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走外家。
巧了,小楼里几位,有一个算是一个,都没外家可走。自然、理所当然、没理也然,又在交易所内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唐芯和温斐自不必提,连父母都没有。只大清早去了趟墓园,给外婆带了一束小雏菊,扫扫墓,让她漂漂亮亮地迎接新的一年。
安若素的外祖父母也很早就去了,连安母都对他们没什么印象。
贺逸昇和颜雅的家庭各有本难念的经,前者太过“受宠”以至不敢回家,后者家中“透明人”,自立后就没回过那个糟心的地方。
昨天放假第一天,唐老板就没给大年初一安排什么费精力的活动,只动动小手发了轮红包了事。她轻松,大家也都开心。
今天倒是搬出了精心准备的小活动,都是些小费体力与脑子的小游戏,主要目的是送奖品。奖品不贵重,多是些小玩偶小零食以及……摸摸抱抱举高高大明星交子同学的机会。
唯有谢韵之,大清早被闹钟叫醒,掬了一把冷水洗脸醒神,画好精致小妆,坐上前往外家的车。
看着车窗外倒流的景色,想着这个点这栋房子里呼呼大睡的几只与另外一栋房子里轻松惬意的几位。
神色幽幽又怨怨,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要在天都没亮的时候走外家吗?
谢韵之的母亲,方芷熙女士,出生在B市一个小富家庭,在那个格外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能嫁给巨贾谢家下一任家主主要靠那张脸。
不含贬义,纯事实。谢老爷子上门提亲的时候相当坦诚,他看中的就是方女士姣好的容颜能为谢家诞下首先在外形上就出色的下一代。
毕竟,他们谢家,全家,要脸。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象征性地征询过方女士本人的意见,两家就亲亲热热操办起了婚事。
因着谢华瑾仕途上的需求,赶时间,定了最近的吉日,火速走完订婚流程迈入婚姻殿堂。
自此,有了这一层关系,方家在事业上,芝麻开花——节节高,没几年就做起了全国有名有姓的娱乐公司,芳菲传媒,现任董事长正是方芷熙女士那小两岁的弟弟,方栀煦。
方家现存六口人,谢韵之外祖父母,舅舅舅妈,在上大学的表妹和将要上幼儿园的表弟。几年前因工作需要举家搬迁A市,只每年过年回B市待几天。
进了外祖家,气氛一如往昔,外祖母亲亲热热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寒暄亲近,然后不知不觉就谈及了她母亲年少时尚承欢父母膝下的点点滴滴。
谢韵之以前还挺喜欢听的,她很想了解母亲的少女时代,触摸那道她来不及探寻就已在懵懂时逝去的灵魂。
这是母亲去世后,为数不多的她所能感受到的来自血脉的最亲近的温情。
直到几年前外祖家突然多出了个表弟,像是母亲遗留给这个生养她的家庭最后的馈赠突然碎掉了,她开始用成年人、谢家继承人的视角重新打量这些血脉至亲。
当她第一次听懂外祖母那小心父亲在外多出几个孩子将来分她家产的画外音,再想起舅舅有几次有意无意提及父亲的感情状况,给那时将将接触家族事务的她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震撼。
这种在十几年间潜移默化埋下的“危机意识”被一颗火星子意外点爆,感情上翻江倒海,理智却无比清醒。
谢韵之用最短的时间剖陈利弊,做出渐渐远离方家的决断。
她不允许自己以及去世的母亲,成为他们利用、觊觎父亲和谢家的登天梯。这太恶心了,不仅是对她的侮辱,更是对亡母的亵渎。
此刻,在感受过真诚的友情后,谢韵之看着外祖母念着母亲又不禁落泪的场景,只学着以前的样子默默递上抽纸,垂头不语。
舅妈还是那么会说话,看出她没被外祖母的表演感染赶紧打圆场说起表妹的学业。
谢韵之以前觉得自己这个表妹比她还像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脾气差得很,每次见到她都没个好脸色。
直到几年前那个表弟出现,表妹瞒着家里人考上top2的管理专业,她才明白,少年人的嫉妒与落差往往通过自尊心的形式没礼貌地表现出来。
她又觉得她可怜可叹,但转念一想,她这种在别人眼里从出生起就比世界上99.99%的人幸运太多的人,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发表同情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同样,未经他人难莫替他人哀。
她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表妹争家产的时候帮她一把吧。
父亲、外祖父和舅舅从书房出来,父亲面色淡淡。这很正常,他在方家就没有过第二个表情。
相安无事用过午餐,本以为终于能回家松口气,结果车子一转驶向市中心。
某位提携过谢华瑾的老首长今年大寿,趁年节大伙儿有空,晚上请了一桌亲近人吃饭,忆往昔。
从沙龙做完造型出来正好差不多到吃饭的点,父亲准时接上她,踩点赴宴。
这一桌还蛮大的,包厢里二三十个人热热闹闹,一开门扑面而来浓重的烟草味。
父亲挡在身前,等里面人忙不迭开窗透气,味儿散了才领她进去。
这位老首长只请了几位出色的学生,大都带上了妻子,有几位带着儿女,只有一位带的是远房表妹。
谢韵之秒懂,主角看似是老首长,实则是表妹。
宴席过半,她发觉自己失策了。
主角是她爹。
天杀的,这老男人都四十好几了,怎么还能在外面招蜂引蝶,能不能给她省点心!
谢韵之找借口躲进洗手间,手机一掏直接开摇。
先给表弟谢徐栩发消息,这货交游广阔野路子多,说不定真有认识的人能打听到什么。再不济,不还有她小姑吗!
然后点开v信列表名为非文的联系人:【有人给我爸介绍对象,女,三十五岁,海归博士,毕业于……是D部军区xxx的远房表妹。我当你的摄像头看着我爸,我要她的详细资料和背后关系链。】
没几分钟,非文先发来一个资料包,谢韵之迅速浏览,没几行,差点涵养尽失破口大骂。
她怎么也想不到,背地里还有她舅舅的事……或许曾有过念头,却终究不愿相信,这把从背后刺来的刀。
谢徐栩直到半小时后才发来资料,语气很是谨慎委婉,话里话外劝她千万冷静。
此时她和父亲正坐在回家的车上。
“你早就知道?”她冷硬问道。
父亲面无异色,许是饮了酒,甚至有些松散惬意:“韵之,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撕下伪装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狼子野心的机会,一个让他们伤害她的机会。
方家知道她会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他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如果不知道,他们把她当傻子。
哈~谢韵之没感受到痛,只有被满腔人愚弄的愤怒,不仅是对方家,还有父亲。
他借别人的局给她造了个局然后自己美美抽身,她奔波一整天又累又饿又困,他听别人的恭维奉承顺道还立了个深情人设,岂有此理!!!
宴席上,谢华瑾坦言自己已有心爱的正在追求的对象直白利落斩断在场所有人的后话。没办法,他官大,他正得势,他能坐在这儿就已经全了恩师的面子,其他的,甭想。
谢韵之气得胸口发闷,降下车窗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缓了会儿:“然后呢,你要怎么做?”
“看他们表现,看你的心情。”
现在知道照顾她的心情了?!她的沉默震耳欲聋,父亲又道:“这道坎你迟早要过,我已经把损失降到最小。”
在他权势正盛的时候引爆这颗炸弹,总好过未来万一不测,留她独自面对豺狼虎豹。
她感到愤怒,总比感到痛苦更好。
一句损失最小,就让她的大脑不听使唤,自动盘算起得失利弊,谢韵之一边怒火中烧一边唾弃自己又遏制不住的暗自庆幸。
确实,她只是在家人朋友面前丢了脸就顺利完成了和方家的情感切割,还拿到了他们的把柄,不至于在道德场上落于下风。
细细算来,抛却情感因素……可以抛却,母亲是母亲,方家是方家,她很早以前就为这一步做好了心理预设不是吗,从利益层面考量,不亏,小赚。
至于丢掉的颜面,长久的长姐威严下,在弟妹面前偶尔的示弱可以起到正面激励效果。温斐那儿……他是个bug,不管他。
等等……
“我把你相亲的事告诉温斐了。”等着迎接温斐斐的怒火吧你! ̄へ ̄
“我知道。”语气里透着股子明晃晃的愉悦。
。。。。。。
谢韵之:Gan!又被算计了!‘气成河豚’
——————
谢韵之抛下老父亲气势汹汹进门、上楼、回房间,找小伙伴们开视频收听他们的初二日报。
果然,没有最心塞,只有更心塞。
他们的一天好快乐,衬得她是如此凄凄惨惨戚戚。π-π
唐芯芯像是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这俩天疯狂泡温泉,天一黑就撺掇着大家下了池子。
现在,她们四个,唐芯芯、颜雅雅、安素素和安母,甚至泡在温泉里搓上了麻将。
“温泉不能久泡。”谢之之善意提醒,绝对不是眼红。
“所以我们输牌的惩罚是去隔壁泳池里游两圈。”
颜雅雅也是个会算牌的,安母更是牌场老手,有她们控制输赢,也不用担心谁一直赢无法得到有效降温。
谢之之:……行,算你们会玩。
“一一呢?”这家伙居然没腻在老婆身边。
“他?”颜雅雅回头,身后果然没人,“宝宝,爸爸呢?”
谢之之手一抖平板重重摔在被子上,什么东西???今天是初二对吧,她才离开了两天对吧,他们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果盘快吃完了,他去厨房补货。”
一道相当耳熟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来,就是比印象中正常了太多,正常到谢韵之完全不敢认。
交子轻点贴心的小手,切换至后置摄像头。
屏幕中出现一个小胖墩,似三岁大小,头上用藤条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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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绿色冲天辫,五官结合了贺逸昇与颜雅的优点,雌雄莫辨。
小奶音憋笑解释:“是的,一一给雅雅生了个孩子!”
孩子本孩套着个粉嫩的游泳圈扑腾过来,送上一朵九色小花花:“诶嘿嘿嘿~美人儿~你好呀~”
“美?人?藤?!!!”谢韵之把屏幕放大又放大,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事儿它科学吗???
“你不是变成一一的灵根,还是颗种子吗!”
“对呀~人家昨天成功孵出来了哦~”
“是茁芽,宝宝。”
“好的妈咪~人家昨天成功茁芽了哦~”
谢韵之快幻灭了,今天接二连三的打击在这儿面前也不过尔尔,这人界的怪事儿哪能跟玄界的比啊!
画面背景中,贺逸昇捧着果盘不紧不慢走过来,下水,给颜雅喂了颗草莓,再过来跟她打招呼。
并奉上官方解释:“温斐的大意是那两道契约和美人藤本身的特殊性在我们仨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
“它现在同时是我和雅雅的灵根以及本命灵藤。”本质上属于贺逸昇,但是可以通过契约与美人藤把灵气、神识等特殊能力传递给颜雅,四舍五入,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个解释谢韵之不敢接受也必须接受,嗐~世界观嘛,缝缝补补又一年!
她比划着小胖墩的大小,又看看贺逸昇:“你怎么生出来的?”
贺一一:( ̄ー ̄)“是吐出来的!!!”强调“吐”这一动词。
一切还要从那根被美人藤塞进他嘴里的花梗说起。
四尊大神瓜分完希望之花花瓣后谁也没看上这点边角料,吞天藤便自留了,它固然嫌恶希望之花,但直觉这花梗是个好东西,想着贺逸昇是个凡人可能承受不住同它本命契约的厉害,于是在契约前把这玩意儿团吧团吧塞进了他嘴里。
花梗强势破碎贺逸昇的灵根在它丹田种下,而后本能地将吞天藤包裹在内,经雷劫淬洗,经灵气灌溉,成功茁芽而生。
它被吐出来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温斐让贺逸昇和颜雅一人捏一片完成道侣契约,以吞天藤的本源生死法则改写颜雅的命运。
结果谁也没料到,其间残留的[希望]之法则会产生这样一个奇妙的结果,它在二人手心见风就长,几秒就长出了一团人形,又过几秒宛如一三岁稚童。
二人一藤的命运被接连在一起,像是DNA的双螺旋结构,他们紧密相连,他们相互贯通,他们宿命纠葛。
温斐笑了五分钟后留下结论:“当孩子养吧。”虽然可能养不大。^_^
谢韵之恍恍惚惚:“你俩就这么接受了?”
“他俩有什么不好接受的,美得很。持证上岗,无痛抱孩,儿女双全。”唐芯芯输了这把,翻去泳池游泳,落下这酸不溜秋一句。
这话听得谢韵之差点原地变身柠檬精,是啊,无痛有孩,落地就三岁,正是好玩的年纪!‘羡慕的泪水从嘴角留下’
等等……“儿女双全?”
“哦,它可男可女。”贺一一看似淡定解释,实则炫耀的语气隔着屏幕都如斯欠揍!
他本来都做好给它当藤奴的心理准备了,结果摇身一变成它爹,哈哈哈哈——‘仰天长笑’
谢之之:Gan!又被酸到了!
不想看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想看黑脸,便问道:“温斐呢?”
“回房间了。”唐芯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他走前脸色怎么样?”
“很差!相——当——差!”
谢韵之舒服了。
有人未必。
谢华瑾甫一上楼就感知到自己的地盘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饶是如此,推开房门还是被门口杵着的那尊神惊到了,温斐脸色奇差无比。
谢华瑾还有闲心想,这人嘴上不答应,行为倒很乖,硬是放下身段忍到了他面前发作。换做以前,才不肯亲自来找他,别说唐芯,非得把小楼里所有存在折腾得身心俱疲不可。
下一秒,独特薄荷气息铺天盖地涌上,他被禁锢在墙与祂的间隙,被冰冷、裹挟着浩荡神威的视线来回扫射,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王朝。
很干净,没有沾染上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但无论谢华瑾是为了什么,明知是相亲宴还赴宴的行径无疑是在挑衅祂,傲慢的神祇感到了冒犯。
祂要狠狠惩罚这个不乖的家伙。
一手控住后脑,一手抬起下颌,凶狠的唇瓣如密集的鼓点落下,暴怒的舌探进口腔攻城略地,不出意外,遭到了反抗。
但凡人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愤怒的神祇,反抗被镇压,连带卷起的潮水一滴不落滚入祂的腹中。
这个吻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等温斐终于能心平气和谈一谈时,唇齿发麻。
谢华瑾用手背擦拭唇角,见一抹血丝。
温斐有些失控,带着威压的吻过于用力以至产生撕裂。
祂看见了,于是又凑上去用柔软的舌舔舐。
伤口不再,鲜甜的血由祂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