结上一层阴鸷的血色。
好啊,用着我教你的箭法射.我,还敢主动吻别的男人。
天底下没有人比你还会诛心!
“赫融!”亭中传来一道厉喝。
赫融顿时小跑上前。
陆愠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你刚刚说今日谁要入府来着?”
赫融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回世子爷,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叫沈葶月。”
陆愠敛眸,手背暴起了青筋。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