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闻言,一个个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而崔逖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心绪。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面无表情,其实就是心情不好!
别人还好说,但孔阁老最先颤抖了,因为今日这桩后宅闹剧,是他提前吩咐了孔老夫人好好推波助澜,而那孟小姐,又跟他沾亲带故。
他本以为,这回定能给长公主一个难堪,顶好是借机给她打发到达旦去,好让自己在崔逖面前挣个大功劳。因此,他满怀期待地鼓动群臣来看好戏,谁知……
“荒唐!胡闹!”他气红了脸,对孔老夫人骂道:“一群命妇千金,满京最有身份的人,居然如此不成体统,你也不管管?”
“真是老糊涂了你!”
孔老夫人:……
最后,这场闹剧以变成京城名流圈子的大笑话而告终。
孔老夫人当众挨了一顿骂,再当不得京城贵妇的领头羊。孔阁老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在同僚面前颜面扫地,老脸都丢光了。
孟郝两位小姐则一身狼狈被赶出去,闺名受损,连上门议亲的人也跑光。
至于崔逖……
无人说他的闲话,人人噤若寒蝉。
但愈是如此,愈见得他惹了一身骚,只是大家被权势捂了嘴,不敢言说。
大魏第一权臣的威严,碎了一地。
林妩再一次大获全胜,身心愉悦,正要往外走,却又被一个温软而羞怯的声音叫住。
“公主殿下……”
是温氏。
林妩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儿见到她,但见她面色多了几分勇气,不似先前那般软弱,于是停下脚步来。
“郝夫人,你有何事?”林妩问。
温氏却直接跪了下来:
“民妇谢谢长公主的救命之恩……”
林妩赶紧扶住她:
“何谈谢恩?你亦为本宫解了围。再者……”
林妩笑笑:
“你既是朝廷命官的正妻,无需自称民妇,且自呼其名便可。”
温氏听了,脸上飞红,又更流露出几分感激来。
毕竟她嫁到京城许久了,还未有人教过她这些,故而她言谈之间常出错,又被人当成乐子取笑。怎知终于有人肯悉心指导她,那人却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
“不必太紧张。”见她眼眶泛红,林妩又温声道:“这些原也不难,你慢慢学就是了,别怕闹笑话,也无需为此哭泣。”
“我……”温氏在她的扶持下站定,竭力使自己不要流下泪来,失了礼:“我没有哭,只是,只是有幸得贵人敦敦教导,公主如长辈般亲切非常,我感动在心。”
“且公主身上……有一股香甜味,好似我少女时在家,母亲常给我做的栗子糕。我一时怀念,有些情难自抑。”
她羞赧地低下了头。
林妩却想起来什么,忽地问:
“栗子糕?难不成,你是长鹤人?温守泽是你的……”
听得此名,温氏满脸惊讶:
“那是家父……殿下,你怎认得?”
林妩笑起来,将今日与小老头的相遇说了个大概,又命下人取来一个有些脏污了的纸包:
“这原是你父亲带在身上的,马车相撞时飞了出来,落在角落处,本宫临走时瞧见了。”
“你父亲说,这是你在家时爱吃的,他特地从长鹤带了来,给你尝尝家乡味道。他昏厥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的这糕点,尤为心痛,可见十分珍爱重视。”
“故而本宫捡了起来,只是这糕点沾了些污渍,怕也都碎了,你若不嫌弃……”
林妩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温氏小心翼翼捧着那糕点,宛如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她又哭又笑,已然泣不成声:
“是,这便是我最爱吃的……爹,娘,我……”
她虽性格软弱,但背井离乡这些年,从未道过一声苦。哪怕满京贵妇笑话他,哪怕小姑子公然打她,哪怕郝家作践她,哪怕……她根本不愿意为了家族利益远赴京城,嫁给一个说起来人人称羡的贵公子。
她也未曾诉说过自己内心的痛苦,只告诉自己命该如此,她没有兄长弟弟,身为独女,她总得为温氏,为年迈的父母,做点什么。
只是此刻,在久违的家乡味道,在那曾甜过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栗子糕面前,她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苦涩,泪水涟涟。
这样无法自控的哭泣,持续了好一会儿,温氏才稍稍平静下来。
林妩见状,递过一张帕子:
“你尽可放心,大夫已经给本宫回过话了,你父亲虽在马车上受了惊,但并无大碍,也没有受伤,静养便好。”
“估摸着,再过两日,他便能到郝府探望你了。”
“真的吗?”温氏吸吸鼻子,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但还是笑出声来:“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许久未见过我爹……”
那欢喜的样子,真像一个从未离开过爹娘怀抱,未曾被高门大宅勾心斗角所压迫过,欢欣雀跃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模样。
看得林妩唏嘘不已。
还好,她很快就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应该能为她伤痕累累的心,带来些许慰藉,些许继续面对生活的勇气吧。林妩心想。
温氏抱着栗子糕告退后,林妩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笼罩住心头那点愁绪散去,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差点撞上一个单薄但不失坚实的胸膛。
清雅的玉白色和精致的云鹤绣纹映入眼帘。
“崔……大人?”
“摄政王好不公平,将那么多人搅得一团糟后置之不理,倒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妻极尽温柔,真叫人好生嫉妒。”崔逖声调平平。
可他愈是如此,林妩愈是心情舒畅。
她故意露出稀奇的眼神,甜甜笑着揶揄道:
“崔大人嫉妒什么?这份温柔,是你不要,又非林妩不肯。”
“你先时不是对林妩避之不及么?这回怎的主动找上门来,倒不像崔大人了呢。”
崔逖垂下长睫毛,敛去眼中神色,语气淡淡:
“这不正是王上想要的?将旁的女子推给崔某,毁了崔某的清誉,不就是勾着崔某来找你负责么。”
林妩回以灿烂笑容:
“崔大人,以牙还牙罢了。”
“你那样编排我与贺兰太一,不也与故意胡闹的顽劣小狗,要引起主人的注意那般吗?”
两道视线又碰撞在一起,棋逢对手火花四溅。
崔逖忽地笑了:
“看来是崔某太心慈手软,故而让王上有些过于沉溺于小把戏了?”
“不过,到此为止。”
“王上想同喀什王欢好也行,想让崔某同旁的女子欢好也好。”
他低下头来,面色冷淡:
“崔某,无所谓。”
然后便摔了袖子,大步走开,只留一句话散在风中:
“等着吧,王上。”
“往后,可再无这般闲情逸致的时候了!”
噢,彻底惹恼了。林妩心想。
她本以为,这又是崔逖的一次虚张声势,然而,噩耗马上袭来:
“公主殿下,长鹤急报,哀崂山……”
“雪崩了!”
探子急奔而至,眉毛上尽是霜雪,也来不及擦:
“然,雪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雪崩以后,露出了一个要命的东西。”
“您的——”
“生祠!”
长公主的生祠?林妩为之一震。
因为,私立生祠,可是杀头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