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天外的压迫感倏忽间一扫而空，晴空万里，天幕澄澈得竟能直接看清群星。
外神……消失了？
被那尊诡异大佛牵制鏖战的诸神心下皆是一惊，可还没等祂们喘息片刻，更大的变故又如惊雷落下。
“退下。”有人淡淡地开口。
大佛应声而碎，化为飘渺烟气，云蒸雾涌间，竟收束成一缕纤纤的长丝，被那出声的羸弱少年捏在手心，一如方才的永暗之河。
战局戛然而止，诸神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战神死死握着剑柄，眉头紧蹙：“祂是……”
祂不是阿蒙。
祂是谁？祂从何而来？
猜疑在支离破碎的神国中蔓延，难以置信短短半日之内竟发生如此之多的骤变。
冥冥之中似有所感的萨林格尔向阿曼尼西斯投去了视线，但黑夜女神只是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
眼下形式悬殊，诸神又何曾不焦躁煎熬？祂们竟无力至此，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等待对方落下下一步棋子。
但是，那掌控了所有主动权的恐怖存在只是淡淡地扫视了祂们一圈，便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兴致。
“无趣。”天尊淡淡道。
祂神色未变，周身气势却陡然翻涌，瞬息之内隆隆的地声贯彻天际，以天尊脚下方寸之内而至苍穹之间，法则尽皆崩坏！
“去。”那面色苍白的少年伸出一指。
刹那间，诸神像被无形的枷锁捆缚，拖拽着押赴向天穹！
“你！”
战神惊怒长吼，权柄调动到极致，却无论如何也脱不开那枷锁，一切攻势都在愚弄之下颠倒，反倒引燃了自身，像热烈的火流般奔向火星。
同样的命运，萨林格尔的反应却完全相反，祂并没有做出抵抗，反倒凝视着祂即将奔赴的陌生之地，对那颗旧日时代曾冠名为“冥王星”的死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而地球上，望着诸神悉数困锁于群星地心之中，天尊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祂负手而立，平静地开口道：
“现在，只剩我们的事了……阿蒙。”
*
阿蒙清晰地看着一切发生，时间变得那么慢，失去身躯主导权的灵魂蜷缩在角落里，隔着眼睛，像隔着窗户，意志无声尖啸。
不，不该是这样，父亲交待祂召集诸神，为的就是公布旧日的讯息，父亲应该在诸神到齐后从神光中走出，然后吩咐阿蒙把好不容易再度见面的母亲领到座位上来，甚至允许祂和母亲坐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突然间死去了？
为什么奥赛库斯顺着台阶走上神座，下一刻神光熄灭，显露出来的景象却是捧着父亲的心脏？
为什么祂的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诸神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是亚当带着混沌海闯进来，简直像父亲一样！
阿蒙的灵魂在战栗。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再是我？’
“你是谁？”阿蒙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是谁？！”
可那个人不回答，祂窃取仪式，登临神位，嫁接历史，打开屏障，然后阿蒙眼睁睁看着外神涌进来。
“你是谁？”
那个藏在自己躯壳里却失去了自我的灵魂连声音都嘶哑了，却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
“你是谁？你是谁！回答我啊——！”
父亲死去了亚当死去了。
妈妈死去了。
顶着祂面孔的陌生人站在天上，用祂的手沾满血，成为了神。
为什么。
“我是你。”占据着祂躯壳的人说，用阿蒙自己的声音回答祂自己，“我说过，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阿蒙，我是你，你也是我。”
骗子。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说的是实情，便没有再解释的道理。”
那躯壳主人满不在乎地说着，略微低下头颅，将视野漠然地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
“洪水的威力略微有点大……不过无碍，用秘偶再建便是。”
祂漫不经心地评估着尸横遍野的废墟，身后升起亿万根悬吊的丝线，晶莹的丝线春风吹落般垂向大地，在这细雨般的帘幕里，死去的尸骸一一从泥土从浑浊的水流中站起，如春雨催长的草芽。
就在这时，天尊忽然察觉到一丝细微的触动。
“嗯？”祂横过目光，再度看向方才随意扫过的某座城市，那些纯白的建筑物早已淹没在漆黑的深洪中，只有一座钟塔的尖顶露出水面，仍闪着金光。
“……伊甸园？”天尊念出这个从阿蒙记忆里解读出来的名字，然后祂笑了，似乎是在无奈，又似乎是在惋惜，“那座城市对你很重要？”
祂没有收到回答，但脑海中的剧烈情绪波动已然反映出阿蒙的真实想法。
“人性，果然是难以琢磨的事物，”
天尊注视着那塔楼的尖顶，两指轻捻，
“格里沙似乎从未明确告诉过你你是错误途径的唯一性，但作为活化乃至萌生人性的唯一性本身，你必然对自身的来源有所觉察。”
“所以，你冥冥中知道，你活过比这短短一千年更漫长无数倍的岁月。”天尊笃定地说。
“纵使如此……即便如此……”
天尊平直地伸出手，轻捻的两指松开，洪水顺应着祂的指向一分为二，露出深埋在淤泥中的伊甸园废墟，
“这短暂千年的生命，竟然能让你拥有向我发问的勇气吗？为什么？这分明不对等，这不值得。这只是你一次短暂的体验而已，你更长久的更永恒的生命是作为我的一部分，你本该在我从你躯壳内苏醒的那一刻就淹没进数十亿年的光阴中。”
阿蒙不答。
天尊轻笑一声，一翻手，抹平了伊甸园残留的所有痕迹，旋即轻轻拍了拍太阳穴，像在哄着脑子里的那个迷了路忘了家的唯一性一样：
“不急。你慢慢想，仔细想。我还有无尽的时间。等你想通了，就会明白现在的迷茫根本毫无意义。”
说完，祂看向遍布大陆的深黑洪水，沉吟片刻，又挥挥袖，将剩余的半条永暗之河再度升上天空。
于是雨水再度倒流，漆黑的孽雨从地下飞到天上，它们连绵如织，迅捷如龙，环绕着这天上天下唯一的神灵湍流不息。
“你说得对。”
这时，天尊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你说得对……我本来就是你，你也本来就是我。”
阿蒙的声音颤抖着，不，不应该说是阿蒙的声音，祂愈来愈像天尊，祂渐渐从过往的被塑造出的人性自我中剥离出来，祂褪了色，重新显露出过往的那个唯一性的本来模样。
“你说过，你从一开始就告诉过我，我们都是阿蒙。”
阿蒙说着天尊初次在祂脑海中苏醒时，用来欺骗祂的话语，那时祂放松了警惕，可天尊说的何尝又不是实话？
“我是你。”
“你是我。”
“没有什么我们。”
那脑海中的声音已完全与天尊混淆，难以分辨，一模一样。
“从来没有。”
活化唯一性萌生的自我意志彻底投降，甘愿否定自我存在的一切证明，重新成为奠定支柱的基石。
即便是唯一性的欺诈本能在诈降，祂也无力改变任何已发生的悲剧。
可为什么，天尊竟品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危险？
祂的目光闪烁了一瞬，而下一刻，那足以贯彻灵魂的恐怖预警在脑海轰然炸开！
“所以——”
“我死了——”
“也就是——你也死了！！！”
阿蒙的意志重回身躯。
在猩红泪水夺眶而出的瞬间，祂猛地掐住咽喉，在清脆的颈椎骨折声中，祂的身躯软倒下来，像折翼的候鸟，坠向永暗之河。
祂没有时间。
祂抗衡不了过去。
时天使只拥有极短的一瞬间。
但祂只要一瞬间。
这就够了。
*
阿蒙断线风筝似的坠落着，祂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祂都想起很多以为自己忘掉的事情。
在第一根发丝沾上河水的时候，阿蒙想起父亲训练祂提升能力的这两年。
祂想起一张书桌。
摆在父亲办公室的那张。
祂坐在书桌前，以前这里是亚当写书的位置，但亚当再也没回过天境，换成祂孤零零一个人坐着，眼前的书除了稳定状态用的心理学内容，剩下的全都是复杂繁琐的工作。
“财政预算……财政预算……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出来啊，我都困了。”阿蒙趴在书桌上嘟囔。
“阿蒙，你要静心。”父亲平静地说。
阿蒙忿忿不平，忍不住抬眼望去，但父亲温和中略带严肃的面容像湖水涟漪般化开，祂看不清楚，便揉了揉眼睛。
可这回父亲直接不见了。
“父亲？父亲，你去哪里了？”
阿蒙从桌前站起来，边走边喊地出了书房，沿着灵界的阶梯一级一级走下神国的每一层。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神国空空荡荡，谁也不在。
惨白的阳光照射在石柱上，祂忽然觉得很冷，瑟缩着捂住胸口。
阿蒙醒过来，祂看见深黑的永暗之河近在咫尺。
‘原来是回忆。’
在双眸被河水淹没的时候，阿蒙想起伊甸园。
阿蒙其实分不清春天和秋天，祂只知道黄金葡萄散发成熟香味的时间，就是可以带着亚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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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溜的最好机会。
有哥哥坐在秋千上写书，祂可以安心地躲着，大不了变成小乌鸦的样子，这样亚当的心理学隐身就能把祂也笼罩进去了。
约书亚老师从来不会催祂上课，只会对萨斯利尔说“学龄前天使应该做游戏”，然后把伯特利也从课堂赶走，让祂带上安提哥努斯，和阿蒙一起，相会在金灿灿的果园藤下。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亚当问祂，阿蒙是由什么组成的？
葡萄，美酒的香气，金灿灿亮晶晶，还有一点点泪水。
祂没有回答，但心里念出了答案。
祂看见亚当写进了书里，亚当听见了。
祂们之间从不需要言语。
美好的梦幻泡影破灭，阿蒙渐渐消逝的视觉看见祂的双手也沉入河中，在这个时候，祂渐渐的觉得脑子发木，祂想不起来完整的片段。
……
“走地奇！走地奇！”树上全是黑黢黢的分/身，祂躲在毛绒绒的自己里头，对树下的梅迪奇开怀大笑。
……
“简单变复杂？听不懂鸦。”祂一蹦一蹦地在父亲书桌上捣乱，回头一瞧，全是漆黑的爪印，赶忙心虚地偷掉它们，然后拍着翅膀逃走。
……
“为什么嘛，为什么不能喊妈妈嘛。”乌鸦大叫，谁也不能阻止小乌鸦按照自己的心意说话！
“但是，但是父亲这么要求的话，那就姑且听从好了。”
……
“咦？我应该叫母亲吗？”刚刚破壳的祂站在一个金色头发的天使肩膀，用祂亮晶晶的金色眼睛照着自己，阿蒙歪了歪脑袋，冲着这个祂很喜欢的天使高兴地大叫，“哇，我是乌鸦！”
……
祂沉没在水中。
永暗之河恒古的涛声包裹着祂，河水敞开怀抱，死亡平等地包容一切。
阿蒙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祂躺在床上，阳光被窗帘遮挡，昏暗和静谧让沉沉的睡意蔓延。
但阿蒙睡不着，祂很想哭。
祂蜷缩在被子里，第一次向死亡发问：
“什么是死？”
那个时候……是谁在回答祂？
是祂生命之初见到的那个天使，祂曾在天使眼睛里第一次照见自己。
“每个人都一样，所以别离只是暂时的，他们都会在死亡尽头重逢。”
那个被阿蒙一直偷偷在心里叫做母亲的天使温柔地抚摸着祂柔软的黑色卷发，轻声对祂说。
阿蒙又是怎么回应的？
祂记不清了。
祂好像趴在母亲肩头……说……说什么来着？
“如果我死了，也会和大家重逢吗？”
哦，想起来了。
祂是这样说的。
那么……母亲又回答祂什么？
湮没在时间里的声音模糊不清。
“……我们都会在一起，包括我，包括父亲，包括所有人。”
“……阿蒙……只要拍拍翅膀，就能找到大家。”
那个时候祂不满意。
这个时候祂很开心。
祂想回家。祂们是隔在死亡前的一道纱。
祂亲爱的家在死亡尽头等祂。
父亲……哥哥，还有……母亲。
忽然间，阿蒙停滞的思维又能够转动了，祂又能看见记忆里消失的面孔了，一张张脸带着笑意看着祂，从时光深处向祂回望：
“阿蒙，快过来。”
“……”
“等等我。”
等等我。
我在这里。
小乌鸦急得不行，小乌鸦急得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毛绒绒的蒲公英团子扑棱扑棱拍着翅膀，跌跌撞撞，像第一次学飞那样，冲进遥远的光芒里。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鸦！”
“你们都等等我鸦！”
“等等我。”
我在这里。
阿蒙眨了眨眼睛，消逝在河流中。
“……”
我在这里。
爱我。
……
细雨从昏黄的天空吹落向陆地，涓涓细流洗去污秽，无主的秘偶重归泥土。
灭世灾厄的创造者位格跌落，天尊意志远遁西大陆，失控的屏障再度收缩，最终稳定于太阳系之外，由冥王星戍守边陲。
诸神挣脱枷锁，重返地球，但祂们没有找到始作俑者，没有找到灭世洪流，此地唯余东流入海的平静长河。
粼粼的波光模糊了视野，比雾气还要迷人眼球，那是河水裹挟的所有死去的灵魂，它们沉沉浮浮，最后没入永暗之河，回归永恒的安宁。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发现，雾霭深处，有一只白鸦的幻影从水面飞过。
——【第三纪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