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凯乐带着一群人急匆匆赶过来时，麋因和靳京在病房外等着他，现场肃静、平和，两个人都很冷静，一时倒把黑凯乐给看愣了。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火冒三丈，恨不得马上开启世界大战的麋因，没想到她上来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玩直播吗？”
黑凯乐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寻思了半天，企图揣摩麋因是不是在说反话，但是什么都没揣摩到，只能愣愣地转过身，吩咐侧后方一个打扮过分新潮的辣妹，“那个……菲利普，你不是爱玩那个东西吗？”
菲利普嚼着口香糖上前，她穿着件很短的粉色格子裙，加一双破洞袜，发型就像太阳一样向四处炸开，发尾也染成渐变的亮粉色，离得太近甚至有点刺伤麋因的眼睛。
“我有个搞擦边的直播间，就是播着玩的。”
麋因连入她的账号，看见ID叫骑鬼火的貂蝉，封面就是一张穿了件薄纱睡衣的半身照，粉丝竟然有7万多，可以看出播着玩就是一句客套话，一定是费了些心思的。麋因满意地点点头，“借我用用。”
菲利普的表情瞬间十分复杂，“当家的你要干什么？你……可是黑市之主，不能干这种事啊！”
黑凯乐赶紧呵斥了她一句，“这轮得到你来说吗？当家的会不懂吗？而且……”他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麋因胸前，忽然转换成苦苦央求的表情，“你也没有擦边的条件，那不是谁都能干的，放弃吧好不好？”
“……”麋因只是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前额，用行动掩饰尴尬，想了想又跟黑凯乐叮嘱一番，“姜灿和风独在里面，除了医疗官和护士谁都不能进，包括啵唧电器的董事会和风氏的成员，就算来探病也给我拦住。钱暂时够用，如果明天来催账，你先垫付，不要去找姜氏要，更不要对公司公开任何消息。”
黑凯乐点点头，欲言又止了半天，磕磕巴巴说：“我们没有缺钱缺到那个份上，真的不用你去擦边直播……”
麋因不忍直视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如果真是为了钱，搞个屁的直播！倒卖二手人造器官、倒卖报废军用运输艇……哪个不来钱更快？”
黑凯乐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她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有数的！”
麋因没空和他们继续扯下去，伸手朝着黑凯乐，“你开的是你那辆货运海鞘号吗？”
黑凯乐一愣，“对啊，怎么了？”
“借我用用。”
“为什么？”
麋因说得含含混混，“蜗牛号太扎眼了。”
他立马福至心灵，把启动秘钥丢给麋因，“去干坏事？备用假牌照还有一个，轻点嚯嚯。”
靳京没想到，黑凯乐整个人，包括黑市整体的风格都很出挑，但是他的出行座驾竟然这么低调。空间狭窄，线条硬挺的驾驶舱里，有两条军用聚酰胺绑带代替的安全带，光线昏暗，但是头顶嵌了两盏白刺刺的小灯珠，一切都是那么的……简陋。
麋因坐在副驾，打开自己的通讯薄，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还是打给了吴誉，上来也没有任何的过渡，直接问：“你认识詹星瀚手底下的人吗？”
他也没有什么犹豫，直接回答：“认识啊，你想见哪一个？”
“你帮我联系一个，但是你自己的身份不要暴露。”
吴誉思考了一下，“我把耗子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就说是从星宝那里联系的，星宝平时随意得很，这种事她不会在意的。”
麋因想了想，“不要把星宝牵扯进来，换个人。”
他又咂摸了一番，“那你就直接去，耗子是詹星瀚手底下最红的伙计，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生意大肆扩张，防备心放得很低。”
麋因挂掉语音，一脸那就妥了的表情看着靳京，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了两张光学迷彩涂层，每人分了一张，对着镜子平平整整地贴在脸上。
麋因用的还是以萌的那张脸，靳京贴的是一张陌生的脸，骨骼起伏更加硬挺，显得年纪大了一轮，他原本那种满是胶原蛋白的丰润鲜活感不见了，立马原地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大叔。
麋因微调了一下脖子上的发声器，把声音的音色略微改变，然后也给了靳京一个，外表成金属环形状，可以外置挂在脖子上。两人都换上了高领夹克衫，从外表上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麋因用陌生的声音问：“准备好了吗？”
靳京也用完全陌生又低哑的嗓音回答：“好了，我要发动飞行器了。”
麋因在同时打开了菲利普的直播间，把通讯器放在前方光屏旁的支架上，调整镜头视角让自己完整入画。
直播开始10分钟，观众陆续进场，但是看到今天在镜头另一边的不是妖娆艳丽的菲利普，立马不满地叫嚣起来：
“这是谁啊？老子是来看骑鬼火的貂蝉的，这两个是什么玩意？！”
“下去下去，换貂蝉上来！”
“靠，貂蝉不会把账号卖了吧？取关了！”
麋因稍等了一会儿，才顶着光学迷彩的假脸伪装开口，“大家好，我这个陌生人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以萌，今天借用了骑鬼火的貂蝉的账号，是为了做一期非常大胆刺激又有意义的直播，那就是——突击暗访机权进步组织！”
“旁边这位是我此行的保镖先生，也是司机。稍后，我们将要抵达机权进步组织的驻地，在本次买卖谈判的过程当中，我们都会隐藏通讯器里的直播间，会让大家全程参与观赏，看看机权进步组织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直播间里停滞了片刻，然后热度开始飞涨，海量弹幕飞速地掠过：
“不可能！我跟机权进步组织打过交道，放进一只苍蝇他们都要搜身，直播设备带不进去，检测到有信号输出直接突突了你。”
“现在摆拍剧本痕迹这么重的吗？”
“有种，连机权进步组织都敢蛐蛐，不管真假，给主播点个赞！”
……
靳京的声音低哑地响起，“到了。”
麋因把通讯器从支架上取下来，揣进口袋前冲着屏幕比划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待会儿见了，大家。”
说完画面一黑，明显是她把通讯器装进了口袋。
弹幕上又刷起了一波高潮：
“不是……全是黑的啥都看不着，谁知道你们来真的假的？”
“这下真方便，连摆拍都不用了，直接几个人找个片场站着骗人……”
“太假了！走了走了取关了。”
黑暗的画面持续了一会儿，背景音响起一个不太清晰的油滑嗓音，不太正经，有些流里流气的：
“谁介绍你们来的？”
以萌的声音跟着响起，“黑市找的掮客。”
对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追问：“什么业务？”
麋因说：“想定一批梅迪瑟文，单价可以稍微提高，但是要自带技能模块，唱歌跳舞都要的那种。”
对面灰耗子一样的人脸皱了皱，似乎有些为难，但他眼底暗藏着光芒，眼珠溜溜转动，“梅迪瑟文是高级的玩意儿，目前只有啵唧电器限量生产，只有我能搞到二手的，但是单价低不了太多。”
麋因还想说点什么，和他砍一砍价，显得自己演得更像，却看见灰耗子冲一边两个马仔歪了歪嘴，两人立马手持着扫描器上来了。
麋因拖拉着转过身，趁着转身的工夫放了一枚蓝色胶囊在舌尖，用舌尖卷着胶囊进了口腔咽喉。
扫描器在身体两侧来回扫过，矩形的黑匣前端一枚小小的提示灯，正在闪烁着不安的红色点光，经过麋因的外套口袋时，她的眼睛霎时闪烁过幽幽的蓝色暗芒，眼底短暂露出宛如电路板般的图案。
扫描器顺利打身侧经过，没触发任何的警报，但一个马仔可能看到麋因的口袋鼓起，想去摸里面的东西，他的手相比麋因显得更加粗大，一把糊到了大腿，顺着腰线往上摸，靳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面具下的眼睛露出冷冽的凶光。
耗子嗤了一声，把两个马仔挥赶开，“去去！什么便宜都想占，这是买家，现在叫甲方，懂吗？”
直播间里忽然有了画面，黑屏结束，眼前一亮，出现了对面耗子的真容。他长得略显猥琐，有些驼背，头发和胡须都湿油油的，焦黄的脸皮上总是粘着一层汗液，好像总也擦不干。
弹幕又飞驰而过，直播间里充满了迷惑：
“哎？怎么回事？为啥能看见了？现在是通过哪个摄像头在录？”
“不会是接通上了头顶的电子蝇眼吧？”
“不可能，机权进步组织里不可能有电子蝇眼连通天网！”
“但是我去过机权进步组织，还真是这样，地点倒是没错……”
“我懂了，是最新的瞳孔摄影技术！通过玻璃体改装，可以把针孔摄像藏在瞳孔里。”
“可是那不是生化人用的技术吗？没听说可以用在人类身上啊。”
“你懂个屁！这些网红现在卷得很，只要能有流量，抢到话题度，违法人体改造算什么？”
……
麋因看不见直播间里讨论的东西，继续扮演自己以萌的身份，“我要的是正经的梅迪瑟文，不是残次品。我在黑市听说你们现在经常倒卖一些星盟里报废的生化人，还有闪客族！稍微改造一下，就当梅迪瑟文卖，太缺德了吧？那些星盟偏远废弃终端的堕落闪客族，为了一块电池块就愿意低价神交，每个身上都有无数的电子病毒，每个都是毒王！你们就直接弄回来卖啊？”
耗子瞟了她一眼，好像因为滑稽，肩背一耸挤出一个嗤笑，“你还是个道德模范啊？我们倒卖的那些烂机器人，都是给下城区的穷人，只要不随便跟生化人神交，当然也感染不上病毒。”
麋因与他对着嗤笑，分毫不相让，“你明知道很多人就是当做性玩具买回去的，就算不是，买到家发现生化人身上有脑机接口，也大概率会好奇试试，到时候各种病毒不是会在中心城传开了吗？”
耗子相当不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就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是明白人，你肯定不会乱试，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只要你不去随便神交，就不会染上任何的病毒。”
直播间里的讨论热度在不知不觉间到达了顶点，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了历史峰值的10万人，无数的中心城甚至第二市、第三市的居民，都在办公室摸鱼、生产车间小憩或者躺在卧室里进入了骑鬼火的貂蝉直播间，并且吵成了一团……
“我去……我有个哥们儿好像前两天刚买了一个家用生化人，还特别便宜，他不会就有病吧？我以后还能不能和他接触了？”
“不是……机权进步组织自己就倒卖星盟的报废生化人，这给我干哪来了？机权进步组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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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争取人机平等，为生化人谋福利的吗？”
“前面的，什么为生化人谋福利就是一场生意，争取平等是工作，倒买倒卖是生活，懂吗？”
“真的假的？不会吧……詹星瀚快出来解释解释啊！”
……
“还有一件事，”麋因忽发灵感，又问，“我有个朋友，近来发生了点意外，她……瞎了，中心城的医疗官也告诉我暂时没有办法，我想弄一副人工玻璃体和晶状体，多少钱？”
耗子又一副急得直嘬牙花子的为难样，“你要是想弄义肢，哪怕是义体都好说，但是这种零碎的小东西……我建议是让你朋友直接换一颗义眼，现在人造眼球已经很不错了，外表看着跟真的一样。”
麋因摇摇头，“她只有玻璃体破裂，为什么要换掉整颗眼球。我朋友是个氏族……的家臣，她不差钱，能不能想点办法？”
耗子眼光一转，明显有了主意，“有钱就好办，我可以想想办法，从佣兵团里搞一个。”
麋因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佣兵团里怎么搞？”
他为了麋因的不开窍烦恼地啧了一声，“哎呀，佣兵的日子危险又朝不保夕，你懂的……说不准哪天就忽然挂了，我们只要趁着人刚刚挂，赶紧把零件冷冻起来，急速往中心城调运就行，但是价格非常高，赶紧回去让你朋友筹钱吧。”
麋因的瞳孔正在地震，“你的意思是……在佣兵团里现杀一个？你、你们……经常这么预定人体零件吗？”
耗子啧了一声，十分不耐烦，“别说得那么明白，原本一个佣兵这条命也就值几万星币，现在拆分了一导手，抚恤金能翻个倍呢！”
不需要麋因评价什么，直播间里已经沸腾了……
“雾草！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发言！这真的是碳基生物能说出来的话吗？”
“机权进步组织彻底烂完了吧？平时看着道貌岸然，天天到处组织学生游行，说什么给生化人正名，为它们争取机权，结果私底下杀人越货，什么都敢啊！”
“前面的，不是机权进步组织烂完了，我看是中心城烂完了吧……”
“正解，谁不知道詹星瀚是议员詹雪的叔叔，没有议会撑腰，一个詹星瀚敢吗？”
……
“钱的问题……”麋因装作很为难的模样，托着下颌默默思考，“我的信用还可以，但是联邦银行也贷不出很多，如果有什么……活计可以介绍给我，我在黑市里也接过几件差事，我以前是啵唧电器的内部机械师，后来被开除的。”
耗子又瞟了她一眼，有些改观，“你是机械师？什么等级的？”
麋因目光闪烁，犹豫了一下回答：“A等，但是开除时执照被公司吊销了……”
“那够用了，”幸亏耗子没要求查验，他直接甩出来一份电子文件，摆到了麋因身边的光屏上，“正巧，我手上就有一份着急的差事，正缺机械师来干。”
麋因看了一眼文件，表情产生了微妙的转变，压抑下眼光里的不可置信，带着迷惑的表情转向了耗子，“改装量产机？这是你们业务范围内的吗？机甲协会是干什么的？”
耗子哼了一声，仰起脸，“机械协会属于是非营利性的民间组织，只负责监管，真要是为联邦供应量产机，还得是我们机权进步组织。”
“监管？他们就是这么监管的？”麋因飞速划过了整个文件，大概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们在搞什么东西，“拆除升降机模块、拆除备用制动器和卷降机……忽略叉臂和极限折叠，你们把量产机所有的模块精简了一个遍！不对，这已经不能算精简，你们在偷工减料，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启动功能，所有的质保模块全部拆除了，这种量产机派上前线会出大问题的！”
耗子的神情却十分惊喜，“你果然是内行！不愧是有A级执照的机械师，你说的不错，就你了！改造一台给你这个数，明天就可以上工。”
他比划了五根手指，麋因不想追究是五千还是五万星币，已经气到失去情绪掌控的边缘，“你、你就不怕出事吗？这些量产机是供应到星舰战队和殖民地的，如果出现了质量问题，反馈给议会怎么办？”
耗子一耸肩，“这些不用你操心，我们干这个买卖已经有些年了，议会里面也有人兜底，反正怎么都怪不到你这个机械师身上，你就放心地干。”
两个马仔在旁边闲着，其中一个人忽然惊叫了一声，“骑鬼火的貂蝉开播了！平时她不是都在晚上开播吗？我去！怎么热度冲到排行榜第一了？今天她整的什么活儿？”
旁边另一个人打趣地说：“不会是脱光光了露点直播吧？”
“我看看……”第一个马仔迫不及待切进了直播间，但是看见的并不是期待当中的擦边视频，而是一个……相当熟悉的场景。
“这……看起来真眼熟啊！这不是我们的地盘吗？！”
两人的惊叫声吸引了耗子，他立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气得大吼：“你们两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赶紧把直播给我关了！”
麋因和靳京神色一转，马上从闲适松弛变得凛冽威严，各自抽出甩棍和电子铳，背靠背站立着。
麋因撕掉了脸上的光学迷彩伪装，露出自己的真容，望着对面耗子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我要是你，现在可没空管我们，詹星瀚的夺命连环call还没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