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愿意等到第二日!
——此等雷厉风行的做派,才是更让庾楷感到绝望的地方。
先前在皇后位置上时,她还愿意有商有量的,虽然决断分明,但总没同他们这些人撕破脸皮,现在便已彻底抛开了曾经的规则,在另外的一片棋盘上厮杀。
看看吧,新招募来的皇后亲卫,以“刘恩”和“刘勃”为首宣誓了效忠。
建康驻扎的北府军将领刘裕,更是出人意料地成了天幕钦定的“刘大将军”,更没有了反水的可能。
朝代一经敲定,晋朝基业便是即刻付之东流。
他们这些人,纵然没有因为天幕所说的事情,即刻就变成新君的眼中钉,难道就能讨得了好吗?
今夜的变故太多,饶是庾楷自觉没有脆弱到这个份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血气上涌,直接晕了过去,又旋即被一阵猛掐人中的动作给惊醒了过来。
恰恰听到了上首的一句:“殿前失仪,将人拿下关押处置。”
一口郁气还卡在喉咙口,未能释放出来,庾楷惊得没能当即说出话来,倒是庾鸿此刻终于意识到了,王神爱确实不如他先前那般心大想的无害,不让他参与真正的要务也正是在提防于他们,甚至父亲先前被人打断了腿,也极有可能正是她令人所为,匆匆出了声:“我父亲并非殿前失仪,他……”
“他只是觉得,朝代更替乃是大事,不宜在今日轻率定夺!”
这话出口,庾鸿的声音终于顺了些:“天幕尚未告知新朝名号,为何要在此时议定。倘若——”
“为什么不能即刻定夺?”王神爱打断了他的话。“天幕是天幕,人间是人间。晋朝王业已尽,新朝是何名字都不要紧,只要万象更新,翻过新篇,便是天大的好事!如今局势已变不假,但晋廷仍在之时的陈腐弊病,难道会因天幕有所疏漏未提,便不复存在吗!”
“下一次天幕出现还不知要在何时,难道要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直到人事蹉跎,万般成空吗?那天幕又为何要提前告知我们未来!”
庾鸿:“可……”
“可什么?我敢以女子身份称帝,便已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又何惧于再抢先一步。若我真如你们所说,要等天幕定了新朝名号,这才顺势取名,那难道将来遴选人才,也要等到天幕一个个报出,将来有意北伐,重定中原,也要等到天幕告知时机吗?笑话!”
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庾楷庾鸿的脸上,以及殿上本有心拖延的人脸上。
“不错!刘裕已从先前被天幕告知地位的错愕中回过了神来。
不知是不是因当日统兵得胜创建的自信,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时局下合该如此,他已飞快接受了自己能当大任的评判,发出了一句对主君的响应。
“天幕提到,北方的魏、燕之争,会因昔日魏王在参合陂的**陷入僵局,反而令秦国姚兴寻到可乘之机,此次必然有变。战场如此,国与国之间的抗争如此,如何能拖延!
张定姜随即接上:“我等请陛下速决!
正如王神爱选择启用刘裕,选择将她吸纳为手下,都不是因为天幕这麽说了她才做,张定姜近乎执拗地相信,此刻的陛下与天幕中的永安在名号的抉择上,应当也能得出一个同样的答案。
就算真的在后面的天幕中被告知不同,她们连弑君篡位这样的事情都做了,难道……难道还闯不过这样的难关吗!
庾鸿惨白着一张脸,听到一个又一个声音在殿前的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了同样的一个声音——
“请陛下速决!
“请陛下速决!
“——速决!
完了,全完了……庾鸿颤抖着牙关想着。
下一刻他便已被侍卫按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道根本不给他以挣脱的机会,险些将他的面皮与地面摩擦出个好歹来。
但他和父亲昔日的同僚不敢在此时站出来触这个霉头,就连上首的王神爱也没将注意力再分给这些跳梁小丑。
她目光一转,问道:“若按照寻常议定国号的标准,朕该如何考量?
史官“啊了一声,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点名。
他都还没从那句“皇帝杀了皇帝中缓过神来,怎麽就突然挨了这样一句发问。
他迟疑了一下,答道:“大多是按起家之地,官职册封之地的渊源而来,或如大汉高皇帝一般,因汉中王而称汉,或如昔日东吴一般,与春秋强国同名。遵循此理,您曾为……
他卡壳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应该说,您曾为晋朝皇后,以晋朝中央之地乃是荆扬二州,可用楚、吴、越等为号。
还是换一种吧。
“也可追溯祖籍所在……
他刚下意识地想要说出这句,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什么追溯祖籍所在
别看王神爱出自琅琊王氏该按祖籍琅琊来算。姑且不论天幕提及的琅琊王氏灭族之祸就算是现在王珣也眼看就要性命不保了。
明明已是深秋时节史官的头上还是冒出了一片冷汗。坏了好像这些都不适用于眼前的这位。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孙恩看不下去了直接在旁插了话。“陛下乃是头一位被天幕这般夸赞的明君怎能按照你这些陈旧老套的说法。要我看就该另辟蹊径。”
“何为蹊径?”王神爱问道。
孙恩估摸着或许他今日有此表现随后再同陛下谈及身份也要好说得多连忙答道:“正如天幕所言陛下与我等乃是神龙开道群鲤随行便如启明星一般在天亮之前指示东方。那又何妨以启或者明为号。”
若是孙泰身在此地恐怕要气个半死。凭什么孙恩在他面前总是来上一出直戳肺管子到了王神爱面前竟还说得像句人话。
或者说可能还不止是一句人话而已这两个字都听来颇有几分道理。
就连王神爱也有稍纵即逝的愣神。“明吗……?”
“明”字日月为明也是同样由南向北的王朝或许也算是某种宿命的缘分。
但她心中就是有一种直觉。
当天幕上的那个她经历了那三次险死还生的磨难需要经历三年有余的蛰伏与十余年的挟天子才能终于挣脱全部枷锁的时候她与此刻这个锐意进取的自己在心态上必然大有区别。
启明也好华夏也好都不是最为契合的名号。
王神爱微微仰头望向那片已经黯淡下去的天幕仿佛还能隔空见到另外一个自己。
另外一个她所经历的远比自己要更多但又有着先前二十多年同样的经历让她还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字。
她忽然振声:“取纸笔来。”
不必再令众人商议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浮现在她心中的答案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当她握笔在手的时候只深吸了一口气便已笔走龙蛇地写了下去。
捧来笔墨的贺娀比其余众人先一步看到了这个字略有几分迷茫地望向了提起笔来的王神爱。
古文之中的这个字上如飞鸟下有一心如今已演变为了更显横平竖直的状态书写在王神爱的笔下也更显浑厚大气也是一个
那张写有墨字的大纸也随着王神爱微微颔首被展示在了殿前。
一时之间与贺娀有相同疑惑的不在少数。这是……
然而下一刻王神爱的解释便已传入了他们的耳中:“世道如此庶人无声。这天下若要变上一变有些东西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新朝名号就取一个应(应)字吧。不是昔日周王室分封的应国不是顺天应命方能得道而是——”
沉寂的夜色里这句毫无转圜也无犹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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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有所应。
那是四野之声黔首庶民之声在魏晋的风。流避世、朱门酒肉之下蛰伏的那些声音都能得到一句真正的回应。
是困缚在洪流之中挣扎求生的声音难以上达天听便传入永安的耳中得到她的回应。
是北方已不闻王师的遗民遥隔数十年的呼唤重新得到一句回应。
也是……
纵然道阻且长但当那个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都选择彻底摈弃士族的支持走上这条征伐之路的时候选择将初心写在朝代名号之中总能回望来路看到一步步攀升而上的轨迹看到自己的所为绝非白费!
这就是那个“应”字。也好一个应字。
朝臣无声。
但这个字落下的那一刻已无法细数震动了多少人的心扉。
……
当王神爱踏入寝殿之中的时候太极殿前的血腥气味只剩了衣袖上沾染的那一道。其余的都已被吹散在了夜风之中。
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种脱力让她还未走回到床榻边就已坐在一旁的矮几上垂首将脸埋在了手心里。
殿内只有滴漏有节律的声音轻轻地扩散开一圈涟漪。
但水声里却有一点濡湿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然后慢慢地顺着手指流到掌心。她哭了。
今夜惊变连连。
外人看来她是早有预**死司马德宗的悖逆者是早与张定姜、贺娀等人密谋篡位的野心家只消天幕一提到那句身份便会即刻跳反。他们看到的也是她字字犀利淩迫群臣、乃至于史官的决绝是她决定国号的毫不拖泥带水是她下令砍下司马氏三人头颅作为今夜观看天幕的终结。
就连天幕也说她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但恐怕只有王神爱自己知道
今夜的每一个行动之下,她到底担负着多大的压力。
她说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一点也没错。就算有幸多读了些史书,完成了学业,从事了人力资源管理的岗位,也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稍微会些语言的艺术,知道些辨识人才的窍门,知道如何随机应变……仅此而已。
她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还在今日走到了亲自动手**的这一步。
如履薄冰的处境,让她绝不能将这样软弱的一面表现在外人面前,但当回到屋中,她又怎能不因此而落泪。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了少许异动。
为防有人图谋从源头上解决祸患,此刻贺娀仍未就寝,而是带着斗魁卫戍守在门外。听声音,像是与什么人起了争执。
王神爱飞快地伸手抹去了眼下的泪水,又以衣袖再草草擦拭了两下,推开了最近的那扇窗,朝外问道:“发生了何事?”
或许不必问也知道了。
有一道身影在距离寝殿三十步左右的位置被人拦了下来。先前在殿上鼓足勇气想要改名表态的人,现在俨然是因蹑手蹑脚靠近被人抓了个正着,脸上满是不好意思。
“让她过来。”王神爱无奈地开口。
眼见贺娀退开到了一旁,褚灵媛如蒙大赦,飞快地跑到了王神爱的面前。
贺娀都忍不住唇角一抽。
按照拜访的规矩,她在得到了主人的允许被侍卫放行之后,该当去敲门进入正殿的。结果褚灵媛可倒好,瞧见王神爱站在窗边,竟直接跳上了花圃的边缘,凑到了窗下。
为了见人,都忘记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了!
王神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方才说了,先各自安寝,其他的事情明日再说吗?”
褚灵媛仰头,透过开启的窗扇,看着已摘下皇后冠冕的王神爱。因是逆光而望,加上她此刻心神忐忑,竟觉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的眼睛像是被如水的月华清洗过一般,比起先前殿上还要更显清亮。
在这样的目光前,褚灵媛一句话脱口而出:“我就是想要问问您,我现在到底算不算您的臣子。”
她是被皇后以体恤臣子不易的理由接入宫中的,但那已是晋朝的事情了!
有一种难以陈述的情绪,让她刚刚躺下,又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跳了起来,直接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你
哭什么……王神爱更觉无语地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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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褚灵媛连忙伸手搓了搓眼睛,“我哭了吗?
触手的感觉告诉她,她还真的哭了。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明明她脑子里想着的,是要表现出陛下未来臣子的体面,就算短时间内还做不到那什么中书舍人的样子,也绝不能拖后腿。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让她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就是觉得……有什么改变要到来了。不是因为就换一个皇帝一定会有的政令改变,是——
是怎麽说呢,是当陛下解释那个“应字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种另外的潜藏声音,遥遥得到了回应,让她忍不住就潸然泪下。
“别哭了,王神爱自己那点压力都快被眼前的水漫金山给哭没了,伸手抹去了褚灵媛脸上的泪痕,“应朝的官员也要上朝的!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办呢。你还要不要做那个墨勅制词,起草诏书的皇帝近臣了?
“改名也哭,上岗也哭,你看看被人瞧见了怎麽说你。
“……
若不是王神爱指尖的眼泪昭示着存在,险些让人以为褚灵媛根本没有来过。
但或许也正是这滴眼泪,暂时压下了另一人的不安,在以一种最为直白的方式,证明她的选择并没有错。
那双在褚灵媛看来清亮如水的眼睛,朝着窗外的贺娀投来了一道含笑的注视,而后隐没在了合拢的窗扇之后。
“皆有所应啊……贺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先前仍如浮萍飞絮飘荡的心脏,慢慢落在了这片新的土地上。
她站在殿前,看着流动的月色慢慢融化在晨光中,被取而代之的朝阳褫夺了光辉。
天亮了。
……
先一步亮起的建康城头,没有天幕中所言的交战痕迹与失望的注视者,只有城头旌旗之下一列列驻扎站定的军队。
一夜未睡的刘裕仍觉精神饱满,一身甲胄地站在队列之前。
有将领坐镇,又有天幕提及的未来,这些北府军的队伍没有任何一点紊乱,就这样以拥趸的姿态陈列于城下。
当王神爱偕同另一路卫队
行来向着城头走去的时候在这队伍之中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好像……
这本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场面。
先前军队进攻王恭的时候就是彼时还为皇后的王神爱目送他们离去为他们筹备了足够的军粮。得胜归来的时候也还是她降阶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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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仅仅是正式去掉了那另外一个无能的“上位者”将那个压制不住世家的晋朝翻篇可实际上他们效忠的还是同一个人那又为何要因此慌乱呢?
不仅不该乱还该当拿出最好的表现来。让陛下看到他们绝对对得起她的信任。
因为此刻的他们正是那位英明君主的元从谁知道在他们当中是不是能出一位樊哙、夏侯婴这样的人物!这好像远比去竞争一个“刘”姓更有可为。
“叛臣……都是叛臣啊。”在随行的大臣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呢喃。
士卒所展现出的精气神又给了心怀希冀的一部分人以迎头痛击。可就连这说话之人也知道要将声音说得再小一些绝不能被第二个人听到。
要不然此刻在大牢里的庾楷就会是他的前车之鉴。
他又怎麽敢光明正大地同这大势相抗!
“别分神了”身旁的人用力一扯他的衣袖提醒他收回那些无用的想法“快看前头!”
前头……前头臣子已然止步只有王神爱一人向着门楼的中心走去。
短短一夜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人赶制出一件新君的龙袍也显然不可能将晋朝的冠冕衮服用在今日的新君身上所以此刻王神爱身上的只是一件轻甲并一件玄色的大氅看起来显得比起皇后朝服还简陋了太多。
但当她徐步而前的时候这身衣服又好像远比龙袍更适合这样的场合。
昔日刘牢之与她同在城楼上的时候曾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建康气运都被扛起在了王神爱孱弱的肩头而现在这已显然不是一句错觉而是事实。
哪怕置身于数千上万道目光之中也不见这道身影有任何一点颤抖摇晃。
她站在了属于真正指挥者的位置上看向了下方这片深色的人潮。
朝阳已彻底蒸干了她脸上昨夜的泪水也让人再看不出一点曾经慌乱的痕迹。
他们看到的是王神爱在此时义无反顾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在没有扩音器的年代声音无法
传递出那麽远,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到,但——画面可以!
只见王神爱一把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在一声清响中,砍断了一旁的旗帜。
那是城楼之上最后一面属于晋朝的旗帜,在削铁如泥的宝剑发出的奋力一击面前,被轻易地折断在了当场,从城楼上摔跌了下去,砸在地面上甚至溅不起多少尘土。
下一刻,一面面“应”字王旗顺着城墙的延伸,就这样立了起来。
炽烈的鲜红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片忽然在朝阳下连绵而起的火海,正以火克金的架势,摧毁着最后一点晋朝的根基。
自城墙的两头忽然各自响起了一声军哨。
紧随其后的是两支队伍各自从城中奔袭而出。
一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正要将新君的号令带往吴会,与刘牢之会合。
而另一支则押解着王珣往西而去,将他以及那三颗分量极重的人头,带去给一位“忠臣”。
王神爱拔剑而指。
有人领头,一道道浪潮一般的声音,便这样一声盖过一声的激烈,直到响彻长空。
“大应千秋——”
“大应千秋!”
“陛下万年!”
“……”
一声,又一声。仅仅间隔一月的声音,好像听在人耳中,也是不一样的。
因为这一次,这句“陛下”,是只为她发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