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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宜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续物山房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极旺,橙红的火光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底透出的寒意。


    莫问月坐在莫失让下首,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厅堂里却字字清晰——如何在集市瞥见莫失良闪进巷子的背影,如何疑心之下追问秦氏,秦氏又是如何支吾着最终承认给出了那四千两,再到她又去西街小院守候,却只等到人去楼空的结局。


    “......我后来又去看了,”莫问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进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里。


    “院子空了,门没锁。进去一看,只剩些破烂家什。问隔壁的婆子,她说租院子的是几个外乡口音的男人,搬走得急,昨天半夜动的身,有马车声,但动静很轻......”


    话至此,再无下文。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炭盆里忽然爆开一个火星,“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刘氏肩头一颤。


    她紧紧握着身旁莫恋雪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女儿的掌心。


    莫恋雪吃痛,却一声不吭,只反过来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母亲的手背,无声安抚。


    莫少谦坐在莫失让另一边的下首,少年人挺直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的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某一点,眼神却是空的,仿佛在急速思索着什么。


    莫惊春就坐在莫问月身侧,她面前摆着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此时,莫惊春手里握着笔,随着莫问月的叙述,不时记下几笔关键细节。烛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显得异常沉静。


    待莫问月说完,莫惊春搁下笔,仔细将所记内容从头浏览一遍,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看完,她抬起头,恰与对面的莫少谦目光相撞。只一瞬,兄妹二人便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判断——那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与深重无力的眼神。


    “阿春,”莫失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砾磨过青石,“有线索没?你大伯......现在可能在哪儿?”


    被点名的莫惊春握着纸张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眼望向父亲,烛光下,莫失让的脸色是一种失去血色的青白,眼窝深陷,一夜奔波的风霜刻在眉宇间,但那双眼仍死死盯着她,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


    其实,这一路从府城赶回的路上,她和大哥莫少谦早已将最坏的可能反复推演过,也说与父亲听了。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有些事,不到黄河心不死;有些亲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爹,”莫惊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回来的路上,我和大哥推测的那些......恐怕,就是真的了。”


    莫失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肩膀猛地塌了下去,背脊佝偻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操劳的茧子。


    “你祖母那里......”他哑声问向莫问月,“可还留有什么东西?或者,你大哥可曾提过那‘茶叶买卖’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莫问月像是忽然被惊醒,连忙点头:“有!有一张借据,大哥留给娘的。”


    她急急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因为一直贴身藏着,纸张被体温烘得微暖,边缘却已揉得皱皱巴巴。


    莫惊春接过,就着明亮的烛火展开。


    纸是寻常的毛边纸,上面的字迹倒是工整,写着“今借到母亲秦氏纹银肆仟两整,用于茶叶贩售之资,以一个月为期,归还本息共计肆仟捌佰两。”落款处是“莫失良”三个字,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墨迹已有些时日,指印的颜色也暗沉下去。


    莫少谦起身,凑近莫惊春一起看。


    他少年时曾在老宅的窑口帮过工,见过莫失良记的账本。只一眼,他便闭了闭眼,沉声道:“字迹是真的。”


    那张轻飘飘的纸,从莫惊春手中递到了莫失让手里。


    莫失让拿着借据,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薄薄的纸张在指尖簌簌作响。最后,他猛地将借据拍在身旁的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茶杯被震得跳起。


    “报官。”


    莫失让站起身,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现在就去衙门!”


    “不可!”


    刘氏几乎是惊跳起来,声音尖利得不似往常。


    “孩子他爹,万万不可!就算咱们已经分了出来,可大伯也是你嫡亲的大哥!若真以卷款潜逃的罪名被发了海捕文书,咱们家......咱们家还要不要做人了?少谦还要考学,阿月、阿春、阿雪、阿夏,他们将来还要议亲嫁娶!这污名一旦沾上,几辈子都洗不净啊!”


    “是啊,不能报官!”


    莫失让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自言自语。


    他话语中带着一种被至亲之人欺骗的痛楚与荒谬。


    厅里再次陷入比之前更死寂的沉默。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号着,卷着密集的雪粒,一下下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又顽固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不知疲倦地抓挠着,想要破开这层脆弱的温暖屏障,将内里的寒意彻底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莫问月的头深深低了下去,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三哥,三嫂,对不起......是我没用,娘她糊涂,我、我该早些察觉的......我若那日硬闯进那院子看看......我若平日多留心大哥的动向......我......”


    “老姑,不关你的事。”


    莫惊春握住她颤抖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块。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也是昨才知晓。况且,祖母决定的事,这家里......谁能拦得住?”


    这话说得平和,没有怨怼,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却让莫问月哭得更凶,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是啊,秦氏偏心大哥和......她自己,几十年如一日,这是刻在莫家老宅梁柱上的隐痕,是流淌在每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的潜流。


    从莫问月有记忆起,家里的好吃喝、好布料都会都是先紧着自己个大哥。


    长大后,大哥成了莫家大少,跟着爹在外做生意,而自己是莫大小姐,手指不沾阳春水。可二哥和三哥呢,却终日在窑口学习制瓷烧窑手艺,基本所有事都是亲力亲为。


    后来三位哥哥成婚,大嫂永远是鲜亮的,而二嫂和三嫂却永远是任劳任怨的。


    那个时候,家里的好处大哥一家也是占大头。


    直到分家......


    说起来,自己是愧对三哥的,尤其是阿春。


    可阿春和三哥一家人却一直不计前嫌的帮助自己,不管是顾忌脸面,还是不忘孝道,他们已经仁至义尽。


    如果换成自己,恐怕早已恨死害自己的人了。


    ......


    “罢了......”漫长的沉默后,莫失让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下来,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熄灭后的、带着灰烬味道的决绝。


    “还好,只是拿走了钱,人没事就好。”


    他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那是一家之主的沉稳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尽管带着伤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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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听我说。少谦,你该读书读书,该访友访友,科举是头等大事,家里的事不必你分心。阿雪,店铺还是你盯着,年关生意忙,更要仔细。我这几日还是去窑口盯着,客人的货不能出错。孩子他娘,”他看向刘氏,“明日你和阿春一道回老宅,看看老太太那里过年还缺什么短什么,吃的用的,直接从咱们这边支取补上,别声张。”


    “三哥,不用,”莫问月急忙抬头,脸上泪痕未干,“我那里还有些体己,娘的年货我......”


    “你的钱你自己好好收着。”莫失让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那是你自己做锔器攒下的,留着当嫁妆。娘那里,有我这个儿子。”


    莫失让的安排条理清晰,莫惊春微微点头。


    看来自己这老实厚道的爹终于明白,这事,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茫茫人海,一个存心躲藏的成年人,四千两足够远走高飞的巨款......追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夜深了。


    刘氏将莫问月留在续物山房过夜,亲自带她去厢房。


    房间早已收拾妥当,铺了厚厚的锦褥,熏了安神的暖香,炭盆烧得旺旺的。莫恋雪端来滚热的姜汤,刘氏看着莫问月喝下,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刘氏温声劝着,自己眼下的青黑却同样明显。


    莫问月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三嫂,你也快去歇着吧。”


    刘氏吹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朦胧微光,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中,莫问月睁着眼,毫无睡意。


    泪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冰冷的自责,在四肢百骸流窜。


    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幽幽的蓝。


    老宅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晃动:爹娘的有眼无珠和偏心,自己的无知和盲目跟从,大哥的好高骛远和贪心不足,最终导致阿春差点死去和三房从此分家。


    那时自己尚不醒悟,直到窑务司贪腐案爆发,爹娘慌乱之下将自己托付于高家,可最终,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


    “巴掌”打自己身上了,才知道痛,才知道谁到底是对自己好的人!


    后来娘偏听偏信大哥的话要卖字号,也是三哥力挽狂澜出钱买下......


    若她早些懂事,若她多劝解娘,若她在那日集市上毫不犹豫地追上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隔壁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莫失让和刘氏回到了卧房。


    墙壁并不太隔音,那压抑的、断续的话语还是飘了过来。


    “......罢了,人没事......已是万幸......”


    “......银子总能再赚......就当......买个教训......”


    “......阿春说的对,娘年纪大了,经不起......别去问了......”


    “......阿月的嫁妆,咱们出的起......”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最终湮没在风雪声中。


    莫问月猛地拉起锦被,严严实实地蒙住头,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被子底下,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逸出喉咙,又被厚厚的织物吸收。她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大哥这彻骨的凉薄,为三哥一家的隐忍付出,为老宅看不到光明的将来。


    不知哭了多久,昏昏沉沉睡去,又猛然惊醒。


    天色依旧漆黑,风雪未停。她就这样睁着眼,听着外面整个世界被大雪覆盖的、簌簌的落雪声,那声音单调而永恒,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堪、悔恨与无奈,都深深掩埋。


    一夜无眠,直至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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