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这么一遭,裴容青也没心思再翻阅卷宗。把扶影喊进来,沉声问道,“在鄞州抓的那个人呢?”
“单独关在了牢里,没让孟大人知道,只说是个普通刑犯。”
“走,去见见他。”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除了讼堂,也设有牢狱。只是比起金羽卫和刑部,规模小许多。在裴容青来之前,大理寺的牢房几乎不用,审完直接转交刑部。然而,当年他金榜题名,凭一手青词把圣上哄得高兴,不单得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更拥有了一手遮天的权利。
短短一年,他竟和宫中盘踞多年的宦官分权,不相上下。
大理寺正卿孟元佑是个胆小怕事的,只求安稳自保。眼瞧着圣上派下来位祖宗,他看不惯,却也不好开罪,只能避开不见,任他随意。发展到后来,他每日只来点个卯,就回家歇着,对大理寺的诸事不闻不问。
如此一来,裴容青便成了大理寺的实际掌权人。
穿行在不见天光的长廊,血腥味随着步伐若有似无。跳动的烛火忽明忽灭,将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狱蒙上一层神秘阴影。这里关着的人都是极恶劣的死刑犯,判了凌迟。
走到最深处的牢房,裴容青停步。昏暗的光线,扑面而来的潮湿腥气,混着浓浓恶臭味。一个头发凌乱、浑身沾满脏污的男子蜷缩在浸湿的稻草里。
“朱藜,你还记不起来自己是谁,该说什么吗?”
双手环抱,紧紧护着身体的人,听到这声音陡然恐惧,浑身颤抖,“你是谁?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
当日朱藜一头撞了墙没错,却没死透。薛仁义走了后,裴容青当即找人救下了他的性命。谁知他醒了以后,就开始装疯卖傻,宛若三四岁的孩童。为了戏更逼真,不惜把污物涂了满身,把扶影恶心得够呛。
裴容青吩咐把人关进这处牢房,给吃给喝,却没刑讯过一次。扶影摸不着头脑,待扶越从鄞州回来,呈上带回的东西,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眉目。
“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吧?”裴容青淡声道。
扶影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扔进牢房,正好落在朱藜身边。
朱藜眼神木然,仿佛丝毫没察觉,只一味地喃喃,“不知道,不知道。”
“抵死不说,到底是为了忠义,还是为了别的,你心里很清楚。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手下留情,放过你爹娘?”
朱藜背对着来人,望着漆黑的墙角,眸子渐渐恢复了神采。他依旧蜷缩着身体,却不再颤抖。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裴容青勾了勾唇角,“你想让我对他们做什么?是痛苦,还是爽快,选择权在你手里。”
缓缓回头,朱藜借着幽暗的亮光,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慢慢拆开。熟悉的破布呈现在眼前,里头填充着已经压瓷实的稻草,摸到正中竖着的木棍,他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冲到阑干前,怒不可遏地骂道,“放了他们!你苟且偷生,甘愿拿亲爹性命换前程,也非逼迫别人同你一般么?”
扶影担忧地望向公子,裴容青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晰。
他沉默了半晌,望着怒火中烧的人,唇角扬起,勾勒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微笑,“是啊,你说的没错。我选了苟且偷生,那你呢,你选什么?”
“是和我一样,为了前程财帛,舍弃家人的性命?还是宁死不屈,等他们一起下黄泉路陪你?”
“我可没什么好耐心,现在扔进来的是你爹的假肢,等会儿扔进来的或许就是他的胳膊,脑袋?”自始至终,裴容青都挂着浓浓笑意,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下,诡异地令人胆寒。
朱藜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他莫名觉得,裴容青现在的模样,像地府里爬上来的索命恶鬼,周身布满戾气。
低头再看手里的包裹,他心里的防线逐渐崩塌。自幼家境贫寒,他却心比天高,非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子。为供他苦读科考,一把年纪的爹没日没夜,拼命给人家干活,前些年听说修河堤给的银子多,他便跟着年轻人一起去搬木料,结果砸伤了腿。
家里实在拿不出银钱来医治,拖着拖着,那条腿渐渐溃烂,没了知觉。村里的郎中看了直摇头,说命和腿,只能选一样。
没了腿以后,爹的头发白了个彻底。身为人子,看在眼里如刀割。
恰逢这时,苏家找上门来,声称愿意出银子供他读书,送他参加科考。朱藜不假思索,应下了这桩事。
然而,随着时日渐增,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苏家广罗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根本不是为了送他们读书,换得以后仕途通达时的恩义。
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一条通向悬崖的绝路。
想到苍老的爹娘,朱藜退缩了,他想到远在青州的义父,写信求救。
之后爆发举子闹事的案子,他牵连进去,又被义父捞了出来。自此改头换面,躲在莲花寺里做吃斋念佛的僧人。
若不是周行白找上门来,他便不会牵扯进眼下的事,不会……
手里握着的稻草假肢,宛如利刃般刺破他的手心,洞穿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烛火筚拨,灯芯爆出一声响。
“放了我爹娘,我说。”
裴容青淡淡的笑骤然敛去,如覆霜雪,冷冰无常,“早这样不就行了。”
“裴忠在哪儿?”
朱藜靠坐在阑干边,“我上次见他,是在文英池边的夏园。”
裴容青:“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叮嘱不能泄露他的行踪,要我帮他传信。”
“接着说。”
“他交给我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要我交给孙玉德,旁的一概没说。”
“孙家惯例,佛荫节会来祭祀。我趁着当日人多热闹作掩护,把信交给孙玉德,至于信里说了什么,后续如何,我都不知道。”
“你想好了再说。”裴容青威胁道,“只有足够有价值,才有资格做交易。”
“我真的不知道……”朱藜慌了神,他这些天在牢里待着,虽没有酷刑加身,却每日都能听到回荡在长廊里的哀嚎。
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有人来抬走一具尸体。他看到过那血肉模糊的非人模样,吓人的很。若得个痛快也罢,那样生不如死的苦痛,他连想都不敢想。
“我虽然不知裴忠的行踪,但我知道,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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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容青的目光陡然凌厉,他走到跟前,蹲下来,抓住朱藜的衣领,“是谁?”
“当年,当年我求义父救我性命,原本只是想借些银子,带着爹娘逃之夭夭。但他回信说,要我放宽心,他能找到人保我。”
“具体是谁他没说,但他提过,是宫里的人。”
裴容青松开他,缓缓起身。宫里的人,除了曹全秀有这等本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他身在皇宫大内,又深受圣上宠信,为何要对玄铁军下手?便是玄铁军覆灭,父亲身死后,曹全秀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或者,是那个人授意的呢?
想到这儿,裴容青不觉胆寒。
到了放衙的时辰,主簿寺丞走了个七七八八,裴容青依然坐在颂堂,岿然不动。
扶影察言观色,试探道,“公子,您今日要回府吗?”
自打回京以来,裴容青还没踏进过家门半步。除了圣上召见进了趟宫,其余时间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去吉祥客栈。
今日他沉着脸从吉祥客栈回大理寺,像吃了火药般,看什么都不顺眼。再看沈姑娘后来登门的情形,他大约猜到,两人是闹矛盾了。
裴容青望了眼浸墨天色,“我去看看信叔,雨天潮湿,他的腿又该酸痛难行了。”
“哦……”扶影表面平静,心里却暗自腹诽:借口!
他爷爷腿脚好得很,莫说下雨天,就是下雪结冰的日子,追着揍他的时候,也是健步如飞。
扶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公子,您现在要去吗?”
裴容青仿若未闻。
“回什么家?随我去春风巷听听小曲儿,赏赏歌舞,多快活!”陆清执手摇折扇,笑眯眯地走进门,全然没了前一阵的疲惫忧愁。
裴容青递了个冷眼,“没兴趣。”
“欸—话别说这么满,万一遇见哪朵解语花,相见恨晚一场……”
“扶影,走。”裴容青不耐地起身,和陆清执擦身而过时,他停住脚步,“你前脚去春风巷,我保证,静娴后脚就带着陆府的家丁赶到,自求多福吧。”
陆清执:“……”
.
吉祥客栈。
信叔从账本里抬起头,朝方桌上的人喊,“沈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沈怀珠捏着手里的银针,迷茫道,“什么?”
“从回来到现在,你进进出出几十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好容易坐下来,又拿着个布包扎了足足两个时辰,喏,你看看你手里的布包成什么样子了?”
“啊,这是我专门练习针灸的布包,就是这——”低头看了眼,沈怀珠愣住,声音越来越小。
哪里还有什么布包?小小的方桌上,堆起小山高的棉花,散落纷飞。
“……”她尴尬地收起来,转身回房间。
才迈出去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青年清冽的声音,“掌柜,可还有粥饭?”
沈怀珠脚步一顿,逃也似的离开前厅。
谁知门还没关上,那人便尾随而来,伸手拦住将合的门。
裴容青不悦地道,“你在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