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开紫殿，天乐下珠楼。
宫苑高墙，关不住墙内的热闹非常。
“停一下停一下，姑娘们，这曲子想要传唱天下呢，就不能太雅，本朝百姓识字率不足一成，太雅了听不懂。”
“还有这戏折子，以我这么多年看话本的经验，还可以写得再狗血一些，不要拘束，放开了写，越狗血越好，读者只会说想看爱看不够看。”
“这位姑娘，宫里不缺这点布料，咱跳舞归跳舞，不搞盘外招啊。”
娘子军杀到雪霏宫时，就听里边丝竹舞乐不绝，一道女声指点江山，激情澎湃。
德妃压抑多日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宫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大批人马涌入院子，让本就挤挤挨挨的院落更显拥堵。
青稚雅正坐在殿中一棵老树枝丫上，手上拿着本折子戏，双腿悬空摇晃。
旁边梅鬼华腿上放着晶莹玉碗，手里拨着御膳房刚送来的葡萄，用纤纤玉指送到青稚雅嘴边。
德妃的那句“妖妃”堵在喉头，因为她不知自己喊出这俩字，谁更容易被代入。
就在这一愣神的当口，树枝上梅鬼华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扭身扑进青稚雅怀里，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青稚雅眼疾手快，捞住下滑的玉碗。
她自然也瞧见了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众人，只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谁，若当众问出来难免被视为挑衅。
这时，脸埋在她肩头的梅鬼华传音道：“为首之人乃德妃，原氏旁支女子，十皇子生母。”
青稚雅心下了然，玉碗遥遥举起，笑道：“原来是德妃娘娘造访，敬德妃娘娘。”
德妃看不见满碗圆润葡萄，但这不妨碍她冷笑，“区区才人，既见本宫，为何不拜？”
“按宫规本该请安，不过陛下说喜欢姐姐桀骜不驯的样子，赦免了跪拜之礼，还望娘娘见谅。”
此时，伏在青稚雅肩上的梅鬼华偏过头，露出半张桃花面，怯生生说着茶香四溢的话，说完不忘从青稚雅手中接过玉碗，似乎打算继续剥葡萄。
虽然皇帝陛下本人并没有说过，但想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辟谣，毕竟他还有用得着涤尘剑主的地方。
“教坊出来的人当真没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话？”德妃冷笑，“金错才人谋害皇嗣，殿中贱婢蓄意冲撞。来人！将其拿下！”
随行的一名太监飞身而上，约么金丹修为，五指成爪，裹挟着劲风抓向树上二人，欲将人粗暴拖下。
青稚雅侧身护住梅鬼华跟葡萄，长袖甩出，袖袍飘逸如云烟，然而只有被打中的太监知晓其中力道有多大。
出手的太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坠落地面，狼狈地翻滚两圈，才稳住身形。
“娘娘这是要动手？”青稚雅看了眼碗里的葡萄没事，眯起眼看向脸色极差的德妃。
战斗过程太过轻描淡写，德妃被震住了，在她看来家族派来保护的贴身太监已是绝顶高手，没成想一招就被逼退。
“金错才人，是你伤我儿在先。”她盯着青稚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出了多少剑？”
青稚雅挑眉，反问道：“令郎记得在斗兽场坑杀过多少姑娘吗？”
“你在为那些人不平？”德妃一怔，随后而来的是漫天荒唐，“可笑，区区贱民，怎敌我儿一根发丝！”
“别激动，就是打个比方。”青稚雅表情淡淡，看不出在为谁不忿，“十殿下也好，斗兽场死去的角斗士也好，在我眼里并无不同。”
“众生平等，德妃娘娘若想报仇尽管来，金错也不会留手。”女子语气平淡，一双清凌凌的眼瞳平静无波。
明明不是威胁的话，德妃听罢却背后一凉，仿佛被丛林内顶级掠食者盯上。
眼见气氛僵持，也无人上前打圆场，德妃娘娘的面子就要这么掉在地上时，忽有浓烈血腥味飘散。
众人目光很快落到一名缓步走来的宫女身上，只见她周身挂附古怪阵盘，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胸口被大片血迹染红，嘴里念念有词。
秘境传送阵？
反应最快的青稚雅只来得及大喝一声，“都离她远一点！”
话音刚落，白光大盛，以宫女为圆心，方圆十丈的活人都被笼罩在内，待得光芒消散时，原地留下大滩血迹，德妃、金错等二十余人统统不见踪迹。
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
青稚雅维持着下意识保护梅鬼华的姿势，或许正是因为肢体有所接触，故而传送时才未将二人分开。
四下无人，梅鬼华松开攀附在青稚雅肩头的手，冷静道：“似乎是一方小秘境，现今宫内局势复杂，难以说清是哪方人动的手。但选择在雪霏宫发难，对你并不利。”
二人此刻站在游廊上，阴风卷起地上尘埃，天地寂寥，巍峨殿宇空旷地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无端阴森。
“建筑风格似乎仿照皇宫，也不知是哪座宫殿？”青稚雅走下游廊，四处张望，终于找到处牌匾。
“涂月殿，听过没？”她念着古旧牌匾上的字，心头古怪的感觉挥之不去，不仅仅是周围过于安静的氛围，还有这座宫殿给人的陈旧感，仿佛许多年未曾有人住过，了无生息。
梅鬼华略微思索，在脑海中调出相关情报，缓声道：“当今天子即位那年，宫内发生过一件怪事，宁岁宫所包含的十二座殿宇一夜之间忽然消失，连带其内无数宫人，全都不见。”
“包括刚从太子妃升为皇后的原氏女——当今天子的第一任皇后。”
“皇宫竭力封锁消息，还借此清理了一批各域潜伏的探子，是以并无太多消息流传出。”
他语气幽幽，青稚雅听得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抓着他的手往外走，“这天阴沉沉的，我们赶在天黑前与其他人汇合吧。”
别管是敌是友，与活人打交道总比虚无缥缈的阿飘强。
虽然她身旁这位，就是披着人皮的灵族。
穿过荒芜的院落，漫步在色调灰暗的殿宇间，仿佛身回三百年前，那座宫中第二繁华的居所。
“这里气场好奇怪，神识外放出去就像入了迷瘴，只能探查到一百米的距离。”走了一段路，青稚雅皱起眉，“灵力运转正常，也不是镇天玉啊。”
“是魂魄干扰。”梅鬼华很有经验地点评，“乱葬岗你放出神识也是这般，民间俗称鬼打墙。”
青稚雅抖了抖耳朵。
“害怕了？”冰凉的气息靠近，吹在耳畔的风也透着股寒气。
“怎么可能，我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剑修强自镇定，却在下一刻噤声。
灰白色影子迅速从宫墙上掠过，四肢着地，爬行姿势阴暗又扭曲。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涤尘剑已出鞘，给对面来了个无痛十字斩。
青稚雅睁大眼睛，耳边是梅鬼华低哑的轻笑，胸腔中是砰砰跳的心脏。
“别怕，只是魂皿而已，斗兽场里你杀过几十头呢。”梅鬼华适时安抚，此刻只有给出更多情报，才能将人哄好，不过青青惊吓得快炸毛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青稚雅镇定下来，脑海中浮现清平乐传递来的相关信息，“就是皇室用同宗子弟炼制出的······人？”
“晏行歌拿走十皇子的血液，曾想施行血咒，结果却发现无效。”梅鬼华不愧情报贩子之名，消息相当灵通，“因为魂皿已经过炼制，所以血液无法再作为诅咒媒介。”
“你想说，十皇子也是？”青稚雅愈加惊讶，毕竟除了长不大这一点，十皇子外表看上去相当正常，与魂皿这种半人不鬼的容貌相去甚远。
“他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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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华叹息，“看来皇宫水很深啊，不知道德妃娘娘是否知晓更多情报。”
烛火昏黄，人影拉长，投射在精美雕花窗棂上，缥缈若鬼影。
“窗户，窗户都关上！再搬些东西去堵门。”德妃与其他四域出身的宫妃躲在一处偏殿，此刻正指挥着宫婢动作。
殿内供奉着裂魂天尊的神像，香线香炉香案一一俱全，两侧黄色帐幔低垂。
“寻常手段，只怕对这些怪物无用。”苏嫔瞥了眼护在德妃左右的老太监，笑道：“原公公可还好，也不知方才金错才人出手有没个轻重？”
她一开口，旁的妃子也想插话，深宫寂寞，背后势力又互不对付，余生漫漫，可不就靠宫斗打发时间么。
德妃可不惯着她，直接开怼，“想让我的人在前头顶着，哪有这好事？方才你们也瞧见了，那怪东西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对付的，要上大家一起上，不然就一起去死。”
“姐姐莫气，苏姐姐也是心急，只是那些怪物速度奇快，力气又巨大无比，就算固守此处，也不知能撑多久。”柳嫔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担忧。
“看殿宇样式，我们应该还是在宫内，救援或许很快就到。”说话间，贝嫔走到烛火前，犹豫着要不要吹灭火光，以免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她举起不定间，忽然发现烛台下有一块凸起，眼神给到贴身宫女，有机灵的立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将众人注意力全都吸引了去。
趁此机会，贝嫔快速检查烛台，在夹缝中找到一张纸条，开头写着“不要相信”，后面是大团墨汁涂抹，字迹凌乱仓促，让人很怀疑书写者当时的精神状态。
贝嫔面露疑惑，却暗暗将纸条塞进自己荷包，并未有分享之意。
小宫女发出的尖叫引来了众人注意，砂嫔握住腰间挂着的刀鞘，警惕地望向贝嫔的宫女。
鞘中无刀，因为宫妃禁止携带兵刃，可若真面临危险，北域儿女即便手持爱刀的刀鞘，亦能一战。
“怎么了？”德妃冷脸质问。
小宫女怯怯指向窗外，“刚刚，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影子闪过去了。”
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到，只不过这般情况，如此说才不至于叫别人怀疑。
“能有什么东西？别自己吓自己！我们这许多人，还怕区区一介才人耍的把戏不成？待脱困，本宫倒要看看她金错如何辩解！”德妃压下心底不安，面色发狠。
随着天色逐渐暗下，屋外阴风刮过，呜呜声好似鬼哭，有胆小的宫婢瑟瑟发抖，捏着脖颈处挂着的护身符，喃喃自语，“裂魂大人保佑，裂魂大人保佑。”
一室安静，众人听着窗外风声，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忽然有太监低声惊呼，他身边的宫女脑海里那根线霎时崩断，尖叫出声，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周围的小宫女齐齐尖叫，直刺耳膜。
“鬼叫什么！想把那东西招来？都闭嘴！”德妃色厉内荏地呵斥，躲在老太监身后，远远地问，“发生了什么？”
“娘娘，是、是一张字条。”最先出声的小太监撩开供桌上的黄布，从桌子下拿出一叠自己缭乱的纸张，双手捧着走到德妃面前。
德妃没有伸手接，而是用眼神询问老太监，老太监检查确认其上没有危险，方才接过细细端量。
“写的什么？”苏嫔凑上前，努力辨认字迹内容，念出声，“祈求国······国师，能庇佑······”
后面的线条太乱，完全不成形，不过已能辨别的部分，也交代了大致内容。
“看起来这些怪物也怕国师。”柳嫔接话，回头看向堂屋正中的法相金身，“这儿恰巧供奉着裂魂天尊，不若大家都上前拜一拜？”
众人觉得甚是有理，当即按身份尊卑，一一上前参拜。
拜过神像，外加屋内火光跳跃，众人心中恐惧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