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八月收完山里的番薯,紧接着九月便是秋收秋播,霜降后收了过冬菜,转眼间又是一年立冬。
去年今日是李百岁和岑润润的婚礼,周贤跟着去接亲了,没跟雪里卿一起过,今年他打定主意要补上,一大早便起来杀鸡宰羊调馅料,准备做水饺和羊肉火锅。
他在厨房里忙里忙外。
不远处的院子中央,雪里卿身上搭着一件靛蓝色披风,趟在铺着毛皮软垫的躺椅里,闭眸晒太阳。
清风吹拂碎发,阳光暖洋洋照在哥儿精致昳丽的眉眼上,光彩夺目。
周贤抽空煮了锅奶茶端过去。靠近时望见自家漂亮夫郎,他好一番欣赏,这才弯下腰温声轻唤。
“卿卿,喝奶茶吗?”
雪里卿双眸紧闭,一动不动,好似是睡着了。
周贤见此并未离开,反而不紧不慢地把冒着热气的奶茶举到哥儿面前,用瓷勺缓缓搅动,醇香味道顿时散溢开来。
他边搅弄着,边出声哄诱。
“卿卿昨日不是说想喝奶茶么,这是为夫今早特意去买新鲜牛奶煮的,热乎乎甜滋滋,世上哪个哥儿能拒绝冬天的第一杯奶茶呢~”
耳畔叽叽喳喳个不停,雪里卿忍不住撩开眼皮,望向他。
周贤双眸一亮:“喝么?”
雪里卿冷哼一声,翻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显然不是睡觉,而是置气。
周贤仍一脸笑眯眯,紧跟着绕到另一边,蹲到哥儿面前好脾气哄道:“不想喝奶茶没关系,卿卿想吃什么跟夫君说,夫君什么都能做。”
说着,他倾身亲一口雪里卿,眨眨眼睛暗示:“想吃夫君也行。”
这句可捅了雪里卿的气窝窝。
他气呼呼伸出食指,戳在周贤的脑门上:“整日脑子里没个正经,全是来折腾我的花花肠子,无论如何,你今日都休想再碰我。”
周贤没听清,眼里全是雪里卿动作间领口露出的大片红痕。他情不自禁,倾身对着痕迹亲一口。
雪里卿瞪他:“还不老实。”
周贤心中忍笑,面上垂眉耷眼,可怜巴巴道:“还不是马老头,近一个月来整日带你出诊,早出晚归的,我舍不得卿卿劳累,平日只能忍着。昨日你好不容易留在家,我就想同卿卿多亲近嘛,一时忍不住,稍稍过了火。”
雪里卿:“你那只是稍稍?”
昨日趁着旬丫儿去县城找念念玩,不在家中,周贤直接锁了宅院门,动不动便要缠上他。
何止过火,简直过分!
现在他还腿软走不动道儿呢。
眼看哥儿的火烧得更旺,马上就要哄不好了,周贤忙先倒打一耙,捂着心口悲痛道:“我们都快一个月没亲热了,难道卿卿就不想我?还是说成亲久了,卿卿对我已经……腻了?”
“你少跟我装。”
雪里卿推开他的手,语气却软下来。
周贤弯眸,重新举起奶茶,舀起一勺递到雪里卿嘴边:“今日我定专心照顾卿卿,绝不胡来。再不喝就凉了,来,我喂你。”
雪里卿冷哼,张嘴吃下。
鲜奶与红茶交缠而出的醇厚香气充斥味蕾,里面还加了燕麦与核桃碎,咀嚼后更添几分丰富口味。
雪里卿心情缓和了些,啊一声,示意周贤继续喂。
周贤弯眸轻笑。
闹了一上午的气,终于哄好。正在两人甜蜜喂食时,紧闭的宅院门外忽然响起李百岁的喊声。
“师父,二师父,出大事了!”
周贤跟雪里卿对视一眼,放下碗,过去给人开门。
李百岁火急火燎跑进来。
雪里卿道:“别急,慢慢说。”
李百岁平复心情,在两人的注视下,挠着脑袋傻嘿嘿笑道:“润润怀孕了,昨日诊出来的。月份太小,阿娘和阿奶都不准我跟别人说,可憋死我了。”
周贤走过来:“真的?”
李百岁重重点头:“对啊对啊。”
“那你可真是个畜生啊。”周贤啧啧摇头,还后撤两大步,划手表示要与他划清界限。
李百岁被骂懵:“我咋了?”
自从去了毛坊上工后,他每日兢兢业业,八月时还去隔壁州城的牧场谈了笔大单,收了许多秋羊毛,最近连阿娘都夸他懂事能干呢。今日开开心心来报喜,贤二哥怎么突然骂自己?
周贤反问:“岑润润满打满算才十六,你就让人家怀孕生子,你不混蛋谁混蛋。”
李百岁那叫一个委屈:“那成亲就是生孩子过日子嘛,大家都是这样,阿娘他们都可高兴了,就你骂我。”
周贤:“我问你,你十六岁时在干嘛?”
李百岁抬眸回忆:“打枣摘果子,去山里抓野兔,入冬后阿娘不准下河,但是我会偷偷去上游摸鱼嘿嘿。”
周贤:“岑润润呢?”
李百岁笑:“我每次出去玩,都领他一道的,不吃独食。”
“我是说怀孕以后。”
周贤数着手指头算道:“月份小胎不稳,月份大了坠身子,期间还有各种罪要受,生孩子如闯鬼门关,闯完鬼门关坐月子,坐完月子就要带孩子,幼子难养,至少三四岁才能脱开身吧。你算算,这时岑润润多大?”
李百岁:“二十有余。”
周贤:“若是这期间再续上一胎,是不是至少又要加两年?”
李百岁:“是。”
周贤:“你混不混蛋?”
李百岁哇得哭出声:“呜呜我可太混蛋了,我这就去跟润润认错!”
不等周贤继续说下去,李百岁便鬼哭狼嚎着扭身,一溜烟儿跑回家了。
听着少年渐远的哭喊声,一直没出声的雪里卿目露无奈。他转头望见周贤,又想起昨日的事,没好气道:“还说别人,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周贤眨眨眼,光明正大承认:“我是混蛋啊。”
雪里卿轻哼:“你倒是坦荡。”
周贤笑着凑上去亲亲夫郎:“我是馋卿卿身子,但平日只是花样多,动真格的次数极少,过程也想尽办法避孕,卿卿应当最知道。”
雪里卿探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垂敛的眸底若有所思:“你说你那些法子不可靠。”
周贤闻言长叹了口气。
古代又没结扎手术,避孕药物更是不可吃,动物肠衣细菌千千万,即使体外也无法完全避免。
这里最好的避孕,就是不做。
岑润润怀孕的消息是个警醒,周贤唾弃自己不是人,举起手保证:“以后肯定一次动真格都不会有,否则,我主动搬去西屋!”
雪里卿拍掉他的手,蹙眉不悦:“你不愿同我要孩子?”
周贤:“不是不愿,是不好,道理卿卿也都明白的。”
雪里卿:“若我想要呢?”
周贤抿唇,不想回答,握着雪里卿的手企图转移话题:“这事不是说好你二十五岁之后再商量嘛,菜备好了,我去做午饭。”
雪里卿却拉住他不准走。
他抬眸注视着周贤的眼睛,态度忽然变得格外郑重。
“从前我总有许多顾虑,觉得以我之处境,无论怎样安排都不够妥当,近来,这个念头却总在我心中浮现。空闲时我左思右想,觉得这辈子还是希望能同你有个孩子,这世上万万百姓我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我总该能的,即使我无能,还有你可以依靠。”
听见这番话,周贤愣怔,鼻尖酸涩涌动,眼眶也红了。
他轻喃:“卿卿……”
雪里卿轻声反问:“这般,你还要阻我么?”
“要。”周贤擦去眼泪,蹲到雪里卿面前,交握住他的手坚持道,“生不生孩子是卿卿的权利,担忧卿卿亦是我的权利,卿卿若坚持,我配合,但我也会坚持不懈劝你。”
雪里卿气得推开他。
周贤再凑近,雪里卿索性起身回屋,砰得一声重重关紧房门。
一气没好,又成一气。
这下周贤再卖可怜也哄不好了。
次日,缓过身子的不适后,雪里卿让林二丫帮忙收拾些猪肉与鸡蛋,独自去村里看望岑润润。
上门时岑润润正在屋里喝糖水,见雪里卿出现,立即站起来,开开心心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小雪阿哥,好久不见,我可想你了。”
雪里卿道:“你如今有孕,不可再如此冒失了。”
“阿娘嘱咐过的,我知道。”岑润润连连点头,边拉着雪里卿进自己屋边抱怨道,“自从昨日看过郎中,我就再没出过门,可闷坏我了。”
房种家具简单,没另外的桌椅,只在炕床中央支了只小桌,岑润润带雪里卿坐在炕床边,拿起桌面的水壶到了一碗推给他。
“这可甜了,阿哥喝。”
碗里是热腾腾的红糖水。
今秋丰收,加上番薯玉米这几年推广累积的益处显露,秋后粮价不仅比往常更便宜,朝廷连糖价都下调了些。
即使如此,红糖仍高达二十三文一两,非寻常百姓家舍得随便喝的。岑润润这壶冲泡得格外浓厚,可见家中对他的重视。
雪里卿将其推还给岑润润:“我不爱吃甜,你喝吧。”
这话岑润润听过,没坚持,又转身从旁边掏出核桃板栗等许多零嘴,铺在桌子上道:“这都是百岁最近新摘的,阿哥吃。”
雪里卿没再推辞,拿起颗板栗。
他慢吞吞剥着壳,询问:“孕初易胀痛恶心,你感觉如何?”
岑润润摇头,揉揉肚子道:“就是昨日阿娘买了猪肉,我帮忙切肉时闻着腥得想吐,其余该吃吃该喝喝,啥感觉都没有,我其实一直都在怀疑郎中给我看错了。”
雪里卿:“我瞧瞧。”
岑润润立即把手腕递过去。
雪里卿按住腕脉感知片刻,松开手道:“没错,是有孕了。”
“好吧。”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岑润润端碗喝了一大口红糖水,又剥了两颗板栗塞进嘴里嚼嚼,没心没肺乐道:“其实真怀上了也挺好的,在家不用干活,有糖和好多零嘴吃,昨天百岁还说以后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他都顺着我。”
说着,他望向雪里卿,眨巴眨巴眼睛疑问:“小雪阿哥,你看着好像不太高兴,跟贤二哥哥吵架了?”
雪里卿抿唇:“有些争执。”
岑润润:“争执什么?”
雪里卿皱眉:“他不想同我要孩子。”
岑润润闻言,蹭地就跳起来,挥舞着拳头愤愤不平道:“他娶得上阿哥这般天仙,祖坟青烟都冒包浆了,还想怎样?他凭什么不愿意?阿哥你就别生,以后他跪着求你也不要答应,让他们老周家断子绝孙!”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按住他:“坐好,别乱蹦跶。”
岑润润喔了声,重新坐好。
雪里卿垂眸望着手中完美去壳的板栗仁,轻道:“他如此是为我着想,也答应只要我想便会配合,可若他心有不愿,我也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现。”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承载着双亲的期待与宠爱降生的,不掺杂任何不甘愿。
无论那不愿是何原因。
第232章
秋毛集中在八九月份剪,收也赶着这时候收,毛坊购得后会立即清理,尽快送去线坊。因此,收毛洗毛都是没有整年的活儿的。
如今十月入冬,毛坊里除了基本的看守外,也就李三壮这个掌事每日会跑上一趟瞧瞧。
李百岁最近同样赋闲在家。
因收购秋毛有功,除了本应有的工钱外还另得了一笔奖金,加上岑润润怀孕,纪铃高兴,直接给他留了二两银子做私房钱。
今日一早,李百岁拿着钱出门去给岑润润买好吃的,此时回家,他背着箩筐,远远便瞧见自家院子外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李百岁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疑问:“师父,你趴在我家墙角干嘛,家里没人开门吗?”
周贤回头,见是李百岁,他忙招手道:“百岁,快进去帮我听听里卿和你家润哥儿在聊什么,师父的爱情要靠你守护了!”
李百岁:“二师父也来了?”
周贤点头,推着他催促:“进去好半天了,你快去帮我听听。”
李百岁爽快答应,大步过去推门而入。没过多久,周贤便听这家伙在里面扯着嗓子大声道:“二师父,你跟润润在聊什么啊,师父让我过来探探,哈哈哈哈,他在外头扒着墙角,鬼鬼祟祟跟贼似的,可好笑了。”
周贤:“……”
这不靠谱的臭小子。
不消片刻,雪里卿出来,停在门口静静与周贤对视。
周贤叹气,上前拉住他的手。
“卿卿~”
雪里卿轻道:“回家吧。”
因为孩子的事,哥儿已经单方面冷战一天一夜了。白天不理人,夜里不给抱,怎么哄都不好使,如今终于愿意松开理自己,周贤露出笑意。
“好嘞。”
周贤利索答应,伸手接过雪里卿搭在臂弯的披风,给他披好,顺势揽住哥儿的肩往家的方向走。
立冬后,风凉阳暖。
山间四野开始秃了,既荒凉,也开阔,阳光无所遮挡斜落而下,在地上把人映成矮矮胖胖的黑影。
周贤牵着雪里卿的手,缓步走在山脚小道上。
他转头望向雪里卿,只见哥儿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什么也不提只一味直直往前迈步。
以周贤对雪里卿的了解,他方才态度松动,绝不是想开了、气消了,只是心里打定了个主意,自认为对此事已有应对之策,无需再议。
这主意是好是坏且不论,不把这事聊说清楚,让雪里卿心里藏着疙瘩,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肯定不好。
若因此生嫌隙,可万万不行。
幸好周贤长了嘴,更不会因麻烦而糊涂混过去。他扯扯雪里卿的手,轻声道:“卿卿,昨天夜里我都认真反思过了。”
“卿卿是爱我信我才会想同我生孩子,满心赤诚,我不该跟你犟,不该惹你生气,更不该用‘配合’这种冷冰冰的词回应你。我们是夫夫是家人,卿卿都愿意迈出这一步,身为夫君的我更应当同你站在一起,肩负起责任,”
“我爱你担忧你,却不应以此为由绑架你的意愿,而是该做好准备,爱护你和未来的孩子。”
“卿卿,我知错了。”
雪里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听周贤的剖白。听完,他没开口,而是默默转身,环住周贤的腰,直接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
周贤与雪里卿的经历不同,生长时代不同,思想观念亦不同。
对此,雪里卿知道,也理解,更明白许多时候正是因这些不同,自己才更欣赏与喜欢周贤。
他清楚周贤的选择自有其道理,但当他希望与周贤幸福美满,决定破除心中执念,想跟对方要个孩子,却听周贤说什么“你坚持我配合”这种不情不愿的话,雪里卿心底也很委屈。
周贤长嘴,雪里卿不长嘴。
若周贤不说开,雪里卿能跟他赌气一辈子,晚年看见别人抱孙子,都得横眉冷对三天三夜不理人。
感受到肩颈的湿热,周贤弯眸,揽住雪里卿,低头揉了揉怀里的脑袋调侃道:“可别忘了,今天旬丫儿要带念念过来相亲,哭肿了眼睛,卿卿待会可就没法去做媒了。”
雪里卿闷声凶道:“你才哭。”
周贤煞有其事嗯了声:“对,我的衣领都是自己哭湿的,跟卿卿没有半点关系。”
雪里卿踹了下他小腿。
周贤失笑,将自家夫郎竖抱起来往上托了托,猛地向前跑出去。雪里卿被颠得眼晕,气得锤他。
与此同时的山崖庄子里,旬丫儿和念念已经到了。
自七月时结识,一起在育婴堂小住过几日后,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成了好闺友。因雪里卿经常前往医馆,旬丫儿有许多机会跟去县城,这段时间两人常能一起玩。
不过那都在县城,今日还是念念第一次来宝山村。
旬丫儿高兴,牵着她四处参观。
入冬后,山崖的花草树木大都枯萎了,没有夏时靓丽,但四处收拾得规整利落,青砖灰瓦木回廊,在念念眼中简直好得像仙宫。
逛了一圈回来,她们坐在晒场边的木椅上,凑着脑袋聊天。
旬丫儿道:“我跟阿哥去看过,三和山的新善堂跟我家一样,有田地有棚舍,盖得可好了。听说堂主正在为那边招工,包吃包住还有工钱?”
念念轻嗯:“是在招。”
旬丫儿问:“那念念阿姐你为何不去试试?有阿哥在,那边以后肯定不缺吃喝和工钱,你能养活自己,就不用这么快相亲嫁人了。”
念念温声道:“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呀,育婴堂是育婴堂,我也想有自己的家。”
旬丫儿点点头:“好吧,那待会儿我帮你掌眼,不好的不要。”
念念被逗得轻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贤与雪里卿也回来了,简单问候过后,便谈起今日的正经事。
这次相亲的男方,是周贤挑选的一本县农户。其家在西南平原那片,男子是附近皆知的孝顺老实人,家中日子过得不错,亲戚关系简单,十分符合雪里卿提的要求。
周贤看看日头,跟念念道:“之前考虑到你和旬丫儿从县城过来需要时间,我让人午后再过来。你别紧张,看得上就谈,看不上下一个更乖。”
念念眨眨眼,看向旬丫儿,心想果然是兄妹,话都一样。
午后,男子携母准时到访。
周贤心生恶趣味,专门让姜云这位被拒的前任相亲对象在石墙大门等着,将人带来宅院厅堂。
面对这高门大院,男子与其母亲都有些拘谨,到厅堂见过礼,小心翼翼坐下同周贤和雪里卿交谈,念念则由旬丫儿陪着坐在一墙之隔的西屋里听。
等时候差不多了,念念觉得对方母子都面善好说话,不像会打人,便准备出去斟茶露面。
她起身要走,却被旬丫儿拉住。
“阿姐等等。”
念念疑惑:“怎的了?”
“阿哥刚刚打手势,好像是叫你别出去。”旬丫儿压低声音解释,想了想怕是自己会错意,因此耽搁了念念的亲事不好,又改口道,“我去问问,你在此稍等我一会儿。”
念念点头答应。
旬丫儿站起来,过去拉开房门,抬头看见姜云迎面过来。
姜云没出声,微微摇了摇头。
旬丫儿明白自己没会错意,的确是阿哥没瞧上对方。不仅瞧不上,还格外嫌弃,连念念的面都不想让对方看见,为此特意让姜云来递消息。
不过,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她方才透过门缝偷看了全程。那男子虽长得没哥哥阿哥好看,但在寻常人中也算端正,交谈态度也都好,她没瞧出何处不妥啊?
……
没过多久,会面结束。
目送那对母子离开后,雪里卿转头瞪向周贤:“这就是你两个月精挑细选出来的结果?”
周贤讪讪:“我的问题。”
这时,厅堂西侧格子门打开,旬丫儿和念念从西屋出来寻问情况。
见两个小姑娘都未有察觉,周贤开口解释:“方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男方的阿娘强调了不下十次,说自家没有门户之见,只讲究合适,不会介意儿媳是育婴堂孤儿出身。”
旬丫儿:“这不是好事吗?”
周贤笑:“傻姑娘,人呀越强调什么越没有什么。她若真不介意,接下来便会详细了解念念的能力品行与平日性格喜好,考虑是否合适,而不是一个劲夸自家在村里条件数一数二,儿子的亲事抢手,媒人上门提过几个条件多好的女子哥儿她都没同意。”
“这叫句句没提,句句不离。”
念念闻言,默默垂下脑袋。
第233章
注意到念念神色不对,雪里卿走过去询问:“方才那个你喜欢?我并未把话说死,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媒人正式交涉婚嫁事宜。”
念念被唤回神,忙摇头否认。
“不是,我、我……”
她支吾两声,忽然跪下:“对不起雪少爷,这都怪我。”
雪里卿扶她:“如何怪上你?”
念念摇头不愿起,自责道:“我出身微末,这户人家条件如此好,于情于理都不该看上我,他们愿意娶我定然是看在雪少爷与周郎君的面子上,甚至可能还想从二位手中图谋好处,都怪我贪心,才给您引来这等麻烦。”
雪里卿闻言,眸色温和。
方才他那番问话,的确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说到底,刚刚是雪里卿做主阻止了这场相亲,并未考虑念念的意愿。理智来看,那户人家条件不错,也极力表达了求娶意愿,她动心实属正常。
若是听完周贤的解释,念念依然想嫁,雪里卿会尊重她的命运,应诺成全这场姻缘,不做那棒打鸳鸯的坏人。但人生有得有失,皆是自己的选择,她得到了姻缘,也会失去雪里卿的认可。
如今看来,念念走向了后者。
雪里卿让旬丫儿将念念从地上扶起来,缓声道:“不怪你,这次是我们没挑好人。方才那些出身门户之言你不必在意,周贤也是孤儿之身,当初穷得揭不开锅,若姻缘只论门户出身,他怎娶得上我?”
被拉踩的周贤无奈失笑。
他上前揽住夫郎,帮腔道:“里卿说的对,相看是相互挑选,有人看背景有人看品貌,他们看不上你我们还瞧不上他呢,婚姻并非一蹴而就,以后有合适你的人。”
念念哭着点头,施礼道谢。
雪里卿安排道:“如今正是山货丰收时,既然来了,就留下多住几日,让旬丫儿带你四处玩玩,堂主那边我会派人告知。”
念念:“叨扰了。”
雪里卿示意她们去玩吧。
等人都走了,雪里卿回身坐下,端起茶杯轻道:“念念自卑,这次相看怕是要成她心里一道坎,没那么轻易迈过去。”
说着,他垂眸欲饮茶润口,杯盏被周贤一把截胡走。
雪里卿抬眸。
“都凉了,我给你重泡。”
周贤把茶杯放到旁边的托盘上,边收拾边道:“这是心理问题,光劝是没用的,就让她多跟旬丫儿玩几天吧,放松放松,说不定就开怀了。”
雪里卿:“你总如此乐观。”
周贤:“这次可不是乐观。”
雪里卿疑惑:“那是什么?”
“是相信旬丫儿洗脑的本事。”
周贤忍不住笑道:“这丫头在家天天念叨着变厉害变厉害,读书卷钟霖,习武卷百岁,连高知远都被念叨出上进心去府城学习行商了,你觉得念念这种面团性子受得住她那么念?”
雪里卿坐在圈椅上,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倒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
另一边,西厢卧房。
旬丫儿拉着念念进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开心道:“以前都是我去跟你住,现在你终于来跟我住啦,我一定带你好好玩。”
念念接住棉被,放到床上。
她弯腰铺着床,柔声道:“你要带我玩什么呀?”
“习武识字。”
念念听得脑子一懵:“啊?”
旬丫儿点头肯定,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翻旧的三字经和一条细长皮鞭,递给念念。
“我每天清晨起床,跟二哥哥和魏嵘师父一起锻炼半个时辰,上午温书习字一个半时辰,下午帮家里干活,傍晚舞鞭半个时辰,晚饭后温书半个时辰再睡觉。最近农忙过去了,都在备冬,下午我带你去山里摘果子捡干柴!”
念念听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旬丫儿住在育婴堂时总早起晚睡,忙来忙去,堂主说她是为了帮忙分担才如此劳累。
现在看来,这是真闲不住吧?
念念垂眸,轻轻碰了碰书籍和鞭子夸赞:“旬丫儿,你真厉害。”
旬丫儿摇摇头。
她拉着念念的手到床沿坐下,郑重道:“念念阿姐,不是我厉害,是小雪阿哥厉害。”
念念毫不犹豫点头认可:“雪少爷是很厉害,他救了整个育婴堂,是我们的大恩人,堂主现在不念叨菩萨保佑,都改口念雪少爷保佑了,她说人总得向钱看。”
“这不是一回事。”
旬丫儿神色认真:“是小雪阿哥救了我,教我读书明理,让我习武锻炼,学习变厉害不受气的本事。”
紧接着,她如数家珍,跟念念讲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和雪里卿教导自己的话与事。
念念听得又害怕又庆幸。
她抱住面前的小妹妹,用平日在育婴堂哄孩子的手法,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幸好你遇上了雪少爷,否则真是太可怕了。”
念念也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理解那种被亲近之人逼上绝路的痛苦,更懂得被拯救的感恩之心。
就像当初开门捡她的堂主。
旬丫儿颔首,忽然建议:“念念阿姐,我觉得你该去习武。”
念念摆手:“我不行的。”
旬丫儿:“行的,二哥哥说了男子有男子的长处,女子有女子的优势,从前我也什么都不会,现在林老夫子和魏嵘师傅都夸过我。阿姐你能抱两个娃娃一起哄,肯定也能习武。”
“你不是总害怕你嫁的男人会打你吗,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哥和哥哥寻人也有走眼的时候,何况我们?”
“与其挑来挑去担惊受怕,不如习武,若你能一鞭子抽翻一个男子,还怕什么?岂不一劳永逸?”
念念眨巴眨巴眼睛,脑子好像在被旬丫儿念开了光。
好像很有道理呀。
……
次日清晨,雪里卿早起,收拾好行囊前往县城找马之荣,马车经过演武区时就看见旬丫儿正在认认真真教念念扎马步,腿抖得像筛子。
他目露笑意,放下布帘。
“看来,念念要多留几日了。”
周贤支着长腿随意坐在赶车的位置上,笑道:“留多久都无所谓,想回家时说一声,姜云随时都能送。家里的事情我都跟钟霖和二丫姐交代好了,文有举人林老夫子,武有魏叔和武师傅们坐镇,外出几日不会出岔子的。”
雪里卿轻嗯。
这次出行,是突然决定的。
昨日下午马之荣来信,说是平宁府有人求医,要带雪里卿去出诊,顺道探望一位老友。
去府城,一来一回,光路上都要跑四天,若是在病人身上再耽搁耽搁,十天半个月都可能。刚跟夫郎和好,周贤坚决不愿守这活寡,当即顶替了姜云的车夫位置,随之一同前往。
去县城接上马之荣,三人上路。
古代没有千变万化,除了冬日树叶凋零,路途风景跟去年差不多。
抵达平宁府时已是傍晚,病人重症需争分夺秒,马之荣带雪里卿直接去了求医的病患家中出诊。
抵达时病人已昏迷五日,饭油不进饿得虚弱至极,全靠米水吊着。
其病症疑难,马之荣也为难许久。
定方,抓药,针灸,一直忙碌到夜半,他们才前往主家安排的客房,准备休息,路上马之荣都在给雪里卿讲解分析其中病症跟药理。
回到客房,见雪里卿思索着拿出纸笔,还要记录,周贤忙过去阻止:“小祖宗,快到后半夜了,先睡吧,明天再记好不好?”
雪里卿眼皮困,但脑子精神。
他揉揉额角道:“我有个想法,怕明天醒来睡忘了,想记下来,明日问问马大夫。”
周贤叹道:“我帮你写。”
脑子是自己的,字谁写都一样。雪里卿不坚持,伸手把纸笔递给周贤,单手撑着脑子缓缓开口。
周贤边听边写。
写着写着,哥儿清冷好听的声音逐渐含糊,叽里咕噜,颠三倒四。周贤转头看过去,雪里卿已经支着脑袋闭眸睡着了,嘴巴嗫嚅着,哼哼唧唧好像还在输出知识。
周贤放下笔,把记录仔细收好,抱起雪里卿轻放到床铺上。他也赶了两天路,没休息好,脑袋沾到枕头立即昏睡过去。
次日早上,雪里卿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找出周贤帮忙记录的那张纸。他左瞧右看,啧了声。
周贤扣好外袍,眯着困眼凑过来。
“看不懂了?”
雪里卿木着脸嫌弃自己:“错漏百出,困极的时候脑子果然不能用。”
周贤噗嗤笑出声,调侃道:“昨夜卿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让你睡觉非不肯,说自己有个天大的好主意,一定要记下来跟马老头说。”
雪里卿皱眉:“我何时说是个天大的好主意了?”
周贤:“听过一句话没?”
雪里卿:“什么?”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不睡觉也要记下来的主意,当然就是天大的好主意了。”
雪里卿拍他:“贫。”
周贤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自己最近被流感做局了,不发烧不感冒,但是脑子特别晕转不动[化了]
上天保佑我零点前还能再写出来一章。
第234章
前一晚,病人并未醒来,上午马之荣继续留下为病针灸治疗,直到傍晚第三次施针,对方猛地吐出一口瘀血,意识终于清醒。
人醒了,就好办了。
马之荣很快给出后续治疗方案,出方配药,叮嘱要点,完成了此行的出诊任务。
夕霞铺天盖地,又是一日傍晚。
眼看时间不早,这家人请他们再留宿一晚,明日宴谢后再走不迟。
雪里卿出言婉拒。
外宿他人家种多有不便,还不如住客栈舒坦,白日时雪里卿便让周贤寻空外出寻找住处,半道上,恰好遇见得知雪里卿和周贤来了府城、火急火燎来找人的钟钰,两人一拍即合,说好当晚去钟家做客。
接人的马车估计已经在外面了。
结算了诊金,婉拒了酬谢,三人离开这户人家,出门便瞧见钟钰和高知远站在马车旁等待。
抬头看见他们出来,钟钰立即举起手臂摆动,高声呼喊。
“周叔,小雪阿叔!”
前往钟家途中,周贤和马之荣做自家马车,雪里卿则被钟钰拉过去,跟她和高知远同乘。
在车内,他们聊了些近况。
雪里卿询问高知远:“商队已在筹备,不过离明年北上还远,你准备何时回泽鹿县?”
高知远道:“这几月跟着钟夫人和钟钰小姐学习行商,获益良多,我本就打算本月回去,如今您过来了,可否带我一起回家?”
雪里卿颔首答应。
旁边,钟钰赶忙举手:“我我我,小雪阿叔带上我吧,我也要跟你回泽鹿县。”
雪里卿:“如今刚入冬,织云阁的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毛线坊供货也足够,你去做什么?”
钟钰唉声叹气:“躲叔爷。”
闻言,知情的高知远先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雪里卿疑问:“躲他做什么?”
钟钰苦巴巴:“他总催我成亲,之前还好,自从决定我明年要跟着商队北上开织云阁,他愈发变本加厉。”
“叔爷说此行归期不定,难保我不会在那边留到二十岁被官府逼嫁,说不定在这之前就会被外面的野男人骗回对方家嫁了,他非要我在走之前在这边招个赘婿成亲,让我带着人一起过去照顾我。我不答应见,他就硬往织云阁领男人,一个月二十个,我真是无福消受了小雪阿叔!”
“求您救救侄女吧~”
钟钰伤心欲绝,令人同情。
雪里卿笑着逗她:“我最近刚拾起做媒人的喜好,刚介绍了两个,正在兴头上,你跟我回去也是相看的命。”
钟钰眨眨眼,点头道:“也行,至少阿叔比叔爷眼光好。他找的要么是浑身腱子肉的傻大个,要么是之乎者也的酸书生,长得还歪瓜裂枣,叔爷老眼昏花就算了,阿娘竟也帮腔,说长得俊又不当饭吃。”
“她真是站在说话不腰疼,自己找了爹爹那样的,扭头就不管亲闺女的死活了。”
“好看不当饭吃,我又不缺饭,再说了,我花一大笔钱招上门婿,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丑得我吃不下饭的吗?”
……
钟钰也是攒了太多怨气,小嘴叭叭叭抱怨了一路,在雪里卿答应带她一起回泽鹿县后终于开心笑了。
抵达钟家时,已经入夜。
老叔爷钟迁已去休歇,王井和钟有仪留在厅堂等候。
因茶楼和钟霖这两个联系,雪里卿和周贤与他们经常通书信,虽是时隔许久相见,亦不觉陌生。马之荣在泽鹿县开医馆多年,与之也相识。
钟有仪担心他们出诊劳累,简单寒暄过后,亲自带三人前往安排好的客房休歇。
钟家安排的比求诊的那户人家体贴许多,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是笔墨纸砚备齐,被褥枕头带着暖烘烘的阳光气息,应当是知道他们来府城的消息后下午立即晾晒的。
当夜,雪里卿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早上,用饭时,他们终于见到了老叔爷钟迁。
老爷子因狱中受伤腿脚不便,拄着拐杖,精神头很不错,与王井一样有通身的儒雅书匠气。一见面,钟迁便弯腰施礼,郑重向雪里卿表达感激之情。
“没有您,钟家无出头之日,我更早死在了牢里,这辈子都没有再见侄女侄孙的机会。”
雪里卿扶起他道:“此事你们已经谢过许多次了,日后我们两家能世代守望相助,便是好事。”
钟迁肃声保证:“钟家家训,宁折不弯,知恩图报,定不负二位恩情。”
饭后,马之荣按计划带雪里卿去见了自己的老友,想一起去的周贤被无情拒之马车外。他无事可做,只好转去钟家茶楼溜达溜达。
马之荣的老友姓蒋,也是位大夫,与马之荣前御医的响亮身份不同,这位老者名不见经传,在府城边缘处开了家医馆,生意寥寥。
不过,马之荣对其大胆的诊治风格与缝伤接骨的疡医能力颇为推崇,据说对方从前还曾给人开过颅。
不过人死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否则也不会落魄至此。
马之荣说是带雪里卿来见老友,给他介绍介绍医圈的人脉,实际他最大的目的是来跟老友炫耀的。
见面之后,三句不离接班人。
“看我这徒儿多聪慧!看我这徒儿多沉稳!看我这徒儿多俊!你的徒弟喊来我看看?噢,你没有啊,也对,没人愿意跟你学,可怜那一手好医术全都要带进棺材里无人继承喽。”
句句全是在伤口上撒盐。
雪里卿在旁安静听着,怀疑这两个老头不是老友是仇人,这至少是年轻时被抢过三个心上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反观蒋老大夫,养气功夫极好,全程乐呵呵听着马之荣叭叭,只在最后转头跟雪里卿说了一句话。
“你这哥儿名唤雪里卿,是顾清淮之子吧?也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不成继父当师父也行。”
马之荣立即破大防。
话也不说了,旧也不叙了,说好的午饭也不请了,马之荣拉着雪里卿立马离开这家医馆。
雪里卿施礼道:“改日再访。”
蒋老大夫站在医馆门口,扶了扶胡子笑呵呵道:“老夫看得出你是个好苗子,同他好好学,等你把他的本事学成了,来找我,我也教你。”
看来此行马之荣是来炫耀徒弟,也是来送接班人的,于雪里卿而言也多了位极好的疡医师父。
雪里卿告谢,再次施礼辞别。
本说要耗费一整天的行程,说结束就结束了,刚过去半个上午。
今冬虽是暖冬,但到底是冬日,如今已刮起北风,气候一日比一日冷,说不好那天便降温了。返程时周贤还需在车厢外赶车,雪里卿担心会冷,不希望在府城耽搁太久。
将马之荣送回程家后,他便将之后安排的行程提前,去视察自己在平宁府的两处产业——茶楼和织云阁。
因周贤说去了茶楼,雪里卿交代车夫先去那边。
钟家茶楼是栋邻水的三层木楼,通体漆红,鎏金牌匾,格局装饰比泽鹿县的庐临茶馆更雅致贵气,人一靠近,便能闻到浓郁的茶香与糕点香气,门口更是人流如织,客似云来,整个府城也不见有比这更繁华热闹的地方。
也难怪去年不到三个月,便能营收两万余两白银。
钟有仪行商,的确有一手。
雪里卿进入茶馆,同旁边伙计报上姓名,对方立即说老板早已交代,请他上三楼包间。
木楼一层窄过一层。
到了茶楼顶层,只有四间包厢。
伙计带雪里卿来到东南角一间,请示后推开门,钟有仪、王井和周贤此时都在里面,长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点心与茶水,他们对面还站着几个中年模样的胖肚男人。
看模样,像是厨子。
听见伙计的声音,周贤便知是雪里卿来了,赶在开门前跑到过去。
雪里卿一现身,周贤立即握住夫郎的手笑问:“不是说见马老头的老友,还要留饭,这么快就结束了?”
雪里卿先同王井和钟有仪见礼,这才答道:“两人斗嘴聊崩了。”
周贤闻言失笑,拉着夫郎的手进去坐下,替他倒茶:“聊崩了肯定没顾得上让你喝水,来,润润嗓子。”
雪里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望向对面排排站在对面的几个陌生人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周贤扬眉答道:“厨神莅临,当然要考校一下徒子徒孙的手艺,看看是否有失门楣。”
雪里卿无奈:“就你会贫。”
钟有仪失笑,在旁帮忙解释:“都是照着方子做的,我觉得茶楼的点心师傅,怎么都不如贤弟做的味道好,一直也找不到原因。刚巧他今日空闲,我便请他帮忙指点一二。”
第235章
事实证明,周贤这厨神不到位。
他会做也能教,但说到底不是专业的,最多像手撕兔那样教个囫囵,更细节处讲不明白。
最后周贤决定去厨房给厨师们演示一遍,让他们自己悟。
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嘛。
走之前,周贤看向铺满桌的点心低声叮嘱:“天凉,吃得别太杂,小心肚子不舒服。”
雪里卿颔首:“去吧。”
等几人离开包厢,关上门,钟有仪笑着调侃:“跟去年见时一般恩爱,真好。”
雪里卿微微耳热。
钟家素有点茶的家传技艺,趁这会儿等待的空档,钟有仪亲自出手为雪里卿作茶百戏。
清水分茶起丹青,缓缓显现出一幅精妙的鱼戏莲,只可惜好景不多留,片刻,画便随茶沫消散。
品茶闲聊间,钟有仪介绍了茶楼近况与营收,顺便对雪里卿的财务状况表达了担忧。
“听说你向县衙捐了万石粮,早前给钰儿几千两开织云阁,北上商队备货也要本钱,你们手上可还有银两?年初至今茶楼赚有数万两,要不我先从账上划一笔给你?”
泽鹿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今年义仓满粮,丰收且暖冬,无需多虑,毛线坊那边资金也流转得开,梯田倒是还能继续发放,但夏日县衙刚给过,不急于一时,来年以救春之名再施予亦可。
回去后更重要的是安排人手初冬轮伐屯柴,家里现成的山头,花费不了多少银子。
雪里卿摇头:“照旧即可。”
钟有仪叹道:“你这善事做的,散尽家财啊。”
雪里卿轻笑:“达则兼济,何况我锦衣饱食,多余的银子拿出去,换来家产权势与声望民心,我不觉得这是亏本买卖。”
“还是你念头通达。”
钟有仪感慨,笑着拿起一旁的细长酒壶给雪里卿倒了杯,邀请道:“不缺钱就好。来,这是茶楼新出的茶酿,我很喜欢,你尝尝看?”
雪里卿意外:“七齐八必,采茗酿之①,苏子的茶酒你制出来了?”
钟有仪笑:“阿弟说笑了,那等茶酒至今无人酿出,这只是茶浸米酒,附庸几分风雅。”
“原来如此。”
雪里卿端起小饮了口。
酒气交织茶香,两种味道比寻常茶浸酒更醇香融洽,的确不错。
雪里卿放下杯子,顿了顿,忽然开口:“有仪阿姐,关于钟钰,有件事我想征求你与姐夫的意见。”
钟有仪闻言,一脸了然:“那丫头这几月相看相急眼了,是不是求到你那儿去了?你别心软替她说情,十六岁本就该定亲了。”
雪里卿:“我并非替她求情。”
钟有仪:“那是?”
“我想给她介绍个人。”
钟有仪先是感到意外,雪里卿长得不食人间烟火竟做起媒来,旋即她双眸一亮,忙凑近问:“说说是哪家儿郎?品性如何?我们招赘婿就不挑门户了,但必须为人清正,敬重钰儿。”
雪里卿道:“为人尽管放心,学识前程都好,只是他家中已无亲故,为照顾病弱的弟弟一直未娶,如今已年方二十三。”
钟有仪抿唇:“是有些老成。”
她家钰儿才十六。
女子哥儿婚龄十五,男子十七,寻常夫妻差个三四岁也正常,这七岁确实有些多了。
不过想着是雪里卿选的人,应当有其独到之处,钟有仪并未直接否定,进一步问:“你说的是何人?”
雪里卿:“程雨流。”
钟有仪与王井对视一眼,沉默。
泽鹿县新任知县他们自然知道,更听说过对方的事迹。
二十三岁的二甲进士,青年才俊,为官清正,宁折不弯,那的确是好,大七岁也是他家钰儿高攀了。
若是旁人,定然会担忧受京中大人物的迁怒,唯钟家最有立场欣赏。况且对方能来泽鹿县当知县,便是京中已开了路。
只是……
王井为难:“如今叔父已辞官,霖儿尚未起势,钟家靠着去年钦差与皇子的庇护在平宁府立足,表面风光,实际并无底蕴。七品知县也是官,能心甘情愿来入赘吗?”
“可他弟弟同意。”
王井懵:“啊?”
雪里卿晃了晃手指,端起旁边的酒一饮而尽,仔细讲说。
“上半年钟钰来我家时,偶遇程雨流,曾有婚嫁之意。之后程家弟弟不想拖累哥哥婚事,找我说媒,想到钟钰我便提了句入赘,弟弟亲口同意,至少对方家中没有阻碍。”
“听闻钟钰苦恼于婚事,我觉得合适,便先问问你们长辈的意愿。”
“若二位有意,我便回去问问程雨流。他行事不拘小节,定然不会因此觉得受辱而记恨,再不济,我不提他也不知谁家问,尽管放心。”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王井没过多犹豫,首先点头:“既然钰儿喜欢,那便豁上我的老脸试试。”
不过他不是一家之主,说的不算,还得由娘子拍板。
钟有仪沉思更久。
权衡片刻,她刚要同意,抬头看见雪里卿,忙起身过去惊问:“你脸怎么这样红?病了?”
雪里卿眯眯水润的眸子,迟钝地抬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是有些热,还挺暖和。
……
厨房那边,做点心耗费时间,耽搁得久了些。周贤不靠谱,幸好点心师傅专业,观看他的烹制过程,还真研讨出了几点问题,一番功夫并未白费。
等周贤返回包厢时,座位上只见钟有仪一人。
他疑问:“里卿呢?”
钟有仪示意右侧的屏风,压低嗓音忍笑道:“方才饮了杯茶酿,脸就醉红一片,趁着上头还给钰儿说亲呢,如今正在里头卧榻上休息。”
周贤无奈:“他是一杯倒。”
“放心吧,只是微醺,刚好适合午后小憩。”钟有仪起身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外头还有事,里卿就交给你照看了?”
周贤:“阿姐去忙吧。”
钟有仪笑着点头。
等她出去,周贤关紧包厢门,迈步绕向屏风后面。
这间包厢用屏风隔断,外室方便饮茶聚会,内室靠后墙放置一张卧榻,中央矮桌围棋,侧旁香炉袅袅,临窗高案放置笔墨纸砚,更适合知己好友对弈闲谈、抚琴作诗。
说是包厢,当客栈住都行。
此刻雪里卿身上搭着被,正侧躺在榻上休息。哥儿长睫浓密,脸颊与眼尾仍泛着浅粉,呼吸温温软软,好像是个乖巧得不得了的人。
周贤轻步走过去,席地而坐。
见雪里卿睡得香甜,左右无事,周贤索性单手撑着脑袋,静静欣赏自家夫郎的盛世睡颜。
瞧着瞧着,想起眼前这幅乖巧睡相下的驴脾气,他忍不住使坏,伸手在哥儿的脸颊上戳出一个窝窝。
正在他戳得兴起时,熟睡的雪里卿蓦然睁开眼睛。
周贤眨眨眼,弯眸:“醒了?”
雪里卿盯着周贤,没有回应,迟滞两息后拉住戳在脸上的手抱进怀里,闭眸又睡过去。
周贤哑然失笑。
方才沾酒少,今日也不怎么累,雪里卿并未贪觉,又眯了会儿后便清醒过来。
他推开紧抱在怀里的手,缓缓坐起身,垂眸回忆睡前的事。
周贤拍拍衣裳,起身坐到他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凑过去问:“小雪哥儿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雪里卿吐息,淡定道:“把程雨流嫁出去了。”
周贤哈哈哈笑弯腰。
被瞪了一眼后,他收起笑,清清嗓子给雪里卿正经出主意:“回头跟阿姐姐夫说一声,醉酒之言不当真,取消就行了。”
雪里卿微微摇头。
周贤:“你该不会来真的吧?”
昨日钟钰是在马车里跟雪里卿抱怨的,周贤对她的处境并不知情,雪里卿将情况同他说明后,轻道:“我看钟老爷子与阿姐的态度,应当是真怕钟钰在北地糊里糊涂寻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决心在启程前定下,即使不成亲,也要明媒定亲。”
“你总说钟钰年纪还小,但世间规矩如此,你应明白二十岁于女子哥儿而言就是一道坎,即使我能让徐明柒新朝废律,大业也不一定在四年内实现,钰儿是等不到的。”
周贤思索着点头。
当初雪里卿也是因此同他假婚,钟有仪如此考虑情有可原,但也意味着钟家态度会很坚定……
“我给侄女想了个好主意。”
雪里卿抬眸,目露询问。
周贤故作神秘,晃着脑袋拉长声音慢悠悠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程雨流养弟弟正缺钱,侄女可效仿小雪哥儿花钱假婚。”
“走,这就去问问咱大侄女。”
说着,周贤扶起雪里卿,将搭在衣架上的披风给夫郎裹好,兴冲冲离开茶楼,朝织云阁赶去。
那精神头堪比看热闹的老大爷。
一刻钟后,织云阁客室,钟钰睁大眼睛,毫不犹豫挥手拒绝。
“能娶到手,为何还要假婚?”
钟钰推开周贤,滋溜窜到雪里卿面前,一改之前受相看苦恼模样,拉住袖子兴奋道:“阿叔阿叔,我跟你回泽鹿县相看,我有钱,爹爹阿娘更有钱,别的不说,聘礼肯定到位,程大人入赘我肯定不会吃亏的。”
看着她急不可耐要娶人的模样,周贤啧啧摇头。
原来大侄女领的不是小雪哥儿的剧本,是他的。
第236章
钟钰着急,当日下午便安排好织云阁的生意,回家请示三位长辈。听她说还想连夜打包裹明日就走,雪里卿觉得好笑。
“怎从前没见你如此殷勤?”
钟钰回忆这几月被迫见过的男人与种种经历,头皮发紧,引用了昨日周贤说过的一句话,认真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从前只觉不错,如今才发现那简直是男菩萨。
不过钟钰最终未能如愿。
大家各有各的事尚未处理,又留了一日方才启程。
一路无事,两日回到泽鹿县。
冬日白短夜长,到家时天已黑,大门落了栓。周贤扬声朝里喊了句,很快有人开门,没过多久,山崖的其他人都闻声跑出来迎接。
见到钟钰和高知远,钟霖和旬丫儿都分外高兴,亲热交谈。
雪里卿问:“念念回去了?”
旬丫儿点头:“两日前回的。这几天念念阿姐跟魏叔学了锻身与防身的招式,可高兴了,我答应以后去找她玩时教她鞭法。阿姐还让我告诉阿哥,她打算成年后留在育婴堂帮工,能自给自足的话,亲事就不那么急迫了。”
雪里卿微微颔首。
周贤说的不错,旬丫儿的确是念念的一剂良方。
赶路寒冷劳累,简单叙旧后,大家都各自回房收拾休息,因时间太晚马之荣亦留宿了一晚。
次日上午,他们便前往县城。
此番其一是送马之荣回家,其二是带高知远前往清淮布庄,介绍拟定同行的商队人员,了解其中安排,其三嘛,便是去找程雨流。
午后来到县衙,雪里卿首先出言提醒对方安排官林采木囤储之事。
程雨流道:“放心,立冬时我就按你先前折册上写的安排下去了。”
这本就是最初雪里卿交给他的二法之一,轮伐所得可做冬日救济的木柴,亦可作木材为县衙财政添一笔进项,程雨流一直惦记着。
如今终于等到准伐的季节,自然早早着手安排。
望着稳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雪里卿和笑眯眯的周贤,程雨流迟疑道:“听说你们去了平宁府,应该刚忙完回来,这事写封信说一声就行,无需专门跑一趟吧,是还有别的事?”
雪里卿颔首:“还有件事。”
“何事?”
“想给你介绍门亲事。”
听到亲事两个字,程雨流顿时愁眉苦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一反之前避之不及的态度,爽快点头。
雪里卿感到意外。
周贤直言快语,半是调侃道:“问都不问一下,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之前不是有心理阴影吗?”
“还不是程司竹。”
能让亲哥喊大名,必然不简单。程雨流昂首长叹一口气,才将话说下去。
“这臭小子,最近天天催我这大哥的婚,说爹娘长辈都不在只能弟弟越俎代庖,仗着身体不好我不敢骂他,和尚似的叨叨叨念了我三个月,别说茧子,我耳朵都要磨出血了。”
他摆摆手,精神恍惚道:“哪还有什么阴影不阴影,我现在巴不得立马成亲,把他那张嘴堵住。”
看他那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雪里卿目露笑意,周贤更是毫不留情地哈哈笑出声。
程雨流一挥手,随他们笑话。
长兄如父,当爹当到他这个份上也是独一份了,爱笑就笑吧。
况且,程雨流也能理解弟弟。程司竹这些年总觉得亏欠他这哥哥,把一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尤其在他的婚事上耿耿于怀。
这心结,唯有他成亲能解。
被念叨的这段时间,程雨流仔细思索过了。
如今弟弟身体有了恢复的希望,他已在泽鹿县站稳脚跟,年纪不小,无论为弟弟为自己,还是为在天之灵的父母安心,都是该考虑亲事。
另一方面,程雨流作为知县治理一方百姓,七品官衔不高不低,但从官员同僚到富商乡绅,上上下下许多人都想往他家后院塞人吹枕头风,如今用的最多的理由便是他未娶亲。
仅上任这不足一年,程雨流便处理过许多次,下半年频率越来越高。
这种事没意义又缠人,纯属浪费时间,他想若是自己有娘子或夫郎,此类事便能避免。
如今程雨流周围鱼龙混杂,许多带着各种目的接近之人防不胜防,一个不慎便是招来个麻烦。程雨流自觉不擅识人,唯有雪里卿可以放心信任,对方有心介绍,他高低得见一见。
听程雨流做出这番解释,雪里卿颔首:“你想清楚就好。”
程雨流叹道:“想是想好了,但家中负债,一时半会还不完,恐怕要委屈对方同我过几年穷日子。”
雪里卿:“恐怕穷不了。”
程雨流:“啊?”
雪里卿道:“今日我给你介绍的姑娘家中富裕,只招赘婿,你先想想接不接受。”
程雨流依旧爽利:“都好说。”
这当然还是程司竹的功劳。
他上次听雪里卿提及入赘,所以三个月的念叨里特意添了这一项。说程家如今除了一个姓没啥好继承的,叫他哥安心讨媳妇,就算嫁出去,族谱页上也有他的位置,回到家乡依然能祭祖,入赘总比老光棍一个让父母在天之灵看着闹心强……
反正程雨流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只要弟弟闭嘴,啥都能接受。
前提谈妥,雪里卿便将钟家情况与钟钰的意愿与之说明。
听闻是她,程雨流意外。
他的官职本就是去年平宁府那场大案腾出来的,当时程雨流四面楚歌,对他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上任后程雨流仔细了解过那场大案的始末,明白除了一手提任自己的张少辞,此事亦要感谢间接促成的雪里卿与钟家。
见他皱着眉头目露思索,雪里卿询问:“有何问题?”
程雨流面露为难:“我在想,钟霖科举前途有望,日后他进京春闱,若让人知道我是他姐夫,恐怕半个京城的人都得给他使绊子,甚至会落个我去年那般下场。钟家也算于我有恩,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钟家人同意便是不畏牵连,况且钟霖春闱至少要十年光景,那时朝中格局如何尚未可知。”
明白程雨流只是自愧并非不愿,雪里卿起身道:“若你担忧,不如亲自同小钰和霖儿谈。入冬后日渐寒冷,不好赶路,小钰还要回府城,只能在宝山村等你两日,记得过来。”
……
隔日上午,山崖宅院的厅堂里,钟钰蔫嗒嗒趴在桌上。
前日说好只等两天,昨日她生怕会同人错开,半步没敢出门玩,老老实实待在家,从早等到晚,半道人影也没见着,她因此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钟钰这辈子都没如此心焦过。
如今是最后一天了,上午过半,又没个消息……
钟钰嘀咕:“他是不是不来?”
周贤坐在斜对面,往骨瓷小碗里仔细剥炒松子,宽慰道:“大侄女,你把心放肚子里。”
钟钰期待:“周叔知道什么?”
周贤一本正经嗯了声:“所谓事不过三,你小雪阿叔已经介绍崩两次亲事了,你这次指定能成。”
钟钰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崩溃。
她冲周贤气哼了声,心中不安,抬头悄悄望了眼坐在主位上安静看书的雪里卿。
钟钰抿唇,不太敢打扰。
雪里卿却好似额头长了眼睛,指尖翻动书页,缓声启唇:“钟家对程雨流间接存了几分恩惠,无论意向如何,他都不会晾着你不理,应是县衙有事绊住脚,无法及时过来。”
钟钰心里稍安了些。
正在这时,宅院大门外,姜云领着一位衙差进来,正是平日常帮程雨流送信的那位。
对方朝厅堂几人见礼,直接说明来意:“程大人派我来捎个口信。昨日大人本欲前来,巧遇百姓击鼓鸣冤,分身乏术,今日他定会应约到访,时候可能稍晚些,还望钟姑娘与各位海涵。”
有了定音,钟钰终于开心了。
将衙差送走后,她立即跑过来,拉住雪里卿的袖子甜甜夸道:“还是小雪阿叔可靠!”
被点到的周贤好笑。
他把剥好的松子仁端给雪里卿,顺便把自家夫郎的袖子扯回来,自我感觉良好道:“万物的尽头是玄学,我们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嘛,对不对卿卿?”
雪里卿端着装满松子仁的小碗,吃人嘴短,嗯声捧场。
周贤得意扬扬眉。
钟钰看着他们夫夫一唱一和,明明从前已经见过许多次,这回忽然心生羡慕,也想未来夫君能与自己这般恩爱有加。
希望那个人可以是程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头疼得厉害,一章好几天写不出来,今天刚好一些[托腮]
第237章
人为悦己者容。
得知程雨流下午回来,钟钰中午特意回房再次好生打扮了一番,用粉盖住昨夜辗转的黑眼圈,重选了发钗,搭配今冬最喜欢的一件新衣。
鹅黄衬少女,灵动清丽。
钟钰按捺不住,四处找人问自己今日好不好看,首先到的便是自家弟弟的书房。
钟霖捧场:“阿姐最好看,定能俘获程大人芳心,日后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去县衙找他请教了。”
钟钰气道:“你个小书呆子,就知道做学问,不懂关心阿姐。”
她跺跺脚,回宅院寻其他人。
高知远点头肯定:“漂亮。”
钟钰迟疑追问:“平日问你,你也这般说,是同平日一样还是更好?”
高知远莞尔:“都漂亮。”
这态度,钟钰觉得不靠谱,只好将目光投向旁边听学的旬丫儿身上。
旬丫儿脑子里还在想高夫子方才将的诗文何意,慢半拍回神,打量她一番答道:“小钰是我见过的女子哥儿中,除阿哥之外最好看的。”
钟钰抬眸想了想雪里卿那张高普通人几十筹的脸。
这评价……好像还不错?
她好奇问:“加上男子呢?”
“第七。”
旬丫儿不仅给出明确排名,还认真把每个人数出来:“二哥哥和程二哥哥更俊俏,还有程大人,今年来过的宋七公子和去年的张大人也都好看。”
钟钰:“……”
就不该多问这一嘴。
时间在钟钰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中悄然流逝,直至下午申时三刻,程雨流方才骑马赶到。此刻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与乌纱官帽,应是下堂后赶不及换下,便匆匆往这来了。
程雨流下马理了理仪容,拎着礼品快步进门,见到厅堂里的各位,立即先见礼向大家告歉。
“本应昨日早早前来,却令各位等候至今,尤其耽误了钟姑娘的行程,实在抱歉。”
钟钰微微摆手,轻声道:“本就说好等两日,程大人为百姓申冤,事出有因,亦未违约,不必道歉。”
周贤在旁看得啧啧摇头。
瞧那不要钱的模样,早上是谁坐在这顶着大黑眼圈唉声叹气来着,先爱者输啊大侄女!
这次相看,双方都是雪里卿知根知底的人,无需如念念那般从俗礼,还要走个一二三的过场,雪里卿直接将厅堂留给二人,领着周贤出去,想问什么说什么让他们自己谈。
厅堂一时寂静下来。
一身青色官服的男子与鹅黄暖裙的少女,隔着半个厅对面而坐,谁也没敢抬眼光明正大瞧对方。
程雨流觉得自己是男子,应当以身作则,便清清嗓子先开口道:“在下程雨流,年二十三,通州籍贯,去年科举中得二甲进士,今年受任知县,家中仅有一位幼弟,名唤程司竹……”
听他一板一眼开始报家门,钟钰愣怔,随后噗嗤笑出声。
程雨流不解:“有何不妥?”
钟钰道:“这些我都知道,我是何人家中情况你也清楚,我觉得这些都不用说。”
程雨流询问:“钟姑娘觉得该说什么?”
“相看是要成亲的,成亲夫妻当为有情人,该聊的自然是情。”钟钰身子前倾,弯眸问,“我喜欢程大人,程大人喜欢我吗?”
一发直球,程雨流懵住,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指节无所适从地捏了捏。
……
冬日天黑得早,吃饭便跟着早。
折算起来如今已临近下午四点,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走出厅堂后左右无事,周贤便拉着雪里卿一起去厨房,如往常一样,他忙着做晚饭,雪里卿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
周贤挽袖,举刀切菜,利落的哒哒声比棚舍里的鸡叫还欢快。
觉得旁边太安静,周贤偏头望了眼雪里卿,见他双臂环着双膝在小板凳上出神,便问:“冷不冷?”
雪里卿摇头。
门窗斜照进的阳光还盛,他身上穿的衣裳也足够厚,手脚都暖和和的。怕周贤不信,他还伸手贴了下男人挽袖露出的那截小臂。
周贤正琢磨把小药炉点起来给雪里卿烤火用,感受到他的手比自己热,放下心继续切菜,顺便同夫郎继续闲聊。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堂屋里的那两个家伙,能同时被家里逼婚几个月逼到崩溃,也是缘分,成与不成亦是他们的缘,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听周贤压着老腔调有模有样感慨什么儿孙福,雪里卿被逗笑。
他道:“我不是在想此事。”
周贤:“那是在想什么?”
雪里卿道:“去年十一月进山砍冬柴有些晚,今年计划开采的得更多,该开始了。”
周贤轻松道:“这简单,明日我跟魏叔说一声,然后到附近几个村招呼人手,后天就能开始。”
雪里卿颔首。
两刻钟后,饭做好了,程雨流和钟钰的交谈顺势结束。
结果自然是好的。
两人已经初步定下意向,只等回去同家人确定,如无意外,年前钟家人便会回泽鹿县正式过文书定亲。
得知这个好消息,周贤当即决定拿出珍藏的清酒,再多做两大锅红烧熏腊排和红糖蒸蛋,给山崖的大家和住在附近的魏嵘一家送去。
今晚添两道菜,一起庆祝!
饭桌上,周贤高声举杯:“今日的一小步,未来的一大步,让我们共同举杯,恭喜我家卿卿说媒首次成功!”
听见原来是这么个庆祝,众人皆无奈一笑,饮下杯中酒。
饭后,天色已晚。
考虑到相看后便留宿对钟钰声名有碍,衙门那边也还有事要忙,程雨流并未留宿,骑马赶夜路回了县城。
席间钟钰收敛着,没喝尽兴,这会儿程雨流离去,她找来炉子,放上一壶酒,边温边饮,边跟雪里卿说方才单独谈话的内容。
姑娘有些微醺,红着脸颊道:“我可虎了,上来就问他喜不喜欢我,阿叔知道他怎么回吗?”
雪里卿淡道:“何为喜欢?”
钟钰睁圆眼睛:“阿叔你神了!他就是这么回的。”
雪里卿轻笑。
程雨流那种较真的木头,除了这种话,还能有什么反应?
紧接着,钟钰果然愤愤道:“他如此问,我就解释,他听不懂,我挖空心思继续解释,其实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里了,最后还是没说通。”
钟钰气哼抱怨道:“阿叔你都不知道,他就是块木头,大木头!”
雪里卿问:“那你为何还决定同他成亲?只因喜欢?”
“当然不是,我心悦程大人,又不是没脑子。”钟钰望向雪里卿,“小雪阿叔,你知道我为何瞧不上叔爷给我找的那些人吗?”
雪里卿:“为何?”
“他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在叔爷和阿娘面前装的恭顺儒雅,在我面前个个开口就是规矩,说他们虽是入赘,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我还是要遵守,在外要给足夫君面子,把手上的铺子交给掌柜就好,婚后抛头露面行商,会让他们读书人惹非议。”
“我呸!”
钟钰不顾形象气骂:“我爹爹阿娘都支持我,他们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吆五喝六,骑在姑奶奶头上拉屎?我觉得当初叔爷能给阿娘找到爹爹,纯属碰大运,他眼光根本不好,给我找的都是一群又丑又没用还软饭硬吃的玩意。”
看她瘪嘴委屈得要掉眼泪,雪里卿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轻问:“程雨流不一样?”
话题被引回原本的话题上。
钟钰回忆下午的对话,重新弯起闪动泪花的眼睛,笑着点头:“嗯,不一样,他是个木头。”
雪里卿被她逗笑。
笑过,钟钰拭去眼里的泪,喝了一杯温酒:“我解释好半天,程大人都摇头说不懂喜欢究竟是怎样的,我其实很失望,这说明他对我并无男女之情。”
“可接着,他一五一十同我解释愿意与我成婚的原因。”
“程大人说,他不久前刚经历京中逼婚之事,原本对婚事十分抗拒,但如今考虑家人与自身情况,已慎重地做出了要成亲的决定,他十分认真,让我不用担心。经过前几次接触,他认为我是个好姑娘,有小雪阿叔保媒,此婚事于他而言可靠,最后还有一个原因,程家虽无心,但对他与弟弟来说的确有雪中送炭之恩,他亦抱有报恩之心。”
“因此种种,他愿意入赘程家。”
“程大人还说,他虽不懂情,但读书知理,知何为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何为忠贞不二相守白头,婚后,他会信守此诺,敬重我爱护我,做好身为夫君的本分。”
钟钰望向雪里卿问:“阿叔,程大人人品贵重,不是轻诺之人对不对?相比情爱,我觉得选一个好人也好,即使不能如爹娘那般恩爱不变,日后亦有保障。”
听闻此言,雪里卿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周贤那张笑吟吟的脸。他颔首认可道:“你想的对。”
钟钰一眨眼,眼泪啪嗒落下。
雪里卿拿出丝帕递给她:“怎么又哭了?”
钟钰吸吸鼻子摇头:“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哭。”
不是委屈,也不是高兴,就是没由来得从眼眶里落出了眼泪。
她也不懂缘起于何处。
钟钰喝醉了,眼睛哭得红彤彤,人也累了。吐露完心声,她揉揉太阳穴站起身,同雪里卿告辞,返回隔壁的小院休息。
雪里卿唤来旬丫儿送她。
人前脚刚走,周贤便出现在门口。
看着他笑吟吟走到自己面前,雪里卿眨了眨眼睛,轻唤道:“周贤。”
周贤:“嗯?”
雪里卿:“你是个好人。”
突然被夫郎发好人卡,周贤一脑门问号,但总归是夸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昂起下巴,嘚瑟道:“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夫君。”
雪里卿失笑。
周贤笑着拉起他朝外走:“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走,洗澡澡去,洗完澡澡睡觉觉!”
雪里卿皱眉:“你这什么动静?”
周贤弯眸:“好人的动静,夫君的动静,永远爱你的动静呗。”
“油嘴滑舌。”
第238章
即使是暖冬,天也会冷,相亲之事定下后,钟钰停留一日休歇醒酒,接着便启程返回平宁府了。
送走人的当天早上,周贤和魏嵘带着一百多号人进山砍柴。
人数听着多,实则不然。
雪里卿手中握有三座山及宝宝山半山腰以上及整个北面后山,但考虑到县衙官林已有规划,自己人手数量及附近百姓需求,他暂时仅划分出两千亩林以供轮伐。
分成十区,每区占地两百亩。
山林树密度约四十颗每亩,除去中小型未成年树木,再考虑维持山林健康的植被覆盖率、保留优质树材和可提供食物的野果树,今年只伐区域中的五分之一,一千八百颗树,均分到一百多人身上,每人有十五颗树的任务。
自然生长的山林,实际情况虽不会如此精确,但差不了太多。
这里可没有伐木机和油锯电锯,全凭一身力气,砍十几颗大树不是简简单单的活儿,何况还要分割处理、从深山里运出来。
这趟时间紧,活更重。
大家做二休一,一直忙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勉强完成目标。
今年人多,有力气的青年人多,合理分配后效率比去年更高,忙活的时日也更久,共获得湿柴约一万七千担,还有许多深山摘捡的果子野物。
还是按去年的规矩,雪里卿身为山主抽三成,剩余出力之人平分。
雪里卿独得五千两百担湿柴,其余人均百担湿柴,单这些木柴,晒干后便价值一两多银钱。
许多人家中已囤够了今冬要用的木柴,放着占地方。湿柴压秤,还需耗时许久晾干才能用,本就只有干柴的三成价,今冬往外卖会再被压些,他们便试着问周贤可收。
周贤不当家,请来雪里卿。
雪里卿按干柴的市价,折去湿柴的水分,花84两银子,又收上来了六千担湿柴。
所得的这些木头,部分堆放在柴棚晾,剩余招虫不耐放的,他们在魏嵘的指导下挖土窑将其烧成木炭,如此又忙碌了好几日。
十一月下旬,迎来今冬首次降温。
火炕烧起来,火炉点起来,家家户户开启了猫冬生活。
这之后,雪里卿去医馆的频率也大幅下降,大多待在家中,偶尔中午暖和时会跟周贤去田野间溜达溜达,或到村里找王阿奶和孙秀秀听听最新八卦,探望孕中无聊的岑润润。
岑润润如今已孕有三四个月,状态一如之前,该吃吃该喝喝。
王阿奶和纪铃瞧他那没心没肺的模样,都感慨傻人有傻福,两个闹闹腾腾的憨货,竟能生个如此省心的孩子,八成的转世投胎来报恩的。
十二月份,又是一年末。
境况却与去年今日完全不同。
桥下再无冻死骨,腊八节时,雪里卿名下的布庄、粮铺和毛线坊依旧施衣布粥三日,虽依旧有许多人抢着领,但往来百姓显而易见比去年好过许多。
不过,这不归功于人事,而得益于天命。是老天爷给的丰收,老天爷给的暖冬,方有如今好年景。
明年收回,人间便坠入地狱。
雪里卿觉得上天才是人间不灭的帝王,雷霆雨露具是君恩,皇帝施威,尚有门路说服阻止甚至推翻朝纲,老天爷喜怒无常,不给反抗应对的途径,人从未胜过天。
“别那么消沉,不是没有途径,是暂时还没探索到而已。”
周贤出声安慰自家又开始伤春悲秋的夫郎,夹起一片切好的蜂蜜猪肉脯喂给他:“尝尝,好不好吃?”
雪里卿细嚼,点点头。
周贤弯眸:“那我年前多做些,备年货,今年可得备足,毕竟要多个新侄女婿来拜年喽。”
虽然起初对程雨流拱自家白菜感到不满,但一旦接受了,周贤对两人的身份还是挺满意的。
尤其是这个辈分。
现在在周贤口中,程雨流已经失去了姓名,只剩侄女婿这个称呼。
雪里卿问:“钟家人何时来?”
周贤回忆道:“信里说是腊月二十二启程,二十四号傍晚能到,二十六号约见侄女婿,二十五号闲着,钟霖说想跟我们去赶这边的年集……卿卿今年还摆不摆春联摊子?”
雪里卿:“我才不摆。”
经过一年,周贤的狐朋狗友数量又见长,写几张春联不够他们抢的,最后还得现场写几张哄走。
可算了吧。
雪里卿嫌麻烦。
见他今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会答应自己,周贤叹了口气:“那我只能凑合凑合跟大侄子合伙了,钟霖是十三岁的童生,挂牌写着天才文曲星,应该也能大卖。”
雪里卿伸手,从小竹筐里又摸了片猪肉脯,举在嘴边道:“不如喊上你侄女婿的弟弟?”
说完,他把肉脯放进嘴里。
周贤在脑子里绕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程司竹。
孩子背了两百两的债,还在猛猛写通俗小说赚钱,竹林公子作品集如今已经出到小说十八则了,看最近出的一本新书,好似灵感枯竭,已经开始拿自家哥哥当素材了。
是该出来放放松,采采风。
顺便再让他赚点钱。
时间匆匆,在悠闲又忙碌的备年中日子来到腊月二十四,傍晚钟家几人准时抵达泽鹿县,留宿在山崖。
晚饭后,钟钰、钟霖、旬丫儿和周贤四个人凑在一起重新商量要摆的摊子。
周贤和钟霖要卖年画春联。
钟钰和旬丫儿去卖从织云阁带来的毛线小饰品和织云肩。
双方都对自己信心满满,对对方的项目嗤之以鼻。一个觉得对方竞争不过便宜实惠的木版印制品,一个觉得毛线价格太贵在乡下根本没人会买,最后呛着呛着变成赌明天谁赚得多。
输方要把赚的钱给赢方。
周贤瞎嘚瑟:“明天程司竹来跟我们一伙儿,我们完颜团肯定赢,钱叔叔就提前笑纳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旬丫儿不好看?”钟钰瞪大眼睛,立马扭头看向在旁边淡定喝茶看戏的雪里卿,“那小雪阿叔就跟我们一伙。”
雪里卿抬眸,眨眨眼。
在他拒绝加入这场幼稚赌约前,钟钰跑过去撺掇:“阿叔,您瞧瞧他那张臭嘚瑟的脸,讨不讨厌?这群臭男人组团嘲讽咱们不好看,这能忍?”
雪里卿望向周贤。
周贤立马切换一副笑脸,成串的吹捧脱口而出:“卿卿天下第一好看,出水芙蓉,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谪仙下凡,谁看了都会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钟钰目瞪口呆。
钟霖和旬丫儿倒是早习惯了。
最后雪里卿同意了钟钰和旬丫儿的邀约,选择去帮她们。
钟钰猖狂大笑:“我们赢定了!”
周贤哼声将几个小崽子轰走,关上门后立即跑去抱住雪里卿,凄风苦雨地控诉:“夫夫本身同林鸟,奈何你不跟我好,卿卿你好无情,你怎么能抛弃我投奔敌营呢?”
雪里卿好笑:“谁让你欺负人?”
周贤无辜:“我怎么欺负人?”
“那满街都是你的人,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排队捧场,我不去替小钰和旬丫儿镇场子,她们哪有胜算?”雪里卿戳戳男人枕在自己肩膀的脸颊,“他们多大你多大,跟着瞎折腾忽悠小孩玩,你也不知羞?”
周贤厚脸皮:“羞是什么?”
雪里卿轻哼。
周贤失笑,支起脑袋道:“家里虽然人多,但大都拘谨内敛,百岁和岑润润现在也没空来,好不容易出现个能折腾的事,也有趣嘛。”
不过很快,就不有趣了。
次日一早,程司竹按时来访。得知两个摊子的分配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周贤,选择另一方,理由是他八字已经有了一撇的未来嫂嫂在对面,哥哥成婚的希望就在眼前,这种时候不能吃里扒外。
钟霖觉得有理,也叛逃了。
未来姐夫的弟弟都有此等觉悟,他身为亲弟弟,不能落后。
周贤反而成了孤家寡人。
看着在对面的雪里卿,又看看自己孤独的影子,最后,他破罐子破摔,死皮赖脸也要加入对面。
钟钰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加入我们就是认输,今天你卖字画赚的钱要给我们几个。”
周贤皱脸:“行,给你们。”
雪里卿忍不住失笑。
事实证明,钟霖小神童的名声是真好使,平宁府风靡的毛织饰品与披肩也是真吸引人,大家都是凑个热闹,备货不多,两个摊子都卖光了。
刨除本金,每人分得160文,唯有周贤当了一天的免费劳工。
收了摊子,大家逛年集。
周贤揽着雪里卿走在最后,边给他回挡来往的行人,边看着他数分得的一大把铜钱,好笑道:“铜钱又多又重,这么多放手里都不好抓,你怎么还专门点名只要它,数起来开心?”
雪里卿抬眸望了他一眼,将半数铜板放进自己的荷包,然后拉起周贤的手放上另一半。
“为了分给同林鸟。”
一钱六分的银子太小,不如文文分明的铜钱好分。
周贤望着手里一大把铜板,大为感动:“还是卿卿疼我,这些铜钱我要存起来,老了带进坟里陪葬!”
雪里卿目露笑意。
“允了。”
第239章
玩过一天,后头便是正事。
次日,腊月二十六,钟家三位长辈与程雨流正式约见,雪里卿和周贤作为介绍人和干亲也一起跟去。
程雨流虽然木头,但气质清朗,样貌出众,那可是殿试上能叫老皇上一眼挑出来的含金量,唯一缺的直心眼也正中钟家下怀。
钟家长辈对程雨流本就欣赏,见过本人聊了聊,更加满意。
一切顺理成章定下。
钟钰过年春末要随商队北上,婚期紧急。这桩婚事是雪里卿从中牵线,钟有仪想请他当正媒,为二人主持接下来的媒聘婚礼。
雪里卿毫不犹豫拒绝。
且不说其中过程的繁琐麻烦,单是婚礼当天媒人随轿送嫁这条,一想到自己要脑袋顶朵大红花送程雨流出嫁,雪里卿就觉得两眼一黑,人生四世,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场面。
周贤有句话说的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雪里卿让她另请官媒去办。
见他不愿,钟有仪并未坚持,继续邀请道:“媒人不做,婚书证婚总是要的。雨流背井离乡来此做官,在这边只有个弟弟,略显单薄,你与周贤跟他关系不错,阿姐想请你们把名字落在男方亲属那儿可好?”
婚书上,亲朋证婚是祝福,名字自然是签得越多越好。
当初洛士成在县衙给雪里卿和周贤写婚书,就是两人凑不出一个亲人,看得媒人都叹气。钟有仪提出请求,也是为这个女婿考虑。
这一世,雪里卿跟钟钰的叔侄干亲更近些,但算上前三世的记忆,他亦是一手提拔程雨流的上峰,为他留名祝福理所应当。
雪里卿颔首答应。
周贤扬眉提醒:“写归写,以后该喊叔还是得喊叔啊。”
程雨流认真点头。
他心思虽粗,亦能明白他们是对自己好,起身郑重道谢:“多谢周兄和雪夫郎,多谢钟伯母。”
钟有仪笑道:“再过两月,就是一家人了,我是小钰的阿娘,以后也是你的阿娘,不用跟阿娘这般客气。”
程雨流微怔,轻声应是。
坐在一旁的程司竹望着他们,转过头掩饰有些失态的神情。
后侧的江伯担忧上前。
“小少爷。”
程司竹眨去眼中感动的泪光,昂首笑道:“江伯,哥哥又有阿娘了。”
江伯看着揪心。
他是看着程家两兄弟长大的,见证他们一路的跌跌撞撞。现在看到厅中的温馨场面,江伯真心为大少爷高兴,但也不由更加担心小少爷。
程司竹自幼孤僻,最在意兄长,骨子里是程家一脉相承的倔。
经过三个月的医治,程司竹身体有所转好,心态刚开朗些,就要面对哥哥成婚,入赘成为别家人。
他会不会更想不开?
程司竹微微摇头:“江伯,我已经长大了,哥哥有他的人生,我亦有我的未来,血缘是我们兄弟的羁绊而不是相互的牵绊。哥哥能找到新的家人,我真的很高兴。”
江伯闻言,欣慰感慨。
“小少爷真的长大了。”
事情结束,钟家人留在泽鹿县的宅子过年,雪里卿和周贤独自回家。门口告别时,程司竹上前,悄悄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给雪里卿。
“阿哥,这是说好的媒人钱。”
雪里卿感受了下重量,零零碎碎的银子,应有七八两。
周贤调侃:“看来,竹林公子写的话本子行情不错啊。”
程司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
周贤抱臂,扬了扬眉:“你叔还是你叔,我自有我的门路。程司竹,被我捉住把柄了吧?”
猝不及防被扒了马甲,程司竹愣在原地,震惊惊骇羞耻五味杂陈,最后还是被雪里卿喊回了神。
程司竹抬头,声音都颤了颤。
“我、我……”
雪里卿无奈望了眼周贤,道:“他逗你呢,你若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会替你保密,不必担心。”
程司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压低声音解释:“写书比抄书赚钱,如今我同书坊合作,每本都能分到一成的润笔,再多写些我就能还上药钱了。此事还请二位替我向哥哥保密,否则他肯定训我,不准我写。”
雪里卿轻嗯答应。
程司竹松了口气,看向钱袋继续解释:“这里不是润笔费,都是我以前偷偷给哥哥攒的媒人钱。”
前些年程司竹年纪尚幼,认为程雨流受自己拖累,没人愿意嫁,哥哥才一直不成亲,他便想着多攒些钱贿赂贿赂媒人,让对方多说哥哥好话,肯定能解决,后来就一直攒着。
程司竹道:“这是司竹当初请求时的承诺,阿哥莫要拒绝。”
雪里卿最终接下了这笔钱。
……
回去的路上,因车厢门窗都用厚重的棉花帘在外面盖住挡风,厢内昏昏暗暗,用一盏蜡烛灯笼勉强照亮,马车还随着乡道晃悠悠颠簸,环境就好似夜间摇摆的婴儿床,令人昏昏欲睡。
雪里卿双手抱着暖手炉,刚想闭上眼睛安神,余光便看见周贤从怀里掏出一卷红绢。
绢布展开,是他们的婚书。
周贤举着婚书琢磨道:“卿卿,我忽然觉得证婚这块确实空落落的,咱虽然没亲人但咱朋友多啊,要不我找人补上,争取续个两米长?”
续不续两米,雪里卿不在意,他很好奇:“你怎么随身带婚书?”
“原本我是压箱底好好存着的,还不是上次那老头,非说我娶不上夫郎整天瞎吹牛,我回去后深刻反思,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出门在外一定要把婚书带身上。”
周贤哼道:“说我吹牛就算了,万一哪天有人质疑我卿卿夫君的身份,我得证明自己的名分。”
雪里卿懒得管他的歪道理,缩在白毛茸茸的羊皮氅衣里不说话。
周贤笑了笑,揣好婚书,把夫郎拉进怀里掖好衣裳:“晃困了吧,来夫君怀里睡。”
雪里卿顺势在他颈窝处寻了个舒适位置,阖上双眸。
冬天吹北风,从泽鹿县到宝山村是顺风走,没有来时那么受罪,马车也赶得快上些。
到家时,雪里卿没醒,周贤把人裹好直接抱出去。刚下马车,便瞧见大朵大朵的雪花自天空缓缓飘落。
这是今年的初雪。
来得格外晚,下得也格外大。
雪里卿被落在脸颊的雪冰醒,睁开眼瞧了瞧,旋即把脸埋进周贤胸膛,满后脑勺都写着“我懒得走路,快抱我进去”的催促。
周贤失笑,快步进宅院。
这场雪时停时续,时大时小,一直延续到除夕。
山间四处积攒厚厚一层雪白,红彤彤的春联年画和灯笼挂上去,比去年更有过年的氛围。因这雪,今年除夕祭祖的时间也提前许多,各家要带铁铲锄头过去,给祖宗清清坟头雪。
天寒路滑,雪铺满天地四野,分不清是地面还是河道。今冬温度不低,河上的冰冻得不结实,周贤走时,雪里卿叮咛千万小心注意。
“放心吧。”
周贤安慰地亲亲夫郎的额头,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扛起铁铲,踩着清理出来的小路离开家。直到天黑透,他才冒着小雪返回,到家时,厅堂里已经支桌摆好年夜饭,就等着他开饭了。
年夜饭,压岁钱,守岁的炉火啪啪作响。
新的一年无声降临。
过了年初几日走亲访友的热闹,正月初六开市后,各家掌柜来送上一年的年账和盈润,雪里卿便又步入了一年一度坐在家里看账收钱的环节。
上一年两季丰收,粮价不高,薄利多销,加上售卖的其他副食,粮铺共盈利140两3钱。
毛线坊和布庄就不能指望了。
毛线坊去年刚开,收购的近九千斤羊毛兔毛,除了供给织云阁,剩下的全压在手里等着运往北地。
布庄境况类似,按理应当有一千多两的稳定盈利,但都投到北上商队和戍北军订购的秋衣秋裤里了,备制一万套等着交货,一文钱也上交不出。
手里压的全是货,但都有出路,只要雪里卿不急,两位有经验的老掌柜当然也稳得住。
跟上年一样,雪里卿直接把粮铺盈利的一百多两交给何武,当做新年给掌柜和工人伙计们添的赏钱。
何武看他左手倒右手,一整年一文钱没赚,脑瓜子也是嗡嗡的,人生第一次那么迟疑地接钱。
去年也就罢了。
今年都没钱,竟还全给出去?
雪里卿淡然道:“这些事都是我安排的,如何我心底有数。去年各位兢兢业业,做的很好,今后继续保持,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
“我等定当忠心追随少爷。”
三位掌柜来过没几日,茶楼和织云阁便来人送钱了。
织云阁体量小,但主营业务是给权贵富户定制衣裳,利润高,首年便给雪里卿带来千两银钱。
茶楼身为平宁府最繁华的地方,一省中心,延续了去年的好生意,分账有五万三千余两。
这些钱一半兑成方便使用的成沓银票,另一半是黄金白银,以防意外,钟家办事的管事专门请了十位镖师从府城随行押运过来。
空钱袋一下又富得流油了。
第240章
商队酌定三月中旬启程,两个月到北地,那边刚好转暖,方便行事。
去年徐明柒离开前为每一家合作商队都留了两位官兵护送开路,雪里卿让掌柜去联系,很快便将行程确认在三月十六。时间紧迫,工坊与布庄都在为此紧锣密鼓准备着。
另一边,程雨流和钟钰的婚期也定下来了,就在三月初八。
正月日子好,但赶不上准备,钟有仪本想定在二月,给两人多些相处的时间,培养培养感情再出远门,奈何整个二月都没几个好日子,不是忌嫁娶就是诸事不宜,还有清明节和上巳节需要避让,最后只能定在这天。
男子入赘在时下并不光彩,程雨流毕竟是知县,钟家不希望影响他的名声前程,本想去平宁府操办婚礼,泽鹿县这边就低调些。
此事遭程雨流本人的强烈反对。
他成亲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主了,别再塞人烦他,哪有低调的道理?若非钟钰有正事忙,程雨流都恨不得婚后领着娘子挨家挨户拜访个遍,彰显已婚事实和赘婿地位,一劳永逸。
泽鹿县必须人尽皆知。
得知程雨流这一想法,身为钟钰的阿娘,钟有仪心中觉得熨帖满意,但也忍不住骂他一句憨货。
哪有这种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
某些人想贿赂,可不管你成不成亲赘不赘婿,有利可图这种人就在,怎么能用自己的名声前途去阻止?要不是程雨流是皇榜上正经八百的二甲进士,满京人尽皆知,钟有仪都得怀疑一下这女婿是不是个傻的。
反正多少是有点少脑子。
不过程雨流强烈要求,又有利于钟钰,钟家没道理不配合。
既然不低调,便反其道而行之,大操大办以示重视。三月初八这日,泽鹿县鼓乐交响,从县衙到钟家宅子一路红绸彩缎,迎亲喜钱开道,更有接连七日的施粥,食材都是新鲜的肉蛋白米,县城许多百姓闻讯去领,送上祝福。
此事为人津津乐道许久。
至于道的是好话还是坏话,那就不能细究了。
七日施粥结束,也便到了分别时。
三月十五,启程前夕,钟有仪在家中准备了宴席为钟钰和高知远饯别,雪里卿和周贤带着旬丫儿一道去参加。
甫一抵达,雪里卿便被钟钰拉到一旁的石亭里单独说话。
三月晚春,万物早已复苏,钟家花园里种有一株流苏树,正是花期,洁白小花如云似雪地繁茂堆砌。雪里卿欣赏片刻,将视线从流苏树上挪开,望向身旁神情纠结久不出声的钟钰。
他问:“如此难开口?”
钟钰眼巴巴点头连嗯两声。
雪里卿反问:“程雨流又做什么蠢事惹到你了?”
钟钰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嗓音认真道:“我怀疑夫君有隐疾。”
雪里卿闻言沉默。
据前几世锦衣卫严密的情报网,程雨流从未诊出过隐疾,去年秋时程雨流熬了好几个大夜处理赋税事宜,程司竹担心哥哥身体,曾专门找马之荣给程雨流诊脉,也没听说有这方面问题。
察觉钟钰话中用词古怪,雪里卿询问:“为何是怀疑,他怎样你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才怀疑的嘛。”
钟钰皱着脸道:“成亲时他未同我圆房,我担心是他不会,专门买了一沓那种画,他竟视若无睹,无动于衷,比那三和庙的和尚还清心寡欲,不是不行是什么?”
她低头搅了搅手里的丝帕,低声嘟囔:“这种事阿娘不好管,跟其他人我又不好意思讲,都道医家不忌,阿叔你是学医的,我觉得能跟你说,还想请马大夫给他瞧瞧,看还有没有得治。”
闻言,雪里卿大致明白了原因,无奈道:“你何不直接去问程雨流为何不圆房?”
钟钰:“我给他留点面子。”
雪里卿:“去问问。”
见他如此态度,钟钰迟疑:“阿叔又知道什么了?你同我说说,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任她追问好几次,雪里卿都未曾松口,犹豫片刻,钟钰只好听他的跑去找程雨流。
她前脚走,周贤后脚便出现,搭手揽着雪里卿的肩笑问:“偷偷摸摸聊什么小秘密呢?”
雪里卿转眸望见周贤,掩着唇凑到他耳边小声讲了一遍。
周贤低头听完,推测道:“是担心她怀上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到了北地发现,留在那边生下还是赶路回来都遭罪。”
雪里卿:“我也猜是这样。”
周贤好笑:“这两个家伙真行,一个不问一个不说,闹出这么个乌龙,幸好大侄女给面子没跟外人说,否则程雨流可真是天都塌了。对了,小钰侄女现在知道真相了吗?”
雪里卿淡道:“我没说,让她自己去问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解决得好。”
周贤认可颔首:“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雪里卿无奈瞧了他一眼。
周贤笑了笑,换个动作,从背后抱住雪里卿,示意前方的流苏树:“最美人间四月雪,看来我们家小雪哥儿跟它之间雪雪相惜呀,一直盯着它瞧,是不是看上了?回家咱也种两排?”
雪里卿:“晒场边种一颗。”
周贤偏头亲他一口,爽快说行。
过不多久,小厮来唤人,大家聚在饭厅准备开宴。
落座后,看见程雨流脸红脖子粗一脸憋屈地跟着钟钰姗姗来迟,周贤忍不住偏头笑出声,雪里卿用手肘悄悄戳了戳他,示意收敛点。
周贤清清嗓子,恢复正经。
钟钰见空凑到雪里卿身边,低声解释是自己误会了程雨流。
至于理由,正如周贤所言。
女子易孕,刚成婚就怀上的例子并不少见,程雨流担心万一如此,自己身为知县无法离开泽鹿县,若让钟钰一个人怀着孩子在北地,无依无靠,跟抛妻弃子有什么区别?与其担此风险,不如暂不圆房,日后再说。
乌龙过去,继续正事。
宴后,雪里卿专门唤来高知远和钟钰,仔细叮嘱北上途中与抵达后的注意事项与各种安排,之后他们又一起前往商队仓库,亲自监督领队盘点确认一遍要带的货品。
尽量面面俱到,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天不亮,长长的商队便已停靠在县城外,整装待发,最前方的人群正在做最后的送行。
雪里卿站在其中,扫视队伍,这才发现戍北军留下随队的官兵不是两人而是两队,整整二十人,其中领头的还是徐明柒信任的近卫。
他蹙眉:“怎么这么多人?”
戍北军人手很闲吗?
那名近卫拱手答道:“宋七公子十分重视与雪夫郎的合作,有意举您为朔北商会副会长,此番特命我等保护,不得有失。”
一旁的周贤闻言撇嘴切了声。
狗屁的重视,那商会副会长是白挂名的么?
肯定是徐明柒觉得雪里卿人品好能力强,不能当幕僚,就让他代为管理朔北商会事务,拐个弯换条路让人依旧为己所用。
自从程雨流习惯来不耻下问后,雪里卿已经成了半个知县,这本就在规划之内也就罢了,以他那嘴硬心软怀揣天下的圣贤心,若真当上这朔北商会副会长,岂不要管整个北地?
这跟当首辅治天下有什么区别?
以前肯定都是这么劳累,耗出的毛病,这可绝对不行。
周贤不耐烦地挥手道:“回去告诉宋七,咱们只是冷冰冰的合作关系,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商会自己管,少打我夫郎的注意。”
近卫转头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淡道:“按他说的回。”
近卫:“……行。”
得到夫郎支持的周贤翘起尾巴,对近卫哼了哼,拉着雪里卿去跟钟钰和高知远告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旬丫儿放下挥动的手,赌气似的哭着说:“这不是个好地方,总有人离开。”
这话幼稚得有些可爱。
雪里卿目露笑意,轻蹂了下小姑娘的脑袋。
钟有仪擦擦泪道:“回吧。”
这之后,钟家三位长辈返回平宁府管理生意,程雨流忙碌县衙公事,钟霖回山崖静读,雪里卿学医,周贤则带人按计划进山种番薯。
大家各自归位,恢复往常。
值得一提的是,三月底时,念念年满十五,由孤儿转为帮工身份继续留在了三和山的新善堂。
因念念之前说不急,加上商队和钟钰程雨流的亲事,忙忙碌碌,雪里卿一直没再给她安排过相看,如今闲下,便又将此事重拾起来。
考虑到念念对育婴堂的感情,若婚后能继续保留这份帮工,于她而言也是件好事,雪里卿特意让周贤优先打听三和山附近的适龄男子。
很快他们找到个合适的。
还记得三和庙山腰的茶棚吗?
这次的男子名唤崔明心,年十六,正是那对因佛结缘成为佳话的卖茶老夫夫之幺子。
这户人家常年礼佛,心慈好善,自善堂在三和山附近开始建造时,他们家便时常去帮忙,冬日还给孩子们送了许多取暖的木柴。对于念念的身世,他们更多是悲悯怜爱,若日后念念想继续留在善堂帮工,也定然不会遭到阻挠。
更重要的是,对方喜欢念念。
在善堂帮忙时崔明心见过念念,早对她心生好感,只是不好意思提,一直偷偷摸摸搞暗恋。
据说当时周贤委托的媒人打听到崔明心头上,他还撒谎,敲着木鱼说想遁入空门,听说对方是念念,立马放下木鱼背弃了佛祖。
谨慎起见,以防再生打击,这次周贤和雪里卿以长辈之名见过了崔明心与其家人,聊过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安排念念相看。
念念此前同样见过对方。
男子样貌不算出众,身量中等,周身有种庙中檀香般的温和气质,看起来就让人放松。按念念的说法,就是那种一看就不会打人,即使看走眼,她跟着旬丫儿努力习武也有希望对抗的模样。
他如此,他的家人亦如此。
确认这次雪里卿和周贤对这个人都无异议,堂主也觉得不错,念念谨慎思虑后决定选择对方。
双方均有意,亲事如此定下。
因崔明心还差一岁方才到男子成婚的年纪,两人只先过媒定婚,等明年到了年纪再正式成亲。
完事后,周贤老父亲般感慨:“一个个的都嫁出去了。”
雪里卿:“你是说程雨流?”
周贤没兜住失笑出声,他捧住雪里卿的脸蛋揉了揉,弯眸道:“我们家卿卿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肯定是跟为夫在一起久了,近朱者赤。”
雪里卿轻哼一声:“白沙在涅,与之俱黑。①”
周贤闻言,倾身在夫郎殷红漂亮的嘴巴上用力亲一口,眯眸回味道:“漂亮的东西大多有毒,看来有毒的东西也很美味啊。”
雪里卿没好气推开他。
“没正经。”【】