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著:今宜睡
申时,店里的人潮终于渐渐散了。
日光从直射变成斜照,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最后一拨客人捧着包好的瓷器出了门,门帘晃了晃,复又垂落,山房里便静了下来。空气里还浮着半日里人来人往带起的尘土气,混着瓷器釉面特有的清冷微光,有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安宁。
莫惊春从后院出来。
她今日穿着半旧的青灰长裙,裙摆沾了些许库房地上的浮灰,套袖还没摘,袖口上星星点点都是泥粉。
这是她在工具间待了一上午的痕迹——新一批老岩泥今早从浮梁送来,押船的是个老把式,说是赶着汛期之前过了那几道浅滩,一路紧赶慢赶,比预计的早到了三日。她守在库房门口一箱子一箱子地检查,从辰时忙到现在,水米未进。
可她面上看不出倦意,反而还有些兴奋。
这一批的老岩泥烧得极好。
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打开箱子,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几只落灰瓷。落灰这东西最是难控,多一分则浊,少一分则寡,可这一批偏偏落得恰如其分,像是窑火自己生了眼睛,知道哪里该厚、哪里该薄,哪里该让釉色透出底胎的本相来。
妙,太妙了。
此时她手上拿着的就是品相最好的那只树桩杯。杯身仿着老树桩的肌理,粗粝处有纹,细腻处有光,三块落灰薄厚均匀,如同斑驳的岁月印刻其上,不像是人为烧出来的,倒像是它本来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她一路走一路端详,嘴角噙着笑,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些。
“姐——”
正准备炫耀,一抬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莫恋雪站在东架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背对着门口,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莫惊春的脚边。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指尖泛着白。她望着东架的方向,目光直直的,却又像是穿透了那架子、那瓷器、那墙壁,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莫惊春顿住了脚步。
她站在莫恋雪身后一丈处,静静地望着姐姐的背影。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莫恋雪肩背的轮廓。
初见时那个单薄佝偻、在人前总是微微低着头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直立了起来。肩线平直,脊背舒展,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将她轻轻提起。
——那个心有正气却碍于孝道、在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活着、连说话都要先看一眼旁人脸色的少女,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就像一件烧了太多次、却总也不肯开裂的瓷。
窑火灼身,千度炙烤,换别人早就碎成了渣,可她没有。她就在那火里一遍一遍地烧,烧掉了怯懦,烧掉了卑微,烧出了骨子里的韧劲来。
莫惊春忽然想起刚到莫家那年,有一回夜里起夜,看见莫恋雪一个人坐在井台边发呆。她那时候瘦得厉害,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月光底下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枝。她问她怎么不睡,莫恋雪回过头来,眼里有泪光,却笑着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被骗去结阴亲的那一日,莫恋雪因为内急回了前院,她听到自己的呼叫,却被文氏和秦氏以懒惰之因跪在房中,以至于没有救下自己。
如今呢?
如今再没有人能让她跪着了,她也不会让别人伤害自己。
“姐姐。”她唤。
莫恋雪身子微微一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她转过头,面上还有些恍惚,可看清是莫惊春,那恍惚便散了,换成了惯常的热情。
“阿春!你出来了,累了吧,娘说你中午都没顾上吃饭。”她说着便转身要往后院走,脚步匆匆的,“饭菜一直在灶上温着,就怕你随时出来,我去给你端来——”
“大姐,不急。”
莫惊春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顺着莫恋雪方才的目光望去,东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只骨瓷茶碗。
那是做展示用的,碗心朝上,正对着进门的方向。碗心里画着一圈海浪纹,笔法细腻,每一朵浪花都像活的一般,翻卷着,簇拥着,颜色也烧得鲜亮。若拿起盖碗对光一看,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的画,那薄薄的胎骨透过去,海浪纹便浮在光里,像是真的在碗中流动。
莫惊春知道。
那是刘氏画的。
“娘画得比从前更好了。”她真心赞叹。
莫恋雪收回脚步,在她身侧站定,也望着那只茶碗。
“确实。”她点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
画这只茶碗的时候,她正好在刘氏身边。
那日是午后,日光透过窗纸落在案上,刘氏低着头,执笔的手极稳。
海浪纹说难不难,可说简单也不简单。
要有“水”形,可也要有“风骨”,太过水则媚,媚则无骨,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太过风骨则硬,硬则无趣,像刻出来的死物,哪里还有水的灵动。最好就是风过浪起,如影随形。
而海浪纹的位置和多少也有说法。
多一份则繁,繁则乱,乱则叫人眼花,喝茶的时候视线无处安放;少一分则素,素则寡,寡则无趣,白茫茫一片,看了跟没看一样。不多不少才入目不花,倾茶不乱——端起碗来,眼里有画;放下碗去,画在心里。茶汤倾入时,那海浪纹便隐在汤色底下,若隐若现的,像隔着水看海底的礁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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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这海浪纹,画的手艺人不多。
一来是难,二来是费神。一笔一划都要算着,落笔无悔,错了整个瓷器便都废了。有那功夫,不如画些简单的纹样,省时省力,来钱还快。
可刘氏偏偏画得一手极好的海浪纹。
莫惊春听人说过,刘氏年轻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能诗会画。
后来亲娘死,有了后娘,大哥被赶走,而她自己被嫁到莫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莫家也一年不如一年。那些年秦氏当家,明里暗里没少挤对她,说她出身不高,说她娘家无人,说她只会画些没用的东西,填不饱肚子。
可就算这样,秦氏也不敢太过嚣张。
只敢嘴里几句不冷不热的敲打,说些“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会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之类的话,从不敢当面指着刘氏的鼻子骂。因为秦氏心里清楚,刘氏的手艺是真的好。
那些年莫家老宅的窑口还没完全败落,偶尔接些彩绘的单子,都是刘氏顶着。客人点名要她画,换了旁人,人家不要。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莫家老宅的窑口日益凋零。
光素器比彩绘器便宜得多,买家也更愿意买素器——能用就行,画什么画,画了还贵。渐渐地,彩绘的单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刘氏的手便闲了下来,整日里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那双握笔的手,渐渐生了茧。
直到骨瓷烧出来。
第一批素胎出窑那天,雪白透亮的,薄得能透光。莫失让捧着那批素胎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问起上面绘制什么纹样的时候,莫惊春兄妹几人还没说话,一向不吭气只看着莫惊春几人笑的莫失让第一次正了颜色。
他只看了刘氏一眼,说,让你们娘画海浪纹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是说今日吃什么饭一样寻常。
可刘氏听了,眼眶却红了。
莫惊春那时候正好站在一旁,看见了刘氏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有喜,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埋了很多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悄悄发了芽。
......
“还是爹懂娘。”想到那时的情形,莫惊春轻声说。
顿了顿,语气却有些促狭。
“不愧是老夫老妻。”
莫恋雪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愉悦的低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笑着笑着,又去看那只茶碗。
刘氏画的海浪纹静静卧在碗心,在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一圈一圈的浪,像是会动似的,慢慢地翻卷着,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